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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玩玩就算了

作者:鲁卫 当前章节:6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2:31

翡翠城下,另有地下城。

地下城辽阔,虽永暗无天日,但却地下有风。

风,来自神秘的通道,虽不大,但已足够维持生命的延续,也足够让烘炉的火燃烧下去。

地下城,并非死寂的城,它有另一种形态,另一种正在奋斗中的生命。

翡翠城上,怒狮伏诛,狮王钟海啸意气风发,神秘的主上暗中操纵大局,宛如在黑洞里的巨蟒,只向人们露出可怖的目光。

甚至连目光都隐藏起来,只有无穷杀机笼罩在每个人的心里。

叶璧天,这位翡翠天王,惜玉怜香不败战神,已被钟海啸形容为懦夫、一只藏头露尾的鼠辈!

钟海啸在演武场上,足踏遍地尸骸,咬牙切齿地在吼叫:“叶璧天,难遒你只配藏在地底下像耗子般闪动吗?”

钟海啸吼声震天,但却震不入地底之下,传不到叶璧天耳中。

叶璧天、琴琬、铁艳初在琴桥击杀怒狮后,随即潜入地底秘道。

八招!

三大高手,前后总共动用八招,终于杀了怒狮。

战果完全在叶天王意料之中,但他并不惬意。

他以琴琬用之巨斧,在“第八招”之上,全力扑杀凶猛暴唳的怒狮,虽然毕竟全功,把怒狮置于死命,但这位惜玉怜香的翡翠天王,也同时因为功力虚耗过甚,触发早已沉重的伤势,差点一口真气逆转堵塞胸间,就此呜呼哀哉魂归西方极乐世界。

在最凶险关头,一只原本在武林中微不足道的手掌,抵在叶天王背后。

这手掌把一股暖和的内力,输入天王体内。

这内力,在往昔的叶璧天而言,是不值一哂的。

但在这生死关头,纵使杯水车薪,已足可扭转乾坤。

叶璧天全凭道一股平和内力,保住最后一口真气,使生命之火得以继续燃烧,不致熄灭。

这是铁艳初的手掌,铁艳初的内力。

他若是翡翠城中人,单此一次援手,已足以在功过簿上记一大功。

诚然,这还得看“主上”是否胸襟阔大之人而定。

愿若是胸襟狭隘,不能容物之辈,未必会把此举视为救命之恩。

反之,将会耿耿于怀。

——堂堂城主,竟要倚靠武功平庸之辈输送内力,始能保存性命苟活下去,岂非耻辱?岂非笑话?

若要保守这耻辱的秘密,不使笑话流传徒惹天下英雄引为笑柄,只有一个法子。

杀人灭口!

虽有活命之恩,仍得杀了以保威信!

但叶璧天并不是这种小人。

他感激铁艳初。

他不但感激铁艳初,也知道铁艳初的身世。

他知道铁艳初许多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就算是铁艳初自己也不知道?

怎会这样的?

的确就是这样,因为铁艳初的父亲,就是叶璧天的授业恩师——伤心老人!

伤心老人,一个自出娘胎,便已又寂寞又伤心的人。

四十岁的时候,早已伤心得没法子再活下去。

但他仍然活着,活得愁云惨雾,活得满头都是银白长发。

伤心老人,他伤心是真的,但“老”却半真半假。

论年纪,他当然不能算“老”。

但若论心境,他却是太老太老了。

他又老又伤心,他终于再也活不下去。

但他有一个很出色的弟子。

叶璧天。

他也有一个连他自己也想忘掉的儿子,那是铁艳初。

艳初,他不跟父亲姓。

他父亲是伤心老人,伤心老人姓李,但艳初跟他娘亲姓铁。

江湖上的男女,江湖上的父子,江湖上的母子……种种骨肉相连的关系,当中曾经蕴藏着几许荡气回肠的故事?

又有谁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在翡翠城地下,叶璧天抱着“斧霸”琴琬,背后跟着一个“风流侠盗”铁艳初,三个失魂落魄的人,似是漫无目的地在秘道内钻来钻去。

叶璧天太虚弱,伤势也因屡战强敌而变得更严重。

但犹不及琴琬。

琴琬曾与怒狮硬拼受伤。怒狮是强大的,恐怖的,她根本抵挡不住。

她气若浮丝,叶璧天虽喂她服下三种活命灵丹,仍然奏效不大。

更非凭铁艳初之功力,便可为琴琬起死回生。

铁艳初抱住这个翡翠城的名妓,心头百感交集。

这女子,是城中三霸之一,她曾把艳初玩弄于股肱之间。

艳初曾以为自己痛恨这女子。

但其后冷静一想,却深觉自己没有资格去痛恨别人,更尤其是琴琬。

归根究底,始作蛹者,还是铁艳初,与人无尤。

是他不自量力,自以为武功盖世,风流艳屑更可漉遍天下,媲美翡翠天王。

但一入城中,才知道相差远之极矣。

琴琬本是强者,巾帼不让须眉,只是怒狮太可怖,这斧霸才致陷入如斯劣境。

“谁能救琴琬?有谁能?”他再也沉不住气,他大叫。

地道中,微弱呼吸声也可彼此听闻。

他这一声大叫,不啻是地底下的焦雷。

焦雷乍响,叶城主竞抵受不住,“咕咚”声栽倒下去!

艳初呆住了,他抱住气若浮丝的琴埦呆住。

叶璧天,这个不败的战神,竞然虚弱至这等境界!

如非亲眼目睹,谁会相信?

即使艳初亲眼目睹了,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倏地,琴琬一拳揍在他的鼻子上,同时怒骂:“你是个……混蛋……”

拳力不大,声音更细小,但那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佳人筋疲力竭,伤势异常沉重。

艳初看得出,她是愤怒的,她十分愤怒。

城中三霸,除了智霸之外,其余二霸,都对叶城主忠心耿耿,忠心得死心塌地。

铁艳初歉然。

他并没有存心伤害叶城主,他那声大叫,是无心之失,又有谁知道,叶璧天竟已虚弱至此?

地道中,叶天王倒下,面如金纸,只怕快要死了,甚至是已经魂归极乐……

铁艳初怀抱内的琴琬,也是神智迷糊,虽偶然也会清醒片刻,却非好兆头。

铁艳初心中紊乱,不断自己问自己:“怎办?怎办?”

地道似乎永无尽头,这是一个深沉不见天日的迷宫。

他不认得地道,这样子再走下去,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出地道的范畴。

铁艳初并不怕死,他体内流着他父母的血液。

铁艳初不怕死,伤心老人更不怕死,只是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死便死了,死有何惧?

但若真的就此死在这地道内,不嫌死得太郁闷么?

“不!不能就此死掉!”铁艳初求生欲念陡起,他不但要自己活下去,也要叶璧天和琴琬都活下去。

反正自己一辈子都比不上叶天王,将来更要看看,这个不败的战神可以威风到怎样的地步。

总得闯过这一关再说。

可是,怎样才能摆脱这个危局?

似乎费煞思量。

他陷入了进退维谷境地,他的脑袋一片混乱,然后又由一片混乱变成一片空白。

就在他脑袋一片空白之际,前面忽然亮起了烛光。

烛光不明亮,但却有如苦海明灯。

有人来了,是谁?

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艳初屏息呼吸,伫立恭候。他不能退,也不想贸然上前。

烛光渐渐移近,越来越近。

一个朦胧的身影,由朦朦胧胧的远方,渐渐清晰地出现在铁艳初眼前。

铁艳初抱着琴琬,她已昏迷,她的脑袋比艳初更空白。

但铁艳初空白的脑袋,忽然不再空白了。那是因为一个女子,一个美丽之极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不足三尺。

他甚至可以嗅到从她身体散发出来的幽香。

地道里没有月光,只有烛光。

但这美丽的女子,却似是站在月光之下。

月光皎洁,她的人仿佛在闪动着银白的光芒。

她的神情,一派冷艳。

冷艳也是艳,而且比一般的艳丽更能令男人心头怦然跳动。

但艳初只是怔呆,只是惊艳,他并没有冲动的感觉。

这是因为她太美丽?还是因为她的出现太突然?

她已来了,但她是谁?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还是天降谪仙?

铁艳初不晓得,他只知道自己的舌头仿佛打了七八十个结,竟连半个字也说不上来。

他是“风流侠盗”,但他却风流不起来。

他不再风流了?

他不知道,他只感到疲倦,但觉前路茫茫……

连真正风流,真正潇洒的翡翠城主都已疲不能兴,区区一个铁艳初,又还能有什么作为?

铁艳初没有问眼前的女子是谁。

她也没有说一个字。

她俯下了身子,抱起了叶璧天。

叶璧天没有任何反应,连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给叶天王抱过的女子,太多太多了,想不到他也会给女子抱在怀中。

但这并不令人艳羡。

这并非风流韵事,而是生死边缘的挣扎,惜玉天王怜香客的一阙哀歌。

甚至可能会是最后的挽曲。

美丽的女子抱着他,一步一步在地道里走着。

她脚步轻盈,但铁艳初心头沉重,似有万斤铅铁坠着,坠着……

他抱着琴琬跟随在后。

地道错综复杂,美丽的女子抱着叶璧天,带引着铁艳初和斧霸琴琬,来到了一块石壁前停下。

石壁粗糙,石壁似是地道的尽头。

但不旋踵间,这“尽头”缓缓打开。

是一道石门。

石门后,是个诡异的世界。

在这里,到处都是药料。

药味扑鼻而来,似是清香、似是涩苦、更似是把生命煎熬的巨大烘炉,且看谁个濒临死亡边缘的可怜男女,前来寻找最后的一线希望。

烘炉!

这巨大的石室中,果然有巨大的烘炉。

不是一座,而是九座。

是炼丹炉!这里的炼丹炉,竟比翡翠城上面的金壶观更多,也更具苗头。

但金壶观的半壶道长,已遭不测。

半壶道长已遇害,却有一个假冒的半壶道长,仍在道观中“主持大局”。

海镜大师就是给这伪冒的半壶所杀。

在这石室主持大局的人又是什么人?

九座炼丹炉,只有一座仍然生火。

其余八座炼丹炉,冷冷清清。

唯独中央一座炼丹炉,炉火旺盛。

炼丹炉后,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左边太阳穴插着折扇的老胖子。

这老胖子并不是个道士。

他穿一件十分阔大的皮袍,皮袍极残旧,但他腰间却系着一条用黄金、白玉和玛瑙做成的腰带。

这腰带极其珍贵,但却远远及不上那一把折扇。

折扇,正名谓之曰“折迭扇”,又称“聚骨扇”或“撒扇”。

明朝刘元卿在“贤奕传编”记载:“折迭扇一名撒扇,盖收则折,用则撒开。”

苏轼亦曾有云:“展之广尺余,合之止两指许。”

名贵折扇,以金、银、玉、象牙、雕漆等为扇骨,更镂刻花卉或诗文,极尽精美瑰丽之能事。

而老胖子左边太阳穴上插着的折扇,乃是以犀角作为扇骨。

扇,只是折合着,斜斜地插入老胖子左边太阳穴,扇面上的制作如何,并未得见。

这一把犀角折扇名贵之极,殆无异议。

但一个人如何能在太阳穴上插着一把折扇而仍然活着?

端的耐人寻味。

只见这胖子,须眉银白,笑容可掬,倒不像个长年累月在地底下过活的人。

铁艳初惊诧极了。

这老胖子究竟是什么人?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又有什么事情好笑的?

就在铁艳初惊诧莫名的时候,老胖子突然一跃而起,跳到他的面前。

他道一跳,当真快如流星,只是在一弹指间,他那又胖又怪异的脸庞,已差点没鼻尖碰鼻尖地紧贴着铁艳初的脸。

铁艳初眼色一变,终于问:“前辈高姓大名?”

“高兴。”

“高兴?前辈姓高名兴?”

“好说,我没有外号,只要我高兴,什么事情都可以干。”

“要是不高兴又怎样?”

“一不高兴,什么事都不干,只管睡觉。”

“那么你现在高不高兴?”

“我现在什么事情都不想干,只想睡他妈的一大觉。”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躺下来?”

“因为你带来了两个死了九成九的人,一在这地底之下,除了我兴之外,再也没有人“以为这一男一女起死回生。”

“前辈是一代名医?”

“不是名医,是神医中的神医!只要我肯伸手,这一男一女保证死不了,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高兴!”

“要怎样才能令前辈高兴?”

“玩玩就高兴了。”

“玩?这里有什么好玩?”

“这里什么都不好玩,唯一还可以玩玩的,就是人命!”

“人命?玩命?”

“对了,只有玩命才最过瘾,最剌激!”高兴嘿嘿一笑,忽然指着左边太阳穴上插着的犀角折扇,“这就是玩命,这玩艺儿已插在这个地方十二年,任何人都以为我死定了,但我仍然活着,你懂不懂?”

铁艳初摇头,拼命地摇头。他不懂,就算真的懂,也得摇头装蒜,万万不能说:“我懂!”

高兴瞪着他,瞪视了很久很久才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疯子?”

铁艳初这一次却在点头:“是的!你是个老疯子,但我也许比你老人家更疯!”

高兴的脸色倏地大变。

他显得很不高兴,他怒声叫道:“你敢玩命吗?”

“你老人家既然玩得起,我为什么不敢玩?你要怎样玩,才算够刺激够过瘾?”铁艳初不甘示弱。

高兴冷哼一声,命令他把琴琬搁在一旁。

然后,这老胖子就带着铁艳初,来到石室的另一角。

“来!咱们比一比,看谁的脑袋坚硬一些!”说着,向前一撞,脑袋撞在石壁上。

这一撞之力,凶猛异常,高兴立刻头破血流,但他却高高兴兴地在大笑。

铁艳初却寒着脸:“这算得了什么,看我的!”

竟向后倒退十步,然后才身形如箭,脑袋恍似箭镞般,向石壁直撞过去!

高兴的眼色又再变了!

这算是玩耍?不,这简直是不要命!这小子果然比自己更疯!

只要他这样子一头撞实,又焉还有命?

高兴很不高兴,但他再不高兴,到底还是在最后一刹那间,伸出了他那又肥又厚又多肉的右掌。

这肥厚的手掌,好比一块柔软的厚垫,撞住了铁艳初的天灵盖。

否则,他定必“脑肝涂壁”,当场惨死!

铁艳初这一撞之力,非同小可,要是真的撞向了石壁,恐怕连如此牢固的石壁也会为之震动。

但胖老人的肉掌,却纹风不动地救了铁艳初一命。

铁艳初险死还生,却在怒喝:“高前辈,这算是什么规矩?”

高兴也在盛怒之中,甚至比铁艳初更愤怒。

他在怒气陡生的时候,太阳穴上的犀角折扇不住巍巍地在颤动,更显得这胖老人怪异莫名。

高兴极不高兴,铁艳初嗓门扯直大叫,他叫得比艳初更响亮十倍:“这是我老人家的臭规矩!你要死,找别的地方去!”

“放你老人家的臭狗屁!这玩命的比拼,是你老人家提出来的,怎见得我会一撞便死?”

“死定了!死定了!你这样撞,根本就是他妈的臭鸭蛋不想活!”高兴怒不可遏。

“且先别穷吼,这一次比拼,究竟是谁赢了?”

“你没有赢!我没有输!”

“放屁!是你输了!”

“输个屁!顶多只能算是平手,咱们拼出了一个和局!”

“就算是和局,你救不救人?”

“他妈的臭鸭蛋,我是神医中的神医,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就算面上十万个不高兴,说到底也是会手痒的,这一男一女,我是救定的了,你少在我老人家面前噜噜苏苏……”

一面吵吵骂骂,一面怒气冲冲的救人去了。

这个神医中的神医,他的名字就叫——高兴。

这里是翡翠城地底下的世界。

翡翠城上面,情况又已变成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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