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君笑道:“我们也非等到人不可,错过今晚,如若等不着,我们就走人。”
“要是有其他喽罗呢?逮是不逮?”
“大一点的逮,小一点的可能派不用场,放了他们。”
“好吧!等就等……”路挂斗席地而坐,正想拿起葫芦喝口酒时,赫然发现葫芦不知何时已被砸破,只剩绳索,狠狠地捶地,叫道:“这些天杀的,专找一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出手,真他妈的不是人。”
小小君笑道:“这倒让你有了戒酒的机会,你该庆幸才对。”
路挂斗白眼:“戒个鸟?分明是想憋死我老人家!”
他搓着脖子,舔着舌,十足酒鬼像。
小小君笑道:“忍着点吧!还有一天可挨。”
路挂斗抱怨:“没酒还真难挨!都是那什么臭主人……对了!”他似乎想到什么,问:“你上次不是碰上那主人,也和他交过手,他的武功不是很厉害?”
小小君笑道:“说你也不信,此人不是真正的主人。”
“什么?他不是真的?那真的主人在何处?这么重要的行动,他怎会不参加?”路挂斗不敢相信地惊叫着。
小小君道:“为何那人不参加此次行动,我并不知道,若要猜,我猜他是无法分身,这问题将来再做打算,至于他是假的,我倒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你快说,他何处露了底?”
小小君道:“你可曾记得我们和柳阴直一同暗算赵瞎子一事?”
路挂斗道:“当然记得,后来赵瞎子被那人所救走。”
小小君道:“当时我们追出不远,忽然那人已一分为二,而引开我们走向分道,结果你们一无所获,我却截住了那人,后来我和他交手,他将败北之际,真正的主人出现,所以他才能安全脱困。”
路挂斗叫道:“这等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当时有柳阴直在场,而我又急于获得黑叶红花果,是以才将事情给隐瞒。”
路挂斗道:“这么说今晚那主人,就是你先前所对付的那位了?”
“不错,正是他。”小小君道:“因事出突然,我一时没感觉出来,但当他被我击中之际,我已明白他是假的主人。”
“也许真的主人正躲在暗处。”
小小君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一直想求脱身之机会,结果还差强人意。”
路挂斗不解道:“照你这么说,那个真正主人又是谁呢?”
小小君苦笑道:“很难讲,说不定假的又会变成真的,他也会九幽真经上的武功,就算不是真正主人,也和他过从甚密,只要从他身上下手,不难查出原凶来。”
路挂斗神秘一笑,道:“你别装了,你一定猜到他是谁,只是不愿告诉我罢了。”
小小君苦笑道:“你别逼我,我只是怀疑,而且现在眼睛不便,行动起来未免有些不甚如心愿,凭猜的,可能就靠不住了。”
路挂斗笑道:“我相信你,如若你猜不出来,天下恐怕无人猜得出来了。”
他又加一句:“你是每猜必中。”
他说这句话就好像猜的人是他而不是小小君,而是他每猜必中,那种得意神情,真让人觉得他真的猜中了呢!
小小君苦笑:“如若能每猜必中,我干脆去混赌场,说不定现在已是全国首富了。”
路挂斗眯眼道:“在我记忆中,你赌博好像没输过?”
“可惜就输在你手中,是以我至今仍是两袖清风,今天还穿了五彩花洞装。”
路挂斗尴尬一笑:“迟早有一天,我会替你赢回来……”
“很难!”小小君轻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有酒鬼和赌鬼这两种人?”
他自已解释:“因为有人每喝必醉,每赌必输,愈醉愈喝,愈输愈想赌,他以为每次都不醉,但每次都醉了,他以为每赌都能赢,或者总会赢一次,结果每次都输了,这是他们终身奉行不渝的信条,至死亦是如此,所以离‘鬼’也不远啦!所以‘酒鬼’和‘赌鬼’方能名留千古,历久弥新!”
他这句“终身奉行不渝”说法可真妙,似无此心,却有此行。
似无奉行,却在奉行。无形中已被行为左右了思想,欲罢不能。
用“终身奉行不渝”来解释一个“瘾”字,实在令人叫绝。
路挂斗只有尴尬地笑着,他说此话少说也数百遍,然而就无一次能实现,很差。
他叹道:“现在没酒,我可当不成酒鬼了,你别在挖苦人。”
“有个地方有酒。”
“在哪里?!”路挂斗登时忘了他刚说过“当不成酒鬼”,眼睛瞪得比什么都大,喉头直发痒。
小小君在笑,笑中含意当然相当明白,他是在试探,结果对路挂斗反应相当满意,所以他在笑。
路挂斗见着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笑,登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禁老脸一红。
“你在寻我开心?”
“你不配合,我能吗?”
“我……”路挂斗直搓着脸,尴尬之至。
小小君哑然一笑:“算了,看你难过的样子。其实世上少了你这个酒鬼,还真无法协调!”他问:“你想不想喝?”
见路挂斗一副馋样,他甚不忍,想替他解馋。
小小君有颗玲珑心,虽眼瞎,但能凭听觉经验,猜出他人心态,甚而动作、模样,是以他能知道路挂斗此时之馋样,正是所谓的“眼盲心不盲”。
路挂斗虽困窘,但仍回答:“如果有的话……”
小小君颔首笑道:“酒当然有,只不过较难找而已。”
“妈的!多难找?找别的我可不敢讲,说到找酒,我路挂斗敢说天下无双!”路挂斗想再扯,却已想到自己现在不就无法找着?
舌头是闪了,但他马上补充:“我是说只要某个地方有酒,而酒坛不知藏在处时,我自能找着,像现在在荒郊野外,我也没办法了。”
小小君笑道:“你潜回先前楚天观和咱们碰面那栋古宅,多少可以找到一些锅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挖出陈年老酒。”
“那儿有老酒?”
“也许。”小小君解释:“那座古宅,地居深山,和外界隔绝,一切东西大都得靠自己生产补给,酿酒自是理所当然,就不知它是否已被挖走。”
“没有!没有!哪有这回事?酒一定还在。你等我,我这就去挖。”
路挂斗登时性急,满怀希望地就往林中奔去。
小小君担心道:“小心点,天亮以前一定要赶回来,知道吗?”
远远传来路挂斗回答声,他已走远。
小小君静静地坐下,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那位神秘人,他竟然会九幽真经上的功夫?那么他和公西铁剑又有何关系?公西铁剑的碧绿断魂掌也是源自于九幽真经,是巧合,还是……还是根本就是同出一源?
想了许多,他只觉得世上练此功夫的人还不在少数,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牵连。
当时公西铁剑极力想隐瞒自己武功,似乎有不得已之苦衷,虽然事后得知他未练全,但也不必如此恐慌,他为何而慌?
为怕泄露武功?为了某人?
如若为了某人?那人是谁?
难道会是那主人?他的功夫比起公西铁剑要厉害得多了。
但七香长堤一事,他们是对立的。
会是演戏?因为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
小小君不想了,再想下去,可能会导入歧途,为今之计该是先找线索,搜集资料,现在凭空瞎猜,甚为含糊不清。
五更已过,东方乍现红光,似想冲破沉郁的天空。
像极了水晶变那道要命的红光。
路挂斗果然不负使命,天亮以前就赶回来。
他抱着两坛斗大酒瓮,兴高采烈地叫着,全然不把置身险地放在眼里。
他为了那两坛酒而叫,自是醉鬼特有的表现。
酒泥已开,芳香四溢,照小小君判断,这该是陈年茅台,够劲道,只不知路挂斗醉了没?
他该醉,却没醉,酒气冲天,仍一本正经。
醉鬼也有醒着的时候,比如说,他又闻到,见着酒,黄汤的时候,他是醒着。
现在他是醒着的,说出话儿也很动听,尤其是在小小君的耳朵听来。
小小君现在最想听的是——他所等的。
“李歪歪你看,我给你带来礼物。”
礼物不是酒,而是人。
白发者妪,素青罗衫,虽老,却看不出一丝老成,温雅气息形诸于外。
“是云夫人?!”小小君惊讶地说。
路挂斗得意:“不是她,还有谁会留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我不但找酒厉害,找人也有一套吧!”
现在倒让他逮到吹嘘的时候了。
“我只这么一瞪眼,就找着云夫人,只那么一跺脚,就将酒坛给跺出来!呵呵!天生奇材,必有所用!”
小小君轻声道:“醉鱼,别忘了还有云夫人在。”
路挂斗登时觉醒,困窘一笑,朝云夫人:“老夫人,我只是说说罢了,请别见怪。”
云夫人轻轻一笑:“哪儿话,我想感激你都来不及,哪会见怪?”
话声如歌语,悦耳而细腻。
小小君拱手:“在下李小小,拜见夫人。”
云夫人回礼,道:“小小君,刚才路壮士已向我提及你,多谢你伸手相救,使老身免于身困囹圄。”
路挂斗笑道:“老夫人,对他不必客气,救人的事他只是说说罢了,算不了什么,还是谈一些您的事如何?我想您也想知道,我也很想知道,不如大家早些知道,呵呵!”
他觉得说出这番话很有道理,已偷偷瞟向小小君,神情得意,他是需要小小君赞美,小小君却没有。
“云夫人,请原谅敝友快人快语,口无遮拦。”
这就是他给路挂斗的赞美:“口无遮拦。”
路挂斗真不是味道,不过小小君又对他一笑,他又得意起来。
这笑,已表示小小君是赞同他,那句“赞言”,只是说给云夫人听的。
云夫人回答:“路壮士乃英雄豪杰,自是不拘小节,老身亦有同感,只是让他先说出口罢了。”。
她也甚希望知道近些日子有关金枪堡之一切事情,有路挂斗如此一言,亦省去不少客套话。
小小君笑道:“夫人说得是,晚辈自是将所知之一切告知夫人。”
接着他将武林近况说了一遍,并强调金枪堡和铁剑门之恩怨及冲突。
伤心事,总免不了要让人难过一阵,云夫人也免不了,但她年事已高,情绪也较易控制,感叹几声,也就将一切伤心事承担下来。
她道:“你很想知道有关公西铁剑的一切?”
小小君否认:“他和左候爷是师兄弟,也是夫人的二师兄,我只知道这么多。”
云夫人静静沉默一阵,整理一下心绪,方道:“他是我师父的儿子。”
“儿子?!”小小君和路挂斗惊愕不已,怎么会从徒弟变成儿子了?
云夫人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连侯爷也不晓得。”
“你是如何知晓的?”小小君问。
云夫人道:“在我将嫁给侯爷之际,他和师父争吵,无意中被我听到,我才知晓此事,后来师父不久就去世了,事情一直没说出来。”
“他为了你,才和你师父争吵?”路挂斗问。
云夫人含泪点头,似乎又是一段伤心事。
“他一直很喜欢你?”小小君问。
云夫人叹道:“起初我一直以为这段感情只止于师兄妹之间,没想到他却……他却……”
接下来她无法说出话,神情颇为激动。
小小君没逼她,这正是关键,逼她,也许她会说,但他不忍心。
——人总有隐藏过去痛苦之权力。
但路挂斗可想不了这么多,他立时说:“他却如何?他是否做了可恶的事情了?”
云夫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阵,心情较为平静,才道:“他做出了令人发指一事。”
小小君、路挂斗默然倾听。
“新婚前夕,他侵入了我的卧房……”
任何人都想像得出,她所要说的是什么。
女人对于此种事情,往往甚难启口,因为这些系着她的名节,甚至于生命。
小小君为求确定,虽不愿,仍开口:“他凌辱了夫人?”
“不,他没有。”
“没有?!那他……”
小小君和路挂斗都十分不解,若非如此,她又有何好紧张?
云夫人长叹几声,才道:“他没侮辱我,却侮辱了我妹妹。”
这答案,让人更是吃惊的,好端端的又扯出她还有一位妹妹。
“你妹妹一直和你住在一起?”小小君问。
云夫人回答:“没有,她是为参加我的婚礼而赶来的,没想到遭到公西铁剑铁的侮辱。”
路挂斗骂道:“公西铁剑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小小君道:“君回!”
路挂斗登时会意,不再乱开口,以免更添云夫人愁怅。
云夫人叹道:“恶果也就由此开始,他一直以为那天被他凌辱的是我,是以更加纠缠,直到被侯爷所伤,才愤而离去,以致种下今日恶果。”
小小君问:“夫人,令妹是……”
“她叫湘罗,小我两岁。”
“那件事情过后,她的状况如何?”小小君道:“我是说她对公西铁剑的种种?”
云湘君回忆,不久道:“当时她痛不欲生,后来我认为既然事已铸成,倒不如促成他俩婚事,我也为此尽力,可是因为湘罗一直不敢和他见面,他始终不信有湘罗这么一个人,所以事情终究无法顺利解决,湘罗已含怨而去。”
小小君问:“湘罗为何不敢见他?”
云夫人叹道:“当时我也只不过二十来岁,她更小,只有十九岁,试想在公西铁剑极为不信之下,她能一口咬定此事吗?她也不敢,终究这是一件令人难以启口之事。”
小小君了解一个少女在那种情况下之心情,莫说是要她指认,不羞辱自杀已属万幸了。
小小君问:“她走后,你可曾再有她的消息?”
云夫人道:“一直到第三年,她才来找我,说她生了一个男孩,寄在我姑丈家,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我想她可能已遁入空门了。”
这下可问着要害,没想到孟乌龟和浣花都不知晓公西铁剑为何有个儿子之事,竟然会在云湘君口中得到答案。
若云湘君不说,公西铁剑再不说,恐怕天下就再也无人能知此秘密了。
这线索相当重要,小小君立时追问:“后来那个男孩呢?”
云夫人道:“湘罗曾经交代,希望我将这儿子交给公西铁剑,我也答应了她,但等到我回到姑丈家,却发现这男孩已被人带走了。”
“谁?是谁带走了他?”路挂斗激动地问。
云夫人道:“不清楚,不过据姑丈描述,该是公西铁剑本人。”
她解释道:“公西铁剑左脸那条刀疤,本就是很容易让人辨认的特征。”
天下间,要找像公西铁剑脸颊那道红如蜈蚣的疤痕,实在不多见。
以此来辨别公西铁剑,可信度甚高,小小君也相信,他问:“云湘罗不是要你代找公西铁剑,这证明她不晓得公西铁剑在何处,公西铁剑又怎会得到此消息而将小孩给带走?”
云夫人道:“也许我到处托人打听,以至于消息落入他耳中是以他才顺利地将儿子带走。”
小小君道:“看样子,公西铁剑真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这下可好了……”
他苦笑不已,两个幼儿一同长大,除了养他的人,又有谁知道谁是谁的儿子?
只有公西铁剑一人。
小小君问:“如若那孩子已长大,他大概有多大年纪了?”
云夫人道:“我都快七十多,他可能将近五十左右吧。”
楚霸王的年龄正是如此。
小小君并没把公西铁剑的阴谋说出,他想若云湘君知道自己儿子没死,那种母子亲情之激动,恐怕非她一时所能忍受。
他怀着不大的希冀,问:“夫人您可知道云湘罗的儿子有何特征可辨认?我是说属于胎记之类的东西?”
“胎记……”云夫人想了许久,摇头道:“湘罗没说,不过她曾经对我说过,要是公西铁剑不认这个儿子,可以将儿子之左足给他看,他就会认了。”
这儿子的左足有何秘密?这无疑是一个最佳的线索。
小小君问:“云湘罗没说出她儿子左足之秘密?”
“没有。”
小小君沉思,他在想,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公西铁剑非承认不可?
他想不通,所以不再想,见天际已泛白,清晨已至。他道:“夫人可惦念着侯爷?”
云夫人道:“老身正想请少侠领我去霸王庄,你不是说侯爷在那里?”
小小君替楚霸王撤了个谎:“侯爷是在那里,但楚天河为避免有人趁机伤害侯爷,是以将他藏在隐密处,夫人要见他,得问问楚天河,我也不知道地方。”
云夫人苦笑:“我连天河在何处也不知。”
“我带您去。”
三人已往霸王庄奔去。
云湘君想见侯爷,小小君却想找机会看看楚霸王左脚有何特征。
竹造小筑,隐立青山中,远眺飞瀑,延下流水。
图画中之山水,若放大,就像此景。
春雨不湿,绵绵不绝,淌向青山,绿得若能滴出汁来。
汁,就是水珠,延着叶尖,屋檐尽头,一串串,滴,再滴。
远处一片朦胧,近处,绵雨飘飞,聆听雨声淅沥。
春景,春雨,最宜饮春酒。
难得楚霸王有这个兴致,想浅酌一番。
竹屋内,酒菜备妥,爆葱花之酱味牛肉,切得细细薄薄,看起来就甚引人胃口,油炸虾仁渗出阵阵香味,加上滚烫之四鳃鱼汤,春雨时节,任谁都想啜上几口。
楚霸王、左晏安,还有一名杜梦堤。
他们在浅酌,谈些武林事,偶尔也闲话家常。
楚霸王仍隐瞒得很好,所以众人仍认为他是霸王庄庄主。
他敬酒,人喝,人敬酒,他也喝,一片融洽。
酒,一杯杯减少,脸,一分分红起,心情一点点欣然。
雨,仍在滴,春雨仍飘飞。
一片宁静,只有水声。
此雨最识相,不会恼人,不会惹人,只会替人增加情趣。
仿佛一切危险已远离此地。
一片祥和,远离尘世,极避江湖恩怨,看不出一丝江湖味。
水仍在滴,再滴……
再滴就滴出声音来。
“砰”地,春日青山不再宁静,众人皆醒,皆惊。
也惊动了楚霸王。
他惊愕地捏着手,马上穿窗而出。
左晏安亦站起,犹豫地顿了一下,亦穿窗而出。
蓦地——
哀嗥声已起,嗥如杀猪。
声音窜至最高处,已被切断。
似如音量将至喉头,喉头已被截断,也像正想大叫的小孩被封住嘴巴一样,“呃”的半声,就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楚霸王已叫出,急切地叫出:“有奸细!”
他再掠回竹屋。
因为声音出自竹屋,方才他们酌酒处。
一把短剑已插在杜梦堤咽喉,喉被刺,人已死。
死时脸色惊惶可怖。
铁剑就是铁剑门的标志,会用铁剑,就是铁剑门的人。
此人当然就是混在霸王庄的奸细了。
是楚霸王?不像,方才他和左晏安都往屋外掠,想回过头行凶都不行。
莫非是奸细躲在暗处,再伺机行凶?
奸细敢白天行凶,实在是太大胆了。
话又说回来,如今的霸王庄,连庄主都是铁剑门的人,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杜梦堤死得实在冤。
方才那声音,是花盆坠地声。
花盆就在屋檐下的栏杆上,是一盆小松,只有碗大。
当时还有两名护卫在场,他们很认真地监视四周,他们确信没有一人走过此地,没有一只猫或老鼠将花盆弄翻。
他们甚至可以说也没有任何东西袭向花盆,因为找不着袭击的东西。
花盆是自已掉下的?
两名卫兵是如此认为,他们还有一个解释——闹鬼了。
大白天也是会有鬼出现,比如说现在就是。
楚霸王也找不出原因,只好相信卫兵。
“也许这只是个巧合吧!”他心中如此想着。
他知道是暗中那名奸细干的,就是想不出这人是谁?下一个下手对象又是谁?
他也知道公西铁剑开始采取行动了。
他是他的儿子,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淡化此事。
一个神秘莫测的谋杀。
小小君很能利用时间“赶场”。
下午刚到,就碰上了这么玄的事。
他想云湘君若马上来见楚霸王,也许会让楚霸王为难,所以他先让云湘君住在小镇某处,要楚霸王自已去找她,这样可以省掉不少麻烦。
楚霸王虽是公西铁剑的儿子,但他毕竟救了左金枪,这点很能让小小君他原谅他的罪过,甚而替他隐瞒真相。
一到地头,消息很快就传来。
小小君找上楚霸王,单独找他谈,当然路挂斗也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楚霸王道:“这事不是我干的。”
小小君道:“照你所述,确实与你无关,我想问的是,你心中所想,此事是谁干的?”
路挂斗道:“是不是那所谓的第二名奸细?”
楚霸王回答:“我想该是他。”
“可有原因?”
“那把铁剑。”楚霸王道:“当时他杀六名红叶庄高手时,也是用此种武器。”
“这么久,你当真不知他是谁?”
“我的确不知。”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如若我将他找出来,你可愿意让我处置他?”
楚霸王叹道:“他若泄底,通常只有死,你不杀他,我父亲也不会放过他。”
小小君问:“他为何要杀杜梦堤?”
楚霸王解释:“我只知道我父亲最近为了赵瞎子还有那所谓神秘人之事十分伤神,他不愿再将精神耗在此,所以才叫此人行凶。”
“他没通知你?”
“没有。”
路挂斗问:“这么说公西铁剑准备要歼灭霸王庄了?”
楚霸王回答:“很早以前他就已存此心,现在只是付诸行动而已。”
小小君道:“路挂斗的意思是说你父亲是否要那人杀光霸王庄全部人员?”
他所说的人员,是指较有地位的首脑人物。
“也许。”
小小君沉思,喃喃道:“看样子我该把他揪出来……”
路挂斗叫道:“这还用客气?不揪他出来,你准备让霸王庄全部毁在他手中不成。”
小小君望着他苦笑不已。
这笑已告诉路挂斗,他有苦衷。
路挂斗似能会意,但仍叫道:“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小小君仍是苦笑,没有回答。
还有何事比此事更重要?为何逼得小小君举棋不定?
小小君没说,谁也猜不出,他转移话题:“楚庄主,云夫人我已带来,你该有个准备。”
楚霸王皱了皱眉头,道:“我晓得了,多谢。”
小小君问:“你要让她见侯爷?”
“不见行吗?”
“你可想到后果?”小小君道:“因为侯爷之出现,你必须向所有庄中弟子有个交代,尤其是左晏安,他一直以为侯爷已死。”
楚霸王叹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也许侯爷能替我解说一切。”
小小君考虑一阵,道:“这倒是个可行之道!”顿了顿:“我能看看尸体吗?”
“当然可以!”楚霸王很快回答。
小小君已问清,并且相信此事非楚霸王所干,似乎有查明此事之必要。
杜梦堤盖在白布底下,脸容经过整理,一片安详,铁剑已拔出,只留一道褐黑色细痕在咽喉。
地方就在他出事的竹屋里。
小小君看不见,只好要路挂斗检查。
他道:“伤口多深?”
路挂斗道:“差不多四寸深。”
“穿过后颈没有?”
路挂斗将尸体翻过,仔细察看,道:“没有。”
“他的脸……”
楚霸王道:“已经过整容,死时双目瞪大,十分惊惶。”
“屋里窗口如何?”
路挂斗道:“三面掀窗,一扇门,窗口可以进出,有四尺左右宽。”
“当时杜梦堤面对第几面窗?”
楚霸王道:“第三面,老夫面向第二面,晏安坐在我对面,向着门,杜总管是背向着第一面窗,面对第三面窗。”
“花盆声从何处传来?”
“第一面,我和晏安都从第一面窗口窜出。”
“花盆声和杜梦堤惨叫声,相隔多久?”
“几乎是同时。”
“他的叫声是‘啊’,还是‘呃’?”
路挂斗闻言,不禁憋笑起来:“什么啊,呃?惨叫就惨叫,还呃什么啊?”
他知道小小君会问出,必有它道理存在,但这问题他可是第一次听过,不免有些好奇。
小小君已解释:“普通叫‘啊’声的人,临死之前都较为痛苦,他能感觉出伤痛的来源,所以时间也较为长些,也许他可以预觉某人要杀他,或他知道将要处死。而‘呃’就不一样,它可能含有惊疑与不信,而且时间也很短暂,往往熟人谋杀,都可能出现‘呃’声。”
他又解释:“这只是‘通常’而不是‘一定’,只能供作参考而已。”
路挂斗对他的解释感到很满意,频频笑道:“你还真多歪理,看来要死,声音也不能乱叫哩!”
小小君轻轻一笑。
楚霸王道:“可能是‘呃’声,宁静中传得甚远,但当时过于紧急,一时不能听清楚。”
小小君笑道:“没关系,我只是用来参考,只是印证凶手真的是否为熟人而已。”
路挂斗问:“结果呢?熟人!”
小小君含笑点头:“是熟人。”
路挂斗登时趾高气扬,神气活现,无他,只因他“猜”中了。
楚霸王问:“那人,杜梦堤认识?”
小小君肯定回答:“认识。”
路挂斗:“解释给他听。”
小小君点头道:“首先我们已确定这是一项有计划的谋杀,而对象他早已选好杜梦堤,所以才制造种种情况,这些你们都明白,我不再解释。”停了一下,他又道:“杜梦堤死于铁剑,而伤口只深四寸左右,并无穿过后颈,可以想像铁剑并没完全插入,因为铁剑至少有七寸长,由此可知,那人是近距离行凶,设若是远距离,那人必定用射出方式行凶,想必一定能贯穿后颈才对。”
路挂斗道:“他可以用劲小些,一样可以造成此种现象。”
小小君笑道:“劲道小,铁剑速度也慢,我不以为杜梦堤接不下如此慢速度的暗器。”
路挂斗无言以对,道:“凡事都有例外的嘛!也许他武功特高,可以捏巧劲。”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巧劲使用,必是快速射向杜梦堤咽喉再减为弱劲,如若一开始就用慢劲,杜梦堤也不会如此紧张惊骇,他有把握接得下,又何必紧张?事实上他是惊惶得不敢相信。”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你不认为我的假设较为合理吗?世上很难有像你所说的能吓倒人,又能凭空射出巧劲,穿喉不穿颈的高手。”
路挂斗叫道:“你就凭一声‘呃’下定论?”
小小君道:“有何不可!”
路挂斗瞪眼,然后苦笑:“输输输,我服输总可以了吧?”
“有何不可!”
这句答得很妙,路挂斗已笑了起来。
小小君的推断未必真的正确,但较为合理。
——推断,只是凭状况所得之结果,做一个合理的整理,要想证实,非得再寻求证据。
楚霸王道:“依你看,那人又是谁?”
小小君笑道:“这只是推断,能察觉是熟人,我想已相当不容易,至于是何人,那就不能乱说了。”
他还说了一句:“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如何如何,没有“事”会咬你一口,但如若说人如何如何,马上就有人咬你一口了。
没有确切证据,就是怀疑,也只能留在心中,尤其是对“朋友”的怀疑。
熟人往往是朋友吧?
小小君不愿说,楚霸王也不好意思再问。
他苦笑道:“此事是否为两人所为?因为事情出自两个地方。”
小小君道:“另一边状况如何我不了解,是以不敢下定论,事实上有很多声东击西之事,也只有一人而已。”
楚霸王叹道:“我也认为如此,就是找不出原因。”
路挂斗道:“花盆自己不会破的,一定是有原因,李歪歪看你的啦!”
他总认为小小君能观察入微,别人想不到的,他都想得到,许多事就只那么一点点关键,就被他侦知了。
小小君轻轻一笑,道:“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花盆碎片已被清理干净,那棵小松树仍然再被栽回红瓦颜色之小盆内。
午时已过,春雨稍歇,滴水已停。
卫兵仍在,细述详情。
——其实也只能说出无任何状况下,花盆自然掉下,破了。
众人皆在思考,花盆是如何落下?
不必说,必有外力,无论外力大如人砸或小如风吹,这都是外力。
然却无迹可寻,百思不解。
小小君将花盆放回栏杆上,栏杆恰好能托住花盆,若稍加往外移,则有可能倾覆。
众人倾神注视着花盆,真想再见它能无缘无故地落下。
可惜花盆依旧,稳如泰山。
春雨又起,拂面不湿,却寒。
檐下茅草已滴露、一滴,再……
不必再,只这么一滴,小小君已笑了起来。
路挂斗急道:“你想到答案了?”
小小君轻轻点头:“也许。”
这回答,霎时使整个在场的人诧异不已。
小小君的答案出人意料之外。
——只将花盆往外移,一寸,再一点点。
花盆仍稳得很,它的重心仍有六分在里边。
这就是他的答案?
众人不敢问,因为他们要藏拙,要将“笨”字隐在暗处,而装出“聪明”像。
似懂非懂,但皆聚精会神。
雨珠仍滴,每一滴都重重敲在路挂斗心坎,轻轻落在栏杆、花盆、草地。
每一滴都间隔将近一分钟,足足滴了一百三十七滴,众人憋了将近两小时。
众人有的已开始失望,雨落花盆——很平常的一件事嘛!
小小君仍聚精会神地等,等待印证他的判断。
他一向对自已很有信心。
路挂斗也装出很有信心状,只是不停地瞄向小小君,真想喝口酒,烦,又闷。
终于,第一百三十八滴落下——噗地一声,花盆晃动。
哗地,众人激动惊叫。
咔地,花盆碎。
答案已出来了。
“他妈的!李歪歪!你的答案真长,足足有一个时辰!”
路挂斗重而戏谑地打向他,笑而激动:“不过有答案就好!有就好!”
小小君哑然一笑:“那个人很聪明。”
路挂斗神气:“你也不笨。”
雨水本就和风一样,是动力,它还有重量。
楚霸王叹道:“少侠真是神人,能会不通之解。”
小小君笑道:“雨滴花盆,本就很容易倾倒的一件事,算不了什么!”
这道理人人都懂,难就难在须要两小时才能达到目的。
小小君解释:“若今天雨下得大,花盆可能早已倾倒,但它下得甚小,雨滴似有似无,所以大家都忽略了。”
积沙成塔,积水成河,这道理大家都懂,只因太平常,就被淡忘。
还有一个原因。
路挂斗问:“可是那水……好像被泥土所吸,又怎会……”
就因为水被泥土所吸,众人见不着积水,才忽略此重要关键。
小小君道:“盆泥看来似乎都一样湿,这只是表面,水之扩散是往四面八方,能深渗,也能左右渗,然而源头却在外半部,它当然比内半部湿,含水量多,也更重,不倒,那就怪事了。”
能利用如此简单的方法,达到最佳的效果,这种人的心思实在可怕。
事已明朗,只有凶手未现。
小小君不愿对此加以表示意见,楚霸王亦想淡化,除了不了了之,又能如何?
凶手仍有下一次行动,指向谁?
左侯爷?左晏安?武天相?楚天观?还是楚霸王本人?亦或者刚回来的云夫人?
小小君懒得猜,他有事,事情已从云夫人口中得到不少答案,所以原定找侯爷,现已无此必要。
他有事,所以他先走了,他相信楚霸王会照顾云夫人,他并不担心,他只担心另一件事。
路挂斗叫道:“楚霸王是公西铁剑的儿子,他的左脚该有秘密,你怎么没要求他?”
小小君笑道:“那秘密我们不一定看得懂……”
路挂斗叫道:“你是说我看不懂?”
现在小小君眼睛失明,观察一事,全是他包办,小小君如此一说,他甚不服气。
小小君笑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要是看不懂,事情传到公西铁剑耳中,就不怎么妥当了。”
路挂斗道:“照你这么说,那只左脚就不用看了?”
“看不必看,问倒可以问。”
“问?!”路挂斗诧异:“你想问谁?公西铁剑?还是他祖宗?”
“都不是。”
“不是?!”
“是小凤她师父。”
“她?!她和那只脚有何干系?”
小小君解释:“她能知道小凤的身世,她也有可能知道那左脚的秘密,还有一点。”
他道:“你不觉得她很可能就是小凤的母亲,楚霸王的妻子?”
路挂斗道:“我也曾经如此想过,但你没说,我也不敢说。”
他问:“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她就是小凤母亲?”
小小君道:“一开始就如此想,因为小凤罹患‘玄阴绝脉’,小时根本就无法受到一丝刺激,若非具有母性那份关怀,小凤实在难以活至今日,而照顾她的人就是心悔师太,不难让人联想在一起,再则想到她是楚霸王的妻子,就得从小凤承认她是公西铁剑的孙女开始了。”
“这么说……她真的是楚霸王的老婆了。”
“不错,我是。”
一女尼已如此回答小小君。
她,神貌和蔼,一片慈祥,淡灰衣衫托出她肃穆气息,虽剃度为尼,但仍可从她五官看出昔日沉鱼落雁之花容月貌。
她祥静地坐在米黄色蒲团,闭目打坐,她前面有神龛,供着佛像。
说此为山洞之小佛堂亦不为过,除了幡幕外,样样俱全。
此地只有她和小小君及路挂斗,不见小凤、弄玉、香晨。
只因她不愿事情被小凤知道,所以要小凤避开。
很静,只见香烟袅绕,任意转掠于空灵间。
人能如烟,那该多逍遥,自在?
女尼转身,接着方才那句话。
“我是小凤的母亲。”
路挂斗惊愕不已,指着她“你”个没完,最后终于说出口:“你就是那张画像!你就是!”
转向小小君,他道:“我明白了!楚霸王书房那张画像就是她,她和小凤长得差不多,我之所以眼熟,全是从小凤那里得来的,原来楚霸王看的就是她,是小凤的母亲!”
小小君道:“你要是早些日子想通,也许事情会改观不少。”
路挂斗苦笑:“我没你聪明,现在想起来已是不错了。”转向女尼,道:“老师太,我该如何称呼你才算恰当?”
女尼喧个佛号,道:“贫尼已是方外之人,法号心悔,施主无妨以此称呼。”
小小君拱手:“在下姓李,双名小小,那是在下好友路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