又是一天的清晨。
今晨无雾,却有微雨。
演武场上,没有人在“ 演武”,但并不等于这里没有人。
演武场上有数之不尽的人,但绝大部份都是死人。
这个气势森严的地方,竟在一夜间变作炼狱,变作停尸之所。
翡翠城中昨夜大乱,神秘可怖的“ 主上”暗中策动庞大的杀戮,凡是忠心于叶璧天者,一律杀无赦!
叶璧天在那里,没有人知道。
他最心爱的女人“ 千里蝴蝶”,他的小雪,她又在那里?
也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知道,曾在演武场上,备受叶天王尊敬,更隆而重之地为他贺寿的“ 无敌狮王”钟海啸,他又再度回来。
曾几何时,演武场上,尽是莺莺燕燕,美女如云的人间天堂。
但今天,钟老太爷仍然坐在当天的位置,但场中的景象,已由天堂变作作炼狱。
身首异处的头颅,断折了的肢体,模糊的血肉,竟满布着偌大的演武场。
钟海啸满意极了。
他对自己在花甲之年,仍然有此雄风,一举重创翡翠城,铺下他未来大好河山锦绣之路的表现,感到十分十分满意。
他传令,要在明珠殿内煮酒论英雄。
当年,曹孟德曾煮酒论英雄,曰:“ 论天下英雄,使君与操。”
钟老太爷若自诩是孟德再世,那么“ 刘玄德”又是那一位?
城中大杀戮,怒狮最卖力。
他卖力绝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有太多余的精力,若不杀人,不干些他自己认为痛快淋漓的事,他会疯掉。
最少,他感觉得到自己会因为太沉闷的日子而疯掉。
因此,他一直努力地折磨别人,来换取自己的宣泄和痛快!
只有女人、烈酒和杀掉任何能够令他感到刺激的生命,他才会在愤怒的面容上,偶尔绽出恐怖狰狞的笑容。
怒狮杀人,绝少用兵器。
因为他的手就是最可怕的杀人兵器。
他若要撕裂一个人的身体,大槪不会比屠夫在猪肉身上割下三四两肉更为困难。
翡翠城的大血战,怒狮是最恐怖的杀手。
就连“ 无敌狮王”钟老太爷也感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更可怕。
演武场,也不再是叶天王的演武场。
钟海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率领东海群雄,誓要在这城中争夺最后的胜利。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他的一个老朋友——六指先生。
六指先生乃琴魔武功之延续,但其成就,并不配与琴魔先生相比。
是天赋所限?还是地灵人杰,以至天时的配合,均对六指先生不利?
六指先生已算不出来了,他早已在演武场中,血流尸分,琴毁人亡。
那一战的战果,早已在钟海啸的预料中。
他并没有怂恿六指先生挑战叶璧天。
他只是用最尖锐的批评、最阴损刻薄的话,刺入六指先生的心坎里。
六指先生虽然看来相貌堂堂,但他唇薄、天庭狭窄、胸襟不能容物。
这种人,最忍受不了旁人的冷嘲热讽。
一如给诸葛亮活活气死的那个周瑜。
六指先生没有给他的老朋友气死,他只是忍受不住那种屈辱,因此只身闯入翡翠城,挑战名满天下的叶城主。
叶璧天从容应战,轻易挫败六指先生,但他的从容,只是外表,难瞒识者之眼。
翡翠城演武场,占地辽阔,场中厮杀者仅二人,但在场外,早已隐伏东海群雄卧底,冷眼旁观此一战事。
不是一般泛泛之辈卧底,而是见多识广,目光如炬之士。
叶城主的外貌越是从容,越显他已陷入外强中干之窘境。
他这种掩饰,可以瞒得过一般武林人物,却绝对瞒不过钟老太爷布伏在翡翠城中的卧底。
叶璧天的黄金年代,来得早,去得也快。
钟海啸谋定而后动,他要吞噬翡翠城,击杀翡翠城,此时正是大好良机。
然而,翡翠城根基厚固,钟海啸虽然统率东海群雄起事,仍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为策万全,他早已笼络江湖上另一庞大的神秘组合,其首脑人物,名曰——“ 主上”。
这是一个狂妄的称号,此人斗胆,竟欲与当今九五之尊相提并论,显然有造反之心。
但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天地,只要有实力,便自僭称为帝,又有谁能奈何得了?
昔有中原九帝,其“ 九帝会中原”之事绩,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但这“ 主上”是何方神圣?钟海啸竟敢笼络其庞大之神秘组织,难道不怕有后顾之忧吗?
但这已是后话。
目前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杀叶璧天,占翡翠城,干一番惊人轰烈的功业。
忽尔狂风大作,怒狮早已满手血腥,但仍四处追杀异己份子。
杀!杀!杀!
不杀不快!
杀!杀!杀!
怒狮已杀至琴桥。
城中有三霸。
智霸、刀霸、斧霸。
外界不少人一直以为,斧霸是个须眉大汉,而且姓祁名连魁。
翡翠城确有祁连魁这么一个须眉大汉,更生得孔武有力,霸气十足。
但他若提起了巨斧,恐怕只堪斩柴劈树而已。
真正的斧霸,却是看似纤纤弱质之“ 名妓”琴琬。
琴琬,居玉阁,外有琴桥,四下亭台回廊,院宇恢宏,气势不亚于豪门世族。
琴琬喜欢清净,更喜欢打扫得一尘不染。
但在这天上午,却有一个野兽般的男人,用一条粗如儿臂的铁链,拖着几个肢体残缺不全的死尸,目露凶光地走过琴桥。
血污迤逦,腥臭气味中人欲呕。
但这个比野兽更可怖,比野兽更残酷的人,却咧嘴而笑,神情愉快地拖着一大串死尸迈步踏向玉阁。
琴桥上,无人阻挡怒狮。
玉阁外,也是阆无一人。
但怒狮知道,斧霸是个名妓,斧霸并不是甚么祁连魁,他也知道,这个叫琴琬的名妓,正在这幢玉阁之中。
“ 婊子!快给我滚出来!”怒狮倏地大吼,吼声惊天动地,彷佛连坚实的桥墩也为之震动不已。
没有女子的回应。
却有一个胡子生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怀中抱刀,缓缓地自玉阁走了出来。
怒狮只打量这人一眼,已不屑地挥着手:“ 滚开!你只是一堆垃圾,不配跟我交手!”
这人并未动怒。
他神情淡若,似乎正在临江观景,又似是漫步吟诗于林荫之下。
“ 我并不是一堆垃圾,我姓铁,铁艳初。” 他对怒狮缓缓地自我介绍。
怒狮“ 呸”一声:“ 好好一个须眉男子,却叫甚么艳红艳初,不嫌太娘娘腔么?”
“ 前朝曾有一代名侠陆小凤,虽然小凤为名,却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至今犹为世人津津乐道。”
“ 嘿嘿,这就是了,怪不得你也像陆小凤一般,唇上蓄着一些不伦不类,自以为好看的胡子。”
“ 以前,曾经这样嘲讽陆大侠的朋友,用拳头或者是刀剑堵住了嘴巴。”
“ 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你受死吧!”
怒狮大步踏前,每一步都令地层震动。
铁艳初任由宿雨留在刀鞘里,甚至连看也不看它一眼。
莫非他有必胜怒狮的把握?
答案恰好相反。
他知道怒狮是个怎样的人,怒狮的武功有多可怕,他早就很清楚很明白。
在翡翠城,也许有高手可以克制怒狮,但却绝不会是铁艳初。
他也不是翡翠城中人,他只是一个为了名利和美色潜进城中的江湖客。
但他的挑战,早已失败,彻底地失败。
他认为:“ 一个失败的人,不配在武林中苟且偷生!”
江湖争斗,不是胜利,便是失败。
有人经得起挫折,屡战屡败,但却也屡败屡战。
但也有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一百次、一千次的成功,视为理所当然。
但只要失败一次,就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信心,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铁艳初从前并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但从前是从前,现在他认为:“ 一个失败的人,不配在武林中苟且偷生!”
因此,他抱着宿雨,抱着必败必死之心,站在玉阁门前,琴桥之上,孤身迎战杀气冲天而至的怒狮。
怒狮已逼近他面前不及三尺,这绝对是一个极危险的距离。
只要怒狮一出手,铁艳初立刻死无全尸。
但他仍然没有抽刀,任由宿雨静静地插在刀鞘里。
怒狮大怒,倏地发出如雷巨吼,左手暴伸,一爪抓向铁艳初的脸。
宿雨倏地抖动!抖动!剧烈地在抖动!
但抖动的只是刀,并不是铁艳初,他仍然有如一尊石像,纹风不动地伫立着。
这岂不是找死吗?
怒狮惊呆住了,他这一爪,突然在铁艳初的眼睛上、鼻梁上、胡子上凝住,并没有怒抓下去。
今天,怒狮已杀了数之不尽的人。
这些人,有些武功平庸、有些身手不凡,也有一些神乎其技、艺高人胆大的顶尖高手。
但不管是怎样的人,都在怒狮的双手下一一被撕裂!
无一例外,无人幸免!
而且,每一个被撕裂的人,都在被撕裂之后一刹那间,流露出惊骇欲绝,惶恐颤慄的神情。
唯独这唇上蓄有胡子的年轻人,竟面对怒狮如斯凶猛之杀着而面不改容。
甚至连眼睛也不眨动一下。
然而,怒狮是为了这一点而不骤施杀手吗?
不!绝不如此!他的扑杀行动突然停顿,绝不是为了铁艳初这种异常的神情,而是因为他感到一股极可怕的杀气,突然在他背后涌现!
怒狮是悍将、闯将,杀人不眨眼的猛将,但这并不等于愚鲁无知。
他是聪敏的,狡黠的,也是经验丰富的。
无论杀人经验和自保的经验,都同样丰富。
怒狮就像是森林里的猛兽,甚至是兽王之王,但纵使是森林里的王者,也不能不时时刻刻提高警觉。
王者比任何生命,都必须更懂得怎样防卫自己,怎样抵挡随时随刻都会出现的种种致命袭击。
没有这种警觉性的王者,极可能会成为可笑的“ 一夜之王”。
怒狮虽在无敌狮王之下,但他早已习惯以王者自居,也习惯了怎样保住王者高高在上的地位。
眼前爪下的小胡子,根本不值一哂。
怒狮扑杀至此,并不是为了藉藉无名的小胡子。
他是为了斧霸而来。
但斧霸呢?
此刻在怒狮背后,杀气严霜令人心寒的高手,是否就是翡翠城中的斧霸?
怒狮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进一步攻杀铁艳初。
因为他感觉到, 一旦他伤害这小胡子,背后那人的杀着,也会随即铺天盖地而来。
怒狮并不是一般人。
天下间,能令他有这种感觉的高手,绝不会超过五人。
这人不会是斧霸琴琬,一定不是。
旣不是琴琬,又还会是谁?
怒狮的瞳孔不断收缩,厚而色泽血红的嘴唇渐渐向上翘起,他体内无穷无尽的内劲,已凝聚于两臂间、双腕上,以至一直催谷至手掌……
“ 叶璧天?”怒狮终于叫出了一个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名字。
背后的人轻叹一口气:“ 练坏了!”
他没有回答怒狮,却在批评怒狮。
果然是惜玉天王,翡翠城主。
怒狮目中厉芒暴闪:“ 甚么练坏了?”
叶璧天喟然道:“ 普天之下,总共有十三门上乘外内兼备功夫,少林有‘ 金刚不坏功’,武当有‘ 孤峰天柱劲’、天尊门有‘ 大乘金钟罩’,南海有‘ 圣火护体诀’、王屋派有‘ 铁石心肠功’……可惜,你偏偏使了东海巨浪岛‘ 神魔诀’……”
怒狮喉际间发出一阵低沉吼叫:“ 神魔诀威力旷古绝今,何坏之有?”
叶璧天道:“ 神魔诀固然是威力无俦之上乘武功,但却不适合阳火过盛,脾性暴烈之士。”
怒狮道:“ 我已练成神魔诀,功力如何,人人有目共睹。”
叶璧天道:“ 但体内所受损伤,却非人所共知。”
怒狮倏地收回双爪,侧身转脸,目光射向叶璧天。
显然,叶天王所言非虚。
怒狮仍是霸气凌人,但心下却已骇然。
他修练神魔诀,十年前期盼五年即大有所成,把功力推升至第八层境界。
但五年过去了,只达到第五层境界。
又再苦练四年,勉强提升至第七层境界。
到今岁,强悍的怒狮,也不敢再强行逼练下去。
怒狮若再不停止,就连他自己也未能逆料,将会产生怎样的可怕的变化!
——当怒狮神魔诀功力催升至第七层境界之后,每当月圆之夜,定必胸腹烫热如遭火炙,继而头昏脑胀,眼前幻影重重叠叠,耳鸣心跳燥热难耐。
这是怒狮的挫折,也是怒狮的秘密。
但叶璧天竟已洞悉一切!
这人可怖!这人可恶!这人可恨可杀!
怒狮十指指骨勒勒作响,胸膛贲起坚实如铁的肌肉不住地跃动。
他倏地质问叶璧天,“ 你……又……还……剩……下……多……少……功……力?”
每个字都有如焦雷般爆裂!
但叶璧天仍然漫不经心,他屈指在计算:“ 六招之内,可分胜负,八招之内,败者必死!”
怒狮狂笑,神魔诀功力终于有如汹涌波涛,疾向叶天王怒劈过去!
叶璧天一直在琴桥上。
但就在怒狮展开雷霆万钧攻势之际,结构坚实的琴桥,竟然齐中断裂!
琴桥折断,发出了惊人巨响。
这巨响的声势,犹在怒狮“ 神魔诀”之上。
琴桥一断,叶璧天的身子随即向下滑落。
怒狮骇人的攻势已全力轰出,再也收不回来。
他本以为,叶璧天势必全力招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叶天王虽然功力不如前,但既已现身,自当全力一战。
孰料惊人变化突如其来。
琴桥断,天王消失!
代之而起的,却是一个自断桥下急射而至的绝色女子,和一把巨大的斧头。
巨斧有缺口,却是细小但却数之不尽的缺口。
是斧霸!琴琬终于现身!
怒狮大怒,他大怒是因为直至此刻,方始明了叶璧天屈指计算,甚么“ 六招”、“ 八招”竟不是指叶、狮之战,而是计算斧霸火并怒狮的战果。
“ 姓叶的,你是个懦夫!”怒狮怒吼,吼声中,琴琬已把巨斧劈向他丑陋狰拧的脸。
怒狮掌势一横,无匹掌劲击向斧身。
琴琬卸开,身在半空。
琴桥靠近玉阁断垣处,便是怒狮立足之地。
琴桥下是绿水湖,湖中已不见天王踪影。
怒狮不理,先杀琴琬再作打算。
琴琬是斧霸,她手里的巨斧,时而霸气冲霄,时而轻灵舞动,变幻莫测。
怒狮三击半空,都给琴琬巧妙闪避开去,但巨斧却如影随影,一直紧紧追缠怒狮,始终不离怒狮左右三尺之地。
瞬息之间,已拼了五招。
第六招,倘若叶城主所言不虚,便是胜负关键所在!
怒狮怒啸,突然精光大盛,自腰际掏出一把镶了六颗宝石的金刀,刀锋闪电般急刺琴琬胸前。
江湖上,没有人见过怒狮用刀。
就连“ 无敌狮王”钟海啸也没见过。
但在这一役,怒狮的刀终于出鞘。
没有人能料得到,琴琬亦然。
正因为没有人能预料得到,这一刀也就更可怕,更无法逃避。
琴琬料不到。
琴琬没法逃避。
但她也没有想过要逃避。
为甚么?是否因为这是第六招?这真是叶天王所预料的决胜一招吗?
琴琬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为了叶城主,为了翡翠城,她必须力战到底!
城中三霸,只有智霸才是叛徒。
刀、斧二霸,都对叶城主绝对忠心。
怒狮的刀已怒射,刀光甫现,彷佛连天地万物都已在刹那间完全失却了颜色。
愤怒的怒狮,挥出了令人震惊的一刀。
刀、斧对垒,眼看即将短兵相接。
但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刀斧之间,再出现了第三件兵器。
又是刀,另一把刀。
一把曾经颤动,却没有出鞘的刀。
宿雨终于出鞘。
和怒狮镶满宝石的金刀相比,宿雨明显地流于平淡。
但再平淡的刀还是刀。
宿雨并不是昨天的雨点,而是永恒的杀人武器。
只要此刀不被毁灭,它便能在永恒的岁月里,不断地杀人。
怒狮在刹那间,骇然震惊。
在他眼中,早已把小胡子当作废物,甚至是一个死人。
但这废物,这死了般的“ 死人”,却在“ 第六招”之中倏地发难。
怒狮的刀,绝对可以在一刹那间把铁艳初的脑袋绞碎,但却并不是在这个时候。
这时候,怒狮要击杀的是斧霸琴琬。
但宿雨突然参战,闪电般介入了这“ 第六招”。
怒狮在那刹那间,必须作出抉择。
先杀琴琬?还是先杀这可恶的小胡子?
他很快便决定,刀招不改,先杀了斧霸,擒贼先擒王!
刀斧瞬息间硬撼,火光四溅。
已是第六招,果然已分胜负。
巨斧的斧口,竟给这一刀震开一个缺口。
再也不是细小的缺口,而是极深极阔大的缺口。
向来举重若轻的斧霸,竟再也拏不住她这赖以成名的兵器!
巨斧被震得冲天飞起,琴琬双掌虎口迸裂,血流如注!
她直坠断桥底下,她在第六招败阵下来。
果然,恰好在第六招,已分胜负。
但生死未判。
怒狮大吼,他一刀得手,杀气更盛,他必须继续冲杀,把琴琬毙于刀下。
他要俯冲追击,但宿雨却在此际逼近眉睫。
怒狮不理会这小胡子,旣不理会这个人,也不理会这人的刀。
斧霸在断桥下,怒狮扑向绿水湖。
但宿雨竟在这时候,一刀把怒狮的左臂削掉下来。
怒狮只觉左肩一凉,回头再望,左臂已比他更早掉落在断桥下。
怒狮愕然,在那一刹那间完全愕然。
“ 第七招!”断桥下传来了一个人平淡的声音。
第七招并非来自斧霸,而是怒狮极度漠视的铁艳初。
第八招相继而至。
这一招,却并非发自宿雨刀,而是断桥下再度飞升而至的人。
怒狮身在半空,鲜血也溅在半空。
他的人已如强弩之末,但手里仍然有刀。
这一刀,曾在瞬息之前,把斧霸的巨斧砍崩、震飞,刀劲之凶猛,难以形容。
自断桥下再度飞升而至的,是琴琬吗?
不!不是琴琬,是衣白如雪,雄风犹在的翡翠天王!
怒狮身形直坠,刀锋在半空中划出凄厉的弧型,这是刀,足以绞杀任何生命,任何对手!
唯独杀不了叶璧天。
叶璧天在刀锋中穿插,身形潇洒飞舞。
他手里有武器,极沉重的武器。
赫然竟是已给震开巨大缺口的巨斧,这巨斧此刻并不在琴琬手中,却在叶城主舞动之下。
怒狮的刀,只在天王足履之下削过。
并不是刀太短,而是他坠下之势太急,人已失控。
叶璧天在一眨眼间,与怒狮位置互易。原来居高临下者直往下坠,一度沉落断桥底下的叶天王却越过怒狮头顶之上。
两条身影在半空一晃即过,怒狮抢先发刀,却还是慢了一线。
但巨斧却是长兵器。
兵器之道,一寸长一寸强!
在此间不容发生死之搏,一分一寸都足以分胜负,判生死。
巨斧由上至下,疾砍怒狮天灵!
血,再怒激!怒狮叫声再起,但已不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如雷巨吼,而是临死前最后的一声惨呼。
巨斧虽已残破,但杀伤力仍然一样凶猛可怖。
怒狮“ 噗”声跌入湖中,他的尸体没有浮着,一直沉入水底里。
湖面有小舟,小舟上有两个人,千里蝴蝶与叶璧天。
断桥上,铁艳初初会叶天王。
铁艳初面色苍白,但叶天王比他更苍白。
一斧击杀怒狮后,叶璧天竟蹲跪在断桥上,不住的在喘着气。
铁艳初奇怪地望住这人,望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叶璧天?”
叶璧天立刻点头,说出了一个字:“是——”
只是吐出这一个字,人已颓然倒下,满嘴都是浓浓的血!
翡翠城中,依旧杀声震天。
城中若干高手,不甘遇袭,暗中整顿布阵之后,又再与东海群雄展开生死血战。
然而,城手高手虽多,却陷入群龙无首之局。
叶城主没有亲自指挥麾下精锐战士,“智霸”石梦舟被发现死于明珠殿中,其余刀、斧霸也不知所踪……
乱局更乱,但“无敌狮王”钟海啸也急着要召回怒狮,稳住阵脚。
可是,怒狮何在?居然也没有人知道。
直至琴桥被毁,再三追査之下,始有人发现怒狮竟已伏尸湖水之下。
钟老太爷又惊又怒,传令下去:“杀叶璧天者,赏银三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叶天王目下身在何处?
城中有密道,而且纵横交错,机关重重。
此一布置,由陇中巧匠“千臂生”轩辕狡兔精心策划,亲自监制。
轩辕狡兔曾受叶天王相助、甚至有救命之恩,论情论理,也该感恩图报,全力以赴。
叶璧天曾笑言:“能一辈子用不上这等秘道,方始是好事。”
轩辕狡兔叹道:“城主是用不着的,但鄙人仇敌满天下,只怕早晚也得躲了进去。”
但轩辕狡兔错了,叶天王的仇敌,远比他更多,而且也更厉害。
因此,要躲入密道的不是狡兔,而是天王。
叶天王甚至不是自己进入密道的。
玉阁琴桥一战,怒狮被巨斧斩杀,但叶天王蓄锐一击之后,已然全身功力散瘫,甚至气血不足,显然晕迷在铁艳初脚下。
未几,琴琬负伤而至。
她只是给怒狮一刀震在斧上,竟已给内力无匹的刀劲,震得肺腑欲裂,经脉严重受创。
恐怖的怒狮,骇人的一击。
这恐怖的人虽已伏诛,但那骇人一击却永远嵌入琴琬体内,再也化解不出来。
叶天王、斧霸、还有一度自命风流,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的铁艳初,这三人在连手歼灭怒狮之后,悄悄隐没。
海镜大师死了,死不瞑目,死无全尸。
智霸死了,他死于风流快活的一刻间,同样死不瞑目。
明珠殿上的主宰,不再是武功盖世、富可敌国、怜香惜玉的翡翠天王,而是“主上”。
主上,永远高高在上。
纵使在“无敌狮王”钟老太爷面前,主上仍然高高在上,集所有权威势力于一身。
但钟海啸不以为忤,而且好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夜幕就像来自苍穹宇宙之边际,但每夜都张口吞噬大地万物的妖兽,它遽尔而来。然后在五更之后遽尔而去,周而复始,夜夜相同。
但在翡翠城下的秘道,根本就没有日夜之分。
在秘道之下,还有秘道,一条又一条综错复杂的地下秘道,有如蜘姝网般四处伸延。
这种蜘蛛网般的地下秘道,根本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阴森、神秘和血泪史。
这秘道不但重重叠叠,而且还有它的心脏地带。
是地下宫殿吗?
不!绝不是地下宫殿!
在翡翠城,所有宏伟的建筑,奢华的宫殿,都只建造在地面上,风景绝佳山坡湖水之间。
地下的一切,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轩辕狡兔曾对叶璧天说过:“翡翠城的地下世界,是死地!”
死地!死地!死地!
叶璧天明白“死地”的意义。
兵书有云:“死地则战。”
惟死中以求生!
昔有张巡守睢阳,住居死地而战,名垂千古。
但那一战,却是战将哀歌,令人神伤黯然。
张巡,唐南阳人,为开元进士,官拜清河、真源二县令。
及后,安禄山造反。
安禄山,本姓康,名轧荦山,乃胡人血统,后随母嫁而冒姓安,更易名为禄山。唐玄宗时,安禄山备受天子宠信,更诸般巴结杨贵妃,不惜厚颜自请为贵妃之养子。
玄宗昏庸好色,一切唯杨玉环主意是从,竟准许安禄山成为贵妃之养子,也因此而种下可怕的祸根。
终于,安禄山在逆谋大计成熟之后,举兵反唐。
张巡奉命讨贼,激战连场后退守睢阳,被围数月不解,粮食尽罄。
张巡为振士气,不惜杀爱妾以餮三军,于死地坚守抗贼。
但最后,城陷兵败,张巡骂安禄山而被杀!
这是“死城之战”!惟有死中以求生一战!
然而,张巡终于还是败亡,只留下英烈气节,名垂千古。
叶璧天的命运,是否也会步上张巡之后尘?
综错复杂的地下秘道,不但隐藏着翡翠城主,也隐藏着另一个秘密,另一个与地面上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地下秘道的深处,永远暗无天日,只有火光。
颊色妖异,长年累月永不熄灭的火光。
火光在烘炉内不断燃烧,这是一座冶炼兵器的大铁炉。
锻造兵器的,是一对年纪已很老迈的夫妇。
道一对老年人,也许早已应该老死,但为了要偿还一个心愿,他俩咬着残缺不齐的牙齿,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他俩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铸剑。
老人是邪云,老妇是异火。
邪云手、异火天妪,一对六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江湖侠侣。
六十年前,邪云是魔宗最大叛逆,异火是天一宫十大圣姑中,唯一能在喋血大屠杀后活下来的“最后圣女”。
都是惊天动地的男女。
在那数年内,邪云不断被人追杀,他也不断追杀别人。
他的仇敌、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姊妹,一 一为他流血、丢命、丧尽一切。
他也流血,但却死不了,而且一直拥有当代武林最令男人倾慕的异火圣女。
虽已是六十年前的初夜,邪云异火至今恋恋不忘。
烘炉烈火,可以烧毁一切,但也可以冶炼出铸剑人毕生渴望着的“梦”。
每种人都有他们不同种类的“梦”,每个人都希望有一天会梦境成真。
但“梦”有未来的梦,也有已成为过去的梦。
炉火不断在燃烧,熊熊火光仿佛正在把当年的梦境,再度衍上,再度重生。
……
……
当年,暮春三月,烟雨霏霏,螺髻山上,他搭起了简陋的帐篷,然后在帐篷下堆火,置釜,齐集八九钟酱料,以釜煮鸭。
他对釜中热腾腾的肥鸭道:“久仰鸭兄肉质肥美,以是拦途截劫,先行还尔清白之身,去尽一身扁毛,再涂九款混酱,炊火恭候,至今已历两个时辰,料想火候已臻化境,当以上好高粱与鸭兄匹配,亦不负此‘安哈波’暮春之胜景也。”
“安哈波”乃属彝语,即指邪云置身之螺髻山。
螺髻山,支脉四布,以主峰高耸如螺髻得名。
螺髻山又有大螺髻与小螺髻之分。大螺髻由大石包山、三锅椿、牛头山、云雾山、罗背山等组成。
螺髻山景色雄奇,危岩陡起,时而云雾弥漫,时而一望千里,万木葱茏,奇岚如画。
邪云,其时年方二十,幼失怙恃,入魔宗,以魔童之身苦练十二魔功,年十九,不满魔使无辜杀害岭南猎户一百七十余口,于腊月火并七大魔使,七杀其六,完全叛离魔宗,孑然一身踏上江湖不归之路。
魔宗虽然损折六大魔使,但势力依然强大可怖。
邪云以魔童之身,竟然胆敢背叛魔宗,一旦为魔宗擒拿,定必饱受残酷折磨,生不如死。
但邪云生性豁达,虽然亡命天涯,仍在江湖中抱打不平,更未埋名隐姓,唯恐魔宗群魔所捕杀。
他在细雨霏霏下,螺髻山峰上煮鸭饮酒,居然也颇不寂寞。
鸭是好鸭,酒是好酒。
半只好鸭下肚,一瓶高粱已尽,邪云豪兴发作,正欲在峰顶独自演试武功,忽听山峰之下,传来阵阵金铁交击之声,显然是有武林中人正在亡命地火并。
邪云抓住半只熟鸭,飘然下山,一看究竟。
半山山坡间,奇景倏现。
所谓“奇景”,实在是指十个人。
都是女子,却有九丑一妍。
九个极丑陋,也极凶残的女子,连手围攻一个青衣少女。
少女貌美,眉宇间颇有孤傲跋扈之气。
她手绰一剑,剑招带起飒飒啸声,竟似可响传九陌。
其余九女,不是浓脂红粉,东施效颦,便是獠牙青面,有如妖怪。
九个丑女,九种凶器,竟全都淬上奇毒,锋刃蓝芒闪动,歹毒莫名。
其中一丑女,左手持刀,右手握镔铁短棒,众称之为“大师姊”。
此一大师姊,年纪最老,容貌最可怖,更眇去左目,颈有刀疤。
人丑恶,犹未及其心。
她对其余八丑女下令:“这贱种平日恃着师父宠爱,对咱们九位师姐全不放在眼内,咱们既已把老虔婆杀了,这贱种更万万不容她活在世上!”
一呼八诺,九个丑女人奋勇争先,誓杀这小师妹而后快。
邪云听见此语,已明大概。
以众凌寡,已是可恶可恨,如此鄙毒心肠,更是可诛可杀!
不再犹疑,拔剑相助,与少女并肩作战。
少女身陷重围,性命危在旦夕,乍逢援手,理当精神大振,感激万分才是。
孰料恰恰相反。
少女绝不领情,更挥剑怒刺邪云。
邪云惊诧,尚未启齿开腔,肩上已中了一剑,剑锋透体而过。
少女更不留情,又是左腿疾踢,竟在出其不意间,把武功绝顶的魔童邪云,踢开三四丈远。
“狗拿耗子,天一宫的事,几时轮得着无名小卒来管!”少女厉言疾色,把邪云臭骂得七荤八素。
邪云仗义出剑,岂料并未帮忙,反遭少女一剑在左肩上刺了个透明窟窿!
若是换上别人,定必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但邪云不但没有呕气,反而仰天大笑:“刺得好!好剑法!好耗子!”
最后一句,虽不是骂,却讽刺得少女一脸红霞。
邪云不理肩上创伤,抓起半只混酱熟鸭,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少女不再理会他,他是个疯子。
九个丑女再展杀着,件件兵刃都淬了剧毒,人人眼睛都像是妖魅。
少女剑招变幻无定,身法更是飘灵疾迅,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九个丑恶师姐一 一倒下,不是咽喉中招,便是心脏中剑。
道是生死相搏,谁不狠下心肠,谁便必死必败,绝无幸理。
直至邪云把熟鸭吃得干干净净,山坡间只剩下二女。
一妍一丑。丑陋的大师姊用独一无二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少女,彷佛要用这恶毒的眼神把小师妹活活射死。
但眼神并不是一枝箭。
要杀小师妹,还须亲自出手。
大师姊出手了,她未出手,邪云已立判双方胜负之数!
大师姊用心狠毒,一直以来,她根本没有全力出手,只是任由八个丑陋但却愚蠢的师妹,一 一丧命在小师妹剑下!
她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她一则留而有待,留待小师妹苦战之后,筋疲力竭之际始全力击杀!
除此之外,她更要借刀杀人!
她是存心假借小师妹掌中之剑,把八个丑陋的师妹全部歼灭。
直至只剩下二人的时候,少女已明白过来。
她终于震惊,为了大师姊这可怖阴谋而震惊。
她的剑,仍在她玉掌之中,但剑锋已不再稳定,剑尖在霏霏细雨中不住的在颤抖。
眇去一目的大师姊忽尔叹了口气,悲天悯人地告诉小师妹:“你的力气已用尽,‘倚天’已不再听你使唤啦……”
少女掌中剑,竟是名动五湖四海的“倚天”!
“倚天”常然是好剑,但剑好,人不好。
少女的手,无法再把剑锋稳定下来。
没有稳定的手,不能拏稳剑刃。剑刃颤抖,剑招未曾发出已见散涣。
少女焉能不败?少女焉能不死?
大师姊狞笑,杀着终于在她双手中左右同时爆发。
细雨霏霏,淬毒刀锋已划在她的胸前。
镔铁棒随即闪电般向少女头顶击落,绝不留情地重重击落。
少女力气已衰竭,虽急闪,无奈身形已慢了一线……
大师姊杀小师妹!
这种事,在武林中并非罕见。
但大师姊先假借小师妹杀了另外八个师妹,然后才再把小师妹击杀同门喋血,却绝无仅有。
在此螺髻山坡,苍蔼奇幻,朝观暮异,本是人间仙境,幽深秀美之地。
但天一宫十女同室操戈,却在此山坡间厮杀得鬼哭神嚎,兔鹿不宁。
此地并无家畜,不见鸡犬。
却有花豹、黑熊、野牛、山猪、獐、鹿、兔、狼、猴等野兽出没。
只是,在此十女杀声喧天之下,鸟兽早已四散。
唯独还剩下一个啃咬着鸭腿骨的少年。
邪云。
魔童邪云。
少女剌他的一剑,仍使他在流血。
血流出来的速度已渐缓慢,但血渍早已染红他大半边衣衫。
但这并不要紧,流血归流血,吃鸭比包紫伤口还更重要。
他身上的血还有很多,但如此美味的混酱煮鸭,只剩下了半只。
权衡利害轻重,吃鸭比流血更要紧。
他一面吃鸭,一面看那十个女子在拼命。
少女以一敌九,太不公平了,但他还没有真正插手,已给“倚天”在肩胛上刺穿了一个洞。
幸好这个洞并不比他手里半只煮熟了的鸭更大。
因此,可以不理。
他久历江湖风险,别的事情学不懂,却学会了“血泪自干”这一套谬论。
无论是血也好,是泪也好,只要流干了便不会再流,根本勿庸大惊小怪。
丑陋歹毒兼且独眼的大师姊心头痛快淋漓,她成功了,眼看一切即将大功告成!
八个愚不可及的师妹,都已一 一了帐,余下这恃宠生骄,十年来一直在师父面前不可一世的小师妹,也立即就得脑袋开花,死于镔铁短棒之下!
她早已暗自布下奇谋妙计,早已在天一宫外勾结心爱情郎,她要成为天一宫的主宰,但却也同时要推翻天一宫以往的一切传统。
毒杀师父,是第一着。
杀掉九个师妹,是第二着。
然后,还有第三着、第四着……每一着都是她如梦想……她一定要完成……
小师妹死定了!一定一定死定了!
但一根鸭腿骨,突然从天而降,飞插入了她的心脏!
大师姊愕然,继而骇然。
她击杀小师妹的歹毒招数,也在她愕然和骇然之际完全停顿。
仍是细雨霏霏,微微小雨并未能迅速把她胸脯上淌出来的鲜血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