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死。
他很快就苏醒过来了。
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悪梦,当他神智恢复淸醒时,发觉自己仍在旷野上,身边的地上有一滩黑血,他本能的掉头在看自己的左臂膀,竟发现臂膀上已裹着一块白布——有人替他裹好臂伤了!
这使他大感惊奇,不觉坐起道:「咦,这是怎么回事啊?」
史秀龙正感惊惑不解之际,忽见数丈外倒卧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立刻看出那是九飞钹辛烈,而且看出他似已毙命。
噫,他怎么会死了呢?
是谁救了我?
是谁杀了他?
史秀龙愕愕的呆望了一会,才起身走近九飞钹辛烈身边,用脚踢翻他的身躯察看,只见辛烈的眉心上有个伤口,血已染满一脸,早已气绝死了。
从伤口上看,分明是中剑而死的。
史秀龙转头四望,只见四野无人,救自己及杀死辛烈之人已不知去向,心中更是惊疑万分,暗忖道:「他是谁?为何在救我之后,不肯留下与我见面?」
「他是公羊伯?不对!公羊伯不用剑,而且他也没有避不见面之理。」
「或者是段鸿兴?也不对,段鸿兴应付十二飞钹等人已自顾不暇,绝不可能赶到这里来救我。」
「那麽,他到底是谁?」
他沉思良久,还是想不起一个「可能」的人物来,不觉耸耸肩道:「管他的,如果他要与我见面,总有一天会现身,到时再向他致谢便了。」
当下,他动身返回三十里舖而来。
他决定先回「上林苑」客横,看看段鸿兴与十二飞钹郦羽的争夺「月姑」结果如何,然后再赶去柳林鎮解救梅映雪。
史秀龙不愿被人瞧见自己满身血渍,于是绕到客栈后面,自后墙跳了进去。
一眼望去,客栈后院上一片平静,看不出有过激战的痕迹,但是中院那边却有嘈杂声传过来。
史秀龙一听那些人声,已知段鸿兴和十二飞钹等人均已离去,为了明了双方的胜负,便往院中行来。
一到中院上,只见有十多个人正围在院上议论纷纷,他正要趋前观看,却已有人发现了他,由于他的满身血渍,立刻惊动了在场的人,大家恐惧的往一旁退去。
于是,他就看见地上的情景。
地上倒着一个脑袋碎裂的死尸,那人正是黑蛟神项若廷。
史秀龙走上前去,问道:「这里发生了甚么事?」
客栈的帐房先生满面疑惧的反问道:「你……你是何人?」
原来,史秀龙昨天是以女人的打扮进入客栈的,如今已恢复男装,故无人认得他。
史秀龙脸色一沉道:「别多问,快答!」
那帐房先生登时被叱得一阵哆嗦,忙道:「是是,这里……这里发生了凶杀,死……死了两个人!」
史秀龙不见第二具尸体,问道:「还有一个在那里?」
那帐房先生擧手一指原来是他投宿的那间上房,口吃着道:「在……在那房中!」
史秀龙走入那上房一看,见房中倒着一个五雷神汪焦云,口中吐着鲜血,知是被重手法击中心脉而死的,当即转出再问道:「那个女人呢?」
那帐房先生答道:「被……被那个赤脚怪人抢走了。」
史秀龙道:「还有另外两个老人呢?」
那帐房先生道:「追那赤脚怪人去了。」
史秀龙说道:「那个被劫去的女人,有两个贴身侍婢和一个驾车的老仆人,他们三人也追上去了?」
那帐房先生道:「是的,是的。」
史秀龙又问道:「可知道那赤脚人逃往何方?」
那帐房先生摇头道:「不知道,他们都是会飞簷走壁的高人,在下只看见他们飞出了客栈外面。」
史秀龙问出了大槪情形,已知不论谁胜谁负,今后的武林已不会再有「月姑」这个淫妇了,当下转身出了客栈,动身往柳林鎮出发。
三十里舖距柳林鎮约仅七十余里,他虽然臂上负伤,却不碍行走,这天黄昏时分,就已赶到了柳林鎮。
在鎮上买了一大包食物,即往鎮东赶来。
此刻,是他有生以来最感轻松愉快的一天,因为他受威胁的性命已然解除,而且已完全摆脱了十二飞钹和段鸿兴的纠缠,不但如此,再过一会之后,他就可以与梅映雪重聚了!
梅映雪的姿色,比之「月姑」固然不及,但是她却是一个纯洁无邪的姑娘,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孩子。
而自己,就要与她结为夫妻了。
从明天开始,自己要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再也不是江湖上的一个流浪汉了。
哈哈,人算不如天算,月姑那淫妇本要在今夜杀害我,那里知道今夜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中秋之夜!
中秋之夜毕竟是个美丽的晚上啊!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不觉间已到了柳林鎮,放眼望去,却不见那座废塔的影子。
看见迎面来了一个行人,他乃向那人拱手道:「这位兄台,借问一声,听说这附近有一座废塔,兄台可知在哪处?」
那人转身一指东方道:「就在那边的山脚下,一直走过去就可见到。」
史秀龙道了谢,立即迈开大步向那山脚下疾奔,转眼功夫已到山脚下,果见在那林木掩映之间,隐现出一座略呈倾斜的古塔。
他一连几个飞纵赶到古塔前,抬头一看,但见古塔最上一层已毁坏不堪,四周满是瓦砾废物,看情形早已被废弃了。
老天保佑,但愿她无恙!
她还在么?
在第几层塔上?
他心中忧喜参半,忍不住就开声呼喊道:「梅姑娘!梅姑娘!妳在哪里?」
塔上寂寂,无人应答!
他的心房怦怦跳了起来,一个飞步跳入塔中,定睛细视,但见塔内空无一物,原来供奉的神像已不知去向,只有一道旋转木梯还在,通向塔上。
他走近木梯前,仰头上望,又喊道:「梅姑娘!梅姑娘!妳在那上面么?」
还是听不到梅映雪回答。
史秀龙心头直沉,当即擧步登上木梯,那知木梯已腐朽不堪,经他一踩之下,登时「乒乓哗啦」的垮了下来。
他慌忙后退躲避,看着垮成一堆的木梯,心中不禁生起怀疑,暗忖道:「哼,段鸿兴莫非骗我?这木梯已不能踩踏,他如何能带着梅映雪上去?」
当然,他立刻想到段鸿兴可能是施展轻功飞登上去的,因此心又活了,随即退到塔外,顿足向第二层塔上纵上去。
到了第二层塔簷上,发现塔内无人,于是再向第三层塔上纵去……一层一层的往上纵,到了第五层塔簷上,一眼瞥见塔内有个女人倚壁坐着,细视之下,果然正是梅映雪,不觉大喜而高呼道:「梅姑娘!」
一个飞身窜了进去。
梅映雪呆呆的望着他,没有开口,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人变傻了!
史秀龙疾趋到她面前道:「梅姑娘,妳怎么了?」
梅映雪仍是不言不动,不过两颗眼睛会动,眼光流露出悲喜交集之色。
史秀龙拉起她的手,急问道:「梅姑娘,我是史秀龙,妳不认得了么?」
梅映雪眨眨眼皮,好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史秀龙突然明白了,当下扶着她躺倒地上,擧掌在她脑后哑穴上拍了一下。
梅映雪嘤咛一声,有声音了。
史秀龙又发现她全身软弱无力,心知段鸿兴也点了她的软麻穴,当即又解开了她的软麻穴,道:「现在妳可以行动和说话了!」
梅映雪呻吟了几声,慢慢的爬起坐好,喜极而泣道:「史恩公,这……这不是做梦吧?」
史秀龙微笑道:「不,不是做梦,是眞实的!」
梅映雪拭了一把眼泪,问道:「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史秀龙道:「那老怪物告诉我的。」
梅映雪道:「他怎肯告诉你?」
史秀龙道:「他给了我一包迷药,要我把『月姑』迷倒,我照办了,他才告诉我,妳在这里。」
他紧紧握着她的玉腕,很关切的问道:「他没有伤害妳吧?」
梅映雪摇摇头道:「没有,他只把我关禁在这塔上,就走了。」
她似已疲倦饥饿已极,闭上眼睛,没有再开口。
史秀龙道:「妳是不是饿了?」
梅映雪点点头。
史秀龙即自怀中取出食物,道:「我知道妳一定很饿,故在鎮上买了这包吃的来,妳快吃吧。」
梅映雪吃了几个包子之后,精神好了不少,乃问起他与「月姑」之事,史秀龙便将经过情形一一说出,梅映雪听完笑了笑道:「如此说来,月姑这一次算是失败了?」
史秀龙道:「是的,不但失败,而且命都保不住了。」
梅映雪道:「不一定吧?」
说着,慢慢移动了身子。
史秀龙道:「她落入段鸿兴之手,必死无生。」
梅映雪道:「你不同情她?」
史秀龙一怔道:「我为何要同情她?」
梅映雪道:「她下情简给你,约你在今夜相会,足见对你有情,如今她不幸被段鸿兴擒去,照理你应该救她脱险才对。」
史秀龙听了为之失笑道:「如果我救了她,她便会杀我,我才不傻呢!」
梅映雪笑道:「如果你救了她,她一定不会杀你的。」
史秀龙摇头道:「靠不住,她是个淫荡而又残酷的女人,绝不会因感激而放过我,再说在那种情况之下,我也无力救她。」
梅映雪转头望望塔外,道:「看,月亮出来了!」
史秀龙道:「是的,好圆!好美!」
梅映雪道:「据说『月姑』在决定与某一个男人约会时,就定不会中途变卦或爽约。」
史秀龙道:「这次她无可奈何了。」
梅映雪道:「未必。」
史秀龙道:「妳认为她能够逃出段鸿兴的劫持,再赶到这里来与我相会?」
梅映雪道:「是的。」
史秀龙摇头笑道:「那是绝无可能的,除非……除非……」
梅映雪道:「除非怎样?」
史秀龙道:「除非那个王少奶奶不是『月姑』,但她已被证实正是『月姑』不错。」
梅映雪微笑道:「哦……」
史秀龙见她似不同意自己的话,乃摆摆手道:「好了,咱们不再谈她,还是来谈谈咱们自己吧!」
梅映雪道:「谈甚么?」
史秀龙笑道:「那天妳已答应嫁给我,咱们今夜就在此地结为夫妇好不好?」
梅映雪默默半响,忽又微微一笑道:「你曾资助于我,今夜又救了我的命,我是应该以身相报……」
史秀龙正色道:「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喜欢妳才要妳嫁给我。」
梅映雪道:「你为何喜欢我?」
史秀龙道:「因为你是个好姑娘。」
梅映雪道:「你怎知我是个好姑娘?」
史秀龙道:「我看得出来的。」
梅映雪道:「只怕你看错了。」
史秀龙道:「绝对不会!」
梅映雪道:「你确是看错了。」
史秀龙道:「不!」
梅映雪忽然吃吃的诡笑起来。
史秀龙愕然道:「妳笑甚么?」
梅映雪笑道:「我告诉你,那个被段鸿兴抓走的女人不是『月姑』!」
史秀龙面色一变道:「妳怎知道?」
梅映雪笑道:「因为我才是月姑。」
史秀龙惊得跳了起来,叫道:「甚么?妳是『月姑』?妳……说着玩的吧!」
梅映雪冷静一笑道:「不,我是『月姑』!那个王少奶奶是个妓女,是我收买来转移你们注意力的替身!」
史秀龙几乎要晕倒,骇然道:「当眞?」
梅映雪吃吃笑道:「月姑在看中一个男人后,是绝不会得不到的!」
史秀龙震骇欲绝的瞪望她老半天,才道:「我不相信,妳的气质纯洁无邪,妳绝不可能是月姑!」
梅映雪道:「多谢你的夸奖……」
史秀龙仍然不相信,吸了一口冷气,紧紧盯着她道:「妳……妳眞是月姑?」
梅映雪点点头。
史秀龙感到全身阵阵发寒,长叹一声道:「高明!高明!可是那个死在客栈的老人……」
梅映雪道:「他不是我父亲,他是个惯窃贼,是我强迫他冒充我父亲的。」
史秀龙道:「然后妳就杀了他?」
梅映雪点首道:「是的。」
史秀龙又长叹一声道:「妳的计划眞是天衣无缝,那麽今天上午我中了九飞钹辛烈的毒铜钹昏迷。」
梅映雪接口道:「是我救了你的!」
史秀龙苦笑道:「为何要救我?」
梅映雪微笑道:「因为我们今晚有个约会呀!」
史秀龙道:「我不记得曾经得罪过妳…」
梅映雪道:「当然没有。」
史秀龙道:「那麽妳为何如此处心积虑的要收拾我的性命?」
梅映雪道:「因为我喜欢杰出的靑年。」
史秀龙道:「杰出的靑年就该死不成?」
梅映雪笑道:「你还没死。」
史秀龙又盯着她看了一会,面呈狐疑道:「妳面上可曾易容?」
梅映雪道:「没有。」
史秀龙道:「这就奇怪了,传说中的妳,是个容貌绝世的美人,而妳现在的面貌虽不难看,却还不能算是美人,此外,妳看来还是个……是个处女!」
梅映雪脸上一阵发红,道:「你怎么看出我还是个处女?」
史秀龙道:「我看得出来就是了。」
梅映雪道:「你常常玩女人?」
史秀龙道:「是的。」
梅映雪道:「看来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史秀龙道:「我玩女人,跟妳玩男人不一样,我是花钱玩的,而且也不杀人。」
梅映雪道:「我也不曾杀过一个好人。」
史秀龙道:「妳是说:过去死在妳剑下的男人,都是大奸大恶之徒?」
梅映雪道:「是。」
史秀龙道:「而我也是大奸大恶之徒?」
梅映雪道:「你不是。」
史秀龙道:「既然我不是,那么妳为何要杀我?」
梅映雪道:「我没有说过要杀你呀!」
史秀龙感到意外道:「妳不准备杀我?」
梅映雪道:「不但不杀你,而且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愿嫁给你。」
史秀龙不禁苦笑一声道:「我不相信,我史秀龙是这么一个得天独厚之人!」
梅映雪道:「你的确是个得天独厚的人。」史秀龙道:「怎么说?」
梅映雪道:「因为你有一副好心肠,你经常热心助人,以前你曾救过不少人,当你接到我的『情简』而决心卖命的时候,你还拒绝了重金的诱惑,把命廉价卖给了上官亭,此外你又救了我。」
史秀龙说道:「既然如此,妳为何看上了我?」
梅映雪道:「我看上你绝无杀你之意。」
史秀龙道:「那麽你目的何在?」
梅映雪道:「我需要一个帮手,找来找去,发现你是最适当的人选。」
史秀龙道:「妳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甚么样的帮手?」
梅映雪道:「行善的帮手。」
史秀龙道:「行善么?」
梅映雪道:「过去我杀人太多了,虽然杀的都是奸恶色狼,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太多总是不好,因此今后打算做些好事来补偿补偿。」
史秀龙说甚么也不相信「月姑」会弃邪归正,他又注视她好半响,摇摇头道:「如果妳说的是实话,妳一定不是月姑!」
梅映雪道:「在你的心目中,月姑是那样壊的女人么?」
史秀龙道:「是的,不管她杀的是恶徒或色狼,她本身的行径就不对!」
梅映雪忽然叹息一声道:「也许你说的对……你愿否做我帮手?」
史秀龙道:「等我确知妳是谁的时候,我才考虑妳的要求。」
梅映雪道:「你不认为一个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史秀龙道:「我相信,但,妳分明不是月姑!」
梅映雪道:「纵然我不是月姑,但你为何不能把我当作月姑?」
史秀龙摇头道:「这是毫无道理的,妳既非月姑,又何必强作月姑?」
梅映雪幽幽一叹道:「我希望人们对月姑改变观念,使她由淫魔荐变为好妇女。」
史秀龙道:「这要由她本人去改变,谁也没有能力替她改变的。」
梅映雪道:「她是想改变,但已力不从心了……」
史秀龙情知她与「月姑」渊源极深,但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她!梅映雪一一究竟是谁,当下正色问道:「妳是谁?」
梅映雪道:「梅映雪。」
史秀龙道:「不是月姑?」
梅映雪道:「不是。」
史秀龙道:「月姑是妳甚么人?」
梅映雪道:「恩师。」
史秀龙恍然一哦,道:「原来妳是『月姑』的女徒,怪不得妳要袒护她了!」
梅映雪道:「我是前年才拜她为师的,那时候她已是个有病的妇人……」
史秀龙惊讶道:「她病了?」
梅映雪点点头道:「病得很重!」
史秀龙问道:「甚么病?」
梅映雪道:「你发誓不说出去,我才告诉你。」
史秀龙点头道:「好的,我以人格作保,决不泄漏出去。」
梅映雪道:「她得的是花柳病。」
史秀龙一啊,差点笑起来,道:「这定是上天给她的惩罚,罪有应得。」
梅映雪听了并未生气!轻叹一声道:「是的,是罪有应得,但是你现在如见到她,你也一定会觉得她受的惩罚太重了!」
史秀龙道:「她怎样?」
梅映雪道:「头发脱落,全身皮肤溃烂肿胀,已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史秀龙道:「她在哪里?」
梅映雪道:「我不能告诉你。」
史秀龙道:「此次妳冒充『月姑』出现江湖可是『月姑』授意的?」
梅映雪道:「是的,她要我找你,她说曾暗中观察你甚久,发现物是个善良正直的靑年,因此我就投递『情简』给你……」
她微微一笑,接着道:「也许你还不知道,你要去九龙岗救的上官飞燕就是我!」
史秀龙睁大眼睛道:「那么那个叫上官亭的老人也是妳收买指使的了?」
梅映雪道:「正是。」
史秀龙惊讶道:「妳化名上官飞燕,故意让郦家盛把妳劫上九龙岗,然后毁了他们的山寨?」
梅映雪道:「对了。」
史秀龙道:「妳的目的,一半是想考验我,一半是为了夺取那件东西?」
梅映雪道:「不错。」
史秀龙道:「妳得到那件东西了?」
梅映雪道:「是的,是谁告诉你,我从郦家盛手里夺取了一件东西的?」
史秀龙道:「公羊伯。」
梅映雪道:「他有没有说明那是一件甚么东西?」
史秀龙道:「没有,他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只知那件东西很贵重或重要。」
梅映雪道:「他是否也想染指?」
史秀龙道:「好像没有。」
梅映雪点点头,道:「放眼当今武林,看来也只有公羊伯一人还値得称道,其余的都不是东西。」
史秀龙问道:「我可以知道那是一件甚么东西么?」
梅映雪道:「你不但可以知道,而且可以看……」
一面说,一面自懐中取出一束羊皮。
但刚刚取出,忽见她面色一变,迅速又将那束羊皮塞入怀中,当右手自懐中抽出时,顺手打出一支柳叶刀,娇叱道:「甚么人?」
柳叹刀去势如电,向塔窗外射去!
「哈哈!」
塔窗外人影一闪,随着长笑声飘了开去。
史秀龙疾趋塔窗望去,只见」条人影正瓢落地上,由于月光明亮,是以他一眼就看出那人的形貌,不禁惊喜的叫道:「公羊伯,是您!」
来人正是公羊伯,他站在塔下,抬头对着塔上哈哈大笑道:「史秀龙,你若不想死在她的剑下,就赶快下手!」
史秀龙一怔道:「您老是说……」
公羊伯笑道:「她在骗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来?」
史秀龙可不大相信梅映雪是在骗自己,但又觉得他的话也许有道理,一时感到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梅映雪冷哼一声,伸手自塔壁上取下一柄长剑,飞身窜出窗外,势如掠燕般直飞落地,冷冷一笑道:「公羊伯,我刚刚还在称赞你,谁知你竟然也是一丘之貉。」
公羊伯笑道:「我老人家今夜要为武林除一大害!」
史秀龙疾快越窗而出,分段跳下,上前解说道:「老前辈您误会了,这位梅姑娘不是『月姑』,她是『月姑』的女徒!」
公羊伯沉笑道:「我知道,我早已看出她不是『月姑』,但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武林中不容许再有第二个『月姑』出现!」
史秀龙道:「可是梅姑娘她——」
公羊伯突然面容」沉,截口喝道:「糊涂小子,你若不愿协助我老人家收拾这小妖精,就给我站开去!」
史秀龙心目中的他,是一位品格淸高的武林高人,因之见他疾颜厉色,原对梅映雪的谅解不禁有些动摇,心中暗忖道:「也许他的看法正确,月姑既是一个淫荡残酷的女人,她的女徒怎么会是好姑娘呢?」
想着,不觉转望梅映雪,困惑地道:「梅姑娘,妳没有欺骗我吧?」
梅映雪冷笑道:「我如果要杀你,刚才有太多的机会可以下手!」
公羊伯接口道:「妳还没跟他共上云雨巫山,当然不会杀他了!」
梅殃雪柳眉一扬,脸呈杀气道:「公羊伯,我一直以为你为人不错,但现在看来,你比十二飞钹和段鸿兴更可悪更狡猾!」
公羊伯哈哈笑道:「我老人家哪一点可悪?哪一点狡猾?」
梅映雪骂道:「你外貌忠厚内藏奸许,是个阴险的伪君子!」
公羊伯本是和气的笑容渐渐变得不和气了,道:「妳要是骂够了,何不动剑?」
梅映雪道:「正要取你的狗命!」
话声中,剑已脱鞘而出!
史秀龙忙道:「等一下!」
他向公羊伯走上两步,恭敬的行了一礼道:「老前辈,您是晚辈最尊敬的当代武林高人,但关于今日之事,晚辈尙有些不明白……」
公羊伯略现不悦道:「你说吧!」
史秀龙道:「您老说要除去这位梅姑娘,是眞的么?」
公羊伯严峻地说道:「此时不除,后患无穷。」
史秀龙道:「晚辈却不以为然。」
公羊伯骂道:「傻小子,你莫非被她的美色迷住了?」
史秀龙道:「不,晚辈是就事论事,觉得梅姑娘尙无取死之罪。」
公羊伯道:「不错,她尙无大悪,但是我老人家若非来早了一步,你的小命早没了,换句话说,今天若不予以剪除,日后将有许多人要惨死在她的手里!」
史秀龙道:「晚辈觉得梅姑娘不是那种女子,所谓宁纵母枉,要是梅姑娘的品行刚好与其师相反,您老今天杀了她,良心上如何衬得过去?」
公羊伯道:「我老人家一生之中从未错杀过一人,认为该杀的,绝对错不了!」
史秀龙道:「您老何不暂缓时日,以观后效?
公羊伯道:「今日若是放过她,便如纵虎归山,再找就难了。」
史秀龙再要开口时,梅映雪已先开口道:「史秀龙,他要杀我的目的就在覩観我怀中之物,所以不必跟他多费唇舌了!」
史秀龙乘机向公羊伯问道:「请问您老,梅姑娘说的可对?」
公羊伯道:「我公羊伯一生淡泊名利,纵使她怀中之物价値连城,我老人家也绝不会动心!」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我若想发财,早几十年就发了。」
史秀龙觉得他说的很对,因此又感左右为难,不知该站在哪一边才对。
公羊伯挥挥手道:「小子,你站开一些,免遭池鱼之殃!」
梅映雪道:「对了,史秀龙你就暂作壁上观,不要管我们的事了。」
史秀龙心知已无法遏阻,只得点头一叹,移步走去一旁站住。
他心中很矛盾,已不忍见梅映雪被杀,又不敢开罪公羊伯,故只有干着急。
梅映雪对公羊伯却似毫不畏惧,当即仗剑欺上,准备发动攻击了。
她的动作态均极嫺雅有致,毫无面临大敌的紧张之相。
这时,中秋之月目升上蔚蓝的夜空,皎洁的月光照在大地上,使地上的一切显得特别的幽美,而仗剑欺上公羊伯的梅映雪看来就像一个从月宫下来的女子,没有一点肃杀之气。
公羊伯面临搏杀的一利那,神色也变得平和冷静,不带一点火气。
这正是高手对敌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们在面临一场生死拼冃之前,都能控制情绪,摒去喜怒哀乐之情使自己处于心平气和的境况。
梅映雪慢慢举剑轻指公羊伯,脸上绽出美丽的笑容,道:「请了。」
公羊伯含笑道:「妳来!」
剑光如电一闪,梅映雪的长剑已刺到了公羊伯的胸前,快得使旁观的史秀龙都嘛了一大跳。
而公羊伯的反应也快得无以伦比,只见他身形一侧便避开了长剑,继之反向前跨了一步,左掌「呼」的一声,到了梅映雪左肩膀。
梅映雪娇躯一旋转,不但避过了公羊伯的攻招,而且长剑又巧妙的刺到他胸前。
「好剑法!」
公羊伯喝采声中,左掌猝然横拍而出。
他打算拍开梅映雪的长剑再乘势攻击她双目,但是梅映雪的长剑呑吐之间,灵活有如蛇舌,他的左掌一出,梅映雪的长剑已失踪影!
这使他大吃一惊,疾决往旁跳开一大步,因为他已看不出梅映雪下一招将攻击自己哪一部位。
也多亏他见机得快,就在他往旁跳开时,梅映雪的长剑已「咻!」然一响,自他左肩旁劈过!
只差一两寸就可以劈中他的左肩。
史秀龙一看这情景,已知她即使胜不了公羊伯,也绝不致于被公羊伯所杀,心中即有一种无以解释的舒畅之感,好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消失了一般,暗暗的喝采道:「果然是好剑法!她若是想取我性命,我只怕一招都走不过,她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深的剑术造诣,也可见『月姑』是如何的厉害了!」
思忖之间,梅映雪又连绩攻出了四五剑,每一剑都极诡奇凌厉,但公羊伯也都能化险为夷,并没有一点点的窘迫穷拙之相。
剑掌翻动间,渐渐形成一团风暴,好像龙卷风般的向四周扩大,地上的瓦砾在他们的脚下迸飞,枯枝败叶自他们的脚下飘开……
转眼间,两人已拆了将近百招,居然优劣难判,分不出高下!
史秀龙看得大生佩服之心,又暗忖道:「公羊伯乃是当今的少数高人之一,而她不过是『月姑』的徒儿,竟能与公羊伯战成平手,观此情形,要是『月姑』本人与公羊伯交手,获胜的必是『月姑』了。」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战况忽然渐渐起变化,只见公羊伯出掌越来越雄浑猛烈,双掌有如两面大刀,每一出手即有横扫千军之势,而梅映雪身手却渐显迟钝,已不若先前之灵活巧妙了!
再战数十招,梅映雪已露出败象,显然功力没有公羊伯深厚,已到后力不继的地步。
「嗨!」
蓦地,梅映雪娇叱一声,猛然挥出两剑将公羊伯迫退两步,紧接着一仰身倒纵到史秀龙身前,把一件东西塞入史秀龙手里,急道:「你快走!」
史秀龙一看是她原先取出的那束羊皮,不由的一呆道:「妳——」
梅映雪又说了一声「快走!」随即转身挥剑猛击追蹑上来的公羊伯,长剑刺,劈,砍,撩紧攻上去。
公羊伯一面闪避一面叫道:「史秀龙,别听她的话,我老人家对那件东西不感兴趣!」
史秀龙脑筋一转,暗忖道:「感不感兴趣,待我一试便知!」
想罢,把羊皮揣入怀中,转身便走。
那知才走出数步,蓦觉眼前人影一幌,同时听到一个破锣般的声音笑道:「小伙子,你哪里去呀?」
赫然是公羊伯的老妻母大虫。
史秀龙怔了一怔,说道:「大娘,妳要甚么?」
母大娘一掌抓出,笑道:「要你!」
史秀龙一闪避开,叫道:「唉唉!大娘要恩将仇报不成?」
母大娘灰一掌抓出,要扣他脉门,一面呷呷笑道:「甚么恩将仇报?老娘听不懂!」
史秀龙一边闪避一边叫道:「那天若非小可帮忙,大娘如何能够得回丈夫?」
母大虫笑骂道:「放你娘的臭屁!那是你小子耍的花样,打量老娘不知道?」
话声中,掌招连施,好像在抓小鸡似的!
史秀龙躲过了她数掌之后,已经沉不住气,开始出掌反击,大喝道:「大娘要抓小可干么?」
母大虫笑道:「凡是和『月姑』那妖精有关系的人,老娘都要抓来打杀!」
史秀龙叫道:「小可与『月姑』,毫无关系!」
母大虫道:「但你和那小妖精有关系!」
史秀龙道:「这倒不错!」
说着,拳脚齐施,跟她拼上了。
母大虫的武功敢情也很高强,她对史秀龙的拳脚都不放在眼里,一味的要扣史秀龙的脉门。
因此史秀龙攻出的几着拳脚均未落空,都结结实实的击中她身上,但是她身上的肉又肥又厚,对她似乎根本不产生痛痒之感!
史秀龙不禁感到头皮发炸,暗自叫道:「我的天,这婆娘壮得像一条牛,叫我如何下手呀!」
这时,梅映雪已败相毕露,她见史秀龙被母大虫缠住,心中似甚着急,叫道:「史秀龙,不要恋战,赶快逃命吧!」
史秀龙听了纵身便走,逃入山林去了。
母大虫大吼一声「哪里走?」疾追入林,别看她身子痴肥,行动可也够快的。
但史秀龙并不想眞逃,他逃入树林后,就在树林里跟母大虫周旋起来。
他绕树跑圈子,让母大虫在后面追。
这一着果然有效,母大虫追了十几圈后,开始现出疲累之态,头上直淌汗,气喘吁吁的叫道:「混,帐小子,你这是甚么意思?」
史秀龙道:「累死妳!」
母大虫骂道:「放屁!」
史秀龙道:「妳有心病,再跑几圈,一定晕倒!」
母大虫气得呀呀怪叫,扯尖嗓门喊道:「贼汉子,你先来收拾这小子,这小子把老娘气死啦!」
山脚下遥遥传来公羊伯的应声道:「娘子忍着点,我马上就来了!」
母大虫又追了几圈,感觉心房狂跳,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只得停止追赶,指着史秀龙骂道:「小子,你有胆量就留下别跑!」
史秀龙笑道:「对不起,小可要走了!」
说毕,假装要远遁他去。
母大虫慌了,疾忙拔脚再追,叫道:「要走可以,把那东西留下来!」
史秀龙一听此言,始知他们夫妻的目的果然也在于争夺宝物,至此原对公羊伯的尊敬之心一扫而光,当下故意往高处奔走,打算将母大虫累倒,然后再去助梅映雪一臂之力。
一路纵跳飞奔,约莫奔上二十几丈,蓦闻头上掠过一片衣袂拂扫树梢的声音,心中不禁大惊,暗自叫道:「咦,她还有力气,施展轻功?」
思忖方自脑海中闪过,眼前已落下一条人影!
不是母大虫,而是公羊伯!
史秀龙面色大变,情知梅映雪完了,不禁颤声道:「你把她杀了?」
公羊伯神色已无忠厚之相,阴恻恻的冷笑道:「还没有,只让她暂时在地上躺一躺。」
史秀龙冷哼一声道:「看来你并非要为民除害,目的还在宝物,是吧?」
公羊伯冷笑道:「两样都是!」
史秀龙道:「既是旨在覩观宝物,今天你大槪也不会放过我了?」
公羊伯阴森森地道:「不错!」
史秀龙道:「你果然是个伪君子,比郦羽和段鸿兴更可悪更阴险。」
公羊伯点头承认道:「是的,只可惜武林中认淸我眞面目的人还不多……」
史秀龙道:「你也许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我的武功虽然不济,但脾气很僵,从不曾在邪悪面前低过一次头!」
公羊伯道:「这次你不低头也不行了。」
史秀龙道:「未必。」
他突然顿足往旁纵开,身尙悬空时,探手入怀取出羊皮,双足落地时,他已做好了撕碎羊皮的准备,冷冷一笑道:「我宁死也不会让你得到此物!」
公羊伯并不着急,反笑道:「你要将它撕碎?」
史秀龙道:「正是。」
公羊伯道:「好,你将它撕毁,我老人家则去收拾她的性命!」
语毕,转身纵去。
史秀龙心头「震,疾忙拔步急追,大叫道:「老匹夫!你别走,咱们战个三百回合!」
公羊伯充耳不闻,疾纵而去,他的轻功身法当然非史秀龙所能望其项背,只一眨眼就已将史秀龙远远抛在脑后了。
等到史秀龙赶到山脚下时,只见他已含笑跌坐在梅映雪的身边,左掌按在梅映雪的头额上!
梅映雪显然已身受重伤,正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史秀龙已知公羊伯的心意,心中又喜又怒,喝骂道:「老匹夫,你好卑鄙。」
公羊伯笑道:「小子,我老人家曾经传授你几招功夫,你岂可如此目无尊长?」
史秀龙喝道:「你敎我功夫,无非是想利用我罢了,从现在开始,我史秀龙绝不使用你敎的功夫,算是还给你了!」
公羊伯嘿嘿笑道:「那又怎样?」
史秀龙沉声喝道:「这表示你我已反目成仇!」
公羊伯大笑道:「反目成仇又怎样?我老人家只要伸出一个小指头儿,就可以送你上黄泉,你还想日后找我报仇不成?」
史秀龙笑道:「当然!」
公羊伯叹道:「痴人说梦!」
史秀龙冷哼一声,道:「总有一天,你会发觉不是!」
公羊伯道:「好吧,我老人家拭目以待便了,你怎么还不撕毁那束羊皮呢?」
史秀龙绷紧脸孔道:「少卖乖,你要怎样,快说出来吧!」
公羊伯笑了笑道:「你撕毁那束羊皮!我老人家便杀她,你送上那束羊皮,我老人家便网开一面,如此而已!」
史秀龙虽不知羊皮是何宝物,但总觉得生命比甚么都可贵,故已决定依他,当下说道:「我的武功远非你之敌,要是你拿到羊皮后,食言不放她,那我岂非上了大当?」
公羊伯道:「这一点你倒可放心,我公羊伯有时候也会守信用的。」
史秀龙问道:「她伤的重么?」
公羊伯道:「不太重,章门穴中了我老人家一掌而已,死不了的。」
史秀龙道:「现在能不能将她救醒?」
公羊伯道:「可以。」
史秀龙道:「那你救醒她吧!」
公羊伯道:「干甚么?」
史秀龙道:「第一:我要看她会不会死;第二:在我把羊皮交给你之前,至少应该先让她知情,免生误会。」
公羊伯道:「说的也对,你已决定以那束羊皮交换她的命了?」
史秀龙点点头。
公羊伯于是动手为梅映雪活穴推拿,一会工夫,果见梅映雪已悠悠苏醒,公羊伯怕她作怪,即又点了她的软麻穴,使她无力动弹,这才笑嘻嘻道:「好了,梅姑娘,他已准备用那束羊皮换回妳一条命,所以妳不会死了。」
梅映雪双目微睡,随又闭上,没有开口。
史秀龙道:「梅姑娘,妳伤的很重么?」
梅映雪冷漠地轻声道:「你怎么不逃?」
史秀龙道:「我逃不掉。」
梅映雪道:「那束羊皮呢?」
史秀龙道:「还在我身上。」
梅映雪道:「快将它撕碎!」
史秀龙道:「不行。」
梅映雪怒道:「为甚么?」
史秀龙道:「妳难道还看不出来?我若毁坏了羊皮,他便要杀死妳呀!」
梅映雪以坚定的语气道:「你别管我,快将它撕碎!」
史秀龙摇头道:「不,不管羊皮的价値有多高,人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