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殿,灯火辉煌。
夜已深,城中杀戮之声已渐不复听。
城中三霸,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不剩。
风流潇洒的叶天王神秘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但他已失败,彻底失败,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这位不败的战神,将会永远被逐出翡翠城外。
“无敌狮王”钟海啸大胜!
东海群雄大胜!
还有,神秘莫测,力量深厚得难以估计的“主上”也大胜!
胜利可以冲昏任何人的头脑,但也同样可以带领胜利之师争取更大更成功更不可一世的胜利。
钟海啸深信自己属于后者。
虽然,在这一役之中,他损折了一员猛将怒狮,但那仍然是值得的。
任何战争,总得牺牲某一些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此理千古不易。
血肉横飞的大厮杀已成过去,东海群雄在各个大大小小战场上,左点右算。
无论怎样点点算算,都是己方大胜,叶天王那边大败。
这无疑是令人振奋的重大胜利,更打破了叶璧天永不战败的神话。
此际,正是钟海啸必须稳定阵势的时候。
他要见“主上”。
主上早已在明珠殿摆下盛宴,酒池肉林,应有尽有。
更有来自波斯的女奴。
不是一个、两个。
是三十六。
三十六个衣着诱人,身段足以令男人为之发狂的波斯女奴,正在扭动蛇腰,为群雄重大的胜利载歌载舞。
神秘的主上,一贯如常地面罩黑纱,锦衣华服地高高在上,俯视场中众男女诸般色相。
人人都很想揭开主上的黑纱,看看这位在武林中迅速崛起的强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人人都只是在心里这样想。
没有人敢开口叫主上把黑纱除下,更没有人斗胆试图挑开主上的黑纱,去看一看主上的庐山真面貌。
既看不见主上的庐山真面貌,只好把目光集中在那些波斯女奴身上。
宴上,钟海啸大杯酒,大块肉,左拥右抱,好不风流,好不快活。
只是,这年逾花甲武林大豪的眼神,是有点异样的。
问题是谁能看得出来。
他已经掩饰得很好,人人都认为钟老太爷今夜兴高采烈,定必不醉不归。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人,看穿其中破绽。
——钟海啸在愤怒的时候,他的一双耳朵会不住的在抽动。
就像是场中波斯女奴不住扭动着的蛇腰。
酒过三巡又三巡,钟海啸红光满面。
他兴高采烈地抓住了两个女奴,呼朋引伴离开了明珠大殿。
主上没有强留他。
他要喝酒,任由他喝。
他要女人,任由他要。
没有人能管得了“无敌狮王”,也正如没有人能管得了“主上”一样。
甫离大殿,钟海啸已抓住两个波斯女奴,身如怪鸟飞越重重院落高楼,弃其余人等不顾。
没有人能追得上。
纵使追得上,也不敢追上去。
两个波斯女奴开始花容失色。
这男人虽老,但仍是威猛绝伦的雄狮。
钟海啸本来就是威猛可怖,杀气腾腾的狮王!
翡翠城内,庭台楼阁触目皆是,又见假山石阶弯曲,园林小径通幽,处处生气盎然,不落俗套。
钟海啸挟着两个最好的波斯女奴,穿过赏翠楼、飞越秀气阁、在秋霞亭兜转片刻,再渡碧荷小湖,来到了景色雅致的半月轩。
翡翠城不少楼台筑物地势,钟海啸早已了然如胸。
图谋已久之地,岂有不及早探察之理?
在东海战船上,钟海啸有数十卷精细的“翡翠城地势图”。
甚至还有城底下地道图谱,只是……并不齐全。
他只有三卷地道图谱中的一卷!
要是他拥有其余二卷,定必挥军直入,把叶璧天揪出来,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叶天王“神秘”失踪,此事根本并不神秘!
他在地底之下!他在喘息!他只能像耗子般躱藏在黑暗的角落里!
但钟老太爷并不因此而满足。
他要干掉叶璧天!无论用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都不能让这人苟存于世上!
但目前,钟海啸没办法,真的没有办法,除非——
他能够得到翡翠城地道图谱的其余两卷。
否则,他绝不可以贸然挥军杀入地道,因为那是太危险了。
但钟海啸心中的愤怒,尚有其他原因。
两个波斯女奴匍匐在他脚下,闪动着野猫般的眼睛,仰视着这个来自东海的武林大豪。
他突然伸出双掌,把两个波斯女奴身上又短又薄的衣衫震碎。
女奴哆嗦着,不敢反抗,也不敢逃避。
钟海啸揪起其中一个女奴。
她叫宝石,另一个叫金美。
宝石有野性的唇,修长美丽的大腿。
当她在明珠殿内载歌载舞的时候,钟海啸已看上了她。
如今,她身无寸缕,诱人胴体尽现在他眼前。
宝石诧异地望住这老人。
钟海啸狞笑:“婊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且看老夫把你弄得三魂去二,七魄去五!”
宝石听不懂他的说话,但觉这老人并不真的很老。
她闭起了眼睛。
金美顿感不妙,转身便欲逃离此地。
但她跑得再快十倍,也及不上狮王疾迅凶悍的一击。
“砰!”一声巨响,她背上中掌。
一掌已震碎了她五脏六腑,她狼狈倒下,死不瞑目。
宝石大吃一惊。
这老疯子是个狂魔!是一个吃人不吐骨的野兽!
但前车可鉴,逃走并不是办法。
只好目露哀求之色,乞求狮王怜悯怜悯,别对她也大开杀戒。
钟海啸回眸,目光如刀,令她遍体生寒,浑身颜抖。
是生是死,全系老人瞬间一念。
顷刻之后,钟海啸发出了一声巨吼,扬长而去。
宝石已满面是汗。
汗冰冷,仿佛冰冷得足以冰死一切生命……
翡翠城内遽生巨变,但在金壶观内,早已恢复平静。
海镜大师死了,他死在冒牌半壶道长之手。
这假冒的半壶是谁?
海镜大师在临死前知道了,但他也要死了。
他知道这人是谁。
这人的易容术,堪称天下无双,但却还是未能完全瞒骗得了海镜。
到最后,海镜终于知道这个假冒半壶道长的是什么人。
只是,为时已晚。
到了这个晚上,假冒半壶道长的人,已在金壶观三德殿内,回复了她的本来面貌。
竟是药王仙山的优秀仙子。
她在,媞眉和小蓝也在。
优秀虽已回复了本来面貌,但她却不像仙子,而是彷佛变成了一个凶暴的妖女。
她的脸没有笑意。
她的脸没有感情。
她的脸冰冷,她的脸雪白,她的眼神充满凶暴,充满杀机。
婕眉望着师父的脸,只是轻轻一瞥。
她不禁忧心忡忡,心想:“师父变了……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只有小蓝,她还是那样淘气,那样天真。她是感觉不到师父的变化?还是故作天真?
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天边云渐淡,星更稀。
已将破晓时份。
明珠殿内,只剩下杯盘狼藉,原本喧闹的人群早已四散。
天下本无不散之筵席。
江山每有改朝换代之日,在两天之前,翡翠城仍是叶璧天的江山,惜玉天王的天下。
可惜早已危机隐伏,终于一触即发。
翡翠城的历史已被改写,今天高高在上的人已不再是叶璧天,而是“主上”。
但主上是一个怎样的人?甚至……他究竟是不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妖魔的化身?
殿内,静静寂寂,冷冷清清,只有主上独自居中而坐,似乎有所盼待。
主上在等候着些什么?是不是一个人?
果然,她来了。
她孤孤单单地走了进来,她的脸冰冷,她的脸雪白,她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
优秀甫现身,主上发出了笑声。
这笑声也同样不带一丝感情。
但却似蕴藏着野兽般的欲念。
笑声并未使优秀的脸庞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令她的脚步迟缓下来。
她自中间一直走向主上。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仅相距咫尺。
主上笑声再起。
这笑声沙哑、可怖、淫邪、不怀好意。
优秀却似浑然不觉。
主上伸出了手,一双强而有力的手。
他伸手抚摸优秀的面颊。
她的身体倏地一阵颤抖,但面色不变,眼神不变,站立姿势也不变。
主上的呼吸,仍然柔和细长。
“好女人!”主上赞赏眼前美丽的仙子。
优秀终于开腔:“今晚,我是属于你的。”
主上笑声更淫邪:“春宵一刻值千金,连天都快亮了,你还在等什么?”
优秀默然半响,主上在催促,她不能再等待。
她在权势滔天,神秘莫测的主上面前,宽衣解带。
她秀发如云,樱唇细腰,肤色欺霜赛雪。
她婉然呈露皓体,肌肤柔滑晶莹。
她是令人怡悦的。
她虽在袒裼裸裎之中,但仍有着志若秋霜般的高贵尊严。
主上笑了。
笑声在神秘诡异的面纱内发出。
笑声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可怖。
他突然紧抱着优秀,然后问:“你敢不敢看朕的脸?”
主上竟自称“朕”!
他俨然以九五之尊,真命天子自居于武林!
优秀已在他怀抱中。
但她没见过主上的脸。
没有人知道主上的庐山真面貌。但此刻,优秀忽然有了这个机会。
她会错过这难得良机吗?
可是,她摇头,轻轻地摇着头:“我不敢看。”
主上默然一阵:“你害怕朕的样子太丑陋,因此不敢面对面望住朕的脸孔?”
优秀在笑,媚笑。
很能令男人心动,更很能令男人心软的媚笑。
“主上,我的心已跳得很利害。”
主上“唔”了一声,他的手已抓住了她的乳房。
“好美的酥胸。”
“主上过誉了。”
主上发出了阴森的笑声:“朕说美,就一定是美。”
优秀不再答腔。
主上突然运功一遍,把身上的袍衣悉数震裂。
“朕的仙子,来吧!朕要令你快乐!朕是天上人间的快乐泉源!”
优秀轻轻咬牙,忍受着他的侵袭……
殿内一片凌乱,处处都是残余的酒肉,充斥着一种令人头昏脑胀的气味。
赤裸的优秀,本是人间绝色,但在这样的境况下,彷佛连她的艳光也为之黯淡起来
只有主上的肉欲,得以尽情地宣泄。
没有人知道在面纱底下的脸孔,是否已胀红得发紫。
天色渐亮。
夜幕在阳光还未照射大地之前,已悄悄褪去,不留半点残余夜色。
她的眼神却像是一片空洞,她的媚笑竟在这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
良久、良久……
柔和的晨嚷,终于照入了明珠大殿。
在激烈抖动之后,一切渐渐平静。
主上离开了她的身体,但优秀却突然把他的手臂扯住:“主上,我忽然改变主意,很想看看你的脸。”
主上的黑纱布一阵晃动。
他点头。
他一面点头,一面缓缓地把面上的黑纱掀开。
优秀仙子终于看见了主上的脸。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她轻轻吐一口气,眼中闪动着奇异的神采。
她凝视着主上的脸,凝视了很久很久。
主上没有动,任由她看着,看着……
正午,翡翠城外二十里,忽然沙尘滚动,旗帜飘扬。
这是著名的五岔口。
五岔口,由五条不同路径,在此汇聚,再经一条翠天大道,乃可直达翡翠城东。五条路径,分别是若荠道、戌楼径、神武路、黄鹂道与圣贤路。
首先杀出一彪人马的,是东北方的若荠道。
十六匹快马,刀枪剑戟远自数十丈外已明晃晃地闪动着悸人的寒芒。
当先一人,手握水绿大旗,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战”字。
这是战旗,战旗帮的战旗。
战旗帮主“长沙神魔”盛北楼,系长沙十六大小帮会总盟主,五年前在岳阳楼火并姑苏第一大帮的“铜墙铁壁阵”,苦战八个时辰终获艰苦胜利,自此名声大噪,威震长沙。
继战旗帮十六骑人马后,黄鹂道再传急骤马蹄声响。
那是五骑人马,并无旗帜,只有五面黝黑的铁盾,五把黝黑的长刀。
这五人,来自黑水窝。
黑水窝位于梁山泊以北三十里,地势比梁山泊更险要,近十年来,一直都是“黑五义”后氏兄弟盘踞之地。
后氏昆仲,年龄由三十五岁至四十五岁,老大“黑太岁”后一夫、老二“黑君子”后一言、老三“黑天神”后一异、老四“黑秀才”后一藏、老五“黑旋风”后一辙,除了并称为“黑五义”之外,亦被称为“黑衣五判官”。
既是强盗,亦是判官。
更是刀法如神的一流高手。
战旗帮帮主盛北楼,初会“黑五义”。
识英雄者重英雄,盛北楼在马鞍上拱手为礼“五位当家,久仰了!”
“黑太岁”后一夫把黑铁盾拍向自己的胸腾,沉声道:“翡翠城竟生巨变,后某痛——心——疾——首!”
语声未落,戌楼径那边又来了一批人。
这一批人,人人额扎白布,个个一身白袍,芒鞋白袜。
这批人所发出的声音,细碎而频密。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用两条腿赶路。
但在每一个人的腰间,都插着一面神主牌!
每一个神主牌所刻的名字,并不相同。
有些刻着:
“千塔孤魂主第十一代传人孤血杀灵位”。
有些刻着:
“白鹭门掌教展羽居士灵位”。
更有些是:
“死老虔婆吾妻至爱井阿娇灵位”等等……
赫然正是辰州“丧门堂”的“丧师杀手组”!
二十一个白袍杀手。
二十一个嘱目惊心的神主牌!
全都苦嘴苦脸,人人如丧考妣,个个目露悲痛可怖狠毒兼而有之的杀机。
没有人知道这一组杀手的头领是谁?
只知道这二十一个人既已离开了辰州,就再也没有活着回去的打算。
这是丧门堂的传统规矩。
好一支哀兵……
然后,是圣贤路上再起风云。
十六个红衣少女,每四人扛着一顶花轿,每一顶花轿里都有一个新娘子。
每个新娘子在花轿上,都用一块红色绣花彩巾蒙脸。
扛轿的少女都很漂亮,但这些新娘子是否更漂亮迷人,却没有人知道。
看似喜气洋洋,但怎会四个新娘子一起出嫁的?
一般人定必莫名其妙。
只有丧门堂最清楚这些新娘子的来历……
丧门堂,白袍白布,终年到晚都哭丧着脸。
但这些女子,却永远都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模样。
这些新娘子真的要嫁人吗?
不,她们不是要嫁人,而是要杀人。
每当花轿抬动的时候,这些用盖巾蒙在头上的“新娘子”,就一定要杀人!
她们是江湖中最神秘帮派之一,名为“合卺派”。
“合卺”,就是婚礼。
根据俗例,新娘新娘成亲之际,须将一个瓜瓢分成两半,男女各持一边,取酒而饮,这就是合卺酒。
但“合卺派”的“新娘子”,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新郞倌”。
因为这些新娘子,绝不会和男人亲近。
当她们亲近男人的一刻,也就是她们要屠杀男人的时候。
这四个新娘子,是东施、南媚、西艳、北粉。
最后出现在五岔口的人,来自神武路。
自神武路而来的人,阵容最为鼎盛浩瀚。
竟是一支黄旗军士。
黄旗迎风飘动,更有三十对鼓手擂起战鼓,浩浩荡荡带引逾千军将,三百骑兵,操向五岔口!
只见众军将衣甲鲜明,各执器械在手,当中一员大将,更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只见这位大将,年约三旬,头戴熟钢狮子盔,脑后抖散一颗血红红缨,身披紫金鱼鳞铠甲,腰缠金麒麟金束带,下穿一双麖皮衬底跨靴,更手中挺一支浑铁点钢枪,骑一匹能征惯战五花马,端的气势慑人,威仪出众。
要是不明就里的人,这必以为此乃朝廷武将,率领三军奔杀而至。
但这人非但不是朝廷真正的大将,更是一个钦命要犯。
他复姓皇甫,名枪。
皇甫枪乃轻功冠绝长江三峡,有“峡外飞仙”之称皇甫箭的堂弟。
皇甫箭是个很漂亮的男人,可惜脸孔好看,嘴巴却臭得令人难受。
他生平有两大嗜好。
第一种嗜好是女人。
第二种嗜好是用最刻薄的说话挖苦女人,批评女人,甚至是中伤女人。
他喜欢把清清白白的女人强奸。
更喜欢在奸掉清清白白女人之后,言出不逊恣意侮辱。
人各有所喜好,他为此而洋洋自得。
直至有一天,他看上了一个娇娇小小,但却令他心痒痒咬牙切齿寝食不安的女子。
他想强奸了她。
但有顾虑。
他的顾虑,是这女子虽然娇娇小小,但她的飞刀,竟被江湖中人公认为“例无虚发”。
一如当年纵横大江南北,掌中飞刀例不虚发的小李。
小李李寻欢!
娇小玲珑掌上可舞的解蕊!
这两人可以相提并论吗?
“不!这是天大的笑话!”皇甫箭终于迸出了一句这样的说话。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堂弟皇甫枪就在他身边,用仇人的脑袋磨枪。
人头并不是磨石,怎能把枪尖磨利?
看似不能,实在能。
因为皇甫枪要磨利的,并不是枪尖,而是他自己的一颗心!
他认为,锐利的心,远比锐利的枪更能置敌人于死命。
当天,他严词斥责皇甫箭:“你疯了!你一定已经疯了!解蕊是翡翠城三霸之一,她是叶天王的心腹爱将,你去动她,与自杀何异?”
但皇甫箭不理会这个堂弟的说话。
他还是去惹了解蕊。
刀霸解蕊是个美丽的女子,越是高傲的男人,越想占有她的身体。
皇甫箭如是,石梦舟亦如是。
最后,两人的命运,都在解蕊手底下血流五步,命丧黄泉。
皇甫箭死后,有人问皇甫枪该如何?
皇甫枪冷冷一笑,斩钉截铁地评论:“皇甫箭是个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死了,咱们当浮一大白!”
有人认为这是违心之论,甚至有人认为皇甫枪将来一定会为皇甫箭报仇雪恨。
是耶?非耶?将来总有答案。
五岔口,今天热闹非凡。
只是,合卺派并不如往昔一般,每次出师都是喜气洋溢的样子。
往昔,四个新娘子都会在花轿抬动的时候,互相吱吱喳喳地吵闹个不亦乐乎。
但今天,人人沉默是金。
竞没一个新娘子开口。
想必是心境沉重之故。
五岔口,五路雄师会聚,尤以神武路上的黄旗军团,最令人为之侧目。
看似是朝廷之师,原来却是一群武林人物。
如此整齐威武的军容,只是皇甫枪大洒金银玩弄出来的把戏。
但谁敢小觑这一支军团的兵力?
逾千武林人物,在五岔口前会师,连空气也为之一片肃杀,附近林木间的飞鸟,早已一一被这肃杀之气惊飞。
战旗帮盛北楼环视五路英雄,沉声道:“难得大家都对叶天王义气深重,翡翠城之战,有赖各位齐心一战了!”
“黑太岁”后一夫沉思着,忽然尖啸道:“钟海啸是老奸狡猾的狗杂种,谁若杀了他,咱们便奉杀钟者为盟主!”
丧师杀手组中,一人满面泪痕,满手鼻涕地越众而出,道:“钟海啸是必须要杀的,但不必为此而推举盟主。”
这人腰间斜插着的神主牌,刻在上面的是:
“辰州僵尸老祖灵位”。
这人面色惨白,语声悲悲惨惨,神情哀哀切切。
他是“僵尸老祖”的唯一弟子——常断肠。
常断肠是个命运极悲惨的人。
因为他常常杀掉自己最尊敬、最宠爱、最亲信的人。
僵尸老祖是他最拜服最尊崇的师父,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了手,终于还是在同桌吃饭的时候,突然用竹筷贯穿过僵尸老祖的眉心。
当时,僵尸老祖正在捧着饭碗在扒饭。
碗里的饭只是扒了一半,常断肠的一双竹筷已穿过了他的脑袋。
但僵尸老祖竟然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是淡淡地望定着常断肠。
他唯一的弟子。
老祖继续扒饭,把染满了鲜血的饭一口一口扒入嘴里。
直至饭碗里连一粒米饭也吃掉了,老祖才迸出了他毕生中最后的一句话。
他叹了口气,道“半年前就已该下手了……”
为什么?常断肠明白吗?
常断肠明白,他很了解师父,正如师父也很了解他一样。
因为在那半年之前,僵尸老祖已把毕生所学,都已悉数传授给常断肠。
常断肠说的话,通常都很有点道理。
把最心爱的女人揑死的时候,他会告诉那个女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给快乐引诱,也不会给痛苦折磨。”
丧师杀手组高手云集,但他仍然是这些高手中的高手,他的说话,也就是整组杀手每一个人的所说的话。
合卺派没有人发言。
轮到皇甫枪开腔了。他脸无表情,在马鞍上用长近一丈的浑铁点钢枪指向遥远的翡翠城,厉声喝道:“为叶天王而战!众兵将咱们这便出发!”
他这一喝,声威十足。
但他喝叫完之后,却“咕咚”一声栽倒在马蹄之下!
才倒下去的皇甫枪,竟立刻脸膛紫黑,七窍流血!
一支短而细小的毒弩,已射入了他的头侧。
毒弩是在一顶花轿里射出来的!
花轿里的新娘子,伸出了一只手。
这一只手,手指粗而短,一望而知并不是什么“柔荑”,而是一只属于上了年纪男人的手。
新娘子并不是新娘子。
“新娘子是个男人。“
“合卺派有奸细!”黑太岁大吼。
“难怪这四个新娘子不敢开口说话!”盛北楼愤怒地挥剑。
他是长沙神魔,据说他的剑曾受天地诸神诸魔施法,每一寸锋刃,都带着天地鬼神莫测之威!
曾几何时,盛北楼也曾年轻过。
年轻时的小盛,也和许多年青人一样,有他的千般梦想,万种豪情壮志。
但五年前岳阳楼一役,他虽胜犹败。
世人每每只能目睹表面的光辉,但隐藏在光辉背后的痛苦,却只有身受者始能深深体会。
盛北楼虽在岳阳楼大破“铜墙铁壁阵”,但却已元气大伤。
惨胜后的创伤,在江湖争杀中屡见不鲜,问题只在于能否复原。
饱受创伤的武者,是否能够复原,也得看是否有良好的机会,去让这些创伤得以弥补。
但盛北楼重创未愈,姑苏第一大帮凶悍的追击已随后杀至。
第一大帮能够在姑苏城吃立数十载不倒,决非幸致。
“铜墙铁壁阵”虽被捣破,但并不等于已把第一大帮连根拔起。
第一大帮仍有凌人盛势,岳阳楼一役之败,只是损折帮中二三成力量。
余下来的力量,仍然强大。
而且,为了收复前失,这一次对盛北楼的追击,堪称铺天盖地,绝不留情。
强师劲旅,竟追杀数百里,杀入至战旗帮总舵重地!
战旗帮数月以来,屡战第一大帮,早已兵疲力竭,自岳阳楼一战后,更是军心散涣,再无余力对抗第一大帮。
虽是胜利雄师,竟也疲不能兴。
听似怪事,实则不足为奇。
眼看战旗帮上下帮众再也逃避不过第一大帮悉数歼灭之悲惨命运,孰料突然天降奇兵,左右包抄夹击来自姑苏之复仇杀手。
赫然竟是翡翠城西之金、银二营悍将。
金营以伏飞雨为首,此人外号“拼命十三郞”。
银营以贾庭魁为首,此人外号“铁指老八”。
除“二营”之外,更有“左右二翼”。
“左翼”中原喇嘛。
“右翼”肉翅天尊。
此翡翠城四大高手,合称“营营翼翼”,都是当锐之师,长胜猛将。
姑苏第一大帮立刻陷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局。
第一大帮帮主“姑苏妖魂”铁空遂大失预算。
翡翠城强阵出击,金营武士血洗第一大帮熊组杀手。
银营战将,把第一大帮鹰组、狼组杀手聚歼于长沙九曲桥及瀚淳湖畔。
而左右二翼,一个喇嘛一个天尊,互显奇功,更配合上裔翠城奇门三十六金童、七士一玉女之“奇门遁甲天罡地煞阵法”,把铁空一所率领之姑苏第一大帮主力,悉数斩杀在长沙“滚滚红尘山庄”之内!
“滚滚红尘山庄”,本是“长沙神魔”盛北楼金屋藏娇,与“碧目仙姑”于萍双宿双栖之地。
铁空一穷追猛打,盛北楼在兵凶战危之际,兀自挂念于萍之安危,且战且走,终于引狼入室,酿成火烧滚滚红尘山庄之乱局。
乱局虽乱得天下大乱,但铁空一千算万算,不及苍天一算。
翡翠城突然杀出精锐之师,立刻把第一大帮全盘战略粉碎!
铁空一赔了夫人又折兵,继岳阳楼一役之后,再度惨败一仗。
而且这一仗败得之惨,远远在于铜墙铁壁阵被捣破一役之上。
满以为自各州各县各分舵调度精锐高手,大可报仇雪恨兼且把长沙战旗帮彻底歼灭,但翡翠城一经插手,铁空一就只有败!只有死!
因此,翡翠城已成为战旗帮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盟友。
没有翡翠城,早已没有战旗帮。
不但战旗帮如此,丧门堂、合卺派、黑五义以至皇甫枪,与翡翠城都有类似的情谊、类似的渊源。
岂料五路英雄之师尚未冲往翡翠城,在这五岔口上已生巨变。
合卺派根本不是合卺派!
花轿内的新娘子,根本不是新娘子!
皇甫枪,本是英雄人物,他杀奸官,蓄财帛,斥资自建军队,视当今腐败朝廷兵将如无物……
如斯草莽霸王,姑勿论以后成败如何,最少也该有一番作为才对。
但今天,竟在这五岔口为敌人所暗算,出师未捷身先死!
花轿内的“新娘子”究竟是谁?
皇甫枪已倒卧血泊中。
血仍在流,血已变黑。
一张死不瞑目的脸庞更黑。
丧门堂丧师杀手组老大常断肠走到皇甫枪身边,看了半响,然后跪下,伸出舌头吮舐这死人脸上流出来的黑血。
死人的脸黑得像墨。
常断肠的脸却惨白得像个死人。
他竟然吮舐黑血,莫非不想活了?
五岔口上,静寂如同死域。
连马匹嘶鸣声也彷佛完全停顿下来。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常断肠,看看他是否会随着中毒。
但他没事,最少在这时候看来没事。他只是用幽幽惨惨的声音说道:“蓝蝎尾、黑蜂针、百岁蜈蚣、还有金果王。”
众皆愕然!
没有人怀疑常断肠的判断是否准确,只是为了他仍能活着而惊讶。
花轿内的“新娘子”冷冷一笑:“好厉害的“尸王尝毒功”,佩服!佩服!”
常断肠又再幽幽惨惨地说道:“这人是我妹夫。”
“新娘子”道“你妹子的眼光太差,拣了一个短命的丈夫。”
常断肠摇摇头:“没关系,我妹子比他更短命,在两天前已给人杀了。”
“新娘子”道:“是谁下的毒手?”
常断肠道“常某的妹子,除了常某之外,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新娘子”道:“为什么杀她?”
常断肠惨笑一声,道:“我已算准她的老公命不久了,为了不让她做寡妇,最好的办法便是先让她的老公变成一个鳏夫。”
众人听得连耳朵都竖直起来。
要是这些说话,出自别人口中,恐怕谁都难以入信。
但说出这些话的,并非别人,而是常断肠!
既是常断肠这样说,大伙儿只好深信不疑。
因为常断肠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白白惨惨的脸孔,忧忧伤伤的表情,悲悲切切的说话。
常断肠!
四顶花轿的“新娘子”,仍然罩着大红色的盖巾。
这四个“新娘子”是何方神圣?
原来合卺派的“四大新娘”又怎样了?
出手暗算皇甫枪的“新娘子”,终于把大红盖巾掀起,露出了盖巾下的庐山真面貌。
是一个老人。
一个僵尸般的老人。
在这老人的眉心,赫然有一双竹模,自眉心贯穿过脑后!
常断肠一看见这僵尸般的老人,惨惨白白的脸立刻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他的脸迅速胀红,甚至是又红又紫。
僵尸般的老人却一直面色灰白,唯独一双筷子插着的眉心,有着明显的赭色。
那是伤疤留下的血痕。
常断肠本身已经是一个幽幽惨惨诡异有如地狱妖魂的恐怖人物,但这僵尸般的老人,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克星。
他曾经尊敬这克星。
因为这克星也是他唯一的师父。
僵尸老祖。
僵尸老祖自花轿里走了出来。
他走的不快,但一晃眼间已来到了常断肠面前。
常断肠的瞳孔已散涣。他以往经常令胆小者面色大变,身体剧烈颤抖。
但今天,报应降临到他身上。
僵尸老祖竟然未死!
常断肠知道,武林中有一个奇人异士,他又老又胖,喜欢做一些绝对没有人敢做的怪事。
十二年前,这个老胖子把一柄犀角折扇,插入了他左边的太阳穴,据说至今仍然未曾死掉。
犀角折扇一直插在致命的地方,但他一直活着,而且头脑清醒,胃口上佳。
但那人是那人,僵尸老祖是僵尸老祖。
一双自眉心插入,由脑后穿出,谁能不死?除非……除非那是一具真真正正的僵尸!
常断肠当年刺杀僵尸老祖,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越来越感觉得到,自己的师父僵尸老祖,很可能是一具真真正正的僵尸。
僵尸老祖一直是常断肠心中的阴影,这可怖的阴影一天不消除,常断肠就没法子可以高枕无忧。
以是常断肠终于在吃饭的时候,一举刺杀了僵尸老祖。
孰料僵尸老祖还是再度出现。
这是不可能出现的人,不可能出现的事。
竟偏偏出现!
常断肠的身子,不断在颤抖。
他是从心底里惊悸出来的。
“你不是师父!你绝对不是我的师父!”常断肠突然嘶声尖叫,叫声充满着极度的恐惧。
僵尸老祖阴恻恻地在笑:“小常,你说对了,我并不是你的师父……但你相信吗?”
常断肠瞪圆着眼睛。
他的眼睛有着说不出的恐惧和数之不尽的血丝。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摇头之后又再摇头:“不……我不相信……你果然是我的师父……”
他已方寸大乱,心神大震,连自己在说些什么话,都不大清楚。
他只知道,僵尸老祖没有死。
也许僵尸老祖已经死了,但却又再活了过来,今天,正是师父要找他复仇算账的时候。
他看见僵尸老祖自眉心上,缓缓地抽出了一双竹筷。
竹筷上兀自在滴血。
每一滴血都极刺眼。
常断肠忽然不再颤抖,他只是怔住、怔住,彷佛目睹着一件极神圣的事情,正降临到他的头上。
是头上吗?不错……而且不偏不倚,正好降临到他的眉心!
僵尸老祖对他说道:“这是还给你的一双筷子!”
飒!飒!两下沉实可怖的声音,先后在常断肠的眉心要害部位响起。
常断肠竟没闪躲,也没有还手。
他只是呆楞楞地看着那一双竹筷,竟似是看痴了。
他全然未曾听见,当僵尸老祖自眉心把那双竹筷抽出来的时候,战旗帮帮主盛北楼也同时破声大吼:“他不是僵尸老祖,他额上的筷子是个骗局!”
盛北楼看得很清楚,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那个“僵尸老祖”并不是从眉心要害部位抽出那双竹筷。
那只是一种掩眼法!
“僵尸老祖”的竹筷,一直藏在衣袖里,而且早已有了极巧妙的布置,以致竹筷一出现,便有鲜血沿着竹筷滴了下来。
看似诡异恐怖不可思议,但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技俩。
“僵尸老祖”正在施展一种迷惑人心的魔功。
他要迷惑的,并不是五岔口上所有的人,他只要迷惑住常断肠一个人,便已很足够很足够。
他就是为了要杀常断肠而来的。
常断肠只是看着那一对竹筷,对“长沙神魔”盛北楼的警告,全然没听入耳内。
“僵尸老祖”的迷惑技俩,果然厉害。
两根竹筷,先后自常断肠的眉心刺入,然后从他的脑后透穿而出,情况正如他当年一模一样。
常断肠中招了!他在迷惑中,任由那双竹筷取掉他的性命。
他呆楞楞地望住插入眉心的竹筷,一张面孔的神情,渐渐又再哭丧着脸的样子。
“僵尸老祖”倏地狞笑,笑声得意洋洋之极。
他的脸极恐怖,活脱脱是惨白骇人一具僵尸的模样,但他身上却穿着新娘子的服饰。
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新娘子”。
这三个“新娘子”也相继掀开了罩在脸上的盖巾。
都不是女子。
都是面色惨白的老人、汉子。
一个老者,两个男人,全都面色惨惨白白,似乎一辈子也没接触过阳光。
盛北楼倏地大叫:“北邙山“离魂四邪””
他这一叫,常断肠终于听见了。
常断肠倏地眼神大亮。
他倏地完全明白过来。
“离魂四邪”,都是僵尸老祖师弟,换而言之,也就是常断肠的师叔!
但僵尸老祖素与离魂四邪不睦,因此,自从常断肠拜师在僵尸老祖门下之后,他与离魂四邪这四位师叔,竟是素未谋面的。
常断肠只是知道,在北邙山有四位师叔,其中以二师叔“离魂天魔”简十悲之“悲天离魂魔法”,最能慑人魂魄,迷惑人心继而猛下杀手。
常断肠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已听说过这位二师叔的厉害。
但只是听闻而已。
到了今天,终于在五岔口见识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