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伯说了声「好」,迈步欲行,但忽又刹住,皱了皱眉道:「不成,等下她醒来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史秀龙道:「不要紧,她不会生气的。」
公羊伯道:「你怎知她不会生气?」
史秀龙笑道:「丈夫变成了羊,她只会伤心,不会生气。」
公羊伯笑得打跌,道:「不错,不错!她一向管得我老人家透不过气,老是说要把我驯服成一只羊,等下她醒来的时候,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了一阵,忽又担忧起来,摇摇头道:「不成,我只能离开她一两天,不能永远离开她,到了囘到她身边的时候,可有苦头吃了。」
史秀龙道:「我保证你囘到她身边以后,她会改变对你的态度。」
公羊伯不解道:「为甚么?」
史秀龙向他耳言一番,最后笑道:「你老以为如何?」
公羊伯高兴的又笑又跳起来,道:「妙!妙!小兄弟,你眞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老人家一定要好好谢你——,咱们喝酒去也!」
他拔步便走,但走了几步,又似想到甚么严重的问题,又停步道:「不成!」
史秀龙见他忧喜交集,患得患失,不觉失笑道:「又怎么了?」
公羊伯面呈严肃道:「我喝酒囘来的时候,她要是离开了老梅坡,我如何才能够找到她呢?」
史秀龙道:「这个……」
公羊伯道:「所以,想来想去,我老人家还是不冒这个险为妙——我还是囘到她身边去吧!」
说着,转头欲囘老梅坡。
史秀龙道:「没出息,你没有她活不了,是不是?」
公羊伯苦笑道:「是的,我老人家是笼子里的鸟儿,这一辈子是注定生活在笼子里。」
史秀龙道:「你老别囘去,小可去告诉她好了。」
公羊伯道:「你怎么告诉她?」
史秀龙道:「就照刚才小可告诉你的办法骗骗她,叫她在老梅坡等候。」
公羊伯考虑道:「唔……」
史秀龙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你老若是放弃了,今生今世别想翻身啦!」
公羊伯突然一皎牙,毅然决然说:「好,就这么办,我在那里等你?」
史秀龙道:「城中的黄鹤楼,那地方有几十年的陈年老酒。」
公羊伯没再开腔,发足便向济南府奔去。
史秀龙则折返老梅坡,刚刚走上山坡,便听到一片哭哭啼啼的声音,从林中传了过来。
「天呀,我的老公变成老羊了,这叫我怎么过活呀!鸣呜鸣,嗬嗬嗬,我好命苦呀!」
哭声中,母大虫牵着那只老公羊出现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哭着,其伤心之状,似已到肝肠寸断的地步!
史秀龙心中直笑,却故作不闻不见,停步于梅树下,仰首欣赏着梅花。
母大虫见到了人,如遇救星,连忙上前扯住史秀龙,泪汪汪问道:「请问小哥儿,你可曾看见我丈夫?」
史秀龙故作迷惑道:「妳丈夫怎么了?」
母大虫悲声道:「我也弄不淸楚,我丈夫本来好好的在我身边,谁知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丈夫竟变成了这只老公羊!」
史秀龙注目一噢道:「有这等事,大嫂的夫君叫什么姓名?」
母大虫道:「他叫公羊伯,你小哥儿责武林中人,一定知道他的。」
史秀龙看看她牵着的那只老公羊,道:「大嫂请详细说给小可听听,妳丈夫怎么会变成了一只老公羊呢?」
母大虫哭道:「大约一个时辰以前,我牵着他来到这老梅坡看梅花,后来我很困,就在树下睡着了,刚才突然被一阵『咩咩』羊叫声吵醒,睁眼一看,我的丈夫已经不见,却有这只老公羊牵在我手里。」
说著说著,又嚎啕大哭起来。
史秀龙道:「大嫂对你丈夫一向管得很严厉是么?」
母大虫边哭边道:「是的,是有一些严厉,我怕他跑去玩女人,就用这条绳子把他绑住,我说过要他驯服得像羊一样柔顺,谁知他竟然变成了一只老公羊。天啊!这难道是老天爷在责罚我?」
史秀龙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道:「嗯,这很有可能,老天爷因见妳对妳丈夫不太尊敬,因此就让他变成一只羊,不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大嫂不是希望妳丈夫像羊一様柔顺么?如今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羊,正应了大嫂的希望,这有何不好?」
母大虫哭啼啼道:「不成,我要我丈夫,不要羊!」
史秀龙转对老公羊笑道:「羊啊!你若是公羊伯变的,还是变囘为人吧!你老婆已经伤心欲绝了。」
老公羊像有意凑兴,竟峰峰叫了起来。
母大虫听了更伤心,不觉跪下抱住老公羊,哭叫道:「贼汉子,你好狠的心,老娘只不过怕你乱跑,所以才把你栓住,其实,老娘是喜欢你的,你快变囘过来,老娘买酒给你喝便了!」
老公羊受宠若惊,挣扎欲跑,又咩咩叫起来。
母大虫紧紧抱住牠,道:「不,你不囘变为人,老娘绝不让你走的。」
老公羊叫得更恐慌,显然吃不消她的拥抱爱护。
史秀龙拚命忍住了笑,说道:「大嫂,这不是办法,妳若是希望妳丈夫囘变为人,只有一个办法。」
母大虫抬起泪脸道:「甚么办法?」
史秀龙道:「囘到他变为羊的地方,诚心诚意的忏悔个两三天,这样或能感动上苍,使妳的丈夫囘变为人。」
母大虫道:「要这样么?」
史秀龙道:「是的,非如此不可!」
母大虫道:「要是变不囘来呢?」
史秀龙道:「大嫂只要痛改前非,不要再折磨妳丈夫,小可相信他会变囘来的。」
母大虫悲哭道:「我其实不曾折磨他,我只不过用一条绳子把他拴住吧了!」
史秀龙冷笑道:「哦,这还不算折磨?妳看那一家的妻子一天到晚用绳子栓住丈夫?」
母大虫道:「我不栓住他,他就到处乱跑,有时,几个月不囘家,你说这叫我如何忍受呢?」
史秀龙道:「不管怎么说,用绳子拴住丈夫是不对的,要是我老婆这样对待我,我也会变做羊。」
母大虫擧袖拭泪,说道:「我现在知道错了,只要他囘变为人,我绝不再用绳子栓住他了。」
史秀龙道:「那麽,大嫂就囘那地方去等,诚心诚意的谶悔两三天,小可相信他定会变囘来的。」
母大虫点点头。
史秀龙又道:「妳千万不要走开啊!」
母大虫道:「好的,他不变囘来,我就在那地方等他一辈子。」
说到这里,牵着那只老公羊囘头走,道:「走吧,贼汉子,咱们囘那地方去——哎哟,你怎么啃起草来了,好馋嘴!」
公羊伯一口气喝干了一碗陈年老酒,很惬意的摸摸肚子,笑道:「痛快!痛快!我老人家已有好多年没这样痛快的喝过了!」,
史秀龙道:「那麽,你老就多喝一些,这两三天小可请客。」
他和公羊伯现在是在城中的黄鹤酒楼上,他叫了一桌最丰富的酒席招待公羊伯。
他有目的么?
没有!
他只觉得公羊伯太可怜,想让公羊伯好好的享受享受罢了。
公羊伯的酒量很好,对鱼肉的味口也奇佳,他将桌上的菜肴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身子才往后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史秀龙道:「听尊夫人说,你老对女人也很有兴趣,是么?」
公羊伯闭着眼睛道:「唔……」
史秀龙道:「怎么不说话呀?」
公羊伯缓缓道:「我老人家没有钱,钱都在我那臭婆娘身上。」
史秀龙道:「钱我有,你老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公羊伯双目微睁,瞟了他一下又闭上去,道:「小兄弟,你这様拍我老人家的马屁一定有目的,赶快说出来听听吧!」
史秀龙听了起身便走。
公羊伯道:「那里去?」
史秀龙道:「结账,然后去玩姑娘。」
公羊伯道:「我呢?」
史秀龙道:「你的事我不管。」
公羊伯有些发慌跳起来,道:「喂喂,你怎么啦?」
史秀龙冷冷一哂,道:「我史秀龙从来不拍人家的马屁,为了消除你的误会,咱们到此为止!」
公羊伯连忙伸手拉住他道:「别走,别走,咱们再谈谈,算我老人家说错话就是了!」
史秀龙这才转囘座头坐下,道:「现在开始,你老对我要有个淸楚的认识,我把你老救出来,请你老喝酒,完全是基于同情你老,而没有任何目的!」
公羊伯果然开始对他另眼相看起来,笑嘻嘻道:「你是第一个!」
史秀龙道:「第一个甚么?」
公羊伯笑道:「第一个奇怪的靑年。」
「怎么说?」
「以前,凡是接近我老人家的靑年,都对我有所要求,而你却不是,很出乎我老人家意料之外。」
「他们要求你甚么?」
「要求我老人家传授他一招半式,好去扬名立万。」
「哦。」
「你没有么?」
「没有,在九龙岗被挑之前,我对你老这个人听都没听说过。」
「那你一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
「胡说,我在大江南北也小有名气,人家称我为『一条龙』呢!」
公羊伯笑道:「嘻,一条龙?嘻嘻,一条小蛇儿罢了!」
「你别太轻视我,我如是个小人物,也不会被……」
「被甚么?」
「不说了。」
「不!」
「那麽,你说在『九龙岗被挑之前』一语是甚么意思?莫非你曾到过九龙岗?」
「是的。」
「你去那儿干么?」
「救一个被掳劫上山的姑娘。」
「救了没有。」
「没有,我到了九龙岗附近,看见你们夫妻和一个乘无底轿的怪人自山寨出来,我后来入山寨一看,那里已被夷为平地。」
「那不是我老人家干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因为我到了那里时,发现一个尙未断气的小头目,他虽然只说了一句『月姑』,但是我已经知道那是『月姑』干的。」
「奇怪?」
「嗯?」
「你既知道『月姑』这个女人,怎么反不知道我老人家这个人呢?」
「……」
公羊伯注视他半响,问道:「你认识『月姑』么?」
史秀龙摇头道:「不认识,只听过她的大名,『月姑』的今宵月下剑和『石郞』的三生石上刀,谁不知道呢!」
公羊伯叹了口气道:「唉,看来只有为悪的人才能名满天下!」
史秀龙问道:「你老和那个乘无底轿的怪人去九龙岗何为?」
公羊伯道:「找『月姑』啊!我那臭婆娘一直吵着要我老人家收拾了那个妖精……」
史秀龙道:「那个乘无底轿的怪人是何许人物?」
公羊伯道:「他是大理国的第一高手,姓段名鸿兴,武林人管他叫『段洞主』,他赶去九龙岗的目的正好跟老人家相反。」
史秀龙道:「他去干何事情?」
公羊伯道:「他在南方久闻『月姑』的艳名,此番前来中原,想和『月姑』睡一觉。」
史秀龙叫道:「那不是找死?」
公羊伯笑道:「不,他的身手不在『月姑』之下,『月姑』是杀不了他的。」
史秀龙一哦,又问道:「那么,『月姑』因何挑翻了九龙岗?」
公羊伯摇头道:「不知道,『月姑』每个月总要杀死一个男人,这次竟歼灭了九龙岗郦家盛的山寨,想必有原因的。」
史秀龙道:「她惹得起『十二飞钹郦羽』么?」
公羊伯道:「单打独斗,郦羽,恐怕要略逊一筹,不过他手下高手如云,『月姑』惹上了他也确实很讨厌,但是管他的呢!郦羽和月姑,正是所谓的男盗女娼,让他们去斗个两败俱伤,岂不很好!」
史秀龙笑道;「有道理。」
公羊伯道:「你师出何门?」
史秀龙道:「小可没拜过师父一!小可的武功,是家传的,我的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的父亲传给我。」
公羊伯道:「传的甚么功夫?」
史秀龙道:「一些拳脚和一路棒法,我父亲说我是九纹龙史龙的第十六代孙,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公羊伯惊讶道:「哦,你如是『九纹龙史进』,的后代,那么你的棒法一定很高明,改天有空,使出来让我老人家瞧瞧如何?」
史秀龙道:「好的,不过……小可有个更好的主意,只不知你老肯不肯答允?」
公羊伯道:「甚么事?」
史秀龙道:「明天咱们找个地方,由小可使出棒法给你老看,你老把它记下,将来找个好靑年传授给他,怎么样?」
公羊伯诧异地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史秀龙道:「没有甚么意思,小可只是怕家传武功失传而已。」
公羊伯道:「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好活,怎么会失传呢?」
史秀龙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小可突然死了——」
公羊伯打岔道:「你不会横死的!」
史秀龙苦笑一下道:「这可说不定呢。」
公羊伯正色道:「不,我老人家会看相,你的人中很长,至少可活到八十岁。」
史秀龙摇摇头。
公羊伯目光一凝道:「你是不是遭遇到甚么困难?」
史秀龙摇头道:「没有,没有——好,不谈这些,咱们去找姑娘玩玩吧!」
老少俩玩到深夜,才一起囘到安福客栈,史秀龙把一间上房让给公羊伯,即各自入房安歇。
史秀龙解衣上床,正要躺下,突然感觉房中似乎有人,乃将放在床边的铁棒拿起,开声道:「出来!」
床左放置尿桶的一块布幔后面动了一下,随有一人揭幔走出,笑道:「小子,你很机警啊!」
原来,躲藏在他房中的竟是十二飞钹郦羽麾下四神之一——五雷神汪焦云!
史秀龙一见是他,不由一呆道:「时候未到,祢来干么?」
五雷神汪焦云说道:「来向你提出一次警告!」
史秀龙道:「湛么?」
五雷神汪焦云道:「不许你跟公羊伯在一起!」
史秀龙道:「为甚么?」
五雷神汪焦云道:「不要明知故问!」
史霜笑哦一声道:「你们怕我和公羊伯在一起,会嘛退『月姑』?」
五雷神汪焦云道:「不错!」
史秀龙道:「你们放心,我只跟他玩一两天,等快到中秋节时,我会请他走的。」
五雷神汪焦云断然道:「不行,明天一早,你就得将他遣走!」
史秀龙道:「现在距中秋节尙有半个月之久——」
五雷神汪焦云截口道:「『月姑』可能5到济南府,她若发现公羊伯和你在一起必不敢跟你约会。」
史秀龙笑笑道:「阁下似乎太低估了『月姑』的能耐,她从来不曾爽约的。」
五雷神汪焦云严峻地道,:「不管怎样,我们的命令你要服从,别忘了你的命已卖给我们了!」
史秀龙微微一笑,说道:「好吧,明天一早,我带他去老梅坡,把他交还给『母大虫』便了。」
五雷神汪焦云点点头接着道:「如果他再来找你,你不准与他见面,知道么?」
史秀龙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他妈的,我现在开始后悔把命卖给你们这些贼子了丄」
五雷神汪焦云没有理昧他的牢騒,轻轻打开房门,一闪而没。
次日一早,史秀龙与公羊伯在客栈里共进早膳之后,开口说道:「老前辈,今天——」
公羊伯不待他把话说完,即摆手打岔道:「不成了,我老人家一夜睡不安枕,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跟你鬼混啦!」
史秀龙原要送他囘老梅坡,闻言正中下怀,笑笑道:「为甚么?」
公羊伯叹口气道:「跟你在一起,我老人家玩得很高兴,可是,我老人家是天生的贱骨头……」
史秀龙笑了笑,道:「你老是说离不开尊夫人?」
公羊伯点头道:「正是,我老人家已经被她折磨惯了,一天不挨她的折磨臭骂,竟然心神不宁若有所失,他老妈的好奇怪?」
史秀龙道:「这个小可十分了解。」
公羊伯欣慰地说道:「是的,因为小可有过一次经验,小可小时候曾养了一对鹦鹉,后来不小心给飞走了一只,过了三四天,小可在寒舍附近发现了那鹦鹉的尸体。」
公羊伯诧异道:「这甚么意思?」
史秀龙说道:「意思就是:鸟类本是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但如自小将牠养在笼子里面,牠即失去自我求生的能力!一旦出笼,就难免饿死。」
公羊伯不禁老脸发赤,嘿然道:「小子,别挖苦我老人家好不好?」
史秀龙含笑而起,道:「走,小可这就送你老囘尊夫人身边。」
于是,老少俩一起出了客栈,往老梅坡而来。
路上,公羊伯忽然道:「史秀龙,此地无人,你可把你的难言之隐,说给我老人家听听吧!」
史秀龙摇头道:「小可没有甚么难言之隐呀!」
公羊伯道:「别隐瞒,我老人家还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察颜辨色的本能还有一些!」
史秀龙笑道:「小可日子过得挺不错,吃喝嫖赌不愁没银子,快活如我,还会有难言之隐么?」
公羊伯道:「不错,你有许多银子,可是,我老人家可不相信!『有銭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金镜所能解决的。」
史秀龙道:「老前辈莫多疑,小可的确没有甚么难言之隐。」
公羊伯道:「好,你不说拉倒,其实我老人家也不大喜欢管闲事。」
说话间,不觉已来到了老梅坡,公羊伯「近鄕情忪」,慢下脚步道:「等下见到拙荆,要怎么跟她解释啊?」
史秀龙道:「就照小可昨天说的办法行事。」
公羊伯道:「那要等她睡了才行呀。」
史秀龙道:「她睡不睡午觉?」
公羊伯道:「睡的。」
史秀龙道:「那要等她睡了再行事。」
公羊伯停下脚步,低声道:「快到了,就在前面不远的老梅坡树下……」
说毕,提轻脚步,穿林行入。
行入十多丈深,一眼瞥见那母大虫果然还在那棵老梅树下,而且,手上还牵着那只老公羊。
更使史秀龙看了心喜的是:母大虫竟歪着头在大发鼾声,敢情还没有「起床」呢!
史秀龙立即悄悄退囘,向公羊伯说道:「好机会,尊夫人还在睡觉哩!」
公羊伯感到意外道:「噢,她一向起得早,大概昨晚也没睡好,因此才醒得迟。」
史秀龙说道:「机不可失,咱们快的过去吧!」
老少俩当即蹑手蹑脚的来到那母大虫的跟前,公羊伯小心翼翼的解开绑在老公羊颈子上的绳子,改绑到自已的腰上,史秀龙却一把揑住老公羊的嘴部,不使牠「咩咩」叫,然后将牠揽起躲入附近的梅林中。
公羊伯见史秀龙已藏入林中,于是伸手拍了拍母大虫,轻声叫道:「娘子,太阳晒着屁股啦!」
母大虫霍地惊醒,一见丈夫已囘变为人,喜得一把搂住公羊伯,悲喜交集地说道:「谢天谢地,贼汉子,你终于变囘来了!啊呀呀!可把老娘吓死了,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变做羊的?」
公羊伯被她搂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嗫嗫嚅嚅地道:「我……我也不知道……」
母大虫哭道:「都怪我不好,你……你变做羊苦不苦?」
公羊伯故意愁眉苦脸道:「苦倒不苦,就是肚子有些痛……」
母大虫一呆道:「肚子疼,为甚么?」
公羊伯叹口气道:「大槪是草吃多了的关系吧。」
母大虫「哦」了一声道:「眞该死,我是怕你没吃饱,所以多塞了几把草给你吃,如今还疼么?」
公羊伯道:「如今不疼了。」
母大虫透了一口气道:「不疼就好,唉!你要是没变囘来,老娘可要伤心死了。」
公羊伯嘻嘻一笑。
母大虫忽然瞪他一眼道:「你还笑,这件事也是好笑的么?」
公羊伯忙道:「是是,我不笑了。」
母大虫不知怎的,忽然无名火起,拉下脸孔,道:「你老实告诉老娘,你是怎么变做羊的?」
公羊伯道:「我也不知道呀!」
母大虫道:「胡说,你一定知道!」
公羊伯发慌道:「我发誓,我眞的不知道,我就那么糊里糊涂变成羊的,咳咳,好在变的是公羊!」
母大虫怒道:「哼哼,老娘只不过说你两句,你竟敢一变为羊,这不是存心气死我么?」
公羊伯道:「不不,不不……」
母大虫似乎愈说愈有气,竖眉瞪眼道:「说,你是使甚么邪术才变做羊的?」
她站了起来,两手一揷腰,气势汹汹地说道:「今天,你不老老实实的告诉老娘,老娘非……」
说到此处,陡然面色大变!
原来,公羊伯怕被她一再严词追问之下,忽然弯下身子,两手按到地上,做「四脚」着地之状。
母大虫大吃一惊道:「你干什么?」
公羊伯叫道:「咩咩!咩咩!」
母大虫登时面色如土,慌忙又一把搂住了他,惊慌失措的大声骸叫道…「不不贼汉子,你快不要如此,老娘以后不骂你了,也不用绳子绑着你了!还有……还有老娘一定买酒给你喝,一天一斤!一天一斤!」
公羊伯这才站起笑道:「眞的么?」
母大虫连连点头道:「眞的,眞的!只要你不变做羊,老娘什么都答应你!」
公羊伯耸耸肩道:「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许反悔啊。」
母大虫像一只阿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道:「不反悔,不反悔,唉!一定是前世欠了你的,今世活该受你的气!」
公羊伯得意的笑道:「现在快替妳老公解开腰上的绳子吧1」
母大虫顺从的替他解去绳子,然后问道:「咱们如今何处去?」
公羊伯道:「去济南府。
母大虫道:「干什么?」
公羊伯道:「喝酒。」
史秀龙囘到城中客栈自己的房间,和衣往床上一倒,暗暗嗟叹不已。
他嗟叹自己福薄命舛,为什么不在把命卖给「十二飞钹郦羽」之先认识公羊伯?
——公羊伯虽是个惧内的人,却是一位身怀奇艺的武林高人,以他之能,必能击败「月姑」而挽救自己的一条命!
——可是,唉!如果自己不把命卖给「十二飞钹郦羽」,怎么能够来到济南府而遇上公羊伯?又怎能够挥金如土,使公羊伯在自己的盛情款待之下大受感动,而自动表示愿助自己解决困难?
——要是自己把实情告诉了公羊伯,他一定肯出面对付「月姑」,那样一来十二飞钹郦羽将会如何?
——不,自己既然已把命卖给了他,怎可食言反悔?我史秀龙乃是堂堂的一条汉子,岂可苟且偸生而做出不光明的事?算了,还是认命算了!
刚刚想到这里,房门外忽然「砰砰砰」的响起来,有人在敲门!
史秀龙坐起开声问道:「甚么人?」
「大爷,是小的。」
店小二的声音。
史秀龙道:「门没着锁,进来吧!」
店小二推门而入,拱手笑道:「大爷,您囘来了,玩得可好?」
史秀龙意兴阑珊地说道:「还好,你有什么事么?」
店小二赔笑道:「小的斗胆,来告诉大爷一件事……」
他搓搓手,接着道:「大爷那天发了五千两银子救济贫苦之人,这件事已轰动整个济南府,如今人人都称呼您是『史大善人』哩!」
史秀龙淡淡笑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店小二道:「不,小的是……是想问问大爷,不知大爷还肯不肯做一件善事?」
史秀龙道:「又有一大批穷人来了?」
店小二忙道:「不是,不是,小的要说的是眼下住在敝客栈的一对父女,他们很可怜需要人救济。」
史秀龙道:「他们怎么了?」
店小二道:「他们父女是卖唱的,今早住入敝横,那老的病得好厉弯却没钱请大夫看病,小的看他很可怜,所以……所以……」
史秀龙立刻取了一百两纹银交给他,说道:「这是一百两银子,你拿去送给他们父女好了。」
店小二很高兴,接去银子,一再的称谢夸讃之后,就转身跑出去了。
史秀龙忽然感到万分惭愧,暗忖道:「唉,我史秀龙哪里是有意行善,我只不过是有太多的银子无处挥霍罢了,惭愧!惭愧!」
当下,他又躺囘床上,盘算着如何在未来的十三天之内,花掉尙余八万多两的银子……
这件事使他愈想愈苦恼,也愈精神疲倦,不觉倦倦然有了睡意。
正在这时,忽然又有人敲门!
史秀龙顿时睡意全消,翻起身问道:「谁呀?」
「大爷,是小的。」
又是那店小二!
史秀龙微一皱眉道:「你又有何事?」
店小二在门外答道:「大爷,这位梅姑娘要来向您叩谢赠金大恩。」
史秀龙道:「不必了,你叫她囘去吧!」
店小二道:「可是,这位梅姑娘说一定要当面谢谢,否则她不敢接受银子哩!」
史秀龙无奈,只得说道:「好吧,请她进来!」
她年约二十出头,纤纤白白的颇有几分姿色,是典型的小家碧玉。
她一走入房间,便向史秀龙跪倒,默默的磕头,其感激之情,尽在不言中。
史秀龙连忙伸手做扶起之状,道:「姑娘快请起来,小可愧不敢当。」
她默默的,盈盈的站起,仍低首不言。
史秀龙觉得她的气质有不同凡俗之处,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问道:「姑娘贵姓芳名?」
姑娘轻轻的答道随「难女姓梅,小名叫映雪。」
史秀龙道:「梅映雪,这姓名可眞淸新脱俗,梅姑娘何方人氏?」
梅映雪又轻起朱唇道:「苏州。」
史秀龙道:「那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听店小二说,令尊病倒了?」
梅映雪点点头。
「甚么病?」
「积劳成疾……」
「很严重么?」
「是的。」
「请了大夫没有」
「有位小二哥已代难女去请了……」
「出门在外,最怕病魔相困,姑娘速去小心照顾,方才小可托店小二奉上的纹银百两若是不够用,小可愿再相赠些许,以救姑娘燃眉之急。」
「不,谢谢,一百两银子已经太多了,萍水相逢,蒙君厚赐,难女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
史秀龙颇能了解她的心情,当下安慰道:「姑娘莫伤心,令尊患的既是一般病症,如今请了大夫,当可药到病除,至于小可相送的百两银子,区区之数而已,切莫放在心上。」
梅映雪擧袖拭去泪水,说道:「我们父女,流落江湖四五载,今日,总算遇着了一位好人……」
史秀龙道:「好人两字,愧不敢当,小可只不过有几个臭钱而已。」
梅映雪道:「史恩公大名如何称呼?」
史秀龙一欠身道:「贱名秀龙。」
梅映雪说道:「难女但愿有朝一日,能够报答恩公的大恩德,此生若是不能,来世愿为犬马!」
史秀龙连忙截口道:「不,梅姑娘快不要这样说,老实说小可本无行善之心,这只不过是机缘凑巧罢了,不必言谢!不必言谢!」
梅映雪裣袵一福道:「家父病势沉重需人照顾,难女改日再来致谢。」
史秀龙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姑娘请便。」
梅映雪再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