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屠龙》作者:多岐流大郎
伊贺的千贺村,隐在东北阴森的山野间,与外界几乎隔绝,不过虽则荒僻,却是伊贺派术士的根据地。
在村前游水池的旁边,此际,站了两个人,那两人的眉宇间依稀仍残留着少年的迹象,靠左的那个,身段修长,肤色出奇的皙白,且恍如涂上层油脂的,散发出某种异样的光泽,相貌甚是威严;还有的那个,较为枯瘦,混身透着暗淡的古铜色,颧骨耸起,两颊如削,眼睛就像那狗尾草的叶,既细且长,可是,却不时迸射出慑人心魄炯炯寒芒。
秋风肃杀,卷下片片落叶,飘起了两人衣袂,却无法吹走两人胸臆间的忧郁。
有顷,肤色皙白的那人陡地叹了口气,以苦涩的语调喃喃道:“戒条到底还是戒条……”
语犹未尽,在他身旁那人已截口接道:“就是因为那样不得不来恳求,首领,秋子与我青梅竹马,业已私订终生,无论如何,求你不要以那‘破瓜’的手段加到她身上!”
“想不到再三劝说你还是固执己见,云五郎,该知道在伊贺派里你的身份虽非卑微,对于历代首领订下来的戒条却亦必须遵守!”
“戒条不过是人为,尽可以变通,事实摆在眼前,伊贺是符家的领域,悉归符家支配,身为首领的你是有权终止那‘破瓜’的风习的!”
“那样的话,灾祸恐怕立即会降临到伊贺派里……”酷薄非情的伊贺术士首领符藏说着淡淡的斜睨了眼身侧的云五郎,尽管云五郎恳求的神色是那末的可哀,始终摇动不了他铁石也似的心意。
“甚么灾祸不灾祸的,传言岂能作实……”云五郎勉强压抑住内心激动的情绪,道:“姓云的亦非人间的贱丈夫,不过因为彼此年岁相若,平日总算谈得来,是以才特地不顾体面来恳求!”
符藏置若罔闻,耸耸肩膀,转望向水池彼岸,那里站了个衣衫素白,极其漂亮动人的少女,她羞涩的垂着头,殷红的两颊益更助长了她的艳丽。
风虽肃杀,游水池却没有泛多少涟漪,白衣少女的倩影清晰可见,在那暗绿色的淤泥与水萍的衬托下,是显得那末的洁净无瑕,谁想到顷刻间她便要白璧蒙污,由少女变为少妇……
“破瓜”的风习在伊贺延了千年道统,时至今日,差不多已近于仪式化,村里的少女每到了成年就必须向统率全土的术士的首领献身,毫无选择的余地;破瓜之后,那些少女无疑是可以自由嫁给心目中的对像,可是,在旧礼教的影响下,都会在不知不觉的将自己当作是首领的人,原来的对像相及逐渐置于次要,因此破瓜的风习,伊贺人也许都有着首领的血裔,整族彷彿就是庞大的家庭,紧紧地团结在一起,每个成员为了首领都不惜舍身拚命,赴险犯难,那到底是伊贺人的幸抑或不幸,实在难以判断!
那瞬间,符藏已举步走前去,云五郎情不自禁的拉住他的衣袖,歇斯底里地叫道:“首领,不管怎样,放过她!”
符藏头也不回,暗地使劲挣脱云五郎执着他衣袖的手,继续举步走前。
“妈的,那也不答应……嗯,我知道了,你是嫉妒我的本领,恐怕有日会夺取你首领的位置,故此,不惜用卑鄙的手段来打击我的意志!”
“云五郎——”符藏霍地止步,旋即转过头来,“你未免太傲慢自满了,无疑,在伊贺派里,你的本领相当厉害,远在各人之上,也许还超越于我,不过,我并没有丝毫嫉妒的意思,相反,是珍惜,重视,甚至早已倚作心腹肱股。”
“甚么也是废话,除非交回秋子,否则……”
“住口!”符藏倏的外分两脚,叱喝道:“戒条到底还是戒条,谁也不得更易,云五郎,当年叶月与幸子叛反戒条是得到怎样的惩罚,莫非你已经完全遗忘?”
云五郎听着脸上的肌肉不由急激地痉挛了几下,态度虽仍是那么倔强,额角却渗出了丝丝冷汗,叶月与幸子的死在他来说实在印像犹新;说起来那不过是五年前的事,伊贺术士里的叶月因为不甘未婚妻幸子献身,夤夜带着她逃出村里,可是还未越出伊贺边界,便已被追骑绕道截获,两人在失却抵抗力之余,仍不肯束手就捕,就紧拥在一起,嚼舌自尽;率领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云五郎,当时秋子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虽与他青梅竹马长大,毕竟还未谈得上情爱甚么的,是以,心无杂念仅知效命首领为重的他深以叶月与幸子两人的反叛为可耻,甚至不明白两人为甚么要逃走,对于两人虽死无憾的态度,不用说是更感到莫明奇妙。
那再又经过了段相当的时间,他终于觉察到爱的存在,亦理解到爱的范围是如此狭窄,根本不容第三者涉足,于是他开始替秋子担忧,时至此刻,祸已燃眉,舍却恳求外他仍是找不到别的应付办法,他对恳求原先抱着万二分的希望,因以当他的恳求被符藏断然拒绝之际,无尽的彷徨立时蕴斥在他的心里,符藏的重提叶月与幸子两人的反叛,犹其刺激了他的情绪,使他不知所措……
符藏眼见云五郎的发际冒汗,知道他是心生恐惧,也不想做得太过,随放软语气道:“重蹈故辙,绝对不是智者的作为,你是应该知道的。”
云五郎垂下头,没说话,拂面的长发遮住了他的两眼,亦隔断了符藏的视线,满以为他已屈服在戒条下,却不知他隐在发后的眼神是那末的悲愤、怨毒。
半晌,符藏见云五郎没有异动,再又举步走前,那知他第二步还未跨出,在他身后的云五郎陡地闷吼道:“符藏!”
符藏没想到云五郎胆敢直呼他的名字,面色骤变,疾转过身躯,喝问道:“想怎样!”
云五郎两脚蹴地,七尺跃退,颤声应道:“你要是再走近秋子我便不客气了!”
符藏怒极反笑,道:“在伊贺术士里你的本领无疑是罕有匹敌,可是,别忘了有几种秘技是只传首领的,你没可能是我的敌手!”
“甚么也豁出了,还管得那许多!”
“嗯,那不妨切磋切磋,先让你见识符家的秘技勾魂鬼爪!”语声甫落,符藏那修长的身躯已然跃起,疾逾电闪风飘的欺前去,猿臂伸处,五指随势箕张,望云五郎面门抓下!
云五郎仓猝间仍不失敏锐,轮身疾翻,让过来势,底下跟着还了两脚!
几乎同时,符藏的身躯亦往上翻了起来,间发让过了那脚,五指仍是抓向云五郎面门!
云五郎心头微凛,身躯再翻,落到池边,那知两脚还未站稳,符藏的影子又已出现眼前,就像是如影随形的,冷风相继扑面,他惊恐还来不及,侧身急避,可是仍慢了步,右边额角斜至眉心已被符藏指甲划了下!
乍觉额前刺痛,云五郎知已负伤,想也不想,仰身倒处,就地滚出寻丈,旋即跃起,下意识伸手往额间掩去,也就在那刻,他额间被符藏指甲所划过的地方倏地迸裂,殷红已极的鲜血紧接着渗过他的指缝急激往外涌出。
符藏翻身落地,也不追赶,淡淡道:“那是切磋,否则,就以下犯上来说,便该处死了。”
云五郎没说话,两眼尽是怨毒之色,他亦明白符藏是手下留情,不然那五指伸前半分便足以致他于死地,可是站在目前的环境他实在难以生出丝毫感激之意。
“体谅与否在你,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违反戒条的。”那样说毕,符藏再又举步朝秋子走去……
无可否认,伊贺的术士都是有着铁般的意志,铁般的身躯,千百年来,留下了不少悲壮激烈可歌可泣的往迹,可是伊贺的女子与其他各地的却无二致,仅是男性社会的附属品,始终有着她们懦弱的一面,秋子亦不例外,符藏与云五郎的相搏使得她惊吓的呆在那里,甚至不知符藏的走近。
符藏缓步走到秋子身前,随伸手搭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摇了下,问道:“秋子,你是否很喜欢云五郎?”
秋子如梦初醒,她望着眼前的符藏,不禁哆嗦了下,彷彿就是那惊弓的鸟儿,半晌才见她垂下头,怯生生的应了句“是”。
“尽管那样,戒条仍是要遵守的,我虽则是破坏了你两的感情,亦只是出于无奈,迫不得已。”符藏说着轻舒猿臂,抱起秋子的娇躯,移步走入旁边的草丛。
秋子的眼神,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皙白的小腿随露出短裙之外,映着绚烂斜阳,特别显得迷人,那映入符藏的眼帘里,气息立刻短促起来。
浓密的草丛终于掩去了符藏与秋子的身躯,那附近的野草霎时颤的沙沙作响,其间,隐约还可以听到衣衫悉索与断续的喘息呻吟。
云五郎怔怔的站在那里,以衣袖单调地拭抹着额间的鲜血,两眼瞬也不瞬的,凝望着那颤动不已的草丛,目眦迸裂,血丝不住从眼角渗了出来,那断续的喘息呻吟,就像是支支利箭,深深的嵌入他的胸臆深处……
不觉已是黄昏时分,将暮的夕阳替天际抹上了层触目的嫣红色,那红,红得凄艳,红得迷人,却依稀蕴藏着无限的伤感,尔来,也不知赚了多少诗人墨客炙人口舌的诗句,使得多少多愁善感的少女暗地弹珠泪……
残霞的光彩里,符藏与秋子先后从草丛里站了起来,秋子脸色苍白,眉宇间透着莫名的倦色,那面上毫无表情,就连她那明亮的秋波,彷彿都失了神采,她茫然踏着草地,走到池边,在一块石上坐了下来,伸出皙白的小腿,无言地轻踏着长满了水草的池水,是显得那末的可哀。
符藏恍如未见,踏着原来的步伐缓缓走出草丛,多年来,他也不知伤了多少少女的心,感情早已变得麻木。
风吹田野,无边的寂静沉沉地笼罩在天地间,那边的草地上仅遗下斑驳的血痕,云五郎却没有踪迹!
符藏极目四望,禁不住吭呼道:“云五郎,秋子在等着你!”
嘹亮的呼唤声震得树梢的枯叶有如山巅乱云沙沙飞叶,一只刚回巢的孤宿昏鸦惊吓的一声悲鸣,再又振翼飞起,刹那消失在残霞深处,就是听不见云五郎的相应。
符藏呆呆愕了半晌,由衷地叹了口气,他深知云五郎的性格,此去必是永无追寻之处,即使是秋子的生命,往后也得从悲苦里渡过。
秋子俯首无语,两眸隐见晶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匆匆七年。
七年后的夏初某日,通往千贺村的小路上,缓步走来了个魁梧的武士,那武士极其量不过三十岁左右,可是眉宇间透着的郁翳沉稳,却远逾不惑之年,使得他看来也彷彿老了不少,特别的是他的右额角斜至眉心,彷如雕刻出来的有道很长的疤痕,相当触目,他就是七年前含恨远走的云五郎,可是不知为了甚么在人们快要淡忘他的时候,竟又重归故里。
道路盘旋在山野林间,很是崎岖,云五郎步高步低地走着,愈来愈见缓慢,他的脸上虽然找不到丝毫异样的神色,脑际却已紊乱到了极点,当年的情景,彷彿就在目前!
枝头的鸣禽,似因故人的重归,变得更为活跃,在夹道的树木林间飞舞不已,云五郎不由的停下脚步,细意打量眼前的景物,那瞬间他忽地觉得自己的感情是如此的薄弱,亦禁不住那样的喃喃道:“虽已七年,故里毕竟还是半点没有变。”
就在那刻,前面道路的右侧急急的走出了个六七岁的童子,云五郎眼利,瞬即察觉,忙呼:“等等,小娃子!”
那童子听得呼唤,仅翻起白眼,冷冷的斜睨了一下云五郎,脚底下却不停,迅速横过道路,旋即手足并用的爬上道旁的白榆树,那份敏捷,简直有甚于猿猴。
次瞬间,到处喀勒喀勒的响了起来,云五郎听在耳里,知道那童子已拉动了告警的鸣子绳。
那鸣子绳的构造极之简单,不过是在若干块尺许宽长短的木板上附加几支用绳子系着可以摇动的竹枝,再用较粗的绳子分别再串起,悬挂在林木或草丛里,只要摇动了绳子,那些竹枝便会碰在木板上,发出喀勒喀勒的声响来,经久不绝。
云五郎听着听着,无意识的笑了笑,禁不住又喃喃道:“今天大概是轮到他放哨了,嗯,就像我小时那样……”
言犹已未,那童子倏的虚空翻了个觔斗,从树上飒地跃了下来,也算他厉害,恰就落在云五郎身前,随即喝问道:“那里来的?”
“厉害哪,听着了,是由北方来的。”
“报上名来!”
“那,那倒忘记了。”
“岂有那道理的,俺早便觉得你可疑的了,拿命来!”那童子叱喝着拔出腰佩短剑,两脚蹴地,短小的身躯霍地凌空飞起,朝云五郎扑去!
伊贺人从小便受着严格的训练,因以虽是六七岁的童子,身手已相当可观,眨眼间,短剑已望云五郎脑天??劈下!
云五郎视若无睹,待得那剑快要劈落,倏的鬼魅也似的两步横移,右臂随伸,袖夹劲风,拂向那童子持剑手腕,那童子那里还来得及躲避,顿觉虎口酸痛难当,不由的松了五指,短剑立时啷当堕地,人也跟着被云五郎拦腰抱起,挟在胁下。
六七岁的孩子那里晓得厉害,顾不得挣扎,却破口骂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啦,胆敢在此撒野,也不问问是什么地方!”
语带童音,说的话远超出他的年纪之外,云五郎忍不住笑,沉吟道:“人说初生之犊不畏虎,敢情有点道理。”
那笑声犹在半空摇曳,周围的草丛里陡地冒出了十多个穿着黑色衣靠的人,俱都是因为听得鸣子绳作响,赶来查察究竟的伊贺派术士。
云五郎毫无惧意,目射碧芒,轻移脚步,缓缓转了周,视线次第从众人面上掠过,忽笑道:“久违了。”
那瞬间,众人亦认出来人是云五郎,立时骚动起来。
“你不是云五郎么,回来作甚?”
“未经许可,擅自离境,此种作为无疑反叛,最是可耻不过,也亏你还有面目重返伊贺。”
“暧,早在七年前,你已被除名,再不是伊贺派的术士,此地岂容你涉足其间,还不快滚!”
嘲笑怒骂之声,相继纷纷响起,蔑视与敌意,明显的弥漫在各人的脑臆间。
云五郎毫不动容,冷冷截口道:“时至此刻为止,云某人始终未曾考虑过重返伊贺术士群里。”
“干脆便走远点,在此露面究又为了什么?”随有人喝问道。
“为了要找人,换句话说此来是迫于无奈。”
“嗯——找谁?说!”
“秋子跟符藏!”云五郎的脸庞刹那恍如抹了层严霜的。
“什么!”众人顿时怒形于色,不用说是因云五郎直呼首领符藏的姓名不予敬称起了反感。
“那便生气了?符藏亦不过是凡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为他死心塌地?”云五郎颇感得意的咧嘴笑了笑,夹颈抓起胁下那童子,举在头上,他那笑虽则发于得意,却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不过众人懊恼之余,倒也不曾理会那许多,就是不知怎的,尽管云五郎冷嘲热讽,迟迟不见发难。
半晌,先前发问那术士再又问道:“你找首领跟秋子作甚?”
“很简单,干掉符藏,带走秋子!”
“身在此地也敢口出狂言,你那脑袋大概是有点问题了。”
“脑袋倒没有间题,有问题的该是眼睛,总之就是瞧不起人,犹其是老弱之辈!”
众人即时变了面色,齐皆瞪眼怒视着云五郎,他们的年岁看来俱在五十岁以上,而事实上此刻的伊贺除了妇孺之外,便只剩下这些老迈的术士了,至于较为年轻的都因为时值战国之末,处处烽烟,被遗派到各地去充当间谍。
不过,人虽老迈,豪气犹在,那堪云五郎傲慢不逊的态度,纷纷提起斗志,拔取腰间利刃,摆出年轻时最得意的式势。
“可为难了,我还没有考虑到与你们为敌哩。”云五郎仍是本着嬉笑的态度,似未将眼前众人放在心上。
众人愈加愤怒,移步欺前,可是瞬间,不知为了什么,忽又停了下来,面面相觑的怔在那里。
云五郎的思想何等敏捷,立时猜测到对方踟躇不前必是与那童子有关,随将手抓住那童子抡了抡,问道:“他是谁家的孩子?秋子与符藏的?”
一众尽皆默然,那无疑亦是最佳的答复,等于承认了云五郎的猜测。
“那倒有趣,嗯,就借这小娃子叫你等见识见识云某人的厉害!”云五郎说着振臂将那童子在头上使劲的抡了几抡,陡地抛了出去!
眼看着,那童子短小的身躯虚空飞起两丈有余,去势才尽,迅速的跌了下来,就在那刻,也不见云五郎怎样作势,腰间利剑业已脱拔在手里,急激向前划出!
随着那剑的划出,晴空暴闪寒芒,童子立遭肢解,手脚同时齐身断下,整体就分为五截,曳着触目已极的殷红血雨,散落在地上!
众人不由的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怎样,更惊人的事情又告发生,只见云五郎那干涩得发白的嘴唇像在念动咒语什么的微微蠕动了会,探手指处,那童子散落在地上的手脚倏的隐没不见,带头的那段身躯则飒地跳了起来,就虚悬在半空,缓缓的飘浮到道旁的白榆树下,随从断口生出手脚,恢复原来的样子,回顾地上,那里还有丝毫血渍,众人到此,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下意识地往后几步后退,有个甚至神经质地失叫道:“小心,他是会妖术的!”
“那不是妖术,是幻术!”云五郎笑辩道。
“你那里学来的幻术?”
云五郎尽笑不答,他那笑声恍如夜半鬼哭的,阴森到了极点,叫人听着不由打从心底寒了出来。
有顷,云五郎才收住了笑声,他往左几步横移,重又将树旁那童子挟在胁下,道:“虽是幻术,有时却是真的,既可伤人于无形,亦可以取人首级于顷刻,那是说,假如我喜欢的话!”
众人禁不住又往后退了步,怪的是被云五郎挟在胁下的那童子,始终不见挣扎抑或呼救什么的,就彷彿仅是具失却生命尸体,非独神情呆板,混身呈现僵硬的状态,甚至那眼珠子也不曾稍转动,与先前生龙活虎的样子比较何异霄壤之别。
“看情形符藏是不会在村里的了,此刻我亦无暇耽搁,孩子不用说亦带走,秋子想要回的话尽管叫她来找我,以你们谍网组织的严密来说,是不难找到我的踪迹的。”那样说毕,云五郎转身举步,朝原路折返,众人眼巴巴的望着他远去,既不敢阻拦,亦没有勇气多看那童子半眼……
云五郎的举动无疑是聪明的,他带走孩子,秋子势必不肯罢休,必会去找他,那么符藏亦断无不来的道理,他打的是如意算盘,道理上亦的确是如此,不过,他却疏忽了伊贺派残酷的戒条!
就在当日黄昏时分,在千贺的村落内,伊贺派的长老龙鸢忽地召见秋子,那龙鸢说身份仅次于符藏,符藏不在的时候即由他来执掌伊贺派的业务。
龙鸢在招呼秋子坐下后,就那样说道:“孩子的事大概你已知道了。”
“是——”秋子垂下头来,七年的时间虽不长,却也不短,可是,她丝毫也没有变动,相反,出落的更成熟更艳丽。
“既是知道,有什么打算?”龙鸢随问道。
“还没有考虑过。”
“本应如此,你就当是伊贺人里少了个吧,伊贺村里的孩子本就不是属于个人的。”
“嗯——”秋子简短的应了声,她天生就是沉默寡言,这七年来犹其显得落落寡欢,倒是她那双乌黑动人,微带忧郁的眼瞳帮了她不少忙,很多时她根本不用说话,别入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希望你不要节外生枝,外出的伊贺术士已经够忙的了。”龙鸢满布皱纹的脸孔微微的痉挛了下,他口里的伊贺术士无疑就是指符藏而言。
秋子无言颔首,她看来是那么的柔弱,谁知她心里悲愤交集,恨到了极点。
“抱歉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的,总之,不要太过操心忧虑就是。”龙鸢重重的咳了几下,竭力掩饰自己的老弱无能。
秋子也懒得多说,带着满腔悲愤默默退了出去,她的两眉轻皱着,依稀可以看出在考虑着什么。
翌日,村里陡地失去了秋子的踪迹,对于她的出走,龙鸢始终无语,仅是没命的咳着,秋子去了那里,他却是知道的。
第三日的黄昏,秋子出现在滨松城外,她是穿了袭柿色的衣衫,在将暮的夕阳下,特别显得秀丽脱俗。
她穿过外城,笔直向东走,没多久,来到了幢极之古旧的庄院门前,那幢庄院据说是建在永正年间,已有相当的历史,曾经一度丢空,于今则是伊贺派驻在滨松的重地,除非有特殊的要务必须亲身走走,否则,符藏必守候在那里。
战乱的关系,符藏留在滨松差不多已有五年,他跟符藏家的上几代毫无分别,仍是本着与松平家的亲密交情,投身德川氏麾下,充当间谍的首脑。
庄院的前门并没有关上,从外望,可以看到庭院里尽是离离荒草,说不出的阴森,秋子却毫不犹疑的举步走了入去,除了龙鸢外,恐怕谁也想不到她竟有胆量走来此处。
前行不过丈许,暗影里倏的冒出了个穿着隐身衣靠的术士,拦阻住秋子的去路,也算那术士的眼睛敏锐,瞬已认出来人是谁,禁不住诧异问道:“是秋子么,怎的走来此处?”
“找首领。”秋子冷冷应道。
“村里各人未经首领许可,严禁外出,你是怎样来的?擅自出走?”
“那来许多废话,还不去给首领通传!”原是柔弱的秋子不知怎的此刻竟变得如斯冲动,生像换了个人的。
那术士极感意外的怔了一怔,无奈应道:“你就在这里稍候片刻,可不要胡乱走动。”
“省得了。”秋子淡淡的应了声,神色是显得那末的冰冷,就连她那动人的眼瞳,亦彷彿是烈日下的溶冰,迸射出森森冷芒。
那术土实在亦没有特别去通传的必要,他刚转身,符藏便已从内里走了出来。
“是秋子么?”符藏目光及处,亦不由的露出诧异之色。
“嗯——”秋子点点头,趋前两步。
“跟我来。”符藏随举步往外走去,秋子也不多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绕过庄院,东行有顷,便来到了天龙川的沙洲附近,符藏止步转身,问道:“孩子可好?”
“龙鸢没有派人告诉你知道?”
“没有,噫,孩子是病了抑或怎样?”
“他被人抢走了。”
“谁?”符藏的面色明显的变了变。
“大概你还没有忘记,是云五郎!”
“什么,是他?”意外的,符藏的神态相反平静了下来,他的视线转望向天龙川的汹涌流水,忽以微带嘶哑的声调问道:“你还是在恨我?”
秋子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的应道:“是!”
“归根到底你与云五郎都是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侣,虽则远别,仍是刻骨难忘;人间的情爱,看来就像是那天龙川汹涌奔腾的流水,我个人既不是度水栅,本亦无意阻拦,不过环境迫人,有时要兼顾也兼顾不来,无疑我亦是深深的喜欢着你,却绝非出于私心故意破坏云五郎与你间的纯洁感情。”
“可没有人跟你说那许多……”
“你的来意我明白,要我去取回孩子是么?”
“此外还有其他。”
“那便猜测不到了,还为了什么?”
“来看你与云五郎间的胜负,不管是你抑或云五郎战胜,孩子跟我都是剩下来那人的。”
符藏白皙的脸庞泛出阴暗之色,哑声道:“你期待着我的生命结束吧。”
“那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话里的含意你还不明白?”秋子的态度仍是冷冰冰的。
“明白是明白的,可是,环绕着德川家的敌对诸侯近日来的态度都显示得相当激烈,此刻我实在未便参与私斗,说要动身,恐非日内能够做到。”
“我不过先向你申述自己的决心,并没有叫你立即动身去找云五郎。”
“看来,你对他是有点怨恨。”
秋子呆了半晌,叹息道:“七年了——”
符藏无意识的嗯了声,缓缓地在沙洲的边缘蹲了下来。
残霞下的天龙川,恍如铺上了层锦缎的,缤纷夺目,秋子柿色的倒影在流水里摇摇晃晃,融合在残霞的倒影里,若非她那雪也似白的脸庞是那么的触目,真还不易察觉。
凝望着秋子的倒影,符藏的心里陡地泛起了种不可思议的情感,他斜眼往秋子望了下,虎目依稀闪烁着异样的金色。
秋子丝毫不惧,那瞬间,她忽的发觉眼前这粗犷中带着温柔,威严中带着随便的术士首领对她来说竟有一种莫名不可抗拒的魔力,乌黑动人的两瞳不知不觉怔怔地望着符藏,显得是那末的晶莹。
符藏轻轻的舒了口气,站起身子,再也抑压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将秋子拥入怀里,他的目光逐渐变的柔和,皱着的两眉亦逐渐外宽,心里却感到了那种前未有过的温柔滋味,他半生奔波,尽在剑锋上挣扎打滚,虽因首领的身份,使得不少少女投身他的怀抱,却几曾尝到真的温柔滋味,可知那对他来说是多么的诱惑,是以,管他马马虎虎的也算是个英雄人物,终亦难免堕入了温柔乡去。
有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是英雄的末路,但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人生的开端,就拿符藏来说,他征服过许多人,但又何尝征服过一个女人的心,是以,在某方面来说他是遭到了失败,可是在相反的方面来说他却取得了成功,失败与成功无可置议是有许多种,间题只是要看你从那种角度来判断。
天龙川的流水不断地涌上沙滩,无意识地默默吐出万千泡沫,又默默的退了回去。
水花溅湿了秋子的足踝,勾起了她的回忆,七年前青草池边的情景恍惚就在眼前,她使劲闭上眼晴,紧抿着嘴唇,听由符藏怎样也不挣扎……
恰在那刻,有绝代枭雄之称的德川家康在三方原由于失策被武田玄击败,退守滨松,他痛定思痛之余,不由得针对武田家,费煞苦心,寻求取胜的办法,身为间谋首脑的符藏亦被遣出去探察武田家的虚实。
符藏接得指令,岂敢怠慢,夤夜差人护送秋子先回千贺,再点起编入霞组的三名术土,赶程前赴武田家的根据地甲州。
未到半途,符藏忽地想起了个念头,他嘱咐那三名术士设法混入甲州伺机打听消息,自己则取道北上,赶赴越后的春日山城,查探武田家昔年的仇敌尚谦的动态,他始终认为武田家的虚实对局势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关系重要的相反是武田家的仇敌尚谦倘若有意趁武田、德川两家火并之际南下复仇,武田势必要调派部份的兵员北上戒备,那才是德川家最适切的反袭时机。
符藏脚步奇速,第三天头上便已乘到了春日山城城外的矢山山麓,他已卸下术士的装束,化装成游旅的武士。
那刻,尚是拂晓时分,为时虽早,可是山麓下的旱田里已有个年轻的农夫在操作着,那农夫听得脚步声,下意识偷眼望去,乍瞥见来人是符藏,他的脸上不其泛出惊讶的神色,随即撮唇吹出两下凄婉的莺鸣声。
莺鸣入耳,符藏立时知道眼前的农夫是散布在春日山城的伊贺术士伪装,于是就装做问路的样子,打着招呼朝那农夫走去。
那农夫待得符藏走近,忙恭敬的垂首低声道:“见过首领。”
“尚谦日来怎样?有否意思找武田玄算账?”
“半点也没有,不过,以种种迹象来看,他似乎是蓄意北上讨伐越中的洪登。”
“越中的洪登?嗯……”符藏的两眉不由紧蹙起来,无疑,尚谦要是毫无意思南下,他就亲身到来也是无所施其技。
沉吟半晌,符藏再问道:“除此之外城内还有没有其他异动?”
“昨日来了个自夸是天下无双的术士。”
“未免太夸口了,他叫甚么名字?”
“那倒没听他说过……”
“然则他此来的目的是为了甚么?”
“据说是在意求取高官厚禄,由于他的再三夸口,尚谦已下令今日午时在邸内试试他的本领。”
“那术士的长相风貌怎样。”
“貌相相当骠悍,身段犹其魁梧,衣着亦是极尽华丽,最触目的是他外披的披风,以金线绣了条张牙舞爪的飞龙,腰间长短两剑的鞘、柄俱都是纯金打就,极之惹眼。”
“倒是讲究的很,恐怕绝非普通术士,有道是钱财不可露眼,若非真有几下子岂敢如斯张扬!”
“首领,还有更奇怪的是他甚么也不带,却带着个小孩子。”
“甚么,小孩子?”符藏的脸色不由变了变。
“是的,那孩子充其量不过六七岁,神态甚是呆板,噫,怎样了?首领……”
“没有甚么,觉得诧异罢了,那术士是友是敌目前还未清楚,倘若午间他真的在尚谦面前展露本领,倒要去见识见识,以便知道虚实。”
“那么,请首领在此稍候片刻,容属下先入城去打点应用的东西。”那样说毕,伪装做农夫那伊贺术士急放下铲头,走向城那边,随着他的远去,符藏的目光愈见朦胧,他缓缓的眯起眼睛,极目望前,眸子里依稀浮现出云五郎带着秋子那孩子的形态,轮廓且显得是那末的鲜明……
没多久,那农夫便已返回,带来了春日山城的通行手令与及尚家家臣的装束。
入城需要通行手令的习惯,那时仅见于春日山城,它除却城外的边界外,在城内亦特别设有关卡,审查出入的人,那根究起来,却是出于领主尚谦的主意,用以禁止外敌渗入,不仅如此,护卫在尚谦左右的武土,亦是不时的被调换。
仔细分析起那风习,的确令人心惊,不过,话得说过来,要非警卫薄弱,实在亦无在城内再设关卡,使出入人等出示通行手令的必要,至于尚谦的不时更易左右护卫,对任何人都采取不敢轻信的态度,谨慎是谨慎了,却不知多少已损害了各人的自尊心,不满之余,便不难被人贿赂,暗发通行手令,那是尚谦的智抑或愚,大概亦无须多说。
换过尚家家臣的装束兼又持有通行手令的符藏,不待言是毫无阻碍的入了春日山城,他先去用过早饭,再在城内转了几圈,便径赴尚谦的官邸。
那差不多已是晌午时分,尚谦刚穿过回廊走出庭院,家臣武士人等亦早在等候着,为数不下五六百人之众,那术士的出现想来亦不过是顷刻间事,符藏看在眼内,不动声息,选择了个适当的角度,挤入人群里。
从庭院的挤拥,可以看出各人明显的已被那术士的说话勾起与趣,刻意要看看他有多少本领。
那边尚谦人才盘膝坐下,术士便从庭院的拱门处走了入来,他貌相骠悍,身段魁梧,额前一道疤痕自右额角斜至眉心,险色肃穆,总发垂肩,外披披风,上绣金龙,端的是栩栩如生,骤看去更似要裂衣飞出,说到他腰间纯金打就的长短两剑,映着烈日,耀眼生花,犹其使人不敢迫视。
在那术士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个六七岁的童子,那童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就是不知怎的神态呆滞,举止生硬,彷彿死了半截的,叫人看来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蹩扭。
尚谦待得那术士走近,即扬起搁在膝上的青竹枝,往身侧凭肘的几子敲了下,喝问道:“来者何人?”
那术士颔首为礼,随以傲慢的语气应道:“天下无双的幻术师——‘金龙’段藏!”
“金龙段藏?”符藏入耳惊心,不觉暗地重复了声,在此之前,他已听过西南各地近年来先后出现了个叫做“金龙”段藏的幻术师,本领无人能及,却怎也料不到就是眼前之人!
“金龙”段藏怎会就是云五郎?——心念乍转间,符藏禁不住凝目向那术士望去,凑巧那术士目透碧芒,亦在打量周围各人,符藏的视线一接触到他的脸庞与额间那道疤痕,脊根不由升起丝丝寒意,迅速遍及全身,恍如处于冰窖,那道疤痕在他来说,可谓印象犹新!
就在符藏思潮起伏之际,尚谦适以青竹枝指着化名“金龙”段藏的云五郎,道:“且拿出你那天下无双的本领来看看!”
“敢请尚爷指教!”云五郎两步退后,瞟了眼那童子,随以指往颔下剜了下,那童子立时会意,转身朝庭院东侧的马厩走去,在他转身的刹那,符藏亦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不由的惊怒交集,那童子可不就是秋子跟他的孩子。
须臾,那童子已从马厩处牵来了匹骏马,走到云五郎身旁,他的神态仍是那么呆板,始终不见丝毫变动,那看在符藏眼内,愈加感到懊恼。
“首先要请尚爷过目的,是隐身术!”云五郎约略交代了句,从容走到马后,伸掌轻轻的在马臀上搓了几搓,陡地,抄起那马的尾毛,使劲向自己的头上插去!
很奇怪,那马的尾毛就像是无数根锋利的铁针般,深深嵌入了云五郎的头里,却不见有血流出来,云五郎的神态亦是原来那样,彷彿甚么也没有发生过的。
旁观众人看的提心吊胆,下意识地屏息静气,瞬也不瞬的凝望着眼前易名金龙段藏的云五郎。
眼看着,云五郎的头颅缓缓消失不见,两肩以下的身躯亦愈来愈模糊,没到片刻,亦告逐渐消失,仅余下小腿以下的两截脚依稀还可见到。
那两截脚时隐时现的几步移前,终于隐没了下去,几乎同时,云五郎的头倏的从马口的地方伸了出来,跟着是两肩、腰背……不过瞬间,他的指尖已触到地面,只见他就地一按,整个身躯飒的脱出马口,随即虚空翻了个觔斗,站起身子!
旁观众人也禁不住,齐地喝了个满堂采,可是,身为领主的尚谦,脸上却丝毫笑意也没有,相反,手里青竹枝笔直的竖了起来,那虽是极之普通的一截青竹枝,在尚谦来说却有着很多的意义,不独权充令旗、责杖,且还表示了他心情的变化,像目下那样的竖起,则是表示他感到极端的不快!
待得众人喝罢了采,尚谦那竖起的青竹枝亦指向了云五郎,随冷笑道:“身为武士,出入于马臀,不觉可耻么?”
拍马屁倒拍在马腿上了——云五郎肚里暗骂,口则应道:“那不过是幻术,实非如此。”
“倒要看它有甚么用处,你且说来听听。”
“那便是假体外物的隐身法,用来袭击别人,往往出其不意,使收到意外的效果。”
“慢吞吞的,太麻烦了,来过别的怎样!”
“敢不从命!”云五郎笑应着倒退几步,刷地拔出腰间利剑,斜斜向着随来那童子的脖子,显然,他是要施展当日在千贺村的那套幻术!
次瞬间,云五郎那剑虚空划了道半弧,便要砍下,那知,保谦忽喝道:“且慢!”
云五郎的反应可谓敏锐到了极点,下砍的剑适时顿住,剑锋距离那童子脖不过半尺之遥,旁观的符藏不由倒抽了口冷气,在尚谦喝止的同时他亦起了那样的念头,不过没有冲口喝出罢了,那也难怪,在场所有的人,与那童子关系最密切的便是他!
云五郎还剑入艄,似已有点懊恼,淡淡问道:“尚爷莫非有甚么不满的地方?”
“以小孩子做试剑的对象,未免太残酷了!”尚谦说着随手就将那根青竹枝挪向云五郎,他本就以晓勇见称,两臂膂力过人,那根竹枝在他手里掷出,虎虎生风,虽不致于会要命,倒不容轻视。
换是别人,少不免要退避或者伸手去接,可是,云五郎视若无睹,动也不稍动,众人还未来得及替他担忧,那极竹枝已然飞到了他身前,意外的,非独没有继续前飞,且打了个转,在他身前尺许处哧地堕下!
云五郎看也不看那根竹枝,淡笑道:“尚爷私下看来已有打算,何不干脆言明?”
“你段老师既看出,尚某就不客气了,说句实话,尚某对于旁门左道的劳什子幻术根本不感兴趣,你要是有真本领的,不妨拔剑与尚某属下的武士作其普通决斗!”那样说毕,尚谦倏地举掌互击三下,庭院两侧即时涌出七个身段魁梧的武士,各拿着惯用的兵器,迅速在云五郎身后弧形展开!
云五郎的脸上缓缓泛起苦涩的笑意,也不回顾,却道:“很抱歉,恕我未便从命!”
尚谦即冷笑问道:“是胆怯?”
“我‘金龙’段藏出道以来,从不知甚么叫做恐惧!”云五郎亦冷笑道:“杀此七人,易如反掌,问题是势必惹起其他人犹其是死者亲族郎党的恶感,那时尚爷纵使通融,在众人排挤之下,段某人恐亦无立足之地!”
“胆怯的人往往都是不会承认胆怯的。”
“是与否,明眼人心里有数,无须多作分辩,总之,尚爷是对幻术不感兴趣,段某亦不想再献丑,就此告辞!”
“恐怕由不得你!”尚谦说着再又互击三掌。
云五郎置若罔闻,猿臂伸处,将那童子挟在胁下,便待离开,那知他人才转身,在他身后的七个武士已各举兵刃,截住他的去路!
“那是甚么意思!”云五郎不觉变了脸色。
“很简单,尚某要取你性命,旁门左道的幻术尚某虽是深感厌恶,可是,好此道的却大有人在,你此去是必另觅投靠的对象,要是那人与尚某意见相左,又是尚某的宿敌,实在堪虞,何况你对尚某多少亦心怀不满,如此,尚某岂可纵虎归山,以留后患!”
“未来此之前,段某人已听说过姓尚的貌虽君子,实则小人,本以为传言过甚,那知,嘿嘿!”
“狂徒住口!”尚谦老羞成怒,拍案喝道:“来人,抓下去,杀!”
语声甫落,七个武士各执兵刃,迫了过去,云五郎视若无睹,也不取腰间金剑,两足蹴处,整个身躯霍地凌空飞起,轻飘飘地斜掠过迫近来的武士,落向旁观众人的头上,也不知他是否故意炫耀,就紧贴着众人的头顶继续向前掠去,两脚差点便碰到各人的脑袋,难得他胁下还挟着那童子!
眨眼间,云五郎已掠到围墙前面,那里早候着数十个持枪武士,他们看到云五郎快要掠到,彷彿已有默契的,不约而同地擎起铁枪,以枪尖向着云五郎!
毫无疑问,云五郎倘若继续掠前,他的身躯是必要碰在那些枪尖上,而以常理来推测,他是非撞在那些枪尖上不可的,原因事情既来得仓猝,相距又近,他人尚在半空,绝对没有可能止得住去势!
可是,云五郎毕竟是震惊西南各地的金龙段藏,就在那间发之差,他掠前的身躯陡地往上疾翻,再又腾空飞起,枪尖甚至无法触到他宽阔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