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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简无殊催命符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3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0:30

明天。

明天是无穷无尽的。

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论贫穷富贵,谁都有个明天,甚至在发生了可怕的天灾地变之后,也仍然有个明天。

有人对「明天」抱以无限的憧憬,也有人对「明天」懐以浓重的忧惧,只因「明天」祸福难测,它能够带给人快乐,也能够带给人痛苦,有时仅仅一天之隔,穷措大会一变而成为腰缠万贯的巨富,权倾天下的公侯将相也会一变而成法场上的断头鬼。

因此,有人热切的期待明天的来临,也有人希望明天永远不要来。

史秀龙即是希望明天永远不要来的一个,原因不是穷,而是他的生命已将结束,没有几个明天好过了。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相信他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因为他还年轻,今年不过二十四岁,而且他身傻绝技,传说是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中的「九纹龙史进」的后代,手中一条铁棒虽然还不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地步,却也是被当今武林前辈许为后起之秀的青年俊杰之一,在大江南北还赢得「一条龙」的美誉,他全身肌肉结实,稍一运劲,即如一尊硬棒棒的铜人!

然而,他确实已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因为有个女人要在八月十五日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与他相见,要与他共度佳节良宵!

这本该是一桩飞来艶福,然而要命的是:对他投递:「情简」的女人却是月姑!

月姑!

月姑情简!

这两个字眼可眞美,但是近年来凡是听到这两个字眼的人,莫不寒毛竖立,魂为之丧!

「月姑」与「月姑情简」,已成了恐怖的代名词,凡是收到「月姑情简」的男人,就等于收到了阎王的请帖,绝无幸免者!

「男不见月姑,女不见石郞」。

这是近年来流传在江湖上的一句话,意思就是「月姑」和「石郞」是两个十分可怕的人物,男人见到「月姑」或女人见到「石郞」,就再没有第二个明天可过了。

「月姑」和「石郞」有何可怕?

有「诗」为证:

今宵月下剑。

三生石上刀。

史秀龙是在七夕后一天收到「月姑情简」的,他登时心头大乱,连忙去找几位武林前辈求助,然而所得到的答复不是「爱莫能助,」就是「请准备后事吧!」这两句话,于是他只好死心塌地的着手准备「后事」,他卖掉祖上传下的房屋和田地,得银三千六百两,便开始去吃喝嫖赌。

本来,他曾经计算过,七夕至中秋共是三十六天,因此,他计划每天花一百两银子,到了中秋那天正好把三千六百两银子花个精光的,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一上了赌桌,不到三天就全光了。

到了七月十二日,他已一文不名,囊空如洗,连吃饭都只好向朋友打秋风了。

到了七月十五日,她发觉哥儿们的脸色开始不对,于是不得不认眞考虑自己的问题——

——未来的三十天如何打发?

——靠朋友接济么?

——不成,男子汉大丈夫岂可如此窝囊,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他果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跑到邻县一处经常有武林人出没的地方,悄悄的贴上一纸布吿。

「一条龙史秀龙卖命,有意者请驾临城西河神庙面议。

这布吿一出,登时四处轰动,前往河神庙看他的人有数百,因为大家都觉得他这「生意」够稀奇,是三百六十行中所没有的一行!

——卖命?

——甚么玩意儿?

「史秀龙,你搅甚么鬼?」

「卖命啊!」

「为什么?」

「要钱。」

「嘿,荒唐!」

「史秀龙,你的命怎么卖?」

「廉价出售,三千两银子即可。」

「买了你之后?」

「三十天内,你要我干什么,我就替你干什么,赴汤蹈火一诺无辞,唯一的条件是要给我吃喝嫖赌的时间。」

「假如我要你去死呢?」

「那麽,我就去死,但得等我花完了三千两银子之后,始能应命。」

「嘿,荒唐!荒唐!」

头三天,无人问津。

到了第四天,就连前来看稀奇的人也绝了迹,大家都认为他在玩噱头,一笑置之矣!

这种结果,史秀龙倒不感意外,他也料到一个人眞敢卖命时,是少有人敢买的;现在使他发愁的仍是吃饭的问题,他还有二十六个明天要过,而他已经挨了两天的饿,他觉得应该赶快设法塡饱肚子,绝不能在备尝死亡的恐怖之余,再备尝饥饿的痛苦。

——但有什么办法可得到食物呢?

他想了半天也无计可施,绝望之余,不觉把视线投注到庙殿供案上的那尊河神像。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希望神能替他解决困难,他也不例外,何况这座河神庙还相当灵验的。

他凝望着河神像,默默的祷吿:「河神啊!您若有灵,请吿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食物呢?」

然后,他上前抽了枝签,竟得如下一首签诗:

君今庚甲未亨通。

且向江边作钓翁。

玉兔重生应发迹。

万人头上逞英雄。

——咦,这是什么意思?

他琢磨了好一会,总算了解签诗的含意,不由得面泛微笑,自言自语道:「不错,我现在晦运当头,朋友一个个避不见面,要想塡饱肚子只有去江边钓鱼,至于『玉免重生应发迹』一句,不知是何意思?如是指兔年,就有些鬼扯蛋了,今年是虎年,我史秀龙连虎年都过不了,怎能等到兔年呢!」

他把「且向江边作钓翁」一句唸了再唸,越想越觉钓鱼的确是解决饥饿和消遣忘忧的良策,于是他立刻到附近人家借来钓具,就在河神庙前的河边垂钓起来了。

他希望能钓上几尾大鱼,拿去鎮上卖给人家,这样就不致挨饿,那知钓了老半天,竟然毫无收获,连一尾小鱼也不肯上钓,他不禁长叹一声道:「唉!人在倒霉的时候,连鱼儿也瞧我不起!」

「史秀龙,你有何困难?」

蓦地,有人在他身后开口!

史秀龙囘头一看,见是一位陌生老者,不由一怔道:「老丈是……」

来人是个面团团作员外打扮的老者,一袭华服裹着胖嘟嘟的身躯,乍看挺和气,细看却有些俗不可耐。

这人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老苍头。

老人笑瞇瞇道:「老汉姓牟,是城里泰顺酒楼的店东!」

他把「泰顺酒楼」四字叫得很响,好像自认「泰顺酒楼」具有无比的威力似的。

史秀龙耸然动容道:「噢,原来是牟大老板,久仰久仰!」

但是他没有站起来,他一向就不肯在有钱人面前客气一丁点儿。

牟大老板见他坐着不动,颇觉这个后生小子太倨傲无礼,但仍然笑容可掬的道:「你我虽未谋面,但老汉猜想……」

史秀龙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你是城里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大名如雷贯耳!大名如雷贯耳!」

嘴巴说得客气,两颗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在浮标上。

牟大老板有些发窘,搓搓手笑道:「老夫今早听说——」

史秀龙忽然大叫:「看,鱼儿上钓啦!」

叫声中,猛可一拉钓杆,一尾手指大的小鲫鱼已在空中挣扎!

小鱼!

史秀龙顿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废然扔下钓杆,囘对牟大老板问道:「你刚刚说甚么来着?」

牟大老板道:「听说你在卖命?」

史秀龙点头道:「正是,你要买?」

牟大老板世故的笑了笑,道:「还不一定,老汉要先知道你为甚么要卖命,可否说来听听?」

史秀龙道:「一句话,我穷得发慌。」

牟大老板捻着胡须,笑吟吟的说道:「这世上穷人多得很,可是老汉还没听说过穷得要卖命……」

史秀龙道:「我倒觉得这不値得大惊小怪,女人穷而卖身,男人穷而卖命。」

牟大老板道:「你有几条命?」

史秀龙道:「一条。」

牟大老板道:「卖了之后呢?」

史秀龙道:「二十年后再来。」

牟大老板点头笑道:「壮哉斯言!但是老汉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史秀龙道:「这很简单,你买了一试便知眞假。」

牟大老板又捻起胡须来,沉吟着道:「你要卖好多钱?」

史秀龙道:「现在只需要两千六百两银子即可。」

牟大老板吓了一跳道:「甚么?」

史秀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两千六百两银子。」

牟大老板大摇其头,道:「太贵了!太贵了!」

史秀龙开始不高兴起来,以憎恶的眼光注视着他,冷冷的问道:「你牟大老板是说:我史秀龙的命値不了这许多?」

牟大老板忙又摇头道:「不是,不是,你史秀龙的命可能两万六千两都不算贵,但是老汉要你办的事,却不値得花两千六百两。」

史秀龙道:「你要我办什么?」

牟大老板轻咳一声道:「一件很容易办的事,你可曾到老汉开设的泰顺酒楼吃过酒?」

史秀龙点头道:「十天前才去过。」

牟大老板道:「在我们泰顺酒楼的斜对面,最近新开了一家『鹿鸣春大酒楼』,你知道吧?」

史秀龙又点头,道:「知道,七天前才去过。」

牟大老板道:「你觉得他们的生意做得如何?」

史秀龙道:「很好,物美价廉,与你牟大老板的泰顺酒楼刚好相反。」

牟大老板的脸在发赤,窘笑笑道:「其实,他们『鹿鸣春大酒楼』之所以一上来就把老汉的泰顺酒楼比下去,完全是靠一个由珠江请来主厨的大师父,那家伙的确有两手。」

史秀龙道:「这倒也是事实。」

牟大老板道:「假如没有那个家伙,鹿鸣春大酒楼非垮不可。」

史秀龙点点头。

牟大老板道:「老汉要你办的就是这件事,你只要设法把那家伙赶出本地,老汉便给你五百两银子。」

史秀龙一侧头道:「你说多少?」

牟大老板用力的揑揑拳头,道:「这样好了,老汉再加你一百两!」

他好像已经割下了一块肉,脸上又开始发赤,呼吸也变得紧促起来。

史秀龙微微笑道:「我的牟大老板,你如果舍不得花钱,就另请高明吧!」

牟大老板睁大一对满布血丝的眼球,以难以置信表情道:「你是说六百两银子太少?」

史秀龙点点头道:「是的,替人为恶应多索报酬,否则划不来。」

牟大老板紧张的问道:「你要多少?」

史秀龙缓缓说道:「如果是六百两黄金,我倒可考虑考虑。」

牟大老板一阵昏眩,失声道:「甚么?六百两黄金?你莫非疯了?」

史秀龙道:「没有,我的神智十分淸醒,一点也不是感情用事。」

牟大老板叫道:「可是你原说只要两千六百两银子就可卖命,怎的——」

史秀龙淡淡的截口道:「为庸俗之辈办事,我岂能不多『庸俗』一些?」

牟大老板一拂衣袖,囘对老苍头道:「牟安,走!咱们囘家去!」

他一顿足,就与老苍头悻悻而去。

史秀龙重新拾起钓杆,把钓线抛入河中,口中轻吟道:「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边作钓翁,玉兔重生应发迹,万人头上逞英雄。」

这样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还是没钓上一条大鱼,看看日渐偏西,一天又要过去了,他忽又长叹一一声,扔下钓杆,囘头对着身后的河神庙扬声道:「庙后那位朋友,你如有事要见我,即请出来,不要那样的畏亶尾!」

话声落下不久,果见由河神庙后转出一个老人来!

这个老人年约五十七八岁,样子与牟大老板刚好完全相反,个子瘦巴巴的,身上的衣衫很破旧,是个令人一见即知不可能搾出一滴油来的穷老头儿!

他由庙后转出后,即一路向史秀龙打躬作揖的走过来,流露出一副穷人气短的客气笑容,待走到史秀龙跟前,似乎还想跪下磕头的样子。

史秀龙起身还礼道:「老丈尊姓大名,有何指敎么?」

老人诚恐诚慌的恭声答道:「不敢,在下复姓上官,贱名一个亭字,家住离此不远的朱仙鎮……」

史秀龙问道:「有何赐教?」

老人上官亭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搓搓手道:「在下听说您史英雄在卖命,所以……所以……」

史秀龙看着他那一副寒侩相,不禁笑了起来道:「老丈要买么?」

上官亭嗫嗫嚅嚅地道:「在下买……买不起,在下东……东贷西借,总共才凑到这十……十五两银子……」

他一面说一面自懐中摸出一个小钱袋,自小钱袋中倒出一把碎银,似乎越想越觉难为情,胀红了脸强笑道:「在下知道这些银子不够,但是但是在下实在再也拿不出一个铜板了!」

史秀龙神情开始变岩肃起来,问道:「老丈有甚么困难么?」

上官亭眨眨眼,似在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又强露笑容道:「在下有个女儿,她……她可能命在旦夕,所以……他们吿诉我史英雄也许肯帮帮我的忙,救……救囘我女儿一条命。」

史秀龙道:「令媛怎么样了?」

上官亭终于忍不住眼涙而掉了下来,他举袖拭去泪水,很哀伤地道:「小女被……被九龙岗的响马劫去了!」

史秀龙一听是九龙岗的响马,心头就不由得一沉,失声道:「噢——是怎么囘事呢?」

上官亭摇头唏嘘道:「此事说来一言难尽,在下那个女儿,她乳名叫飞燕,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就跟她姨妈上山去住,她姨妈是个出家尼姑,法号『白莲师太』,是泰山寒林禅院的主持,小女是在八岁时跟她姨妈上泰山寒林禅院去住的,日子过得也眞快,一幌便是十四年,如今已是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上个月,她特地囘家探望我们老两口,在家住了半个月,就说必须囘寺去了,我本想陪她囘去,只因身体不好,实在不能长途跋涉,就托我一个内弟带她囘去,我那内弟是开封『五湖镖局』的趟子手,他们镖局刚好要保一趟镖丢济南,我那内弟商得总镖头同意,就让小女随着镖车走,那天走到一处名叫『九龙岗』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羣响马,他们董了镖师,将红货洗劫一空,连小女也一起劫上山去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哭泣起来。

史秀龙问道:「这消息,是谁吿诉你老丈的?」

上官亭哭道:「就是我那内弟啊!他很幸运没被响马杀死,逃囘来通知我,现在小女落入响马手里已将近十天,生死不明,我四处奔走求助都没得一个肯定,前天有人吿诉我史英雄在此卖命,他们说您史英雄一定肯帮助我,只是我……我是个穷老头,实在凑不出那麽多的银子来……」

他忽然跪下磕头,又道:「史英雄,请您救救我女儿吧!我今生若不能报答您,来生愿为犬马——」

史秀龙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说道:「老丈不要如此,小可即使答应你,也救不了令媛的命。」

上官亭面露错愕道:「怎么说啊?」

史秀龙道:「因为九龙岗的响马非比寻常,那响马头子是北五省绿林总瓢把子『十二飞钹郦羽』的儿子郦家盛,他家传武功就比小可高明,何况麾下高手如云,小可人单力薄,如何能够救得令媛之命?」

上官亭道:「可是他们说您史英雄办得到呀!」

史秀龙摇头道:「不,指点老丈来找小可的人如不是太抬举小可,便是存心跟小可过不去,事实上小可是绝无能力抢救令媛的。」

上官亭很失望,怔怔的望着他道:「既然如此,你怎能卖命?」

史秀龙好像挨了一记耳光,面上发红道:「这个……」

上官亭道:「他们说您史英雄把命卖了后,买主要你干甚么你就干甚么,甚至死亦不辞,难道是仅言失实么?」

史秀龙发起呆来。

次日,他动身往九龙岗而来。

他实在没料到自己的一条命结果只卖到十五两银子——不,实际他只拿了七两,他不忍将那十五两银子全数拿走——但是他不忍也没有理由拒绝上官亭的要求,上官亭说的十分有,道理,自己既决定卖命,难道还怕死不成?

——对了,自己之所以要卖命,就是由于自己死期将临,所谓除死无大事,因此现在正是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且别说是郦家盛就算是「十二飞钹郦羽」本人,又何惧之有?

因此,他现在眞是心情开朗,无忧无惧,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自己的命未能多卖几个钱,未能在死前多享受享受,不但如此,未来的数日之内,还得勒紧裤带,节省开支,否则七两银子就要不够用了矣!

荷着铁棒,他迈开大步朝东北疾行,那知才走出五六里路,忽听身后蹄声疾响而至,还听到有人在喊叫道:「史秀龙请停一停!」

——咦,是谁赶来了?

他转身站着等候,只见来骑疾如怒矢,一眨眼便已赶到近处,定睛一望,马上骑士是个锦衣汉子,看他那一身打扮,似是富豪人家的护院武师。

那锦衣汉子驰到史秀龙的面前,一个飘身飞落地上,立向史秀龙抱拳道:「请问,足下便是『一条龙史秀龙』么?」

史秀龙点头答道:「小可正是史秀龙,尊驾贵姓大名,有何见敎?」

锦衣汉子不答,又问道:「听说足下在卖命?」

史秀龙又点头道:「是啊。」

锦衣汉子道:「价钱几许?」

史秀龙道:「本是两千六百两……」

锦衣汉子不待他说完,即转身自马鞍后的一只革囊中拖出一只小包袱,往史秀龙手上一塞,道:「这是五十两黄金,折算银子大槪不止两千六百两,你收下吧!」

史秀豊望手上沉甸甸的一包金子,怔怔的问道:「干甚么?」

锦衣汉子笑道:「买你的命啊!」

史秀龙睁大眼睛道:「暧……」

锦衣汉子转身飘上马鞍,笑道:「现在快跟我走吧!」

史秀龙又望望手上的一包金子,然后走上两步,把金子塞还给凯方,忍住满腔「悲痛」,声沉说道:「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锦衣汉子神色一一呆道:「甚么意思?」

史秀龙苦笑道:「对不起,小可的命已经卖掉了!」

说毕,掉头行去。

锦衣汉子着急的叫道:「喂!喂!你别走!我家主人说了,你要是嫌少,可以再加五十两……」

史秀龙拔步疾奔。

走了四天,已抵九龙岗附近。

九龙岗,地处嶂山之东,山岗并不怎样高峻,然而林深如海,险恶无比,一般往来商贾,莫不视此为畏途,原因是九龙岗的响马一向是最著名的,他们是一羣出没无常的刼匪,每年总要做几次大买卖,当地官兵曾经数度围剿,结果均在九龙岗上全军覆没。

大响马郦家盛的名气,也因此更为响亮,他本是北五省绿林总瓢把子「十二飞钹郦羽」的独子,故道上人物就称他为「郦少主」,连老一辈的绿林豪雄也得对他礼让三分,郦家盛也就是更加横行无忌,气炎不可一世了。

史秀龙非绿林中人,但对郦家盛却十分的淸楚,他知道此番前来九龙岗寻事,必然有死无生,但是他已经想开了,与其死在「月姑」那女人的剑下,何如轰轰烈烈的大干一番,所谓「要死也得风流一下」呀!

一路来到九龙岗下,他也不知道邝家盛的山寨座落于何处,看见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向岗上伸去,他就拖着铁棒往上走。

行约半个时辰,已置身于密林如织的九龙岗上,但是还看不见一点山寨的影子,他不禁有些疑惑,暗忖道:「难道这地方不是九龙岗?不,这地方明明是九龙岗不错,想必哪家盛的山寨还在里面,待我爬到树上去看看。」

他把铁棒放到地上,一个纵身跳上一棵高大的松树,再向上爬上一二丈高,拨开树枝纵目四嘱,立刻有了发现。

约在正前方一里处,正有一缕轻烟自林下嬝嬝升起,看样子分明是炊烟!

既有炊烟冒起,那林中必有人住,而九龙岗上是不会有一般住家的,那必是哪家盛的山寨无疑!

于是,他滑落树下,拿起铁棒,朝正前方觅径寻去,过了一道山涧,登上另一座山岗,才走了数十步,一眼瞥见一棵树下倚立着一个人,他因是突然发现的,冷不防吃了一惊,忙的蹲身闪入一棵树后。

他倒不是怕,而是不愿一开始就露了形迹,至少在到达山寨之前,他不愿打草惊蛇,这样才有制胜的机会。

——那家伙必是站岗的小喽囉。对了,待我出其不意的把他制服下来,问问他山寨的情形。

主意一定,他于是揑住鼻子学猫叫:「妙!妙!妙!妙!」

他算定那小喽囉听到猫叫时,一定会过来察看,但是探头窥望过去,却见那小喽囉还倚立于树下,动都没动一下子。

——咦,那小子是个聋子不成?

「妙!妙!妙!」

他再叫一遍,再探头窥望,只见那小喽囉仍然纹风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哼,莫非睡着了?

再仔细一看,他的心弦忽然震动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小喽囉静得可怕,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很像是一具倚在树下的尸体!

他检起一颗小石子,向那小喽囉弹了过去,石子「叮!」的打中那小喽囉的膝部,而小喽囉依然没动一下,看情形真是死了!

——奇怪,那家伙如是死了,怎么还能站立着呢?

他决定趋前看个究竟,当下悄情站起,轻移脚步走过去,走到距离那小喽囉只有寻丈之近时,他终于看淸楚了,一点不错,那小喽囉早已死了!

小喽囉双目圆睁,面上挂着惊骇和痛苦之色,看情形已死亡多时,全身已经僵硬,但是身上没有点受伤的痕迹,看不出其致死原因。

史秀龙心中惊疑万分,他觉得这件事很不寻常,一个小喽囉死了,而他的尸体却未被移走或掩埋,这意味着甚么呢?

意味着郦家盛的山寨,必有重大的事故发生!

由于发生了重大的事故,因此无暇处理一个小喽囉的尸体。

——对了,就是这个原因,但这个小喽囉是怎么致死的呢?

他忍不住心中的一股好奇,当下走上前,伸手一推小喽囉的尸体,但尸体没有应手倒下,仍然站得很硬朗,好像脚下生了根!

——奇怪,这是怎么囘事?

他再伸手抓住小喽囉的右胳臂,用力向后一拉,这次尸体才应手向前仆倒下来。

立刻,他看到了两个现象,一个现象是小喽囉的背心有个很深的伤口,另一个现象是小喽囉原来所倚靠的树身上,露出一截被血染得通红的利器!

那截利器约有七寸长,形状颇像一把剑,但比剑身略窄,比柳叶刀略宽。

它,是从树身后面刺透过来的!

史秀龙打量一下树身,见树身粗如人腰,心中不禁大为惊奇,暗忖道:「好强的腕力,杀人者必是一位武林高手,但他为甚么要以这种手法杀死一个小喽囉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到树身后面,目光瞥处,心头又是一震,不觉失声道:「我的天,竟是一把竹剑!」

不错,利器是一把用竹片削成的竹剑,它薄得和一般剑一样,而杀人者却能使用它贯穿人腰粗的非常坚硬的树身,进而刺毙小喽囉,这样的功力,是他史秀龙从来不曾想像过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惊忖道:「武林中竟有人练成如此高深的功夫,他的武功必可当得天下第一而无愧——他是谁呀?」

他不知道,因为他所认识和所知道的武林高手中,没有一人有此能耐,他想到「月姑」和「石郞」也许有此能耐,但他不敢断定。

他呆望竹剑的柄头好半响,才伸手去握住剑柄,用力的,慢慢的将竹剑抽了出来。

刚刚抽出了竹剑,忽听得前面树林中有脚步声远远响过来,他不觉一阵紧张,连忙退后数步,藏入一棵大树的后面,蹲伏下来。

「沙,沙,沙……」

步声渐近,不久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约四十的胖女人。

一个,是六旬上下的瘦老头。

女人走在前面,她穿得很漂亮,可借身肥如桶,而且有一张雄狮般的脸庞,任何人一见到她,就会连想到「河东狮」三个字。

她手上牵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瘦老头的腰上,也就是说她绑住瘦老头,牵着瘦老头走的,那情景活像牵着一只老山羊。

眞的,瘦老头的样子的确很像一只老山羊,模样很乖顺,也很可怜!

他低头跟随着在胖女人的身后,口中正在抱怨着:「这又不是我的错,为甚么不让我喝酒?我若是渴死了,对妳有何好处?」

胖女人没答腔。

瘦老头叹了口气,又道:「娘子,我求求妳发发慈悲如何?妳要我做牛做马,我都认了,但是我一日一斤酒无论如何不能少,妳知道我要是没有酒喝」

胖女人突然雷吼一声道:「少噜吓!」

瘦老头登时噤若寒蝉。

胖女人囘头瞪了瘦老头一眼,狠狠地道:「老娘已经吿诉过你了,要喝酒,只有先替老娘宰了那妖精!」

瘦老头已被她吼得矮了半截,闻言唯唯的应道:「是是,是是……」

这时,胖女人已牵着瘦老头走到小喽囉的尸体前,胖女人突然瞥见死人,不觉「哎啊!」惊叫一声,身子幌了幌,好像要昏倒了。

瘦老头赶忙一个箭步跳到她的身边,伸手扶住她,哄慰道:「别怪,娘子,是个死人罢了。」

胖女人似乎喘不过气来,抚着心口直叫道:「哎啊!哎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瘦老头连忙揉她心口,一面又哄慰道:「不要害怕,妳杀人都敢,怎么反怕见死人呢?来来,让妳老公把他踢开!」

他上前抓起小喽囉的尸体,接着抬脚踢起,乓的一声,尸体直飞菁梢,又继续向上飞起二三丈高,才坠落远远的树林里去。

藏身于附近的史秀龙看到这种情景,心中甚为吃惊,暗忖道:「好厉害,这瘦老头其貌不扬,谁知道也是一位武林高人,但他为甚么被老婆用绳子绑着呢?」

思忖间,只见瘦老头又囘身去搀扶胖女人,慇勤备至道:「娘子,妳好了些吧?」

胖女人长吁一声道:「你少来这一套,老娘知道你恨不得老娘早死!」

瘦老头道:「不不,天地良心,我怎么会希望妳早死呢?妳若死了,我也活不成啦!」

胖女人叹气道:「我近来不知怎么搅的,一受惊或一动气,一颗心就扑通扑通的跳,而且感到喘不过气来,你若是要我多活几年,就少惹我生气!」

瘦老头道:「是是,是是。」

胖女人道:「我双脚发软,走不动了,怎么办呢?」

瘦老头笑了笑,道:「不要紧,我措妳就是了。」

说着,转身弯腰。

胖女人嫣然一笑,检起掉在地上的绳子,这才爬上瘦老头的背上;瘦老头倒转双手托住她的屁股,立时拔步行去,不久即消失于密林深处……

史秀龙看见他们已远去不见之后,慢慢的挺身起立,哑然失笑道:「敢情是一对宝贝夫妇!」

但是,瘦老头的身手,仍然使他感到惊奇与不解,他从瘦老头的那一踢,已看出他有一身高深莫测的功夫,像这样身怀绝顶武功的人物,为何受制于一个女人?此外,他们夫妇到九龙岗来干甚么呢?

这个问题,他无法求出答案,但是他感到很愉快,因为他已在一天之间增加了不少见识,对武功有了与以前更为深入的了解。

当然,愉快之余,也有一份惆怅,因为在这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身手不错而沾沾自喜,现在他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武功跟那个竹剑贯穿树身刺杀小喽囉,以及刚才那个瘦老头相比之下,不啻是萤虫之对皓月,一差得太远了。

——自己,甚么时候才能练成那样高深的身手?

——不对,自己已是注定要死之人,那里还有机会勤练武功呢?

——算了,不要胡思乱想,还是快些去郦家盛的山寨看看吧!

他丢开各种杂念,正欲举步行前之际,却又听到前方林中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人来!

这次,除了脚步声之外,还加上一种碰撞之声,好像有人抬着某种东西行于林中,而一路碰撞着树身似的。

史秀龙心头一动,忙又退入树后,隐藏起来。

须臾,一顶小轿在前面十几丈处出现了。

那是一顶由两个轿夫扛抬着的小红轿,最奇的是那两个轿伕竟是女人!

而且是很漂亮的女人!

——女轿伕?嘿!他奶奶的,那轿中人可眞会享受,居然叫两个那麽漂亮的姑娘来替他抬轿?

——他是谁呢?

史秀龙仔细打量那顶小红轿时,顿时差点失声大笑起来。

小时候,他曾听过这样一则笑话:「一新嫁者,中途轿底忽坠,轿伕相商谓:『新妇既不可徒行,欲换轿,转去又远。』女闻之答曰:『我倒有一计。』众喜问之,答曰:『汝外面自抬,我里面自走。』」

现在,他所看到的情形,就与所听到的笑话差不多——

那顶小红轿,是一顶没有底板的轿!

轿中人的一双脚,正在「里面自走」!

更奇的是:那不是一双女人的脚,而是一双粗大的,属于庄稼汉的赤脚!

——嘿嘿,算他奶奶的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一个大男人竟然「乘轿」!而且由两个漂亮的姑娘抬着!又而且是一顶没有底板的轿!这是甚么玩意呀?

史秀龙眞是看得傻了。

他实在有些忍俊不禁,但是他不敢笑出来,虽然他看到的是一幕滑稽突梯的情景,但也从滑稽中看出一些邪气,直觉的感到对方是个不能招惹的人物。

当小红轿葡原先小喽囉遇害的那棵树下时,忽听轿中人开声道;「停轿!」

声音沙哑,好像喉咙破了一个洞。

那两名女轿伕立时停住,慢慢放下了小红轿。

小红轿高不过四尺余,轿中人如是五尺之躯,这时他除非坐下,否则脑袋一定会撞破轿顶,但结果并未撞破,这表示他已经坐下,或者表示他是个矮东瓜——

只听他又开声道:「大娃娃!」

前面的那个女轿伕答道:「在!」

轿中人道:「去把我那口竹剑取囘来。」

大娃娃看看那棵树,说道:「囘老洞主的话,那口竹剑不见啦!」

被称为「老洞主」的轿中人生气的「嗯」了一声,道:「不见了?」

大娃娃道:「是的,还有那个小喽囉的尸体也不见啦!」

老洞主沉声道:「哼,是那个不要命的贼子,竟敢偸走我的竹剑?」

大娃娃道:「可能是被公羊伯拿去了。」

老洞主道:「他拿我的竹剑干么?」

大娃娃道:「老洞主使用的竹剑,武林人视为珍寳,公羊伯拿去卖了换酒吃。」

老洞主怒道:「哼,他敢!」

大娃娃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敢拿走老洞主的竹剑呢?」

老洞主沉吟道:「不错,一定是他,眞是混蛋,我的竹剑岂是换酒吃的——快抬轿,咱们追他去!」

大娃娃笑笑道:「老洞主不怕那个母大虫么?」

老洞主冷哼一声,道:「不怕!不怕!快追上去吧!」

大娃娃应了一声,随与后面那个女轿伕抬起了小红轿,飞快的穿林而去。

那个老洞主,仍在「里面自走」!

史秀龙掩住了嘴,但是肚子里己经笑成了一团,这眞是天下第一滑稽事,世上竟然如此千奇百怪,居然有人「乘坐」无底轿,这样的事说给一百个人听,恐怕有一百二十个人不相信的。

——他为何要「乘坐」无底之轿?是为了不忍使那两个女轿伕负荷过重么?不!绝对不是!他若要减轻那两个女轿伕的负荷,又何必让她们抬着一顶空轿?

——是因为他相貌太丑,故藏在轿中不愿见人?

——也不是,他若是貌丑不愿被人看见,那就乘轿就是了,何必「乘坐」一顶无底之轿?再露出那一双难看的大脚板?

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觉耸耸肩,自言自语道:「可惜我的命已即将归阴,否则倒可跟下去弄个明白!」

不过,他已从那「老洞主」和大娃娃的谈话中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明白刚才那对夫妇男的叫「公羊伯」女的叫「母大虫」,二是明白那小喽囉是被「老洞主」杀害的,自己拿到的这把竹剑,乃是「老洞主」之物。

——将来「老洞主」若知竹剑是我拿的,我史秀龙岂不完蛋?

——不对,我史秀龙已是将死之人,怕他怎的!等到他获悉之时,我史秀龙早已离开人世了!不管他,且去郦家盛的山寨看看吧!

于是,他继续穿林行进,又越过一座山岗,又发现了几具喽囉的尸体,这使他更加确定郦家盛的山寨必已发生巨变,而引发巨变的,必是「公羊伯」,「母大虫」及「老洞主」三人。

令他触目心惊的是:被杀害的喽囉死状极惨,有的被扭断头,有的被挖下双目,还有的被扯裂成两半!

所经之处,充满一片死亡的惨景!

史秀龙对于置之死或山寨的被挑并不关心,甚至郦家盛死了也与他无关,他现在最关心是上官飞燕的生死问题,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已拿了上官台七两银子,岂能不为救上官飞燕而卖命?禽一上官飞燕死了,那岂不糟糕?

因此,他疾疾的向前赶,恨不得一下飞到山寨,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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