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秀龙看着梅映雪走了后,并没有继续去关心她的际遇,他只觉得闷闷的。似有满腔闷气无法发泄,当下决定再去豪赌一番再说,乃包了几百两纹银,出门而来。
他尙未花完的八万余两纹银,仍存放在两间客房中,但是他除了要用就拿之外,其余的视如粪土,每次外出,均不锁门或关照店小二,就那么洒洒脱脱的迳自走了。
一连四天都是如此,而奇怪的是他「库存」的银子却似没有减少一点点。
是没有宵小觊觎?或是大家已知他是「十二飞钹郦羽」下令「保护」之人,故不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这些,他也想都不去想,他只想如何赶快在十三天之内花光八万余两银子而已!
现在,当他带着一包银两刚刚一脚踏出客栈大门的时候——
「嗨!就是他!贼汉子,老娘说的那位小哥就是他!」
史秀龙不禁怔住了。
原来,开声叫嚷的人,赫然竟是母大虫!
她和丈夫公羊伯,刚好来到客栈门外的街上,正好撞见了史秀龙,不觉欢声叫嚷起来。
公羊伯假装不认识史秀龙,眨眨眼问道:「他……他是谁?」
母大虫叫道:「他就是那位在老梅坡指点老娘迷津的小哥呀!」
说着,赶上一步拉住了史秀龙的手,笑道:「小哥你看,我丈夫变回来了!」
史秀龙「哦」了一声,指了指公羊伯,装蒜道:「他就是大娘的丈夫?」
母大虫道:「正是!正是!小哥,我眞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指点了迷津,说不定我丈夫还变不回来呢!」
她回对公羊伯下命令道:「贼汉子,快向这位小哥拜谢!」
公羊伯含笑向史秀龙点点头,挤挤眼,道:「小哥,谢谢你了,这回设非是你,我老人家势将终生为羊矣!」
史秀龙会心一笑道:「别客气。」
母大虫道:「我丈夫是今早变回来的,昨天小哥指点我要虔诚忏悔,我就眞的虔诚忏悔,结果只一夫工夫就把他变回来了。」
欢喜和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好像公羊伯的回变为人,全是她的功劳似的。
史秀龙笑道:「是啊,这叫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母大虫一指客栈,说道:「小哥就住在这儿?」
史秀龙道:「是的。」
母大虫道:「你吃饭没有?」
史秀龙道:「还没有。」
母大虫转对丈夫问道:「贼汉子,你身上还有没有银子,咱们请这位小哥吃一顿饭,以答谢他给咱们的恩。」
公羊伯笑了笑道:「娘子,妳老公向来是不管钱的,有没有银子,那要问妳呀。」
母大虫白了他一眼道:「没出息,当着人家这位小哥面前,也好意思讲这种话!」
说到这里,回对史秀龙露出难为情的笑容道:「小哥,我愿意请你吃一顿饭,谁知正好手头不便,不过没关系,我有个折衷的好办法——我请客,你小哥先垫一下,如何?」
史秀龙笑道:「好啊!」
母大虫道:「那一天这贼汉子有钱,我一定叫他还给你。」
史秀龙道:「不必,不必,那边有家酒楼,咱们就到那酒楼上吃饭吧。」
母大虫一看他所指的酒楼气派不凡,倒有些不安,道:「那酒楼很大,只伯要花不少钱呢。」
史秀龙拍拍手上的一包银子笑道:「大娘不用担心,小可这里面有五百两银子,足够咱们三人吃个痛快。」
母大虫听了睁大眼睛道:「嗄!你有五百两银子,你那里来这么多的钱?」
史秀龙笑道:「数日前小可卖了一样东西,得银十万两,如今小可手头上还有八万多两呢。」
母大虫吃惊道:「我的天,你小哥卖了什么东西,竟是这样値钱?」
史秀龙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恕不奉吿,咱们还是去吃饭吧。」
于是,三人进入酒楼,拣了个座头坐下,史秀龙点了几样最名贵的菜,然后道:「先把好酒送上来,要快!」
跑堂的唯唯应是,叫菜拿酒去了。
母大虫似乎还是第一次上大酒楼,对酒楼上的各种陈设均感新奇,不停的东张西望道:「这家酒楼好气派,贼汉子,老娘嫁了你几十年,你就从不带老娘到这种地方来。」
公羊伯笑而不言。
母大虫接着又向史秀龙道:「小哥,你说给我听听没关系,到底卖掉什么东西,竟能得到十万两银子?」
史秀龙支吾道:「那东西……是我父母给我的,不过……说来惭愧,还请大娘不要追问如何?」
母大虫诧异道:「既是你父母给你的东西,有甚么不可说的?」
史秀龙笑笑不答。
母大虫回对丈夫道:「贼汉子,你猜猜他卖掉了甚么东西?」
公羊伯摸着胡子道:「大槪是命吧。」
母大虫一怔道:「甚么?」
公羊伯道:「命。」
母大虫啐道:「去你的,他若是把命卖掉,此刻还能请咱们上酒楼来吃饭么!」
公羊伯道:「唔,不错,不错……」
母大虫道:「你再猜猜!」
公羊伯侧头想了想,忽然一拍腿道:「我猜着了!我猜着了!」
母大虫急问道:「快说,他卖掉甚么?」
公羊伯道:「命。」
母大虫拉下脸道:「贼汉子,老娘今天不过给你三分颜色,你居然就开起染坊来了,你再敢跟老娘逗乐,老娘马上给你好看!」
公羊伯着忙道:「我说的是眞话呀!」
母大虫骂道:「放你娘的臭屁,他若是把命卖掉,人还会在此?」
公羊伯道:「他先收银,后付命。」
母大虫眨眨眼,摇头道:「老娘不信,人没一个不怕死的,谁肯把命卖给人家!」
公羊伯又摸摸胡子道:「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可以卖啦!」
母大虫道:「怎叫万不得已?」
公羊伯缓缓道:「譬如说,当一个人自知他死期将临时,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命卖掉。」
母大虫打量了史秀龙一眼,道:「我瞧他气色不错,那像是要死的人?」
公羊伯道:「我说的不是指生病而言,而是说——」
这时候,跑堂的已把酒送上来,史秀龙忙岔开话题道:「老丈莫再说笑话了,来,喝酒!喝酒!」一面说,一面替他们夫妇酌酒。
公羊伯果然对酒比较有兴趣,端起来一口干下,笑笑道:「好酒,这是陈年花雕!」
母大虫盯着他不说话。
公羊伯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心虚的笑道:「娘子,妳……怎么老盯着我?」
母大虫冷冷道:「你底下的话那里去?」
公羊伯苦笑道:「算了,娘子,这位小哥好意请咱们吃饭,咱们怎好意思盘根究底?」
母大虫又盯着他不说话。
公羊伯为之胆寒,忙道:「好好,我说便了,我想他必是遭遇到极大的困难,譬如说有个仇家要他的命,而他自己不是仇家之敌,一旦动手就非死不可,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可以把命卖掉了。」
母大虫觉得有道理,立刻转对史秀龙问道:「小哥,是不是这样?」
史秀龙摇头道:「不是,不是!」
说话之间,点的菜也已一一端上来,母大虫见是平日难得吃到的好菜,也就没有兴趣再追究,当下抓起筷子道:「你不说算了,吃菜,吃菜……」挟起一大块葱油鸡往嘴里直塞!
她狼呑虎咽的把菜各吃去一大半之后,忽然又向史秀龙笑道:「小哥,你贵姓大名?」
史秀龙道:「小可姓史,贱名秀龙。」
母大虫道:「瞧你样子好像练过功夫?」
史秀龙道:「练过一些。」
公羊伯脱口道:「他是『九纹龙史进』的后代。」
母大虫讶然道:「你怎知道?」
公羊伯这才发觉说溜了嘴,慌忙『圆谎』道:「是猜的,因为他说姓史,所以我猜他可能是『九纹龙史进』的后代。」转对史秀龙笑问道:「老弟,我老人家猜得对不对?」
史秀龙笑道:「猜对了,小可正是『九纹龙史进』的后代。」
母大虫道:「这样说来,你想必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了?」
史秀龙谦逊道:「不敢,小可只略懂一些拳脚棍棒,不登大雅之堂。」
母大虫一指丈夫道:「你识我丈夫吧?」
史秀龙忙向公羊伯拱手道:「眞对不起,小可竟忘了请敎老丈的大名……」
公羊伯淡然道:「我老人家名如其人,叫公羊伯。」
史秀龙又拱拱手道:「原来是公羊老前辈,大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
母大虫得意洋洋地道:「我丈夫是当今武林风云人物,一顿足可使天地变色哩!」
史秀龙点点头道:「是的,是的,今得识荆,可谓三生有幸。」
母大虫道:「武林中人提起我丈夫,没一个不怕的,就连那个令人闻名丧胆的『月姑』,见到我丈夫也要退避三舍!」
史秀龙又点头道:「诚然,诚然。」
母大虫把话带入正题,郑重地道:「所以,要是你小哥有什困难,只管吿诉我丈夫好了,他只要一句话出去,没有人敢不听从的!」
史秀龙道:「当然,可是小可并没有遭遇到甚么困难,故——」
母大虫打断他的话道:「不,你一定遭遇到某种困难,我看得出来,你不必客气,只管说出来,我叫他替你去解决便了。」
史秀龙道:「大娘好意,小可十分感谢,只是小可的确没有任何困难呀!」
母大虫不大高兴地道:「你难道不相信我丈夫的能耐?吿诉你——」
公羊伯一拍她肩膀,打岔道:「娘子,他目前只有一项小小的困难……」
母大虫微怔道:「甚么困难?」
公羊伯道:「钱太多,不知要怎样花才能花完!」
母大虫以不大相信的表情瞪望着史秀龙,问道:「小哥,我丈夫猜得对么?」
史秀龙哈哈一笑道;「又猜对了。」
母大虫大喜道:「已是这么一个困难,不须我丈夫出面,由我来替你解决就够了,怎么样?」
史秀龙笑道:「可以,可以。」
母大虫道:「老娘别的不行,花钱倒很在行,小哥打算拿出好多来让老娘帮你花。」
史秀龙拍拍身边银包道:「就这些吧!」
母大虫皱眉发嗔道:「哼,你小哥可是瞧不起老娘?认为老娘只能花五百两银子?」
史秀龙笑道:「不是不是……」
母大虫沉声道:「那麽再去拿五百两银子来,老娘若是花不完一千两银子,就不叫『母大虫』!」
史秀龙当然不在乎送她五百两银子,点头道:「好的,小可再去拿五百两银子请大娘帮忙花花,不过小可有一项要求,要请大娘答应。」
母大虫道:「你说说看。」
史秀龙道:「大娘拿了一千两银子之后,请即离开济南府,半个月内,不许入城。」
母大虫一呆道:「这为甚么?」
史秀龙道:「请不要问理由。」
母大虫一口答应道:「好,一言为定!」
史秀龙起身道:「那麽,贤伉俪请稍候,待小可回客栈去取来。」
说毕,转身下楼,返回客栈。
回到房间,赫然发现「五雷神汪焦云」,坐在自己的床上,神色一片冷峻!
史秀龙并不感到很意外,笑了笑道:「阁下又有甚么指敎?」
五雷神汪焦云冷冷道:「还是昨天晚上那句话!」
史秀龙道:「我不是照办了么?」
五雷神汪焦云冷笑道:「那麽,现在你们一道在酒楼上吃饭又作何解释?」
史秀龙道:「那是凑巧碰上的。」
五雷神汪焦云冷冷一哼道:「就算那是事实,但你不该跟他们一道吃饭!」
史秀龙道:「阁下对那『母大虫』的性情应该有些认识吧?如果我拒绝了她的邀请,只怕更不容易摆脱她的纠缠呢。」
汪焦云道:「如今你回客栈来干么?」
史秀龙道:「拿一些银子送给她,请他们离开济南府,半个月内不许入城。」
五雷神汪焦云道:「他们接受了?」
史秀龙道:「不错。」
五雷神汪焦云问道:「他们是否已知道你把命卖给我们的事情?」
史秀龙道:「毫不知情。」
五雷神汪焦云道:「既不知情,何以竟向你敲诈起来了?」
史秀龙摇头道:「没有敲诈,那母大虫爱贪小便宜,我就投其所好,送她几个而已。」
五雷神汪焦云道:「据老夫所知,公羊伯可不是贪婪之人。」
史秀龙道:「不错,但他却管束不了他的妻子,他甚至很怕她。」
五雷神汪焦云挥挥手道:「把银子送给他们之后,立刻离开他们!」
史秀龙含笑一躬身道:「是,汪大爷,小的既把性命卖给了你们,敢不唯命是听,肝脑涂地!」语毕,走去取出五百两银子包好,于退出房间之际,向他揶揄一笑道:「请问,那『月姑』是否已显露芳踪了?」
五雷神绷着脸不答话。
史秀龙笑了笑,掩上房门,返身出了客栈,往对街上的酒楼行来。
回对楼上座头,他把那包银子递到母大虫面前,说道:「大娘,这是五百两纹银,连同椅子上这一包共是一千两,即请笑纳。」
母大虫接过银包,笑嘻嘻道:「小哥,看样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啊!」
史秀龙道:「对贤伉俪,小可焉敢有半句戏言。」
母大虫道:「那麽,我们夫妇也要履行诺言,离开这济南府了?」
史秀龙道:「是的。」
公羊伯摇头道:「不对!」
史秀龙一怔道:「甚么不对?」
公羊伯道:「跟你进行交易的是拙荆,不是我,因此必须离开济南的是她不是我。」
母大虫怕史秀龙不答应而收回一千两银子,登时双眉倒竖,要对他发火了。
公羊伯眼明嘴快,立刻接下道:「不过,你放心,我老人家始终是跟着拙荆的,她往那里走,我老人家就往那里跟,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母大虫这才转怒为喜道:「既然如此,快把银子拿起来,咱们即刻出城去。」
公羊伯道:「这却不急,我还没喝够。」
母大虫叱道:「等你喝够了,咱们也别想出城了!」
公羊伯吓了一跳,忙的提起银包起身道:「是是,即刻出城,即刻出城!」
说毕,疾步往楼梯口走去。
母大虫向史秀龙摆摆手,笑道:「小哥,要是你眞有八万余两银子,请不要花光,咱们半个月后再见!」
肥腰一扭,拖着一片笑声,咚咚咚的跑下楼去了!
经过一番周折,史秀龙原想去豪赌一番的心情,、也给打掉了,他独自喝了几杯酒,即付账下楼,返回客栈而去。
回到客栈中,于经过一间普通客房之时,只见那客房外面围着一堆人,正在议论纷纷,同时客房中还传出一阵阵悲哭之声!
史秀龙趋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住客答道:「有人死了。」
史秀龙道:「谁?」
那住客道:「一个老人,听说是卖唱的,他女儿刚请得一位大夫回来,谁知他却已断气了。」
史秀龙一听即知是梅映雪的父亲,乃排众挤入房中,但见房中一榻之上,躺着一个死人,其人年约六旬,看外表倒没有甚么病容,但已身躯僵直,一脸的死相,那梅映雪正伏在榻前哭得死去活来,在她身侧,站立着四个人,一个是客栈账房,一个似是大夫,另二人是店小二,个个面露同情之色,叹息不已。
史秀龙上前说道:「这位老丈怎么就死了呢?」
账房先生一见是他,忙的拱手道:「原来是史大爷,您来得正好,这位梅姑娘得到您的资助,刚请得这位大夫来替她父亲看病,谁知她父亲已熬不住了,唉!」
史秀龙问道:「他生了甚么病症,竟死得这么快?」
那位大夫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方才老汉看了一下,这位老丈似是患了心病,一时喘不过气来……唉唉,老汉要是早来一步就好了。」
史秀龙见梅映雪悲恸欲绝,便上前劝道:「梅姑娘,令尊不幸病故,诚属可悲,但是妳最好节哀顺变,不要太伤心才好。」
梅映雪哭得更伤心,哀叫道:「爹啊!你这一去,可叫女儿怎么办?爹啊!您不是说,一定要找到我娘,才肯瞑目的么?为甚么…为甚么……」
愈哭愈悲切,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史秀龙又劝道:「梅姑娘,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妳这样伤心又有何用?」
账房先生和店小二也一再的劝慰,好不容易才劝得她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泪潜潜的脸孔,绝望的看着史秀龙道:「我怎么办?这叫我怎么办?」
史秀龙道:「不用发愁,令尊的丧事,由小可来吩咐他们去办就是了。」
他随即转对账房先生道:「账房先生,这位梅老丈的后事,就麻烦贵栈代办理如何?」
账房先生沉吟道:「这个……」
史秀龙道:「一切费用,槪由小可负责便是!」
账房先生当然知道他有「堆积如山」的银子,连忙满口答应道:「是是,在下立刻吩咐他们去办,史大爷您请放心好了。」
三天之后,梅映雪的父亲的丧事,总算完全办好,史秀龙只不过花了三百两银子,却已赢得全城百姓的称赞,史大善人四个字,叫得更响了。
然而史秀龙对所有加到身上来的赞誉并无一丝喜悦之感,因为距离「月姑」的约会之期——八月中秋——已只剩下十天,当一个人的生命已被注定只剩下十天的时候,任何荣华富贵和任何赞誉都已变得毫无意义了。
这一天,由于丧事已了,他心情大为轻松,乃又携带一包银两,一溜烟的出了客栈,继续过他吃喝嫖赌的日子,直玩到深夜初更,才拖着一身疲倦回到客栈。
刚刚想上床躺下,房门又「碎砰碎」的响起来。
他顿有一种不胜其烦之感,嘿然道:「小二,不管你有甚么天大地大的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史恩公,是我……」
原来,敲门的是梅映雪!
史秀龙微微一怔,乃走去开门,问道:「梅姑娘,有甚么事么?」
梅映雪低首感然说道:「难女想和恩公谈谈……」
史秀龙不忍拒绝,点头道:「好的,妳请进来。」
梅映雪站着没动,略现羞涩地道:「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颇有不便,恩公可否移驾后花园一叙?」
史秀龙点头道:「好,咱们就去后花园谈谈。」
两人来到客栈后面的花园中,进入一座凉亭坐下,史秀龙立刻问道:「妳有甚么话要吿诉我?」
梅映雪法然道:「此番多蒙恩公救助,大恩大德,难女眞不知要怎样来报答才好?」
史秀龙道:「梅姑娘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小可并不期望姑娘报答。」
梅映雪轻轻飮泣,说道:「可是……可
是……」
史秀龙道:「不要多说了,说老实话,妳没有机会报答我,而我也没有机会接受妳的报答。」
梅映雪仰脸微露错愕道:「难女或许没有能力报答恩公,但恩公何以说没有机会接受难女的报答呢?」
史秀龙苦笑道:「因为……我再住十天就要走了!」
梅映雪问道:「恩公何处去?」
史秀龙说道:「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梅映雪道:「哪里?」
史秀龙摇摇头道:「梅姑娘不必知道。」
梅映雪道:「恩公难道认为难女此生此世已无报答恩公的能力了么?」
史秀龙又摇头道:「不。」
梅映雪道:「那麽,恩公至少应该吿诉难女家住何处,这样将来——」
史秀龙打岔道:「我没有家。」
梅映雪一呆道:「没有家?」
史秀龙道:「是的,小可父母已亡,也无兄弟姊妹,祖上留下来的土地房舍,也已卖掉了,现在是孑然一身,以江湖为家。」
梅映雪迷惘的望着他道:「哦,为甚么要以江湖为家呢?」
史秀龙道:「大槪是命运的安排吧!」
梅映雪道:「恩公的命运并不坏,至少恩公很富有啊。」
史秀龙苦笑一下道:「是的,我有几万两银子,但除此而外……」
梅映雪道:「恩公为何不利用那些钱去成家立业,过安定的日子?」
史秀龙摇摇头,没有说话。
梅映雪凝视他追问道:「恩公不能么?」
史秀龙轻叹一声道:「是的,不能!」
梅映雪道:「为甚么?」
史秀龙道:「因为,再过十天,我就要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去。」
梅映雪惊讶道:「去那地方,会影响恩公的一生么?」
史秀龙点头道:「不错,去那地方,就决定了我的一生!」
梅映雪大感惊奇道:「恩公说的,难女听不懂,恩公可否说详细一些?」
史秀龙摇一摇头,说道:「我的事,妳最好不要知道,还是谈谈妳自己吧,姑娘可有兄弟姊妹?」
梅映雪摇首道:「没有。」
史秀龙道:「令堂呢?」
梅映雪似又触动心事,泪珠一颗一颗掉下,道:「难女是有个母亲,可是……可是却不知她在那里?」
史秀龙道:「她离家出走了?」
梅映雪点点头,悲声道:「是的,离开我们父女,已经整整有十个年头了!」
史秀龙道:「当时为何出走?」
梅映雪说道:「贫贱夫妻百事哀,由于如此,他们经常吵架,终于有一天,家母不吿而别……」
史秀龙道:「可知她去了何处?」
梅映雪道:「不知道,五年前,家父带难女出来卖唱为生,顺便寻访家母的下落,谁知都没有一点消息,上个月,我们遇见一个同鄕,他说去年曾在这济南府见到家母,看家母的一身打扮,似是定居城中之人,我们父女便来此寻找……」
史秀龙道:「结果没找到?」
梅映雪黯然道:「是的,没有。」
史秀龙问道:「妳和令尊,已将全城寻遍了?」
梅映雪道:「可以说都找过了,但我们当然无法一家一家详细的找」
史秀龙道:「如今妳打算怎么办?」
梅映雪道:「我继续寻访,可是……」
史秀龙道:「有困难?」
梅映雪道:「是的,我孤单一个弱女无力谋生,衣食住行都不方便……」
史秀龙叹道:「我愿再资助妳一些银两,但除此而外,别的我亦无能力,妳自己该坚强起来。」
梅映雪忙道:「难女今晚约恩公谈话,可不是要求恩公——」
史秀龙摆手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但我很愿意再帮助妳,老实说,我在未来的十天之内,也花不完那么多的钱。」
梅映雪不解的问道:「恩公这话的意思,是……」
史秀龙一笑道:「我知道妳听不懂,其实妳也不必懂,明天上午,我去钱庄替妳存入一万两银子,我想一万两银子大槪足够妳几年的花费了。」
梅映雪摇头道:「不,恩公,难女不能接受——」
史秀龙又摆手打断她的话道:「妳不必客气,也许在妳的心目中,一万两银子是个很大的数目,但在我看来,这世上最可珍贵的东西是生命。」
梅映雪默默的望着他,欲言又止。
史秀龙微微一笑道:「妳还有甚么话要说么?」
梅映雪低下头道:「有的,难女心中有个希望,只是不敢开口……」
史秀龙道:「不必客气,说给我听听。」
梅映雪道:「难女——」
史秀龙忽然有所警觉,摇手制止她说下去,回头对着亭后一排花架喝道:「何方朋友,请出来!」
「嘻嘻,是我」
随着人声,一个老人自花架后面转出来,这老人其貌不扬,手上拿着一支竹扫把,状如管理花园的老园丁。
史秀龙注视着他,冷峻地说道:「你是何人?」
老人弯弯腰,满脸陪笑道:「回禀史大爷,老汉叫胡老四,是这里的园丁。」
史秀龙道:「你为何躱在花架后面偷听我们的谈话?」
胡老四忙道:「不敢,不敢,史大爷误会了,老汉本就在花架后面打扫园地,后见史大爷和这位姑娘入园,老汉未敢惊动,所以也就蹲在那儿。」
史秀龙冷笑道:「你好勤快,居然在深夜里打扫园地!」
胡老四笑着弯着腰道:「是的,是的,因为夜里凉快……」
史秀龙静静的注视着他,半晌之后,才又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胡老四一怔道:「甚么?」
史秀龙憎恶地道:「八月中秋未到,少来惹我,快滚吧!」
胡老四似懂非懂的「哦」了两声,好像很怕惹他生气,匆匆忙忙的走开了。
梅映雪目送胡老四走远之后,回望史秀龙,脸呈迷糊道:「恩公跟他讲的话,难女听不僮,他……不是这儿的园丁么?」
史秀龙含糊一嗯,恢复和悦之色道:「方才妳说心中有个希望,是甚么?」
梅映雪又低下头,羞涩地道:「难女说出来,恩公也不会答应,一不如不说的好。」
史秀龙说道:「妳试说说看,也许我会答应。」
梅映雪低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的说道:「难女希望……希望恩公能够收留难女为婢——」
史秀龙听了立刻截口道:「这个不行!」
梅映雪一颗螓首,埋得更低,羞答答地说道:「难女蒲柳之姿,自知不配奉侍恩公,只是……」
史秀龙道:「不是妳不配,而是我不配,方才我说过了,再过十天,我就要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去。」
梅映雪道:「要是恩公肯收留难女,不管恩公上刀山入火海,难女均愿跟随!」
史秀龙苦笑道:「那是开玩笑,我要去的那地方,妳怎么能去呢!」
梅映雪垂首默然。
史秀龙站起来,道:「夜已深,妳回房歇息去吧!」
梅映雪慢慢起身,道:「恩公说要赠难女一万两银子是么?」
史秀龙点头道:「是的。」
梅映雪苦涩一笑道:「一万两银子,足够买了难女……」
史秀龙道:「我不是拿钱买妳。」
梅映雪道:「恩公白白丢掉一万两银子,不觉得心痛?」
史秀龙道:「不是白白丢掉,而是在帮助妳。」
梅映雪没有再说甚么,低着头走了。
史秀龙又在凉亭上伫立沉思良久,才走出花园,回到客房的走廊上,看见一个店小二端着一个茶盘自一间客房走出,便向他招招手道:「小二,你过来。」
那店小二应声趋至,哈腰道:「史大爷,您有甚么吩咐?」
史秀龙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说道:「进来我有些话问你。」
店小二跟着他进入房中,站立等候差遣。
史秀龙在床沿上坐下,含笑道:「你们安福客栈,这两天都客满了吧?」
店小二道:「是的——噢不,还有两三间上房空着,史大爷问这个干么?」
史秀龙微微一笑道:「没甚么,随便问问罢了。」
店小二神色有些不自然,呐呐地道:「史大爷要不要吃些点心,敝栈备有宵夜点心,小的去拿些来好么?」
史秀龙摇头道:「不,我不饿,我再问你,花园里的那个胡老四,他不是你们安福客栈的人吧?」
店小二面色微变,说道:「他……他是呀!」
史秀龙冷笑道:「你扯谎!」
店小二惶恐道:「小的不敢,他……他的确是我们安福客栈负责管理花园的人啊!」
史秀龙取出一锭银子,在手上抛动着,道:「说实话,有赏……」
店小二看着那锭银子,吞了一口唾洙,道:「史大爷要……要小的说甚么呢?」
史秀龙笑道:「说出眼下安福客栈潜伏着多少人!」
店小二为难地道:「这个……」
史秀龙道:「门口一个老叫化,花园一个胡老四,还有呢?」
店小二困窘的笑笑道:「史大爷既已看出来,又何必再问小的。」
史秀龙道:「我要知道详细一些。」
店小二讪讪一笑,说道:「小的说了,那锭银子」
史秀龙把银子扔给他,道:「赏你!」
店小二接住银子,道:「好,小的实说便了,眼下潜伏在敝栈的人,共有六个,蹲在客栈门口的那个老人叫化是『黑蛟神项若廷』,花园里的那个胡老四是『二郞神杨南游』,另外的『五雷神汪焦云』,『五通神言公臣』,以及总瓢把子『十二飞钹郦羽』,均以不同的面貌和身份,投宿在客栈中。」
史秀龙道:「你只说出了五个,还有一个呢?」
店小二道:「那人是郦羽的入室弟子,叫『九飞钹辛烈』。」
史秀龙道:「他在哪里?」
店小二道:「在你眼前!」
语毕,一躬身,掉头出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