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他脱不是脱?
公西铁剑他当然想脱,不过他得先叫他儿子脱。
内院深层厢房之最隐密一处,仍有烛光渗出,房内只有他们父子俩。
公西铁剑道:“天河,你可知小小君为何脱你鞋子?”
楚霸王正为此事纳闷,他道:“孩儿不知。”
公西铁剑道:“听他们所言,是有关你的身世。”
不等楚霸王询问,他已解释:“他说从你左脚可以找出某种胎记或者遗留的特征。”
楚霸王甚为惊讶,但却平静地问:“爹以为呢?”
公西铁剑认真道:“公西家族并没有遗传特征,就不知有无眙记之类的记号了。”
楚霸王道:“也许有,只是爹未注意罢了。”
他明白他爹的用意,已将左靴褪下,露出长而结实之小腿,绒绒腿毛掩去不少肌肤。
公西铁剑看得很仔细,也动手翻腿毛,一根根,一寸寸,简直比女人在修眉毛还小心仔细。
膝盖、小腿、腿肚、胫骨、足踝、脚踵、脚趾、脚底,任何一部位他都没放过。
然而除了几颗如豆之小痣和几道细小疤痕外,找不出那种所谓之胎记或遗传之征象。
公西铁剑有些失望,道:“也许小小君是信口雌黄,根本就没那回事。”
烛光照在他脸颊,那道腥幻的刀疤微微抖动,真如活蜈蚣在上面爬动。
楚霸王穿回鞋子,亦感怅然,道:“说不定儿时才有,长大就消失了。”
此种状况亦非没有,如小时之牙齿,至六七步时仍会脱落而重生,若是人为因素就更多了。
公西铁剑道:“我还是认为是他在胡诌。”
楚霸王不再说话,是与不是,现已无法证实,多说无益。
公西铁剑沉默一阵方道:“你回去吧,夜已深,明日还有许多事情待办。”
楚霸王应声退去。
公西铁剑静坐,宛若老僧入定般朝望闪焰火花,不久亦褪下靴子,他不是褪左脚而已,连右脚也褪。
他仍和方才一样仔细察看,拐手、翻腿、跪膝、捉趾……自己一个人检查就没有两人来得方便,他只得摆弄各种姿势,以达到察找目的。
倏然有人大叫——
“有了!左脚脚底——”
一声砰响,门窗已裂,路挂斗、小小君如山洪瀑发般撞向公西铁剑。
公西铁剑大骇,急往后掠去,但左脚已被路挂斗抄住,脚底出现一道疤痕,虽没他脸上那道疤痕大,却也不会很小。
路挂斗急叫:“在这儿!涌泉穴有道尾指大的疤痕!”
砰地,公西铁剑已一掌击退路挂斗,想往窗外掠去,但仍被小小君封了回来。
小小君含笑而立,道:“门主,想看你的秘密还真难!”
公西铁剑脸色一变再变,厉道:“小小君你来免欺人太甚?今天我与你势不两立。”
路挂斗叫道:“早就势不两立了,我还在乎你不成?”
众人吆喝声已传来,层层将此屋围住。
公西铁剑冷笑:“你们今天插翅也难飞,还是束手就缚,说不定我可网开一面!”
小小君笑道:“我不在乎,你要他们进来,也得先穿好鞋子再说!”
公西铁剑这才发现自己光着双脚,实在不像一门之主,脸色为之一红。
路挂斗马上将靴子拾起,置于一角,戏谑道:“光脚门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小君道:“我不想动手,只问些事情,决不为难你。”
此时外面已响楚霸王声音:“门主,你仍安好吧?”
他们忌讳公西铁剑在人手中,亦不敢冒然闯入。
公西铁剑盯着小小君,眼珠转了再转,一时也不能决定是否该回答。
小小君笑道:“你的部下随便你怎么处置,不过你别忘了我的天禅指,五丈之内可从未失手过。”
公西铁剑眼角直颤,不久叫道:“你们留在外面,我没事!”
楚霸王又问:“来人是谁?”
“小小君。”
“是他?!”楚霸王立时道:“退开,一旁掠阵。”
他似乎很能了解小小君必不会伤害公西铁剑,是以要众人退去。
公西铁剑叫道:“人已退去,有话快问。”
路挂斗道:“你的脚底……”
“那不是遗传,也不是胎记。”公西铁剑恨道:“是被左金枪刺伤的疤痕。”
小小君登有所觉:“对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问:“左金枪是否刺穿了你的涌泉穴?”
“不错。”
“那你该废了武功才对!”
公西铁剑犹豫一下,道:“以前是如此。”
小小君惊愕:“而你现在却恢复武功了?”
路挂斗亦感困惑:“涌泉穴被破,不可能再恢复武功的!”
公西铁剑默然不语。
小小君及时又追问:“你练的是‘碧绿断魂掌’?也是‘九幽真经’上的武功?”
路挂斗道:“对呀!我们就是为此事上巫山,结果你被照瞎了,就把此事给搁下了。”
公西铁剑此时才承认:“你们说的都没错,我练的是九幽真经上的功夫。”
小小君惊愕:“那个神秘人用的也是九幽真经的功夫,是他传给你的?!”
“不是他,是……是……”
“是谁!他是谁?”
公西铁剑困厄一阵,才骤下决心,道:“是赵瞎子!”
“赵瞎子?!”小小君更是不解:“他不会武功,又怎会传你?”
“不是他传的!”公西铁剑叫道:“是我用水晶变和他换的秘本。”
“什么?水晶变原是你的?”路挂斗和小小君瞠目而不信。
公西铁剑道:“不错,那口水晶变的确是我在太白山无意中获得的。”
“太白山?!”小小君道:“此地不就是三百年前杨追雁,杨大侠的故居?看来真是那口红丝水晶变了。”
路挂斗又问:“你是怎么跟他交换?你不知道此盒子的宝贵?”
公西铁剑回答:“起先我并不知道它有此功能,后来赵瞎子找上我,他说能替我恢复武功,只要我把那口盒子给他。”
“当时你没有武功?”小小君问。
“就是没有,才会急着要恢复,以报数十年的仇怨。”
“你打开过水晶变没有?”
“没有,但我一位手下曾经打开,结果红光一现,他就瞎了眼,所以我不敢贸然打开。”
“那人溶化了没?他被照了多久?”
“约三分钟,并没有溶化,否则我也不敢将它带在身边。”
“三分钟……”小小君喃喃念着。
路挂斗又逼问:“他只将秘笈给你,你就恢复了武功?”
公西铁剑道:“他还指点我该如何练,结果几天过后就有起色,他才告诉我这是九幽真经上的功夫。”
路挂斗实在不信:“就这样你就恢复了武功?”
“老夫子不必说谎。”
小小君念道:“水晶变?赵瞎子?九幽真经?被废武功又能复原!不好!萧月沉!”
拉起路挂斗,他已破屋而出,如火山爆发般,轰然巨响已冲向高空,绝尘而去。
公西铁剑十分纳闷,为何小小君不再追问有关左脚疤痕之事,就如此匆忙离去?
他之所以全盘说出,实乃想将一切都推在赵瞎子身上,以让小小君对付他,借此坐收渔翁之利。
添了王刀和楚霸王,他再也不须要向任何人低头,更可和水晶门相抗衡了。
露寒花冷,仍是三更将过四更寅夜。
崎岖山路,一段段如湍流般往后抛,小小君、路挂斗狂驰不已。
路挂斗叫道:“李歪歪,你发什么神经?明明说好要探查左脚秘密,眼看就要有结果,你却跑了?”
小小君道:“此事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要办。”
“我就想不出有何事会比此事大?”路挂斗叫道:“我已提走公西铁剑的靴子……”
小小君截口道:“别瞎闹,要提靴子多的是!你陶醉什么?”
路挂斗困窘一笑,他实在有点念念不忘方才提走公西铁剑靴子那段得意事,只恨小小君把时间给切短了,使自己“享受”之机会减少许多。
再掠过一座山头,已近五更。
路挂斗叫道:“李歪歪你急着赶路是要去找谁?”
“萧月沉。”
“他……他不是被你废了武功?”
“公西铁剑都已恢复,他当然能够恢复。”
路挂斗愈想愈不是味道,骂道:“操他娘的!这老家伙是为非作歹!”他抱怨:“都是你,上次一刀杀了他不就得了?现在又得拼死拼活,还不一定能赢!这就是你仁慈的代价?”
小小君苦笑不已,此次错误,实在是在于他一念之仁,否则江湖又何必再掀起轩然大波?
路挂斗见他如此困窘,心生不忍,遂道:“好吧!错都错了,你又该如何找到他……咦……”他想到问题:“上次老乌龟不是去探过萧月沉,他不也仍在和尚庙?”
小小君苦笑:“当时我们没注意隐密性,而我只是抱着估且一试的心理,是以走漏消息相当大,他可以闻风赶回,或者他当时根本尚未离开也说不定。”
路挂斗道:“那你现在呢?何处找人?若真是他,他不可能再窝在那里。”
小小君道:“他有可能是那位神秘人,虽然赵瞎子也有嫌疑,但他可能性低得多,萧月沉不会傻到将眼珠子给弄瞎。”
“说不定他不晓得水晶变的功能,不小心照瞎了。”
小小君道:“不可能,他敢以九幽真经和公西铁剑换水晶变,他就该知道水晶变之功能。”
他又道:“他不是一个粗心的人,也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人。”
路挂斗无言以对,他也了解萧月沉的性格,他道:“如若他不是萧月沉,也该和他很有关系了?”
“很有可能,我们先找到那位神秘人再说。”
“找到他有何用?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至少可以确定他的身份,这对我们相当有利。”
“然后再邀天下武林共同声讨?围剿,战个七天七夜?”
小小君苦笑:“再说吧!我现在也一无头绪,更不敢谈对策。”
路挂斗调侃道:“到时我们一人身上绑上十斤炸药,抱着他,和他同归于尽算了。”
小小君道:“恐怕你连他的身都近不了,上次与萧别离一战,你也该知道凌空摄力有多厉害。”
路挂斗叹道:“随你吧!我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我对你仍有信心,你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小小君苦笑:“偶尔也会出现一两次,你该有个心理准备。”
路挂斗耍赖般,道:“我不准备!”
小小君不再和他扯,道:“天亮后我们歇歇脚,随后立即赶往天目山找那神秘人,真的找不着,假的也可以。”
“找假的有何用?”
“假的乃是真的要他假装,若能逼他说出真主人下落,还不是一样?”小小君解释。
“你总是有很多理由。”
“你总是有很多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直泻山巅。
殿堂豪华的灯台、帐幔、桌椅依然不变,连屋顶亦第三次被修复,只不晓得是否须再动第四次工程?
主人高瘦身躯坐在椅上,仍有一股盛气凌人,可惜脸上依样惨白,也许小小君那几掌打得他元气大伤,但自有主人出现以来,他就是如此模样“不被击,也受伤”。
柳阴直今天心情显得比以前好多了,也许已习惯于被使唤的日子了吧?
主人语音仍然冷如冰,傲如鹰:“公西铁剑加上他的儿子,他们势力已大增。”
“比起我们呢?”
“差得多。”
“是我们差,还是他们差?”
柳阴直狡黠一笑:“你要听真话?还是要听假话?”
“真话!”
柳阴直轻轻站起身躯,在他眼前来回走动,像私塾西席在寻堂一般,足踩红色地毯,甚有节奏地踱来踱去。
主人竟然能容忍他如此“嚣张”之态度,和往常大相径庭。
柳阴直踱“累”了,才停在他身前,道:“实在差得多,我们差人太多、太多!”
主人并不惊讶,道:“以我的力量,加上赵瞎子,还对付不了他们?”
柳阴直冷笑:“以前我或许会相信,现在一点都不信。”
主人也在笑:“我倒听听你的理由。”
“因为你的武功很差。”
主人脸色微变,但仍保持镇定:“你很大胆,敢对我如此说话?”
柳阴直冷笑:“我是实话实说,你连小小君都招架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柳阴直你……”
“我什么?”柳阴直冷笑:“你只不过是个傀儡!你是假的!”
主人怒得直发抖,他实在没想到柳阴敢如此对他?怒极反笑,冷笑:“柳阴直,你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什么?”
“说出这些话的后果。”
柳阴直奸笑,拿出一把利刀在手中晃着,道:“后果嘛……很简单,像这把刀一样,插在人们的心窝上,一切都解决了。”
“你想杀我?”
“有何不可?”
“你不怕真正的主人找你算帐?”
“怕。”
“怕你还敢……”
柳阴直趁他说话之际已腾身,出刀,以行动代替回答。
“柳阴直你……呃……”
主人当真一刀也避不开,被他刺个正着,四肢摊开有如青蛙肚上插了把利刀。
他口角渗出血丝,瞠目而不信:“你……你真……敢杀我……”
柳阴直笑道:“你已是个废物,我不杀你,主人也不会放过你!懂吗?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如此!谁失去利用价值,谁就得死!”
伸手往主人脸上扯去,赫然撕下一张人皮面具,出现二十来岁俊俏微带奸狡的脸蛋。
他冷笑:“是你?任变?”
他正是曾经冒充小小君,以及独孤月的千面人任变。
任变恨叫着:“你会……遭到报……应的……”
柳阴直道:“你放心,现在我比你有用多了,主人不会忍心杀我的!”
蓦然——
“你错了!”
门外已传出冷笑声,又出现另一名主人。
任变瞪起无力眼神,气若游丝道:“主人……你要替……我……报仇……”
说完话,头一偏,气也断了。
柳阴直乍见主人,大骇:“你……你来了多久?”
主人一步步走进,冷笑:“足够看你杀人。”
梆阴直不自禁地往后退,挤出一丝笑容,谄媚道:“主人,你该不会杀我吧?人死了就死了。”
主人冷笑,“本来别人我可以不在意;但你杀了我的替身,我非替他报仇不可。”
“我可以当你替身。”
“你能吗?你有他的易容本领吗?”主人眼射慑人寒芒,狂笑不己,“这是你的错,你自己负责吧!”
“主人……”
柳阴直已祈求地跪地,但就在他双膝落地之际,整个殿堂突然晃动,轰然巨响,柳阴直已跌入地底,裂开之地砖亦马上复原,登时门窗紧闭,主人在失察之下又已身陷囹圄。
主人惊惶咆哮:“柳阴直你不要命了?这屋子困不住我的!啊——”
他开始乱击墙瓦!劈劈啪啪碎石细瓦纷飞,小腿粗之寒铁已露。
而在屋角之暗处,却露出一颗光秃人头,还挂有两颗灵活眼珠,赫然是挖地洞墙角大王孟乌龟已摸到此地。
他果然不负小小君交代,找到了地头。
蓦然一块细石打至他头顶,疼痛之下,他竟然忘了身在险境,“哇喔”叫了起来。
这一叫,主人立时惊觉,转向他,只见秃头闪闪,情急道:“你是谁?”
孟乌龟没回答,反问:“你又是谁?”
“狂小子你不要命了!”主人发掌,气吞山河地袭向孟乌龟。
然而他一缩头,已躲入地洞中,再大的掌力也是枉然。
蓦然十数只利针已螫向主人右手,主人情急,再挥掌劲,方自封去利针,却也惊愕不已。
孟乌龟再次伸头戏谑道:“怎么样?七巧夺魂针还管用吧!”
主人乍见他,已惊讶叫道:“是你?孟绝神?!”
孟乌龟挤眉弄眼,得意笑道:“除了我,还有谁敢来扯你后腿?”
“你想干什么?”
“摘下你的面具,看看你是谁?”
主人闻言大笑:“你做梦。”
“梦有时候也是好的,比如说现在。”孟乌龟往四处寻视一眼,道:“全是精铁,你是出不了此屋,你何不将秘密告诉我,你死了之后,我还可以替你立个石碑,让你遗臭万年。”
主人狞笑:“本来我是出不去,但我可要谢谢你替我挖了一个生门,哈哈……”
孟乌龟叫道:“你别得意太早,就算你想钻,也得看看身材?像你大如笨猪的身材,想钻我这老鼠洞?来生吧!”
他只露出脑袋,洞口不如米斗大,主人七尺庞然之躯,想钻,实在很难。
主人冷笑,没有回话。
“笑什么?”孟乌龟看得不甚顺眼,又给他一幕细针,倒也将他笑容逼僵,才叫道:“死到临头还想笑?别忘了我老人家高兴起来,在尽头放个炸药,保证将你活活埋在地底,连棺材都免了!”
“你敢?”
“嘿嘿!我不敢?天下还没有我孟大侠不敢办的事,查不到你是谁,炸死你也差不多!总能够对李歪歪有个交代了。”
突地屋外已传来柳阴直叫声——
“快倒煤油,将他烧死!”
接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挟杂着喧哗声不绝。
孟乌龟急叫道:“混蛋哪!这个柳阴直,别的不用,偏偏用煤油,想连我也烧了?”转向主人,笑道:“谈判破裂,你有遗言吗?”
“有!”主人又是一掌打向他。
孟乌龟缩头,叫道:“你会不得好死,我埋定你了!”
说完他再也不回头,往出口钻去。
主人亦心急如焚,双掌用劲,如老鼠掘洞挖去,十指如利铲,快捷无比地直往地底深入。
轰地,他已封住地洞,想必是想防止煤油顺势往下流。
轰地,殿堂再次起火,如炼钢之炉火般,旺盛而炽热,大白天里,仍灿亮夺目,比太阳还照眼。
柳阴直已露出满意而狡黠之笑容,这一局,他似乎又胜了。
可惜他死也没想到孟乌龟会挖个地洞而让主人有脱逃的机会。
轰地,又是巨响,这响不在庄院,而是在天目山的另一头,也是地洞的出口。
孟乌龟也真的不客气,放了几斤炸药,将洞口给秘封了。
一片直如竹杆之梧桐林,矗擎绿叶,柔丝般如鹰展翅飞翔,悠闲自得。
孟乌龟掠上树干,双脚如孩童荡秋千般荡着,潇洒得很。
他自言自语道:“五里地洞,炸了二十处,我就不相信你能挖出来?”
怀着看热闹之心情,欣然地在等待,他是等待过些时候,再挖通,想看看主人到底是否已毙命?他是谁?
然而一炷香不到,孟乌龟突然觉得有异,已翻身落地,伏在地上倾听,突然脸色微变,叫道;“这家伙没死?!”
他赶紧找地方躲藏,暗中窥探。
还来不及眨几次眼,地洞已钻出主人头颅,再抖身,他已掠出洞,全身淤黄泥迹,神情十分疲惫,想必体力耗去不少。
抬头遥望天际艳阳,宛若火球般吐着灼人火芒,似想烧毁万物,不停蚀向草木丛林。
主人突然癫痫般抖着脸颈,一掌劈向梧桐林木,哗啦啦直响,腰身粗之树干至少被劈断数十株,方才掠起身躯,奔向远山。
孟乌龟咋舌不已,慢慢走出,数着被劈断的树木:“七、八、九、十……二十五……三十一……二!哇喔!”他吃惊:“奶奶的!足足有三十二株?!这还算是人吗?足可劈倒一座小山!”
他坐在原地发呆,他想不出世上怎会有如此霸道的人?如此霸道的功夫?
突地——
有人掠向此,身形如梭,快如飞鹰啄食。
“不会错,爆炸声该是在此。”
孟乌龟突闻此言,已惊愕叫起来:“路挂斗?!那小小君也来了?”
一转身,已见着两人奔来,他迎上去,叫道:“喂!你们慢来一步啦!人已溜了!”
“老乌龟?!”小小君、路挂斗同时惊讶,路挂斗叫道:“你怎么会在此?”
孟乌龟叫道:“笑话,我要在哪就在哪?你管得着?”
路挂斗瞪眼道:“我没空和你抬杠,炸药是你放的?”
“不然你还以为是谁?”
小小君道:“你想炸谁?”
“神秘人。”
“炸着了没有?”路挂斗紧张道。
“炸着了!”孟乌龟先是甚大声叫出,然后又泄气地摊手:“后来又被他溜了!”
路挂斗白眼:“炸个鸟?这是你最常用的诡计!中看不中用,炸不死人,屁到放得很响!”
孟乌龟奚落道:“不但响,而且很臭,臭得连你都跟过来想吃几口!”
小小君耽心两人又吵起来,立时道:“别再闹,老乌龟,你将一切经过说详细些。”
孟乌龟道:“也没什么好说,我一钻进去,就碰上柳阴直杀了假神秘人,后来真神秘人又要杀他,却被他逃走,想一把火烧死神秘人,结果神秘人顺着我挖的地洞钻出来,如此而已。”
路挂斗调侃道:“原来还是你救了他呀?”
孟乌龟冷笑:“我想把他留给你,所以才放他一马。”
路挂斗叫道:“你还嘴硬?你一点事情也没办妥,还有脸说瞎话?”
孟乌龟老脸一热,往小小君望去,歉然道:“实在是因为他武功太厉害了,你们看!”
他指着那片被劈倒之树林。
路挂斗不禁微微变色,道:“这么多?!”
小小君道:“如果他是萧月沉,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孟乌龟疑惑道:“你怎么又怀疑萧月沉了?”
小小君将经过说一遍,然后道:“我们赶来就是为了此事,结果好像两个主人都失踪了?”
孟乌龟道:“还有赵瞎子,我们可以拆他的底。”
“他还在水晶门?”小小君问。
孟乌龟回答:“在此之前,我曾看过他一次,约在昨天子时时分。”
小小君考虑一阵道:“不管如何,总得走一趟水晶门。”
路挂斗道:“对柳阴直态度将要如何?”
小小君道:“他已不足为虑,没必要对他多花费精神,随他去,咱们只要找到神秘人就可以了。”
孟乌龟急道:“神秘人逃出后,十分气忿,而后又往右边山林掠去,很可能再回水晶门找柳阴直算帐。”
小小君一怔,道:“我们快去!”
三条人影疾如奔雷,往西林区掠去。
殿堂火势将熄,但仍炽热难当,烘得柳阴直脸红如云霞,汗珠直冒,然他却禁不住心头喜悦,时而露出阴狡笑意。
火红而炽,他根本不知主人已逃窜,否则他的汗就不是得意的汗,而是惊惶恐惧的冷汗。
他再笑、再笑,昂头地笑,然一昂头,他再也笑不出来。
——一尊比魔鬼还令他心悸目颤的人影已向他飘近。
他打着寒噤,如被送上断头台之死刑犯,想挣扎而又无处闪躲地往后茫然退去。
“你……你没死?!”
一阵狂笑,主人已落在他身前,吼道:“我没死,你就得死!”
一伸掌,似有无比威力扣住柳阴直咽喉,柳阴直连想挣扎的余地,甚至念头都还没升起,已被掐得死死,吐血翻眼。
“哈哈……”
笑声如疯子,动作如疯子,发了疯的母亲想掐死儿子时,就是这种情况。
柳阴直如死狗般被他提起,摇果树般地晃着,四肢已软,也差不多将气绝。
突地主人却放下他,冷笑不已,那笑,充满着奸狡和狠毒。
柳阴直惊魂初定,搓着脖子,喘数口大气,方自较为舒服些,惧然道:“你……你不杀我?”
主人奸笑:“不错,我改变主意,不杀你了。”
柳阴直终于从鬼门关晃了一趟又走回来,大病初愈似地站起,畏惧地站在该处。
主人冷笑:“你说得不错,人死了就死了!何必对活着的人出手?自形消弱力量?”
柳阴直余悸犹存,道:“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主人狂笑不已:“可惜你天生背叛性格,老夫再也不相信你!”
一欺身,戳出数指,阴笑道:“你该听过‘九幽搜魂指’的厉害?只要你敢再背叛,三天之内保证叫你分筋挫骨,七窍流血而亡。”
柳阴直不敢多言,能保住一条老命已是万幸,再挑剔,只有见阎王去了。
主人又阴狡道:“只有一样可以换回你的自由。”
“什么条件?”柳阴直急切问。
主人狂笑,不久笑声已竭,才道:“毁掉铁剑门,只要你能办到,再也无人能为难你。”
“我一个人?”
“还有我。”主人冷笑道:“还有赵瞎子!而且我要你记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柳阴直默然,他已是走入绝巷,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此时已传来小小君他们奔驰声。
主人微愣,急忙道:“明夜子时进攻铁剑门,去不去随你!李小小已奔来,你好好应付!”
话音未落,他已闪入楼阁,消失无踪。
柳阴直呆然立于该处,他根本无选择之机会,认了!
前后脚之差,小小君等三人已奔至。
路挂斗急问:“柳阴直,那神秘人呢?”
柳阴直强自镇定,道:“跑了。”
小小君道:“赵瞎子可在?”
柳阴直道:“可能不在,后厢房第二间,你可以去看看!”
三人登时掠向后院,人去楼空,哪还有赵瞎子影子?搜寻一番,三人甫自奔回。
小小君问:“他去了哪里?”
“不晓得。”
路挂斗无奈道:“白跑了。”
小小君考虑一下问道:“神秘人再回来,他该杀了你才对?”
柳阴直直打了个冷战,道;“他却放过了我。”
“有理由?”
“没有。”柳阴直回答得很难过。
小小君盯住他,眼虽盲,仍有威凌寒光,路挂斗盯住他,盯住他那被掐伤的脖子。
孟乌龟狡黠叫道:“少来这一套,刚才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若非有重要原因,他不可能放过你的!”
柳朋直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叹口气,道:“他在我身上用了‘九幽搜魂指’,还要我进攻铁剑门。”
路挂斗惊愕:“你们要攻打铁剑门?”
孟乌龟叫道:“是你一人?还是连他算上?”
柳阴直道:“他也有,还有赵瞎子。”
小小君道:“何时?何地?”
“明夜子时,直接攻打。”
小小君道:“你这分明是去送死,铁剑门势力已大增,非比以前。”
孟乌龟道:“加上神秘人可就说不定了,他那手武功怪吓人的。”
小小君道:“就是因为他武功厉害,根本用不着柳阴直,才有可能要他去送死。”
柳阴直叹道:“我没办法。”
路挂斗冷笑:“这就是你作恶的下场,活该,谁也救不了你。”
小小君道:“我也没办法解除‘九幽搜魂指’之禁制,将来如何都得看你自己造化了。我还得去追赶瞎子,不便久留,告辞了!”
小小君微微拱手,已领着路挂斗和孟乌龟相偕离去。
只留下柳阴直无助而孤单呆立于斯。
小小君离开天目山直奔襄阳,因他和浣花在醉醉酒楼订有七日之约。
醉醉酒楼乃襄阳名楼,生意自是不错,车水马龙,人潮不断。
七日将过,浣花等得甚急,她还以为前三天为了洛英红之事离开此楼而耽误了约会。
还好,今天终于让她等着,她坐楼上西窗,对外可一揽远山含黛,对内可观望一切进出人潮。
小小君一进门,她已急切招手,引得许多食客骚动,尤其是那些早已倾目注意她的年轻小伙子,都随着浣花眼光移向小小君身上,大都咋舌不止,投以羡慕眼神,而自叹弗如小小君之出众风范。
四人坐定,再添几样小菜,几壶酒,聊些近几天所发生之事,皆震撼不已。
小小君道:“我们还是先解决神秘人今晚攻击铁剑门这趟事。”
孟乌龟道:“你认为他会参加?”
小小君道:“多少他会在场,我的目的是想办法找到他,然后再缠住他。”
浣花急道:“这样太危险了,他有可能就是萧月沉,至少他会九幽真经上的功夫。”
小小君道:“我并非想死拼活缠,我只是想逼他现出原形,只要原形一现,他必定会明目张胆地和我们周旋,而无须藏头露尾。”他又道:“原形一现,想藏也藏不了,我们对付起来也容易多了。”
路挂斗道:“那是逼出原形以后的事,现在讨论未免太早了。”
孟乌龟道:“怎么会早?原形一现,他可能就大开杀戒,好像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之延续。”
小小君道:“你说的也没错,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必要时我仍能和他周旋一段时间,也不致于一发不可收拾。”
孟乌龟道:“还有那个赵瞎子,他本就有许多问题,不能不防。”
路挂斗突地心头一闪,道:“干脆先除了他,再用他的水晶变来对付神秘人!怎么样?”
他神气地往三人望去,想出这方法,他认为相当了不起。
小小君考虑一阵,点头道:“这倒是个好方法,但我觉得赵瞎子那口水晶变大有问题。”
“什么问题?”孟乌龟问。
小小君道:“若以公西铁剑陈述和容老爷子的研究来看,它不可能溶化人体才对,因为有人被照三分钟仍未被溶化。”
浣花道:“可是赵瞎子手中有两口,每一口都有此威力。”
孟乌龟道:“不可能,水晶变乃千古神物,不可能出现两口,那是仿制品。”
小小君沉思半晌,终于露出爽然笑容。
路挂斗急问:“你想通了?”
“嗯!”小小君道:“被老乌龟一提醒,我才知道水晶变不可能有两口。”
他解释:“因为赵瞎子千方百计要从公西铁剑手中得到水晶变,而如果两口威力都相同之下,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以秘笈和公西剑交换。”
路挂斗道:“但事实上他确有两口,而两口威力都一样。”
小小君道:“证明一口是仿制的,而且他也怕,你们想想上次柳阴直以水晶变逼他时,他仍会惊惶地逃开,可见他怕的是真正的水晶变,而不是假的那口。”
孟乌龟道:“这已能肯定,但和溶化人身有何牵连?”
小小君笑道:“第二口假水晶变也能溶化人身,那表示着什么?”
众人不解。
小小君又道:“君回你想想,我们到莫山打天道人时遇伏,结果假天道人依然溶化成血水,这又为什么?”
“毒!他中了毒。”路挂斗回答。
“毒?!”浣花和孟乌龟已惊喜叫了起来。
小小君笑道:“不错,可能是一种强烈的毒药,赵瞎子仿制第二口水晶变时,必定加了毒药,反过来说,他也在第一口水晶变放了毒药,更能增加其神秘恐怖之震撼力。”
孟乌龟猛拍大腿道:“他妈的,我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
小小君苦笑:“何尝是你,就是我,也被水晶变那种神秘不可抗拒之力量给唬过去了。”
对于诡异如鬼神般,非人力所能抗拒的东西,只要产生的现象很“像”,那么就能收到和真实东西一样之效果。
无怪乎赵瞎子能将水晶变制造成人人闻之变色之魔鬼诅咒,阎王拘魂令。
浣花道:“就算它是借毒药之力量,然而它所产生的结果是相同的,它还是能溶化人。”
小小君道:“你说的没错,但我若知道水晶变真正功能以后,就能研究出对策,这不是很好吗?”
路挂斗道:“你想怎么对付它?”
小小君道:“原则上还是避开它,直到找出毒性之解药,再化解它。”
孟乌龟道:“不如咱们先弄些解药撒撒看,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也省了不少时间、人力。”
小小君道:“也好,情况稍急些,试试也无妨。”
浣花突有所悟,担心道:“我觉得,如果那神秘人真是萧月沉,他要对付的恐怕不是柳阴直和公西铁剑,而是你了。”
此言一出,众人为之一愣。
孟乌龟急道:“对呀!萧月沉恨你入骨,说不定这次就是他安排的陷阱。”
他解释道:“你想想,他要杀柳阴直又没杀,还给他这么一个任务,而当时他必定知道我们会追至水晶门,借着柳阴直的嘴,将消息传给我们,这很合理吧?”
路挂斗问:“你怎知柳阴直一定会说?”
孟乌龟回答:“他若不说,我们一定会对他起疑心而暗中跟踪他,因为他该死而没死,这种解释并不牵强。”
小小君道:“我不否认有此可能,但我们不可太偏激了,一口咬定他就是萧月沉,只要我们小心行事,该不会有所差错才对。”
浣花关心道:“我希望你详加计划后再行动,别太冒险。”
小小君轻轻颔首,四人开始陷入沉思,不时动筷挟卤味,送入口中轻嚼,偶尔也啜口酒,望望远山、人潮。
终于小小君有了决定。
他道:“我们来次大举行动,让他们措手不及。”
他又解释:“他们包括神秘人和公西铁剑。”
众人对这计划顿感兴趣。
孟乌龟细声问:“怎么个行动法?如何大大地干一场?”
小小君道:“也许公西铁剑还不知今晚之事,而神秘人也不晓得我们今晚也介入,就算他知道,他也想不到我们会帮他的忙。”
路挂斗惊愕:“你要我们帮他攻打铁剑门?!”
小小君道:“不错,我们必须帮他攻破金枪堡,使公西铁剑受创,然后再使双方火拼,然后就看我们的了。”
孟乌龟似已听懂,笑道:“你是说借刀杀人再坐收渔翁之利?”
小小君点头笑道:“至少不会将老本蚀去。”
路挂斗不解:“为什么要攻破城门?柳阴直他没办法?”
小小君道:“也许有,但决不如我们帮他来得快,愈快、愈突然,所收的效果也愈大。”
孟乌龟喃喃道:“金枪堡固若金汤,想攻,得以十比一的力量,实在不怎么好攻。”
小小君道:“这就是所谓的出奇制胜,神秘人如此想,他的计划也是以此为标准,公西铁也以此为仗恃,如若咱们来个通行无阻,想必双方都要失算了。”
浣花道:“也许神秘人已想如何破城堡,我们如此,恐怕多此一举。”
小小君道:“那只是‘也许’,就算他真的已想好,多咱们这行动,只有利没有弊,事出突然,必定能收到震慑作用。”
孟乌龟道:“这件事我去查,想必并不会太难。”
小小君道:“破城堡也是你。”
“我?!”孟乌龟叫道:“你不没有搞错?挖墙角我还可以,叫我撞城门?我可无此能耐。”
小小君笑道:“没人要你撞城门,是用炸,炸开城墙。”
“炸墙?!你不炸门?!”孟乌龟不解。
小小君摇头道:“城门虽被炸,但里边仍有防御,想冲破恐怕要一段时间,收到震慑效果就差了,如若破墙,尤其是破在公西铁剑的后院,那种震撼才算得上差强人意。”
孟乌龟很感兴趣,道:“话是不错,但要炸毁五丈宽、八丈高的城墙,可有点困难。”
小小君笑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炸的原因,如果从外面炸,就得多花费一半炸药,如若钻洞埋在墙内,就容易多了,而挖墙钻洞正是你拿手把戏。”
他夸赞道:“除了你,我还想不出天下有谁能炸垮金枪堡呢?”
孟乌龟笑得合不了口,这是他最得意之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