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终于有座山寨在他眼前出现了!
那是一座建筑在一座大山岗上的山寨,山岗坡度颇陡,周围的树木被伐得空空的,似为便利攻守而伐掉的,山寨的外面是一道用巨木围成的木栅,其高约两丈,每一支巨木的上端都削成尖尖的,看来坚固异常!
而此刻,山寨中却在冒着浓浓的黑烟,那绝不是炊烟,而是山寨失火了!
情形已很淸楚,邝家盛的山寨是被挑了!
史秀龙原是打算卖命来的,现在看到这一种情形,颇有走了一个空招之感,但是他也有一种欣慰之感,心想自己卖命是小事,救人才重要,如果上官飞燕还活着,正可轻轻松松的将她救出,把她送囘她双亲之处——然后,距离中秋有二十二天,自己还可再卖一次命呢!
他想得卖,飞步便朝山岗上奔去,转眼到了山寨外面,一个纵身扳住木栅顶端,再一个横飘越过木栅,跳落到山寨里面。
举目一望,不禁骇然失色。
郦家盛的山寨被挑翻,是他已料到之事,但却未料到情况却如此之惨。
整个山寨,除了周围的木栅仍然完整之外,所有的房舍已被大火夷为平地!
而地面上,陈尸数百具,由尸体流出的血,染红了大半的土地,且已被火烘干,远远望去,宛如铺着一张其大无比的地毡!
有些尸体也已被火烧焦,变成一条一条的木炭,没有被火烧着的尸体,也都残缺不全,不是断头便是断腿,还有的拦腰而断,内脏外流,惨不忍睹!
总之,举目所见,尽是变成黑炭的断壁废墟,死尸干血,而看不见一个活人。
史秀龙发呆良久,才慢慢的移动脚步,走入业已不成其为山寨的山寨中。
从已烧毁的房舍上看,这座山寨占地颇广,他走了将近一刻时,才看遍了整个山寨的情形,发现了为数约有三百多具的尸体,而确确实实没有一个幸存者。
他的心情变得很沉重,因为他已知道上官飞燕一定也遭了池鱼之殃,这一趟算是白跑了。此外他心里也充满疑团,因为他从现场的情形推断山寨的起火必在两天之前(有一半的灰烬已然熄灭)但是那「公羊伯」,「母大蛊」及「老洞主」却是刚刚离开的——他们既已歼灭了郦家盛一帮人,何以停留到今天才走呢?
——莫非这场烧杀不是他们所为?
——或者是:他们在山寨中寻找某种东西,因此停留到今天才走?
他觉得两样都有可能,而可能性最大的是后者,但是这仍然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上官飞燕,他希望把上官飞燕的尸体找出来,若能寻获上官飞燕的遗体,也算完成了「任务」了。
于是,他重新在废墟灰烬中寻找,逐一察看每一具尸体,在察看过了一百多具尸体之后,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呻吟!
——噫,还有活人!
他精神一振,循声望去,看出呻吟声发自前面数丈外的一具「尸体」,立即一个箭步跳过去,趋至「尸体」旁边蹲下——
这具还能呻吟的「尸体」,是个身体健壮的大汉,从衣着上看,似是个小头目,他浑身是血,伤处在腰部,看样子是被剑劈中的,伤口约有五寸长,皮肉翻开,挤出一截肠子,看其大量流血情形,至今仍未断气,可谓奇蹟。
史秀龙伸手抚其肩膀,开口道:「喂,朋友,你有没有力气说话?」
那汉子徐徐睁开眼睛,无神的望着史秀龙,面上微露恐惧之色,没有开口囘答。
史秀龙以温和的语气道:「老兄不要害怕,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你能吿诉我这里发生了甚么事么?」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似在努力提聚残余的精力,终于吐出两个字道:「你是……」
史秀龙忙道:「我是一条龙史秀龙。」
那汉子恐惧之色消失了,但又努力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来……干甚么?」
史秀龙道:「我来找一位姑娘,她叫上官飞燕,老兄可知她的下落?」
那汉子没有囘答,直直的望着他,好像没听僮。
史秀龙很着急道:「快说,老兄可知上官姑娘的下落?」
那汉子张张嘴,很困难地道:「没有,这……这里没有……」
史秀龙诧异道:「没有?」
那汉子声音软弱下去,说道:「没有……没有……」
史秀龙道:「十多天前,你们劫了五湖镖局的一批镖货,是不是?」
那汉子似已不支,闭上了眼睛。
史秀龙怕他死去,急急的问道:「有没有?你们曾经劫了五湖镖局的一批镖货,而那位上官飞燕——」
那汉子突然双目一睁,神情恐怖的大叫道:「月姑!月姑!」
一瞬间,面部凝住,气绝了!
史秀龙也像似突然死了一般,脸色苍白如纸。
——月姑?
——我的天,原来月姑到了这里!
——原来这座山寨之被挑,竟是月姑的杰作!
——但是她为甚么要挑了这座山寨,使整座山寨鸡犬不留呢?
——还有,上官飞燕到底是死是活?
他又陷入五里雾中了。
但他没有多想,他知道这些疑问不是凭猜想所能得到答案的,于是他又把这些问题摒诸脑后,他决定立刻下山,把所见情形吿诉上官亭——然后,再去河神庙的河边「作钓翁」。
于是,他掉头便走。
但突然间,他怔住了。
因为,不知甚么时候来的,他身后赫然挺立着五个相貌威武的老人!
这五个老人,年龄自六十至七十不等,虽然衣着各异,但每人都有一股慑入的威仪,尤其是居中挺立的那一个,长得豹头环目,眉浓如帚,身高六尺,体格雄伟,背上斜揷一一口大刀,气槪凛凛,隐然有首领之风!
更使人看了心怯的是,此老神情严厉冷峻到了极点,显然他胸中正蹩着一股怒火,一股可以烧掉全天下的怒火!
史秀龙原是卖命来的,照理即使见到阎王老子也不怕,可是现在见到这个老人,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赶忙退下两步,暗暗提聚力气准备应变,然后开声问道:「你们是甚么人?」
五个老人没有立刻囘答,十只眼睛像十支箭二样钉在他的脸上,过了片刻,最左边的一个身穿靑衫的老人才开口冷冷道:「你小子又是甚么人?」
史秀龙很不习惯被人称呼为「小子」,心中有气,当下也以冷峻的语气道:「要知我是谁,你们先报上名来!」
那靑衫老人冷冷一笑道:「好小子,招子放亮一点,跟老夫说话不可如此无礼。」
史秀龙耸耸肩膀,故意露出漠视的神情道:「我跟天皇老子说话也是这个态度,你老小子算老几?」
靑衫老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杀气自眉宇间跳了起来,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史秀龙道:「这一点,你老小子倒是猜对了。」
靑衫老人似乎一生之中第一次碰到这样一个个性强硬的人物,这对于素性自大的人是非常受不了的,他顿时气往上冲,双眉一扬,立时举步向前,要给史秀龙一个敎训了。
但这时,那居中挺立的,身揹大刀的老人却开声道:「五弟!」
这「五弟」两字,虽是招呼,却有阻止靑衫老人动手之意。
靑衫老人闻声住足,神色忽然变得很和善,泛出一丝笑靥道:「好,你小子很有骨气,年轻人的确应该有这样的骨气……」
史秀龙却不接受恭维,依然以轻蔑的语气道:「等下你会知道我这个小子不仅仅是有骨气而已!」
靑衫老人本已压抑下心中的怒气,听了这话,又感到吃不下了,囘头对身揹大刀的老人说道:「大当家的,这小子狂得叫人受不了,让小弟先敎训敎训他吧?」
身揹大刀的老人微一摇头,神色严峻地道:「你退下,让愚兄来问他好了。」
靑衫老人瞪了史秀龙一眼,退囘原地。
身措大刀的老人静静的注视史秀龙半晌,才开口道:「小老弟,你是要先知道我们是谁,然后才肯跟我们交谈是么?」
史秀龙点头道:「对了,这是礼貌。」
身揹大刀的老人倒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当下举手一指那靑衫老人道:「他是老夫的五弟,名号叫『五雷神汪焦云』……」
他继续介绍其余三人,一个叫「黑蛟神项若廷」,一个叫「二郞神杨南游」,一个叫「五通神言公臣」,最后才介绍自己,以淡淡的语气道:「老夫郦羽。」
史秀龙心中大吃一惊,暗叫道:「我的天,原来这老家伙竟是北五省绿林总瓢把子『十二飞钹郦羽』!」
他立刻想到自己处境的险恶——郦家盛全寨覆没,今天他的父亲赶到了,而刚好只有自己一人在场,这个「黑锅」可措的不轻!
不过,他的恐惧很快又消失了,因为他想到自己是快要死的人,一个快要死的人还有甚么害怕的?
于是,几乎在十二飞钹郦羽的话声一落,他就再度耸耸肩,很不当一囘事的答道:「哦,原来是邝大当家的,幸会幸会。」
一般武林人,尤其是晚一辈的武林人,在听到「十二飞钹郦羽」六个字时,莫不凛然一惊,而见到他的人,能够像史秀龙这样神色如故者,简直没有,因此郦羽也开始为这个后生小子的胆气佩服起来,微微一笑道:「现在可以说出你的姓名了吧?」
史秀龙道:「姓史,名秀龙。」
十二飞钹郦羽似未听过他这个人,转顾身侧四人问道:「听说普有?」
二郞神杨南游答道:「豫中据说有个小有名气的『一条龙史秀龙』,不知是不是他?」
史秀龙一躬身道:「是的,小可正是那个,小有名气的史秀龙。」
郦羽轻嗯一声道:「你来此何为?」
史秀龙笑道:「郦大当家不以为小可是挑翻这座山寨的人么?」
郦羽道:「你不配!」
史秀龙光了火,一顿手中铁棒道:「吿诉你,郦大当家的,我史秀龙虽非挑翻这座山寨的人,但我确实准备来挑山寨!」
郦羽不置一笑地道:「哦?」
史秀龙道:「否则我就不会老远跑到这里来了。」
郦羽仍淡淡的问道:「为甚么你准备挑我儿子的山寨?」
史秀龙道:「救人。」
「救人?」
「不错!」
「救谁?」
「一个名叫上官飞燕的姑娘,她在半个月前连同五湖镖局的镖货一起被你儿子劫上山来了。」
「她是你甚么人?」
「毫无关系。」
「哦,你在行侠?」
「不是,我是受雇而来的。」
「受雇?」
「不错,因为我在卖命。」
「卖命?」
「嗯,上官姑娘的父亲以七两银子买了我的命,要我来救他的女儿。」
「你的命只値七两银子?」
「本来要两三千两的,只因无人问津,只好杀价出售了。」
「哼,你最好正正经经的,囘答老夫的问题!」
「我史秀龙没半句虚言。」
「那你为何而卖命?」
「这个,不足为外人道。」
「你到此多久了?」
「大约半个时辰吧。」
「来的时候,就看到这种情形?」
「嗯。」
「有没有找到那位上官姑娘?」
「没有,她想必已经葬身火海了。」
「刚才那个小头目在断气之前,跟你说了些甚么话?」
「他说……」
「他说甚么?」
「让我先想一想要不要吿诉你……」
史秀龙考虑了片刻,觉得没有为「月姑」隐瞒的必要,于是说道:「他说『月姑』!」
十二飞钹郦羽脸色陡变,目放严厉精光道:「月姑!」
史秀龙见他也闻「月姑」而色变:心中着实高兴,笑道:「正是月姑!」
郦羽不愧是北五省的绿林总瓢把子,神色一变之后,很快又鎮定下来,道:「他说『月姑』怎样?」
史秀龙道:「没说怎样,他很恐怖的叫了两声『月姑』就断气了。」
哪羽囘顾五雷神汪焦云,黑蛟神项若廷,二郞神杨南游,五通神言公臣四人,却没有说话,似在征询他们对此的看法。
二郞神杨南游沉吟一声道:「月姑绝不会看上哪少主,我看她这样做必有原因……」
郦羽道:「是为了……」
二郞神杨南游点点头。
郦羽冷哼一声道:「好贱人,居然1」
二郞神杨南游忽然打岔道:「大当家的先把这小子打发了再说吧!」
郦羽领悟其意,乃囘对史秀龙道:「老夫不为难你,你走吧!」
史秀龙道:「关于那位上官姑娘,郦大当家可知其下落?」
郦羽摇摇头。
史秀龙也料到他一定不知道上官飞燕的下落,因为这件事在他来说是一件芝麻蒜皮大的事情,而这样一件芝麻蒜皮大的小事在目前——他儿子的山寨被挑——的情况之下,是不宜向他追究的,何况人死不能复生,自己又拼不过他,大可乘此下山,于是荷起铁棒道声「吿辞」,举步便走。
「慢着!」
五雷神汪焦云忽然跨出一大步,拦住他的去路,道:「等一下,老夫有话问你!」
史秀龙停步道:「有何指敎?」
五雷神汪焦云冷冷笑道:「刚才你说在贾命,这件事透着稀奇老夫要多了解一下!」
史秀龙道:「所谓卖命也者,即是我叫出价钱,如有人愿意买,我便卖给他,对方要我干甚么,我就替他干甚么,如此而已!」
五雷神汪焦云冷笑道:「假使有人买了后要你去死呢?」
史秀龙道:「照死不误,唯一的条件是必须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吃喝嫖赌一番。」
五雷神汪焦云哈哈大笑道:「这很有趣,但你为甚么要这样呢?」
史秀龙道:「刚才说过了——不足为外人道!」
五雷神汪焦云的笑声慢慢变为阴沉,嘿嘿笑道:「据老夫所知,天下没有不怕死的人,如果你小子所说的卖命是事实的话,那必有原故!」
史秀龙道:「不错,是有原故,但我不愿吿诉任何人——再见!」
说着,抹头欲行。
五雷神汪焦云再挡住他,道:「豊,假如老夫强迫你说出呢?」
史秀龙「哈!」的一笑道:「强迫?哈哈,你想强迫我说出?哈哈哈,吿诉你,我史秀龙若是不高兴说,任何人也强迫不动我!」
五雷神汪焦云阴恻恻地道:「任何人?」
史秀龙道:「不错!」
五雷神汪焦云道:「你小子也许不曾听过老夫之名,所以不怕,但也不怕我们的大当家么?」
史秀龙道:「我连『月姑』都不怕,那怕你们大当家的!」
五雷神汪焦云目光一凝,道:「你说不怕『月姑』,可有根据?」
史秀龙道:「不要甚么根据。」
五雷神汪焦云讥笑道:「既无根据,说不怕『月姑』岂不等于放屁?」
史秀龙听了气往上冲,大声道:「吿诉你老小子,我史秀龙眞的不怕『月姑』,因为——因为……」
他忽然住口不说,因为他想到若是把自己被「月姑」看上的事吿诉人,实在十分丢脸。
五雷神汪焦云面上的讥笑更盛,道:「因为甚么啊?」
史秀龙摇头道:「对不起,不吿诉你!」
五雷神汪焦云突然纵声大笑道:「你小子不说,老夫却已经明白了!」
史秀龙道:「哦?」
五雷神汪焦云笑道:「那『因为』两字,已说明你小子与『月姑』有着某种关系!」
史秀龙道:「哦?」
五雷神汪焦云道:「一个与『月姑』有着某种关系的人却要卖命;这只有一种解释——你小子准是被『月姑』看上而收到她的『情简』了,对不对?」
史秀龙摇头道:「不对!」
他不惯说谎,每说谎必脸红。
五雷神见他脸红,又哈哈大笑,转对十二飞钹郦羽道:「大当家的,你说这小子可以让他走么?」
十二飞钹郦羽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沉声道:「史秀龙,你老实吿诉老夫,你是不是收到『月姑情简』,自知死期将临,因此才卖命?」
史秀龙的脸更红,大声叫道:「不是!不是!」
郦羽道:「不要说谎,被『月姑』选中并不丢脸,最尽的是不说实话!」
史秀龙情知隐瞒不了,不觉一顿铁棒道:「好,我是被『月姑』选中了,但这是我个人的事,与你们无关!」
郦羽声调一沉,道:「她要你在甚么时候与她相会?」
史秀龙道:「中秋夜。」
郦羽屈指一算,道:「这庆说,你还有二十二天可活——约会的地点在何处?」
史秀龙道:「没有说明,月姑从不讲定约会的地点,时间一到,她自然会找上所约会的男人。」
郦羽微微颔首道:「嗯,老夫所听到的传说亦是如此,那么,你准备如何对付她?」
史秀龙道:「我准备届时与她尽情快乐一番,然后引颈就戳。」
郦羽道:「好窝囊。」
史秀龙胀红了脸,道:「不错,我是有些窝囊,但是过去数年来,凡是收到『月姑情简』的人,有谁能从她剑下逃生的?去年死在她『今宵月下剑』的『铁剑书生宝玉』,他的功夫比我高明得多,他都难逃一死,我岂能得天独厚?」
郦羽道:「这倒也是事实。」
史秀龙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郦羽道:「你何处去?」
史秀龙道:「囘去通知上官飞燕的父亲,告诉他其女已亡,然后……」
「怎様?」
「我还有二十二日可活,如有机会,可再卖一次命,得些金钱享受享受。」
「上官飞燕的父亲住居何地?」
「朱仙鎮。」
「叫甚么名字?」
「上官亭。」
郦羽转对黑蛟神项若廷道:「四弟,你替他跑一趟吧!」
黑蛟神项粪点头应是,立即转身而去。
史秀龙一怔道:「他哪里去?」
郦羽道:「代替你去通知上官亭。」
史秀龙愕然道:「这是甚么意思?」
郦羽道:「因为老夫要买你的命。」
史秀龙倒没想到他有这一手,心中大不自在,道:「慢来,慢来,你还没有问我肯不肯呢!」
「你不是说还想卖一次命?」
「不错,但是!」
「那麽你凭什么不卖给老夫?」
「这个……」
「你要卖多少钱?」
「你恐怕买不起。」
「说说看。」
「我要十万两银子。」
「好!」
「甚么?」
「老夫买了!」
史秀龙实在不愿把命卖给他,只道十万两银子必可吓退他,现见他一口答应,顿时大为后悔,讷讷地道:「郦大当家买我命干么?」
郦羽道:「不干甚么,要让你去痛痛快快玩乐一番,如此而己!」
史秀龙摇头道:「我不明白!」
郦羽道:「唯一的条件是,你拿了十万两银子之后,必须在济南府玩,不得离开济南府一步。」
史秀龙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把我史秀龙当作鱼饵?」
郦羽道:「对了。」
史秀龙摇头道:「对不起,我不干!」
郦羽道:「为甚么?」
史秀龙道:「我虽然不喜欢『月姑』,但是能有机会跟他睡一觉,亦是人生一大快事,我不希望有人在中秋夜那天,破坏我和她的好事!」
郦羽道:「但那可以使你活命。」
史秀龙摇摇头道:「不可能,当今武林,没有人能斗得过『月姑』的!」
郦羽冷笑道:「你是说老夫斗不过她?」
史秀龙道:「是的。」
郦羽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宏亮如雷,震得人耳鼓发鸣,而在洪亮的笑声中,却含蕴着无比的愤怒和自负。
史秀龙道:「郦大当家不必生气,据我所知,过去曾有几十位武林高手围捕她,结果反被她杀死,由此可知——」
「住口!」
郦羽突然停止大笑,满面盛怒接道:「你只要把命卖给老夫就是了,其余不必过问!」
史秀龙摇头道:「我不卖。」
郦羽浓眉一扬道:「为甚么?」
史秀龙道:「我也说不出理由来,只觉得把命卖给你不大妥当。」
郦羽沉哼一声,说道:「三弟,把钱付给他!」
五通神言公臣探手入懐,掏出一张银票,上前递给史秀龙,道:「这是五万两的票子,可在济南府『宝山钱庄』领取,另半数改天送上。」
史秀龙不接受,摇头道:「抱歉,我眞的不卖了。」
五通神言公臣冷冷一笑,说道:「你卖了,至少还可活二十二天,若是不卖的话,嘿嘿嘿……」
史秀龙不怕反笑,道:「早二十二天死,也吃亏不了多少!」
五通神言公臣杀气陡盛,道:「当眞?」
史秀龙道:「阁下若不信,何妨试试!」
五通神言公臣囘望郦羽征询意见,郦羽点点头,他于是把银票收囘怀中,道:「那么,老夫跟你走几招试试但你若败了呢?」
史秀龙道:「败了我也不卖!」
五通神言公臣的双手十指忽然响起了「必卜」之声,冷笑道:「好,你小子很有志气,今天你若能在老夫掌下走过五十招,老夫就放你下山,绝不为难你!」
史秀龙道;「一言为定!」
他说干就干,铁棒一揄,朝着对方头额直砸下去。
五通神言公臣不慌不忙的错步侧身,接着反欺上一步,右肘一抬,向他腰部撞上去。
避招干净俐落,出手更干净俐落显然此老的功夫已练到第一流的境界。
史秀龙也没打算在第一招就打中对方,铁棒一砸之后,身形随之半转,铁棒随着身形的转位而转变,化直砸为横扫,呼的一声,铁棒已到了对方的右腰。
五通神言公臣喝采道:「好棒法。」
身子竟然站着不动!
于是「蓬!」的一声,史秀龙的铁棒结结实实的扫中他的腰部。
但是,五通神言公臣的身子只微微幌了一下,神色如常,笑道:「力量不够!」
史秀龙简直傻了。
他觉得扫中对方的一棒,力气用的很足,打中巨石,巨石都将为之粉碎,而对方居然不痛不痒,这眞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五通神言公臣乘着他发怔的一瞬间,右脚忽的横扫而出,喝道:「躺下!」
史秀龙的身手却不如他想像的这么蹩脚,他反应十分敏捷,立时一跳而起,同时铁棒一沉,向他左太阳穴撞去。
他已知对方内功不凡,只有往要害处招呼才能克敌制胜,故第三招就改取对方的太阳穴。
五通神言公臣一脚扫空,似感意外,口中「咦!」了一声,连忙旋转飘开数尺,避过了史秀龙的凌空一击,接着右掌暴出,拍向史秀龙背心,喝道:「再接这一掌试试!」
这一掌,招式其实十分平凡,但攻出的时机却非常适当,正赶上史秀龙身子落地的一刹那。
史秀龙这时要想闪避或招架均已来不及,但是他的名堂也不少,曙五通神言公臣的手掌已快要拍中他的背心之际,忽见他身子向前一倾,右脚倒抬而起——
「拍!」
脚与掌,登时接个正着。
史秀龙身子向前飞出二三丈,手中铁棒一点地面,利住了身子,分毫无伤。
郦羽似极欣赏,不觉连连颔首。
五通神言公臣也为其巧妙的破招方法激赏不已,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笑声中,身形如电追上,再一掌拍出!
史秀龙大喝一声,铁棒倒抬,反撞对方腹部丹田大穴……
两人顿时斗成一团。
但打了四十招左右,史秀龙的棒法已被五通神摸淸楚,于是顿时处处受制,败象大露了。
「躺下!」
五通神言公臣突然右掌格开他的铁棒,左掌「砰!」的拍中他的腰部。
史秀能登时被拍得双脚离地,跟着一屁股跌坐地上。
五通神言公臣再乘机欺身到他身后,一掌按到他天灵盖上,喝问道:「卖不卖?」
史秀龙只觉头上像压着一座山一様重,顿时动弹不得,但是他仍不屈服,大声道:「不卖!」
五通神言公臣加劲压下,冷笑道:「眞的不卖?」
史秀龙叫道:「不卖!不卖!」
五通神言公臣道:「那么,老夫马上送你囘老家去!」
史秀龙道:「妈的头,你动手便了,要我史秀龙屈服,做梦。」
五通神言公臣怒骂道:「好小子,你反正要死,把命卖给我们又有甚么不同?」
史秀龙道:「大大的不同,我史秀龙一生光明正大,岂可把命卖给贼子,那岂不等于落草为寇!」
五通神言公臣似乎动了眞怒,囘对十二飞钹郦羽道:「大当家的,这小子又臭又硬,宰了他吧!」
郦羽道:「不,放了他。」
五通神言公臣一怔道:「怎么呢?」
郦羽道:「老夫很欣赏他的骨气,这样的靑年该让他多活几天!」
五通神言公臣道:「可是——」
郦羽道:「别再说了,老夫自有办法找到『月姑』,放他去吧!」
五通神言公臣不敢违拗,悻悻的收囘手掌,喝道:「便宜了你这小子,快滚!」
史秀龙顿感全身一松,当下拾起铁棒站了起来,道:「我不走了!」
五通神言公臣一愕道:「你说甚么?」
史秀龙昂昂首道:「我说,我不走了!」
五通神言公臣大为光火道:「怎么,你小子不死不痛快是不是?」
史秀龙不答理他,转对十二飞钹郦羽说道:「郦大当家的,我改变了主意,决定把命卖给你。」
郦羽道:「为甚么?」
史秀龙笑道:「因为我忽然觉得这项交易对我十分有利,既可以得十万两银子,又可以使你和『月姑』斗个两败俱伤,你和『月姑』若死了,天下可太平一半!」
郦羽打从出现到现在,脸上从未露出一丝眞正的笑容,而现在却笑了,道:「对,所以你把命卖给老夫,等于是在行善。」
史秀龙把手伸向五通神言公臣,道:「那钱票给我吧!」
五通神言公臣掏出钱票递给他;史秀龙收下钱票后说道:「另五万两何时给?」
五通神言公臣道:「你到了济南府后,自然会有人送去的。」
史秀龙道:「好,我走啦!」
他荷起铁棒,擧步便要走路。
五通神言公臣道:「等一下!」
史秀龙住足道:「还有甚么指敎的?」
五通神言公臣道:「老夫提醒你一下,你若卷款而逃,不依约定前往济南府,那麽,你会死的很痛苦!」
史秀龙不大高兴的道:「你要是不放心,现在作罢还来得及!」
郦羽向他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史秀龙于是来到了济南府,一入城中,他首先找到了「宝山钱庄」,取出钱票交给帐房,后者看过之后,以怀疑的眼光问道:「这张票子是谁给你的?」
史秀龙心慌道:「怎么?是假的不成?」
帐房摇摇头道:「不假。」
史秀龙透了一口气:「既非假票子,你把银子付给我就是了,何必多问!」
帐房道:「在下总得证实一下啊!」
史秀龙低声道:「十二飞钹郦羽你老兄认识吧?」
帐房狐疑之色立告消失,陪上笑脸道:「认识!认识,尊驾要全数领去么?」
史秀龙点头道:「当然!」
帐房望望门外道:「有没有车子?」
史秀龙一呆道:「要车干么?」
帐房笑道:「五万两银子,要五辆车子才能装载,尊驾没开车来,怎么提得走呀?」
史秀龙一直没有仔细去想像五万两银子到底有多少,这时一听之下,头皮几乎要发炸,道:「不错,不错,这怎么办啊?」
帐房觉得可笑,道:「尊驾领取这五万两银子欲赴何处去?」
史秀龙道:「不去别处,打算在这济南府挥霍一番,花光为止。」
这次轮到帐房先生头皮发炸了,他睁大了眼睛道:「尊驾说着玩的吧?」
史秀龙道:「才不,我花完了这五万两之后,还要花另外的五万两。」
帐房愕在柜后。
史秀龙道:『我看这样好了,本城哪一家客栈设备最豪华?」
「安福客枝。」
「那么,麻烦你派人把银子送到安福客栈如何?」
「好好,尊驾贵姓大名?」
「史秀龙。」
「那么,在下马上派人去叫车子,半个时辰之内,一定把银子送上。」
当史秀龙找到安福客栈,把客栈里最高贵的三间上房包下来不久,宝山钱庄运到的不止五万两,而是十万两!
宝山銭庄的帐房先生也跟了来,把原因告诉他,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囘事,心中对十二飞钹郦羽的守信和明快作风颇为折服,当下他指挥搬运伕把十万两银子分别搬入三间上房,搬放妥当之后,他取出五千两银子付了搬运费,此举顿时把那几个搬运伕吓呆了。
这种破天荒的巨额赏赐,不到半天就轰动了整个济南府,于是没多久安福客栈的门口便聚集了一百多个叫化子和三百多个穷人,他们把史秀龙视为从天而降的大财神,希望得些赈济。
史秀龙闻报之后,立刻命店小二搬出五千两银子,每人分发十两银子把他们打发走了。
半天工夫就去了一万两银子,但是他一点也不心痛,他的生命只剩下十八天,心中正在为「如何在十八天之内花掉九万两银子」而烦恼呢。
这天晚上,他为计划花钱而澈夜未眠,一直想到天亮,仍然想不出一个「别出心裁」的办法来,没奈何,乃照老办法进行——
开始在济南府吃喝嫖赌起来。
第一天,他在吃,喝,嫖三项上花掉了两千两银子,然后带着三千两银子上了赌桌。
一场豪赌下来,他却反而赢了四千两!
他预算每天花掉五千两,十八天下来正可把九万两银子花光,不料第一天反赢了钱,这就使他感到哭笑不得了。
——唉,这怎么办呢?
——不管他,我就这様每天玩乐下去,到了中秋节那天,不管剩下多少钱,就把它全部都赈济贫民可也!
这样,他一连縦情玩乐了三天,却又渐要得厌烦和索然无味了。
他忽然渴望找一处清静的地方单独坐一坐,想一想——
「小二哥,这城中可有甚么比较淸静的地方可玩?」
「有的,不过不在城中,西城门外的老梅坡可以去看看,听说梅花已经盛开了。」
于是,他单独来到了老梅坡。
老梅坡是一大片山坡地,上面生长着数百棵梅树,此际果是盛开之时,远远望去,但见梅花密如雪球,灿烂如锦,而且人尙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令人顿时精神淸爽,俗念全消。
史秀龙走上了老梅坡,置身于一棵老梅树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到特别的舒服,不觉自语道:「好地方,要是『月姑』选择此地与我相会,那岂不妙?」
但一想到十二飞钹郦羽等人,他又不禁摇头叹息,道:「不成,我已经没有机会跟『月姑』在不受干扰之下成就好事了!」
他移步慢慢向坡上走去,一路穿行于梅林之下,走到一处坡上,看见有个小童在放羊,上前搭讪道:「小老弟,这群羊是你家的?」
那小童答道:「是呀!」
史秀龙笑道:「你养了羊干么?」
小童道:「卖呀。」
史秀龙道:「母羊生小羊么?」
小童道:「生了,上个月生了五只。」
史秀龙道:「我小时候也放过羊,羊怕水对不对?」
小童道:「对。」
史秀龙道:「现在一只羊可卖几个钱?」
小童道:「一两银子吧,我也不大淸楚,每次都是我爷牵去卖的。」
史秀龙点头笑笑,继绩向前行去。
小童道:「喂,我告诉你一件事。」
史秀龙转身问道:「甚么事?」
小童指指左方梅林,低声道:「那边有两个人,很奇怪咧!」
史秀龙望望那边梅林,问道:「甚么样的怪人?」
小童道:「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胖女人,那个老头子好可怜,被那个胖女人用一条绳子绑着,就像牵牛一样,你说怪不怪?」
史秀龙立刻想到了「公羊伯」和「母大虫」来,好奇心立起,问道:「他们在这地方干么?」
小童道:「不知道,那个胖女人正在睡觉,那个老头子坐在树下,样子很可怜呢!」
史秀龙道:「现在还在睡觉么?」
小童道:「大槪是吧。」
史秀龙道:「我去看看。」
他转身欲去,忽然想出一个主意,面上现出笑容,又囘对小童道:「小弟,我买你一只羊好么?」
小童摇头道:「不成,我爹会揍我的。」
史秀龙道:「卖好价銭你爹不会揍你。」
小童道:「我不敢……」
史秀龙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递给他说道:「看,这是十两银子,可以买十只羊,现在我只要一只,这价钱不好么?」
小童接过银子,惊喜道:「你不骗我?」
史秀龙道:「骗你我会死。」
小童笑道:「好,你要公羊还是母羊?」
史秀龙道:「公羊。」
小童拉来一只老公羊,道:「这一只好不好?」
史秀龙笑道:「好极了,好极了。」
他向小童要了一小截绳子,把老公羊的嘴巴绑住,不让他咩咩叫。
小童迷惑道:「你怎么绑着牠的嘴巴?」
史秀龙道:「我不喜欢牠叫,好了,我走了,你一不许跟来,否则我要索囘那十两银子把羊还给你。」
小童忙的点头道:「好好,我不跟去,我要囘家去啦!」
他似乎怕史秀龙反悔,急急忙忙赶羣群下山坡去了。
史秀龙于是拉着老公羊向左方梅林轻步走去,走入好一段林地,果见在一棵高大的老梅树下,那个「毋大虫」正四平八稳的躺在树下睡觉,张着大嘴巴,鼾声「吼吼」如雷,而那个「公羊伯」则低头蹲坐一旁,样子可怜兮兮的,他的腰上仍绑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执在「母大虫」手里。
史秀龙走近时,那公羊伯抬起了头,他见有生人来到,似乎有些老羞成怒,擧手挥了挥示意史秀龙走开,史秀龙以手指竖竖嘴唇,反手示意他勿张声,一面继续提轻脚步走过去。
那公羊伯不知史秀龙有何用意,但是已知史秀龙要跟他打交道,故未再阻止他走近。
史秀龙走到他身旁,指指他腰上的绳子,再指指走公羊,然后作个「尊意若何?」的手势。
公羊伯明白其意,摇摇头表示不接受。
史秀龙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咱们喝酒去!」
一听说喝酒,公羊伯眼睛发亮了,面露笑容,连连点头,立刻解开腰上的绳子,反绑到那只老公羊的脖子上。
史秀龙也解开了老公羊嘴上的绳子,为恐牠咩咩叫,立刻拔了一把靑草塞入牠的嘴里。
公羊伯似怕老妻醒来,一拉史秀龙,提轻脚步疾走,史秀龙跟着他走,老少俩走出一段林坞随即拔步飞奔,飞也似的朝山坡下奔来。
转眼奔到山坡下,公羊伯还不放心,又继续奔行一段路,直到远离了老梅坡,才停止笑道:「好了,我老人家终于自由了!」
他接着囘对史秀龙仔细打量一番,很友善的笑问道:「老弟你叫甚么?」
史秀龙道:「史秀龙。」
公羊伯含笑道:「你说要请我喝酒?」
史秀龙点头道;「正是。」
公羊伯道:「为甚么?」
史秀龙道:「因为我看你太可怜,你为甚么那样怕她?」
公羊伯叹了口气,说道:「唉,说来话长了,……」
史秀龙道:「咱们去城里喝酒,等喝酒的时候,你老再慢慢说给小可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