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
一个初春的早上,中条山下驶来了一辆大篷车,驾车的是个头戴草笠,嘴上留着两撇短胡的中年汉子。
这中年汉子把篷车开到中条山北麓,即转上一条崎幅的山路,慢慢的向山中驶去。
峰回路转,近午时分,马车驶到一处山坡停下来。
这是一片没有树木而只有杂草的山坡地,也是中条山中的一块盆地,四周靑山重叠,景色壮丽已极。
山坡上,此刻有一群羊和一个牧羊人,当牧羊老人发现来了一辆大篷车时,脸上升起浓重的惊诧之色看情形他在此地牧羊一生,还是首次看见马车驶进来呢!
中年汉子将大篷车停妥,即迎上牧羊老人拱手道:「老丈请了。」
牧羊老人懵懵然道:「你是谁?」
中年汉子没有回答,向四周张望一下,接着问道:「请问老丈,此处可叫绵羊坡?」
牧羊老人点头道:「是啊!」
中年汉子道:「老丈在此牧羊多久了?」
牧羊老人道:「二十多年啦!」
中年汉子笑道:「您老莫非是『矮脚仙苏五』的后代?」
牧羊老人发怔,问道:「谁是『矮脚仙苏五』?」
中年汉子笑了笑道:「百年前,有位『矮脚仙苏五』也在此牧羊,您老没听说过?」
牧羊老人摇头道:「没有,百年前的人事,老汉怎会知道!」
他以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中年汉子片刻,接着道:「老弟贵姓?到绵羊坡来干甚么?」
中年汉子又擧目四望,答道:「在下来此找一棵梧桐树……」
他说到此处,擧手一指绵羊坡的右方道:「在下记得那边原有一棵梧桐树,怎么不见了呢?」
牧羊老人笑道:「老弟今年几岁?」
中年汉子不明白他问年岁之意,眨眨眼道:「在下今年三十九,老丈问此何意?」
牧羊老人笑道:「老汉是在山中长大的人,这山中的一草一木,老汉都极熟悉,你老弟说的不错,那边的山坡上的确有一棵梧桐树,但已在四十年前枯死了!」
中年汉子微窘道:「哦……」
牧羊老人哈哈笑道:「你老弟今年三十九岁,却记得四十年前这里有一棵梧桐树,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中年汉子连忙解释道:「在下说记得那边有一棵梧桐树,是听一位前辈说的啊!」
牧羊老人问道:「老弟要找那棵梧桐树干么?」
中年汉子道:「那位前辈告诉在下说……说那棵梧桐树下,是一块好风水,是故在下特来看看。」
牧羊老人笑道:「原来如此,原来老弟是来寻找埋身之处!」
中年汉子笑笑,不想跟他多谈,当即转回车上,驱车向山坡右上方驶去。
转眼驶到目的地,他再将马车停妥,下车在草地上寻视,道:「大槪就在这附近吧?」
这时,自车厢内跳出一个作村妇打扮的女人,接口道:「仔细找找看,一定要找到那棵梧桐树的生长地点才行……」
这村妇说着,也在草地上搜索起来。
两人在草地上寻觅了一阵,仍未找到那棵梧桐树的生长地点,中年汉子开口道:「那棵梧桐树已枯死了四十年之久,只怕连根都已腐烂掉了。」
村妇道:「正是,不过我相信可以找到一点遗迹。」
中年汉子一指眼前的草地道:「那间茅屋,可能就建在此处吧?」
村妇道:「不错。」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道:「从蔵金图上看,梧桐树与茅屋的距离约仅两丈,是则梧桐树生长的地点,应该在我脚下这地方!」
村妇目光投注到他脚下的草地,点点头道:「对,但是那地上甚么也没有呀!」
中年汉子摆头四望一遍,道:「要不要挖一挖看?」
村妇道:「不,不用忙,你看那牧羊老人跟上来了,有这老人在场,可眞不方便……」
牧羊老人果然正在一步一步走上来!
中年汉子看了牧羊老人一眼,低声道:「妳看他眞是个牧羊老人么?」
村妇道:「不知道。」
中年汉子道:「让我把他赶走怎样?」
村妇道:「不必,天黑他自会离去”咱们等他离去后再行事便了。」
说话间,牧羊老人已走到他们面前,笑瞇瞇地道:「找到了没有啊?」
中年汉子答道:「还没有。」
牧羊老人笑道:「其实老弟已找到了!」
中年汉子道:「哦?」
牧羊老人伸出手上的竹杖,指了指他的脚下笑道:「老弟此刻所站之处即是那棵梧桐生长的地方。」
中年汉子佯作惊喜道:「啊,眞的?」
牧羊老人道:「没错,老弟要是不信,不妨挖挖看,一定会发现那地下树根!」
中年汉子拱手道:「多谢老丈指点,这样我们就不必再找了。」
牧羊老人问道:「老弟眞以为这是一块好风水?」
中年汉子点头道:「是的。」
牧羊老人摇头道:「老汉却不以为然,这片山坡,狭长而弯曲,其形如盘龙,而四面高山环围,此正是困龙之相,不可能是一块好风水!」
中年汉子惊讶道:「老丈也懂得风水?」
牧羊老人道:「老汉山野之人,那里懂得风水,这段话,是老汉早年听一位地理师说起的。」
中年汉子道:「但是在下遇见的那位风水先生,却说这地方是一块难得有的好风水,坚称若是将先人的骨骸移葬于此,后代必出贵子呢。」
牧羊老人笑道:「因此老弟决定将先人的骨骸移葬到此地来?」
中年汉子道:「还不一定,在下与拙荆先来看看,若是适当,改天再移葬过来。」
牧羊老人点点头,道:「不管此地风水如何,总是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将先人的骨骸移葬到此也未尝不可……」
中年汉子问道:「老丈就住在这附近?」
牧羊老人道:「是的,距此只有「里地,老汉的三个儿子都是樵夫,我年纪大了,就养着一群羊解解闷——二位可愿去舍下坐坐?」
中年汉子道:「不了,谢谢老丈,在下打算在此随便走走,天黑即返。」
牧羊老人又点点头,转身迳自下去了。
中年汉子等老人走下一段路,才向村妇低声问道:「妳看怎样?」
村妇皱皱眉头,道:「很难说,此老谈吐不俗,似非牧羊之人,但他的形貌却没有一点可疑。」
中年汉子道:「我也看不出来,反正咱们已有准备,多上他一个也没甚么了不得了的。」
村妇道:「咱们坐下歇歇吧。」
中年汉子跟着坐下,口中轻轻唸道:「夜久无眠秋气淸,烛光频剪欲三更,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前面二句,指的是秋夜三更时候,后面二句,指的必是藏金地点,但茅屋和梧桐树已没,因此恐怕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村妇轻嗯一声。
中年汉子抬头看看天空,道:「午时已过,妳认为一定要等天黑才能行事么?」
村妇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中年汉子道:「我认为等下就可行事,等那牧羊人走了后,咱们就开始行动。」
村妇道:「为甚么?」
中年汉子道:「我不习惯夜战。」
村妇道:「也罢,等那牧羊老人走了后,咱们即照计划行事。」
正说着,忽听山坡下传来一片「咩咩」的羊叫,中年汉子站起一看,只见牧羊老人已在赶羊下山,便向村妇道:「看,他要走了。」
村妇起身望去,看了一会牧羊人赶羊的情形,脸现冷笑道:「看情形,咱们今天要多打发一个人!」
中年汉子道:「他是伪装的牧羊老人?」
村妇点头道:「不错,你看他赶羊的情形很不自然,而那些羊也慌慌张张的,可见那些羊对他很陌生有一种恐惧感!」
中年汉子觉得她的看法很正确,点点头道:「如果他是伪装的牧羊老人,那么他哪来的一群羊?」
村妇道:「当然是从附近人家借来的。」
中年汉子道:「看他的身材,似非公羊伯,更不像是段鸿兴……」
村妇道:「也不像是十二飞钹郦羽,但不管他是谁,已可断言他是守株待兔不错。」
中年汉子笑笑道:「由此看来,对藏金兴趣的人可眞不少!」
村妇道:「百万两以上的黄金,不是一个小数目,当然会使许多人动心。」
两人说到这里,那牧羊老人已赶着羊群渐渐远去,中年汉子乃自车厢里取出一把锄头,笑道:「好了咱们开始进行吧!」
他提着锄头走到当年梧桐树生长的地点站住,说道:「妳说怎么走呀?」
村妇道:「面向西方,向前走八步。」
中年汉子依言向西方走出八步。
村妇道:「向右走十五步。」
中年汉子转右走出十五步。
村妇道:「后退三步。」
中年汉子后退了三步。
村妇道:「好,开始挖挖看。」
中年汉子动手挖掘了起来。
约莫挖了三尺深,中年汉子忽然大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丢下锄头,弯身自土坑中,捧出一只铁盒子!
村妇惊讶地说道:「咦,怎么是个铁盒子呀?」
中年汉子跳出坑外,兴奋地道:「这铁盒里面,必是盛着价値在百万两以上的宝物!」
村妇听了色喜道:「这倒方便,若是银子,搬运起来可相当费事哩!」
中年汉子哈哈笑道:「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藏金,如今咱们发大财啦!」
村妇道:「快打开看看。」
中年汉子应了一声,蹲到地上,便要动手开盒,但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一声怪笑。
「老弟,傥来之财,见者有份,咱们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中年汉子和村妇,循声转头望去,正见一条人影自山坡高处的树林中飞出,一掠便到眼前!
来者,正是刚刚赶羊离去的牧羊老人!
中年汉子迅速把铁盒子塞入怀中,起身一拱手道:「老丈因何去而复返?」
牧羊老人诡然一笑道「来分财宝啊!」
中年汉子微微一笑道:何来的财宝?」
牧羊老人擧起竹杖一指他的胸怀,嘿嘿笑道:「你懐中的那只铁盒,它价値在百万两以上!」
中年汉子道:「老丈何得而知之?」
牧羊老人嘿嘿笑道:「你眞以为老夫是牧羊人?」
中年汉子道:「你是狩猎者?」
牧羊老人点头道:「不错!」
中年汉子道:「尊姓大名?」
牧羊老人道:「这不重要!」
中年汉子道:「你既知此处有藏金,何以要等我们起出之后才来抢夺?」
牧羊老人笑道:「老夫只知此处有藏金,却不知藏于何处,因此只好在此狩猎。」
中年汉子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阁下一定要冒这个险么?」
牧羊老人道:「是的!」
中年汉子道:「好,咱们来决定一下,看谁该死,谁该发财。」
语毕,身形一闪,掠到马车前,伸手自车厢中抽出一条铁棒。
牧羊老人哈哈笑道:「你史秀龙只不过是武林中的一名小卒子要想独占藏金,实在太不自量力了!」
原来,中年汉子和村妇两人,正是史秀龙和梅映雪,他们是经过一番计划才到绵羊坡来的,因此对牧羊老人的现身夺宝并不觉得是一种困扰,这时史秀龙一横铁棒,沉下脸孔道:「少废话,进招吧!」
牧羊老人擧步迎出,掂着竹杖笑道:「你若是聪明人,就该接受老夫的条件,有五十万两银子,够你们挥霍一生了!」
史秀龙冷冷道:「你到底有多少废话?」
牧羊老人神色一沉,冷笑一声,道:「小子不知好歹,老夫一生杀人无数,可不在乎多你一个!」
话声未了,竹杖一振吐出,去势如电,倏忽便已点近史秀龙胸前!
史秀龙铁棒一抬,拍的打开他的竹杖,继之跨步出棒,但见棒影翻动间,同时有数条铁棒袭临牧羊老人的身前,招式虚实莫测!
牧羊老人似未料到他竟能发出如此神奇诡谲的棒法,一时不知如何破解或招架,不禁大吃一惊,赶忙一顿双足,往后纵退。
史秀龙发出的,正是刚刚练成不久的「七十二路金龙棒」,他这是首次施展,一看果然威力无穷,信心随之大增,当即趁势疾进,铁棒一揄,又发出一招「金龙棒」,横打对方腰部。
「哼!」
牧羊老人竹杖一点地,整个人陡地飘了起来,空中双腿一伸,踢向史秀龙的头部!
史秀龙身形一偏,铁棒变招疾起,势如一道飞虹,直冲而上。
牧羊老人不料他变招如此迅速,心中又吃一惊,百忙中左掌疾沉,欲将铁棒推开。
那知史秀龙的铁棒灵活如龙,只见他双手一搅,铁棒已扭向一旁,正好避开了牧羊老人的左掌,而反点到了他小腹单田!
牧羊老人本来以为很容易就可以收拾史秀龙的小命,万料不到史秀龙的棒法竟是如此神奇莫测,交手不满五招反被攻得险象还生,一时惊愧交加,方寸大乱,这时发现史秀龙的铁棒已点近自己的丹田大穴,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大叫一声,悬空的身子拚命一翻。
这一翻倒救了他的命,致命的丹田大穴终于逃过了铁棒的一击,只被点中了屁股。
但虽是如此,他的身子仍一直飞出二三丈,才堕落地上!
梅映雪看了,不禁发笑,说道:「这样的身手,居然也想觊觎藏金,眞要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牧羊老人的身手其实并不低,在武林中也是响叮当的人物,今天阴沟里翻船实出意料之外,这时一听梅映雪出言讥笑,登时心火大发,气得他「呀呀」怪叫,猛然一跃而起,宛似一头饿虎,直向梅映雪疾扑过去。
二史秀龙看见他扑向梅映雪,心中暗笑道:「这老像伙是在找死了!」
一瞬间,牧羊老人已扑到梅映雪跟前。
梅映雪含笑而立,没有动手。
牧羊老人掌出如电,五指张如铁钓,直向梅映雪心口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五指即将抓中梅映雪的心口之际,忽见梅映雪娇躯一闪躲,接着是一声淸叱!
牧羊老人胯下中了一脚,口中「唷!」的一声,登时仰身栽倒。
刹那间,面色惨白,
梅映雪已恢复一副嫺静淡淡一笑,说道:「你如继续与他动手,或许还可多过几招。」
牧羊老人浑身直哆嗦,一对眼睛瞪得几乎要夺眶而出,颤声道:「妳……妳是谁?」
梅映雪淡淡答道:「月姑。」
牧羊老人双目一直,啊了一声道:「月姑?妳是月姑?」
梅映雪点点头。
牧羊老人登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口中发出一声叹息,死了!
原来,他的蛋目被踢破,而且伤及丹田,因此很快就断了气。
史秀龙走上前道:「这是第一个,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梅映雪摇首一笑道;「没有这么轻松的事,第二个已经来了!」
一言甫毕,一声划空长已如箭而至!
史秀龙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已出现了一个赤脚怪人——来人正是段鸿兴!
他的装束仍与前相同,穿的仍是那袭黄袍,头上仍是戴着那顶金冠,様子仍是那样的不伦不类!
可是史秀龙不但不觉对方滑稽可笑,心头反而沉重起来,他机警的退后两步,双手平握铁棒,准备迎接一场苦战,口中说道:「段洞主,你富甲一方,英名更是天下皆知,为何还如此不知自爱?」
段鸿兴怪笑道:「小子,本洞主正要找你算帐,数月前,你为何弄了一个假月姑来哄骗我?」
史秀龙笑道:「假月姑和眞月姑都是人,而且我觉得那位王少奶奶姿色绝丽,并不比眞月姑逊色啊!」
段鸿兴骂道:「放屁,本洞主要的是眞月姑!」
史秀龙道:「不是藏金?」
段鸿兴道:「藏金也要!」
史秀龙一指牧羊人道:「段洞主请看,这就是贪婪者」
段鸿兴看都不看一眼,转望梅映雪怪笑道:「喂,你就是月姑么?」
梅映雪答道:「是。」
段鸿兴笑瞇了眼,道:「好极了,本洞主久仰妳的大名,一直希望有一天能与妳顚鸾倒凤一番,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了!」
‘梅映雪玉脸一寒,说道:「秀龙,取我的剑来!」
史秀龙跳近车后,自车厢内取出一把长剑,递给她道:「让我先斗他一阵如何?」
梅映雪接剑在手,慢慢的拔出,道:「不必,我要亲手剪除此獠!」
段鸿兴笑道:「月姑,本洞主名气不在妳之下,妳就是嫁给本洞主,也不会辱了妳的名头,何况本洞主只想跟妳睡一觉,何必动兵器呀?」
梅映雪以师父「月姑」之名闯荡江湖,原是希望挽回师父的声誉,这本是她的一点孝心,可是现在一听段鸿兴的淫秽之言,却使她大感受不了,当下骂了一声:「无耻老贼!」随之长剑一挥一挽,剑芒条闪疾如闪电,直向段鸿兴的咽喉刺去!
段鸿兴敢情还不知她是「月姑」的徒弟,而认为她就是,「月姑」,故对她多少有一分顾忌,一见她运剑攻来,不敢托大,疾忙一侧身,挥掌拍出。
他功力盖世,随掌带出的动风,强如狂台,显示出他拍出的一掌,含蓄着无比强劲的力道!
梅映雪也不敢硬接,立即移形换位,让过其掌,再攻出一剑。
段鸿兴怪笑一声,蓦然腾身飘起,空中双掌一张,凌空拍下两股惊涛骇浪般的掌风。
梅映雪一掠避开,凭空再飘起一丈多高,双掌再度拍出两股凌厉绝伦的劈空掌—梅映雪仰身縦起,也飘上了空中。
「篷!篷!」
段鸿兴打下的两记劈空掌,在地上开了花,击得土石迸射,野草纷飞!
而身在空中的梅映雪,也发出了奇袭,但见她左手一抖,便有三颗铁莲子直奔段鸿兴打去。
这时,段鸿兴的身子正自空中落下,但他的手脚仍能活动自如,一见暗器袭至,左袖一挥,很巧妙的就将三颗铁莲子卷入砲袖之中。
「嗨!」
梅映雪娇喝一声,凌空的身子突然向前飘去,手中长剑猛吐,指向段鸿兴眉心。
段鸿兴哈哈一笑,身形往横宸开,继之右脚一抬,挥大刀一般的踢向梅映雪的腰肢。
梅映雪剑招立变,迎着对方的右脚疾削过去。
由于她变招迅速,因之正好削中了段鸿兴的脚踝,那知段鸿兴的右脚竟似铁打铜铸的一般,竟未皮开肉绽!
原来,段鸿兴已练成一身奇功,全身一经运气,可以刀枪不入,他今天误认梅映雪就是「月姑」,故不敢轻敌,一开始即运气遍布全身,是以右脚虽然中剑,却能分毫无伤。
梅映雪一见此情,脸色一变,正想退下时,已遅了半步——
「哈哈!」
段鸿兴大笑一声,踢出的右脚原式不变,一弯一弹,砰的一声,正中梅映雪的腰部,登时把她踢得一连颠出七八步远!
史秀龙一见梅映雪遇险,立即舞棒疾上,一招「金龙出海」,横撞段鸿兴右太阳穴。
段鸿兴对他可就有了轻敌之心,见他棒到,口中叱了一声「找死!」抬臂格了出去。
但史秀龙的「七十二路金龙棒」招中有招,变化无穷,就在段鸿兴的右臂格出之际,他的铁棒招式陡变,原是攻击太阳穴的棒头,忽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到了段鸿兴的下盘——
「碰!」
一棒正中段鸿兴的右膝盖!
段鸿兴虽有一身刀枪不入的神功,但膝盖却是骨多于肉,无法练到的地方,因之这一棒打得他痛澈心肺,大叫一声,仰身直跌出去。
梅映雪乘机紧蹑而上,就在对方即将跌地之前的一刹那,剑如飞虹猛刺过去,一下就刺入了段鸿兴的咽喉!
咽喉也是人体最脆弱的一部份,尤其是在被打中一棒正感剧痛难当的时候。
于是,剑锋刺处,登时鲜血迸射!
段鸿兴只发出「喔!」的一声,一代武林怪杰,就此倒地不起了!
梅映雪抽剑纵退,兴奋的笑道:「此獴一除,其余的就不难对付了。」
史秀龙见段鸿兴的咽喉血如泉涌,心中有些不忍,叹息道二「我眞替他难过,这样一位杰出的人物,为了一笔藏金而命丧于此,太不値得了!」
梅映雪道:「他是化外之人,虽有一身奇技,品行却极卑下死不足惜。」
史秀龙道:「与公羊伯一比,我倒觉得此人不失豪爽之风呢。」
梅映雪摆首四望道:「公羊伯大槪也快要现身了,但我希望十二飞钹郦羽先到……」
史秀龙微笑道:「郦羽的得力部下只剩下一个『五通神言公臣』,不难对付了。」
梅映雪道:「不一定,他是北五省的绿林总瓢把子,麾下高手如云,绝不止那言,项,杨,汪四神,看,果然来了!」
来人共是七个,也是从山坡高处的树林里飞掠出来的,为首之人正是「十二飞钹郦羽」,第二个是「五通神言公臣」,后面五个年纪在四至六旬不等,个个生相凶悍,显然都是郦羽的得力部下!
七人恰似七只飞燕,几个起落便已赶到史秀龙二人面前,为首的「十二飞钹郦羽」似乎早已看出眼前的「中年汉子」即是史秀龙,故身子一停,即开口道:「史秀龙,老夫看走了眼,敢情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史秀龙欠欠身道:「哪大当家过奖了,小可只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十二飞钹郦羽嘴角浮现一抹冷峻的微笑道:「你的运气的确不错,过去凡是收到『月姑情简』的男人没一个能够幸免的!」
史秀龙点头一笑道:「诚然。」
十二飞钹郦羽精眸一闪,转移到梅映雪的脸上,冷冷一笑道:「妳不是『月姑』吧?」
梅映雪道:「怎么不是呢!」
十二飞钹郦羽道:「方才妳与段鸿兴动手的情形,老夫躲在林中看得很淸楚,似乎妳比传说中的『月姑』要差得多了。」
梅映雪道:「我是『月姑』不假!」
十二飞钹郦羽冷哼一声道:「如果妳说是『月姑』的传人,老夫倒会相信!」
梅映雪道:「你今日到此,只为了追究我的身份是不是?」
十二飞钹郦羽道:「这也是目的之一,老夫要知犬子死于何人之手!」
梅映雪道:「你儿子是我杀的不错。」
十二飞钹郦羽脸上抽搐了一下,沉着的点点头道:「好,那麽再请问一事,妳曾从犬子手上抢去一幅黄金宝图是么?」
梅映雪道:「他抢自镖车,我抢自他手,我认为它还不能算是令郞之物。」
十二飞钹郦羽「哼」的一笑,道:「说得好,今日,老夫要从妳手里抢过来,也要妳的命!」
梅映雪浅浅一笑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动手便了!」
十二飞钹郦羽向五通神言公臣等六人打了个手势,似在指示他们探取行动,然后他自己随向梅映雪欺前过去,说道:「妳进招!」
梅映雪长剑当胸一圈,直刺而出,说打就打,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十二飞钹郦羽容得她长创刺近,陡地身形一幌,口发一声暴叱,双掌猛扬,一上一下,分向梅映雪的脸部及腹部抓去!
于是,双方就在绵羊坡上拼斗了起来。
与此同时,五通神言公臣和另三个高手,也围上了史秀龙,四人一剑三刀,紧紧将史秀龙困在核心,五通神言公臣阴恻侧地道:「小子,你刚才从地下掘出了一个盒子对不对?」
史秀龙点头道:「对啊!」
五通神言公臣道:「那是藏金?」
史秀龙道:「大槪是的。」
五通神言公臣道:「价値一百万两以上的东西,即使是珠宝,那个盒子,恐怕也放不下吧?」
史秀龙道:「我还没打开看,不知道里面盛的是甚么宝物。」
五通神言公臣道:「当初我们花十万两银买你的命,可不是要你跟她勾结。」
史秀龙道:「你们没抓着月姑,也不干我的事。」
五通神言公臣道:「把那盒子放下,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史秀龙摇头道:「办不到。」
五通神言公臣冷笑道:「一等老夫动手,再想求饶就来不及了!」
史秀龙一指段鸿兴的尸体道:「这位段洞主当世无匹,阁下比他如何?」
五通神言公臣「哼!」的一笑道:「老夫可不像他那样粗心大意。」
说到这里,拔剑出鞘,向另三个高手一使眼色。
其中一个高手立时喝叱一声,挥刀攻出,劈向史秀龙后背!
这第一招攻势,显然只是一种试探,要看史秀龙如何出手防卫,以便让同伴蹈隙进击。
史秀龙亦知其意,故不肯立刻还手,一直等到对方的那柄鬼头刀只差一寸就要劈中他背部之际,他才突然跨开一步,铁棒向前一拨,再向后倒撞过去。
这三个动作,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哎!」
首先发难的高手叫了一声,抱着肚子直顚出去,然后倒下,身子缩成一团,呻吟不止!
五通神言公臣和另两个高手一见史秀龙只一出手就伤了人,不禁面色一变,机警的后退两步,不敢再有一点轻视之心了。
史秀龙微微一笑,收棒恢复直立的姿式,转向左方望过去。
左方数丈外,梅映雪和十二飞钹郦羽的拼斗已更形激烈,以掌法变化巧妙,内力雄浑见长的十二飞钹郦羽,此刻空手对付梅映雪的一把长剑,显然略有困难,因为梅映雪的剑法神奇莫测,变化之巧妙更在他之上,再加上梅映雪紧攻不辍,绝招绵绵而出,因而迫得他守多攻少,屈居下风。
史秀龙见到此情,心宽不少,但他知道久战之下,梅映雪必非其敌,故决定速战速决,以便支援她,当下也充满讥诮的口气向五通神言公臣道:「言公臣,现在你即使想求饶,也已来不及了,还是拿出勇气来一战吧!」
五通神言公臣也是绿林道上久享盛名的人物,如何受得了这侮辱,登时气往上冲,大叫一声:「小子放肆!」抢步直欺而上,运剑猛刺!
史秀龙铁棒一阵揄动,只听一片「铿锵劈拍」之声,先后将对方的五招剑法一一打开。
而正想揄棒反击时,右两个高手已同时出手,分由他的左右挥刀攻上来了。
尽管他已练成一路惊人的神奇棒法,但对敌经验毕竟不丰,这时受到三方面的攻击,心下不免着慌,当下赶忙往后倒纵出数尺。
五通神言公臣见他纵退,立即如影随形的紧蹑上去,长剑绝招连施,又攻出了五剑!
史秀龙举棒绕身疾挥,又将对方的攻势一一打开,当打开对方的最后一剑时,他立时先发制人,大喝一声,铁棒猛伸,朝着身右那个高手的下盘扫去。
那高手本已攻近他身侧,但一见史秀龙气势如虹,不觉失去信心,慌忙撤刀跳开。
史秀龙扫出的一棒原式不变,再一旋身,反扫到了左边的那个高手。
那高手吃了一惊,也疾忙纵身跳开。
史秀龙抓住先机,紧接着怪招疾展,但见铁棒突化一片棒影,恰似孔雀开屛,罩向五通神言公臣的头上。
「哎唷!」
突然,左边那个高手惨叫了一声,身如断线纸鹤,直飞了出去!
原来,史秀龙原是攻向五通神言公臣的奇招,却不知怎的竟然反到了他胸口,右胸结结实实的被铁棒撞中,下陷了足有三寸之深!
五通神言公臣大吃一惊,急叫道:「老牛!老马!一起上来!」
那两个站在「旁掠阵的高手,听了言公臣的喝叫,立即一齐挥刀纵上,加入围攻史秀龙了。
而梅映雪和十二飞钹郦羽的激战,情势已渐渐有了改变,敢情梅映雪虽犀得「月姑」的一身绝艺,惜乎内力尙浅,无力久战,这时,已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又现出后力不继之相了。
这当然给了十二飞钹郦羽可乘之机,只见他出掌越来越强猛,反将梅映雪,迫得连连后退……
史秀龙随时在注意她的情况,这时见她败象已露,觉得已是「照计划行事」的时候了,当即揄棒环扫一圈,将围攻四人迫退一步,接着飞身脱出战圈,大喝道:「郦大当家且请住手,在下有话要说!」
五通神言公臣四人一听他要和大当家的说话,就没有追击上去,只散开将他围住,防他夺路逃走。
十二飞钹郦羽也停住了攻势,转对他冷冷一笑道:「你有何话要说?」
史秀龙道:「对不起,我先要跟梅映雪谈一谈。」
他接着对梅映雪说道:「梅姑娘,情势到此已十分明显,咱们认了吧?」
梅映雪道:「认了?」
史秀龙道:「是的,留得靑山在,不怕没柴烧。」
梅映雪道:「你的意思是……」
史秀龙取出铁盒道:「把这东西让给他们算了。」
梅映雪脸色一沉,断然道:「不行!」
史秀龙道:「可是妳如想保存此物,只怕连命都要没了。」
梅映雪沉声道:「这一笔藏金,岂可落入盗贼之手,你别说了!」
史秀龙苦笑一下道:「梅姑娘,妳何不看开一些?妳打算拿这笔藏金去赈济穷人,立意固善,但如力不能及,又何必——」
梅映雪截口道:「住口,你为何不想一想,你把那宝盒交出来,就能逃过一死么!」
史秀龙于是转对郦羽道:「郦大当家的,梅姑娘说得不错,我若把此盒献出,是否能活着离开此地?」
十二飞钹郦羽点头道:「当然可以,我们之间没有仇恨,老夫没有杀你的必要。」
史秀龙一指梅映雪道:「梅姑娘呢?」
十二飞钹郦羽冷哼一声道:「杀子之仇,老夫不能不报!」
史秀龙道:「郦大当家此言差矣,你可知令郞是怎么死的么?」
十二飞钹郦羽沉脸不语。
史秀龙道:「梅姑娘为欲夺得那幅黄金宝图,化名上官飞燕附镖车而行,后来令郞率众抢劫,竟连梅姑娘也抢劫上山,有句话说;却财不劫色,令郞——」
十二飞钹郦羽突然面容一狞,怒喝道:「闭住你的鸟嘴,你小子若想活命,放下宝盒快滚,不然,老夫连你也一起宰了!」
史秀龙忽然朗笑一声,说道:「郦大当家既是坚意要取梅姑娘的性命,在下只好再次奉陪了!」
说着,突然一扬手,将手中的宝盒掷去远处!
宝盒直飞出十六七丈,落入山坡上的树林中!
十二飞钹郦羽一见又惊又怒,吼叫道:「小子,你这是干甚么?」
史秀龙哈哈笑道:「郦大当家不能人财两得,既然要我们的命,宝盒就应赠给他人!」
那五通神言公臣一见宝盒落入林中,再听了史秀龙之言,心里很怕宝盒被旁人得去,故不待郦羽指示立即长身掠起,向山坡上飞纵过去——
不,就在他身子刚刚掠起之际,史秀龙已一步赶上,揄棒猛扫而出!
「嘭!」
五通神言公臣闪避不及,腰上顿被扫中,惨叫一声,登时像个断线纸鹤,直飞出了三四丈远才摔落地上。
落地时,打了两个滚,口中鲜血直喷,看情形大罗神仙也救他不活了!
十二飞钹郦羽惊怒交迸,暴骂了一声「混帐!」探手入怀取出三面铜钹,抖手发出。
只听「咻!咻!咻!」三声锐响,三面铜钹宛如三颗金星,分上中下三路向史秀龙电射过去!
史秀龙早知他最厉害功夫就是飞钹绝技,故一见他发出铜钹,连忙往旁纵开,不敢用铁棒去格挡。
那知三面铜钹像似活的一般,于飞临他面前之际,突然一个回旋,又向他追击过去!
史秀龙大吃一惊,手中铁棒一点地,再往后纵开。
但怪事又现!
三面铜钹又跟着他转变方向,三次向他追击,好像三只经过严格训练的怪鸟!
史秀龙吓得魂都要掉了,暗叫道:「我的天!这些铜钹莫非长了眼睛不成?」
思维如电一闪,身形一斜,转向左方急窜而出。
结果情况相同,三面铜钹打一转弯,仍然紧追不舍!
史秀龙光火了,铁棒一抬,便想将它分别打落,但就在此时,忽听梅映雪急声叫道:「不可,快弃铁棒!」
也是他命不该绝,梅映雪的惊告一入他耳,他立即将手中铁棒往地上丢去。
「铮!铮!铮!」
三面铜钹也急转而直下,一齐打上落在地上的铁棒,碰撞出一片火花!
史秀龙简直呆住了。
他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为甚么铜钹能够数度改变方向?而且不打中铁棒势不罢休?这究竟是暗器功夫还是邪术呀?
正迷惑不解之际,十二飞钹郦羽又取出三面铜钣,抖手掷向梅映雪,同时向那三个属下高手喝道:「速去拾回宝盒!」
那三个高手应了一声,一齐纵身向山坡上扑去。
三面铜钹,亦如流星追月一般,发出刺耳的尖音,射向数丈外的梅映雪。
梅映雪已知对付之策,故不慌不忙,容得三面铜钹飞近之际,才将手上的长剑往地上一抛。
她曾从其师「月姑」的嘴里听到有关「十二飞钹郦羽」的一切,略知郦羽的铜钹其所以能够转弯追击敌人,可能是用磁铁打造而成之故,因此她判断只要把手上的兵器丢掉,即可无事。
不料怪事又现,那三面铜钹并未随着长剑落地而落地,仍然向她直飞过去!
她万料不到这三面铜钹的性质竟然与先前的三面不一样,不觉大吃一惊,疾忙斜身滑步,向左避开。
但因避得太迟,终于未能完全避过,其中一面「夺!」的一声,射入了她的腰部。
「啊哎!」
她惨叫一声,脸上一阵抽搐,倒下去了!
史秀龙大惊失色,纵身飞窜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抱起,颤声道:「映雪,映雪!」
他称呼她为「映雪」,这并非首次,事实上,他们早已是夫妻,只不过还没正式拜堂而已。
现在,眼见爱妻受伤,怎不令他悲愤欲绝和肝肠寸断?
梅映雪脸色阵阵苍白,痛苦的呻吟道:「你……快走吧!不……不要管我!」
史秀龙看出她已难有生望,不禁痛哭了起来,紧紧抱住她道:「不!不!要死咱们死在一起!我决不离开妳!决不离开妳!」
忽听十二飞钹郦羽在身后纵声大笑道:「那好吧,老夫成全你!」
一股凌厉掌风,随着话声疾涌而至!
史秀龙抱着梅映雪就地一滚,避过了那股足以致命的掌风,然后放下梅映雪跳了起来,神情凌烈的注视着十二飞钹郦羽,声泪俱下道:「老匹夫,我要跟你拼了!」
说着,擧步向那丢在地上的铁棒走过去。
十二飞钹郦羽倒没有再乘机进击,而仰天大笑道:「好,你小子那条铁棒有些名堂,老夫正要见识见识!」
史秀龙拾起铁棒,随即转向他欺去,以决心豁出性命的姿态向他欺去!
当走到距离十二飞钹郦羽只有寻丈之近时,他仍未停步,仍继续欺去。
于是距离一步一步拉近,九步,八步,七步,六步……
这正是不要命的态度,双方对敌时,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步步欺前。
但他已不知顾忌为何物,仍继续擧步直进——五步,四步,三步……十二飞钹郦羽不禁为其气势所夺,后退一步,沉笑道:「小子,你这様会死得更快!」
史秀龙神情变得冷静而坚定,仍擧步向他迫去。
十二飞钹郦羽又倒退了一步,冷冷一笑道:「好小子,你眞不要命了?」
史秀龙再举步欺出!!
十二飞钹郦羽忍不住了,怒吼一声,猛可手起、掌落,对着他头额飇然拍落。
史秀龙没有闪避,一直等到对方的手掌几乎已快要触及他自己的头额之际,才突然采取行动。
「七十二路金龙棒」这一路神奇莫测的棒法中,有一招名叫「誓死毙敌」,这一招没有甚么深奥的招式,只有一个诀要,即是:「在敌人招式走实之后痛下杀手。」
现在,他就使出了这一招!
十二飞钹郦羽本来可以闪避,但他的潜意识中有一股「不服气」的冲动,他认为自己即使挨他一棒,也没有甚么大不了,因此拍出的一掌并未在最后的一利那闾撤回,而一直拍了下去!
岂知就在这千钧一发间——
「砰!」
史秀龙的铁棒已撞中了他的心口。
是很重很重的一击,使尽他全身力气的一击!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