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义友生情 壮士酬恩争一死
奇文良史笔 游侠有传自千秋
郭解本来就闲不住,那藏身之处又极隐僻,往往终日不见一个人影。先还记着潘凤的话,只在附近闲眺,日子一多,感觉孤身一人藏在这景物荒凉,四无人烟的崖洞以内,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无事可做,实在难受。日前发现崖那边有狼,这类害人的东西,除去几个,也是好事,就便还可拿它解闷。念头一动,便拿了兵器前去打狼。连等了几天,一只狼也没寻见,天却渐渐冷了起来。忽然想起妻子到了夏阳,不知是何光景。那些官差见我久无动静,也许当我逃往别处。丁老汉离此最近,何不暗中寻他,打听一下,相机行事,如不多管闲事,想必不致被人发现。越想越觉有理,因潘凤行时再三叮咛,又挨了两天,纔往丁家探问,前后已有二十来天光景。到后一问,丁家父子都说,半月前官差到处搜索,访查甚紧,过了几天,忽然不闻动静,长安派来的官差也没再见。郭解以为众官差不是被潘凤引走,便已他往,这一来,回往夏阳之念更切。仔细一算,如由霍山往南,转走山路小径,翻山而过,虽然地势隐僻,不易被人发现,但要经过几处隘口,方一官差设有埋伏,岂不自投罗网?转不如大大方方,由官驿大道渡过黄河,直奔潼关,反而出人意料,只要处处小心,随时留意,便可混过。主意打定,决计扮作乡民,由驿路起身,赶往夏阳,上来还记着潘凤的嘱咐,拿定主意,不管闲事。哪知上年年景不好,刚一交春,村中就闹粮荒,刚出山口,便遇见几个鸨形鹄面的乡民在剥榆树皮。已然走过,越想越觉可怜,又转回去,刚分给每人一两银子,二次要走,忽然想起前受官差追拿,曾助自己脱难的那些乡民,这年头也必不好过,好在潘凤所赠金银,尚未动用,何不拿来周济贫苦,就便和这班善良的人们作别,岂不也好?随往各相识人家走去。果然这些人多半都用草根树皮充饥,便把身带金银挨家分赠,只留了十多两散碎银子作盘费,重又上路。因听众人都说,官府已有多日不再搜索,越发放心。为防途中被人识破,还戴着一顶大斗笠,宝剑也塞在包裹之内,不令露出。
南郊一带,崖洞土窑甚多,新年刚过,田里的庄稼还未泛过青来,空荡荡的黄色原野分外显得荒凉,风沙扑面,天气甚冷,郭解看到这个情景,正想:「今年这里又闹春荒,不知有多少人受那流离死亡之苦。自己正在亡命避祸,连想尽点心都办不到。像剧孟,周庸那样好人,多有几个,岂不也好?偏又死去。」心中正感凄恻,忽听悲哭之声隐隐传来,一发按捺不住,暗忖:「所剩盘川虽没有什么富余,只要在路上省吃俭用一些,便可分出一半,多救上两个人了。」于是寻了过去,
那是一处残破不堪的窑洞,前面有十来亩荒田野地,连草根都被人掘尽。洞外的虚土吃风一吹,卷起一阵阵的尘雾。旁边两株大柳树业已半枯,满树空枝在风沙中吹得簌簌乱响。树后土崖上有一条三尺来宽的夹缝,靠洞一面,土色犹新。好似有人在那里挖掘过草根。还未看真,耳听洞内哭喊:「屈死人了!」心里一恻,忙往洞内走进。因这类事,以前常是遇到,一向只道是洞中人不是贫苦无吿,便是饥饿难忍,并未想到别的。见洞口阳光,只剩尺许长三尺来宽一条白影,前面暗影里聚着几个穿着破烂的乡民,正在哭喊「皇天」!刚往前走不上几步,忽然发现左右两面土坑上都蹲得有人,目光全注在自己身上,手边并有光影闪动。心方一动,待要回身退出,不料两边炕上埋伏的十几个壮汉,已同时暴喝跳起,一齐涌上。前面那几个「苦人」也止住哭声,各从身边抽出兵器,迎面扑到。洞外又有一伙人涌进,好些挠钩套索,火杂杂地相继飞来。郭解宝剑藏在衣包之内,莫说急切间拔不出来,就是拿在手中,也难于施展,何况骤出不意,纵有天大本领,也禁不起这样左右前后一齐夹攻。自知不能脱身,瞥见窑洞顶上,横着一根木梁,郭解双脚轻轻一点,便飞纵上去,大声喝道:「我郭解既中你们诡计,决不再走。只是你们须要让我好好上路,稍有无礼,莫怪我狠。」
众官差一则震于郭解的威名,又知他说话算数,连忙停手,抬头笑道:「我们也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既是这等说法,决不敢丝毫放肆,请下来罢。」
郭解飘身纵落,把双手往前一伸道:「请给我戴上刑具罢。」
为首官差吴世连忙路笑道:「我们只是非交差不可,并不是和你有什么冤仇。你说话比金子还重呢。真要说话不算,就戴上手铐脚链,照样也是说走就走。为了路上方便,免伤体面,到了长安再应景罢。」
郭解连说两次,吴世仍是不肯,只得听之。跟着便有两个官差如飞驰去。
到了前面镇上,吴世、仇原都劝郭解饮酒。郭解先告以自来滴酒不饮,后见二人苦劝不已,知有缘故,笑说:「你们放心,我既答应你们,决无更改,有什么刑法只管上,不必多虑。」
仇原赔笑道:「郭君豪杰之士,我们本应从优款待。无奈官府方纔传话,说郭君是钦命要犯,非打入囚车不可,吴兄和来人争论了几句,反被责骂。实在迫于无奈,今天还要赶一段路,官府耳目又多,若被看出,彼此不便。请郭君先在囚车里委屈一会,等到上路之后,再放你出来坐车同行,不知可否?」
郭解虽然聪明,到底是个爽直人,见众官差对他十分恭敬,直说好话,心想:「这囚车滋味虽没尝过,就此经历经历也好。」头略一点,便和官差一同走出,见那囚车约有半人来高,当顶空出一个圆洞,照例人头枷在其上,两边车柱上还挂有铁钩锁链之类,与寻常囚车好些不同。情知众官差不怀好意,方纔业已答应人家,又想,各地搜捕越来越紧,早晚难脱毒手,再若拒捕逃走,也许连家属亲友都受其害,转不如去往长安到案,看事行事,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即使送命,也免事体闹得太大,连累别人,更难收拾。不过,这类例外非刑,实在可恨,上来不给他们看点颜色,此去长途千里,更多凌辱。主意打定,便装作没事人一般,往囚车里钻进。
吴世、仇原先命人把栅门封好,上了铁锁。然后笑道:「请筹君把头伸出来,暂时装个样儿,免得被人多心。」仇原在旁,乘着郭解由囚车枷洞中探头,冷不防把车顶两扇重枷猛地一推,当时合缝,就势上锁,手法快到极点。吴仇二人见郭解弯着身子蹲在里面,既不能站,又不能坐,觉着对方已成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想起千里奔波,费了无穷之力,好容易摸准他的睥气,假装穷苦人在窑洞内号哭,守候了好些天,纔将鱼儿引上了钩,不给他吃点苦头,未免客气太过。刚哈哈一声狞笑,把手一挥,打算发作。旁立众官差早有准备,正忙着伸手入内,想钩紧郭解手足,再上锁链,忽听叭嚓连声,车顶木枷裂为两半,落向地上,郭解已由车中纵了出来。众人全都慌了手脚,纷纷抢拿兵器,一涌齐上。
郭解哈哈笑道:「你们莫慌,我不逃走。」
吴世见那么厚的车顶木枷,吃郭解身子微微往上一挺,当时碎成几块,掀落一旁,碗口粗细的木栅也折断了好几根,不禁大吃一惊,再看郭解单腿立在一根车柱之上发话,并无逃意。只好忙将众人喝住,寒着心赔笑道:「郭君有何吩咐,无不照办,请不要生气。」
郭解笑道:「这囚车我坐不惯,换一个来。」
吴世、仇原见此情势,哪敢违抗,心想再换一辆囚车,也是关他不住,不敢再下毒手,改用软功,苦着一张脸,赔笑道:「这是我们一时疏忽,没想到郭君身材太矮。好在瞒上不瞒下,再换囚车,恐误行路,请睡在里面走,外面蒙上些布,免被外人看破如何?」随命人取来铺盖,又把破车顶拾起,稍微钉补,故意松松架上,以示无他,把车里面铁钩锁链也全数取下,再请郭解入卧。
郭解见众官差装腔作态,改倨为恭,明知对方因自己素得人心,相交都是豪侠之士,惟恐中途有人劫车,特意在车外蒙上一层布。暗中好笑,说声:「有劳列位。」便向车中卧倒。
众官差表面对他极力奉承,暗中却是如临大敌,昼夜严防,押运着囚车往长安赶去。果然路上并无变故发生,郭解也从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日子一久,好些同行差役都觉郭解名不虚传,是位英雄。连为首的吴世、仇原也对他生出敬意,押到长安刑狱交差时,一句坏话也没有说。
廷尉王温舒是阳陵人,出身市井无赖,由小吏起家,最是残忍凶狡,一面勾结豪强恶棍做他的爪牙,借着搜捕盗贼为名,专一残害善良,罗织人罪,去向朝廷邀功冒赏,一面巴结权贵,代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因此,不消数年,便升到了廷尉。平日专用非刑,把无辜百姓屈打成招,被害的人不计其数。当朝廷下令要捉拿郭解后,王温舒异常高兴,认为郭解名满关中,又是钦命严拿的要犯,只一拿到,便可随意株连,兴出大狱,既可立威,又可升官发财。先后已接连派了好几起干差!行文各州郡,四出搜捕,这回,一听郭解被擒到案,好生欢喜,当时坐堂审问。
郭解刚一上堂,见那耀武扬威的阵仗,便知凶多吉少,心想,泛正谁免一死,何必多受刑辱。堂上每问一件,就应一件,不是他所为,也把所有罪名都揽下来。本意想免田豹、项诸等人受害,不料王温舒一意多害善良,残杀无辜,问完,又说出好些人来。硬说都是郭解同党,要他招供。内有好些人,郭解连姓名都不知道,这纔知道对头要兴大狱,诬陷善良,不禁大怒,说什么也不招认。
王温舒连用非刑,郭解先还分辩,后竟一言不答。连过三次热堂,都未招认,周身已无完肤,
王温舒看出他是个硬汉,大狱未兴就此处死,实觉可惜,便把郭解钉上重镣,下在死囚牢内,准备等他身上的伤养好,再用非刑拷问。以为这样长期磨折的狠毒方法,便是铁汉也禁不住,谁知郭解的心比铁还硬,伤好过堂,还是一样,反倒破口大骂起来。似这样,伤好又去受刑,前后几次,不觉过了四个多月。
日子一久,狱卒都被感动,暗告郭解,说:「你身强体健,伤好得快,受刑也快,率性招认,免得多受活罪。至不济你也装着伤重,莫让狱官看出,又去过堂,多受苦楚。」
郭解笑答:「我决不能为免一时之苦,照着狗官心意害人!任他用尽非刑,我也能当。假装伤重,不过迟延一些日子,有甚意思。」
狱卒正说:「这位廷尉,对待犯人最是厉害,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决不会容你好死。」跟着差役便提郭解过堂。
这时,郭解伤还未愈,咬牙忍痛,上堂一看,廷尉王温舒猴头猴脑,坐在堂上,左右环列着十名手持刀斧的校尉,公案面前又是数十名拿着刑仗的差役,势派仍和前几次一样,只是未喊堂威。自己照例上堂不跪,差役竟未过来拉扯,伤还未愈,便来过堂,这不是第一次。心中愤怒,不等王温舒发话,便先喝道:「你今天又要把我怎样?」
王温舒嘻着满口鼠牙,笑道:「我问你的那些人,身犯国法,比你罪名更大,你如招认,非但可以免罪释放,看你是个硬汉,我还要加以重用呢。你不要胡涂。」
郭解大怒喝道:「你要我帮你诬害善良么?那简直在做梦,斩杀任便,决不丧我天良!」
王温舒也不生气,反倒哈哈一笑,朝侧面扫了一眼。旁立差役不等吩咐,便走了几个。
郭解见王温舒目蕴凶威,笑声和狼嚎也似,料他不怀好意,定有新的非刑。刚把心一横,未及开口,忽听门外喊冤之声四起,跟着便见几个差役抬来一盆炭火,上面放着一个形如马蹄的铁器,业已烧得通红;另外还有一个木盘,盛着小刀、剪子、针、钩之类!郭解自知当天这些毒刑比前定更厉害,决非生人所能忍受。若非身带特重铐镣,又有好些凶恶的校尉差役,虎视眈眈,在旁戒备,恨不能纵上公案,和狗官拼个死活。
王温舒虽极贪酷,外表却强要打着清官能吏的招牌。在严刑毒手凶威暴压之下,人们经过衙前,由不得心都发紧,遇上事,谁也不敢轻意申诉。平日,监狱以内的囚犯只管模糊血泪,宛转呼号,衙门口却是静悄悄的,除了吏役往来,那被王温舒认作无知愚民的人们,影子都难得看见一个。像这样众口喧哗,同喊冤枉的,简直成了奇迹。王温舒最忌讳老百姓喊冤枉,不由暴跳如雷,连声怒喝:「把郭解先押回死囚牢去,少时再审。先把这些聚众喧哗的刁民,都给我抓进来,拿他们先试一试这刚烧红的火上酥!」
众差役蚊雷聚哄也似,应了一声。两个抢着把郭解带走,余下五六十个便各持锁链鞭棍恶狠狠往外奔去。
王温舒还恐有的喊冤人被吓跑,又派了三十名校尉赶出追截,吆喝道:「把衙门口的人们都抓进来,不许一个漏网!」
外面喊冤人共有十多个,在衙门口外,厉声喊冤,好像各不相谋,也未聚在一起。这些如狼似虎的爪牙,满拟这等凶恶的威势,至少总有一半人要被吓跑。刚一照面,轰的一片大乱,站在街上遥望的大群路人,全都四散让开,那十多个喊冤人,却是一个未动,神态反更激昂,带着满脸愤容,迎上前来,众差役上来竟被吓了一跳,回顾后面校尉赶到,胆子又壮,开口大骂,拿起铁链就锁。当头一个喊冤人首先怒喝:「我们前来喊冤,自行投到,你们狐假虎威做啥?」随说,伸手一挡,那差役便倒跌出去好几步,余人也同声怒吼起来。众校尉连忙拔刀威吓。另一壮汉向众大喝道:「我们死都不怕,还怕锁?」
双方这一乱,街上看热闹的人,反更多了。众差役一问,人数正对,也就不愿再找麻烦。当下,把这些人一齐锁上,带往公堂,跪倒听审。
王温舒一见有这么多的人喊冤,越发怒火攻心,连姓名都顾不得问,便瞪着一双凶眼,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在我衙前聚众喧哗。是谁为首,快快招来!」同时,把惊堂木拍得山响。
内中两人先答道:「我们都是来自首的,各有各的事,并无为首之人。如不呼喊,怎得进门?」余人也相继开了口。
王温舒一听众人前来自首,觉得有了事做,立时转怒为喜,阴鸷地笑道:「你们都是犯了罪,前来自首的么?」
众人同声应诺,内有两人争着往前抢跪了两步。
王温舒见这两人都是年轻力壮,有意先来一个下马威,便指二人笑道:「迟早是要你们招供,先不要抢。」随指左边的人道:「我看你生得最结实,你先说!」
左边那人慷慨说道:「我叫田豹。杨季主就是我杀的,不愿移祸于人,特来自首……」
王温舒笑道:「你既然杀人,决不止一个。少时我若问一件,你招一件,有你的好处。你来看,那火盆上烧红的东西,名叫火上酥,就专为你们这些刁民设的。你若稍有倔强,就要尝尝这味道了。」?
田豹冷冷地答道:「非但杨季主、杨乙、杨丙是我所杀,只要你说得对,我既肯前来自首,便没有不承招的。你……」田豹原和众人一样心思,因闻郭解陷身狱内,惨遭酷刑,万分情急,死马当作活马医,想拼一死来为郭解脱罪。听官一问,觉着反正是死,何不把项诸的事也揽了过来。不料愤怒头上没有细想,这几句话竟出了毛病。
旁跪项诸不等田豹话完,抢口喊道:「杨乙、杨丙都是我所杀与田豹无关,郭解更连影子都不知道……」
另外一些喊冤人,多半买通狱卒,知道案情,也纷纷喊叫,把王温舒加给郭解的罪名,抢认了去。堂上差役只管呼斥发威,竟镇压不住。当时一阵大乱,
王温舒见此情势越发激怒,跳脚大骂道:「大胆刁民,竟敢和郭解勾结,前来顶凶!今天先叫你们尝尝我的刑法,我再挨个审问。就死也剥去你们一层皮!」正想命人将这些喊冤人一齐先打几百荆条,倒吊在梁上,半夜过堂,再用严刑审问,忽见一小吏飞步跑上堂来,说:「圣旨已到门前!」想起平日所行所为,吃了一惊,不敢怠慢,忙命将这一干人犯先押往死囚牢内,速速准备接旨。
众差役刚忙乱着把人带走,传旨官已骑马走进。王温舒慌忙上前跪接,等到听完诏旨,好似一盆凉水当头泼下,使他哭笑不得。原来汉帝刘彻在鼎湖峰求仙,染了寒疾,病势沉重,后经过一位术士将他治愈,心里一高兴,又听那术士的话,发下紧急诏旨,大赦天下:「……由诏旨到达日起,不论犯了多大的罪,以往不究,并限三日内全数释放……」这分明是猫哭老鼠假慈悲,用来蒙骗一下老百姓的。不过这一来,王温舒苦用心机,毫未如愿,反白受了郭解几次辱骂。没奈何只得传令下去,把所有犯人全部释放。人们一听释放郭解,纷纷赶往监牢门外守候,想见郭解一面。郭解和田豹等放出时,人们和潮水一般涌上前去,争先慰问,连街道都被堵塞。御史大夫公孙弘和王温舒同恶相济,是个阴险忌刻的小人,正由当地经过,看了有气,便记在心里。
郭解见人们对他那样热烈欢呼,虽然感激万分,但知这类情形,最遭朝廷之忌。
郭解忙嘱田豹、项诸等快些分散,日后再见。借了一匹快马,忍着伤痛,先往夏阳,接了妻子同返茂陵。跟着,潘凤寻来,背人一谈,纔知潘凤因闻汉帝病重,寻了一位相识的名医,假装道术之士,将汉帝的病治好,劝他大赦求福,汉帝居然答应,众人才免于难。潘凤随劝郭解从此闭门谢客,以免后患,并说自己业已看破世情,将助那位假装术士的良医一同逃往深山隐居,以防日久露出马脚,累他灭族。第二日便坚辞而去。郭解因潘凤前后再三嘱咐,并说「今日一别,不知何年再见。如以弟兄骨肉相待,请勿忘我之言」等语。虽因来访的人日多,不肯谢客,对于上门求助的人也无拒绝,自己却未离家外出。
按说郭解连门都不出,自不会再出乱子,谁知在奸臣深文罗织之下,仍然难逃大祸。忽一日,河内太守偶然宴客,座上有人提起郭解。座客多半称赞郭解为人行侠仗义,是个好汉子。内有一人本是儒生,与杨季主恰是内亲,平日专一包揽词讼,欺压善良,做了不少坏事,百姓们恨入骨髓。此时他见人称扬郭解,早已忍耐不住,又知郡守忌恨游侠中人,意图讨好,于是大骂:「郭解专一犯法违禁,是个歹人,这次虽然巧遇大赦,也不过暂延狗命。我若得志,非灭他的族不可!」众人碍于郡守在座,也未和他十分争论。不料此人醉后回家,当夜就被人杀死,并把舌头剪去。
其实此人被杀乃平日作恶多端的结果,与「一言买祸」无关,当日被杀,不过事有凑巧罢了。可是这一来又牵连到郭解身上。郡守硬指此事是郭解所为,便行文到茂陵县去拿人。县令孔昭自从郭解回来,对他越发看重,并且河内离茂陵相隔甚远,那儒生酒后回家,当夜被杀,郭解也断无知情之理。双方行文争执,闹到长安。孔昭力言郭解无罪。朝命御史大夫公孙弘和廷尉王温舒等一同议处。王温舒正把郭解恨得牙痒痒的,有这个机会,自然极力主张非杀不可。公孙弘也是个以杀立威的人。两人都说郭解一个贫民,妄为任侠之行,背后随便说他两句闲话,竟会有人代他行凶,将人杀死,这比郭解主谋嗾使,亲手杀人,其罪更大,应按大逆不道,加重治罪。又把郭解被赦时人们大举往迎,同声欢呼情景,添枝加叶说上好些。这一来更触了汉帝刘彻的忌讳,立下诏旨,派了许多兵差赶往茂陵。郭解竟在这班酷吏深文罗织之下,受到灭族之祸。
郭解虽然冤遭惨杀,四方豪杰之士却都仰慕他的侠义行为,任侠好义的人越来越多,一任官府罗网稠密,也是此仆彼起,禁止不住。我国最有名的历史学家太史公司马迁,因慕朱家、郭解为人,特意写了一篇《游侠列传》,郭解的事迹也就传诵千古了。
[附录]
《史记·游侠列传》[西汉]司马迁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译文] 韩非子说:“儒家学者推崇仁义学说来扰乱法制,游侠之士凭借勇力来触犯禁令。”两种人都受到韩非子的责难,但儒家学者还是多为世人称许。像那些凭借儒术,跻身宰相卿大夫之列者,辅佐他们的君主,从而名垂史册的,固然不必说了。就像季次、原宪这样的儒生,隐居不仕,用功勤读,谨守高尚的节操,不愿随波逐流,当时也遭人讥笑,因而终身处于陋室穷巷,布衣粗食有时也不可得。可是,如今他们死去已四百多年,弟子们却仍然怀有敬佩之心。而现在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符合国家的法令,但他们说话一定算数,办事一定办成,诺言一定兑现,不惜牺牲自己来解教别人的危难。一旦使人特危为安,他们却从不自我夸耀,也不喜欢听到别人的颂扬,这样的人恐怕也确有值得赞扬的地方吧。
急难之事,是人们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在修仓、掘井时险些丧命,伊尹辅佐汤武王之前,做他的厨子,傅说曾经在傅险隐居,吕尚曾经在棘津受困,管仲遭受过囚禁,百里奚也替人喂过牛,孔子首经受匡人威胁,还在陈、蔡两国因断粮而面色憔悴。他们都是儒家学者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而且不免蒙受苦难,又何况是生逢礼世的普通人呢!他们受到的灾祸哪里说得尽啊!”
鄙俗的人有这样的说法:“管什么仁义不仁义,得到谁的好处,谁就是有德之人。”因此,伯夷认为周朝灭商可耻,为了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但文王、武王的王业并不因此受损。而盗跖、庄蹻尽管残忍凶暴,到处横行,可他们的党羽仍不住口地称颂他们的德义。由此看来,“偷衣带钩的被杀,窃国大盗封侯,诸侯之门,仁义自存”,这话实在不假啊!
如今那些拘谨的儒生,恪守狭隘的信条,落落寡合,长期超尘脱俗,他们不如降低调门,随俗浮沉,去猎取功名呢!而那些平民出身的游侠,讲求信义,言出行随,名扬千里,为了救人急难不惜赴汤蹈火,全不顾世俗的责难,看来他们自有不平常的地方,做一个游侠也不是容易的事。因此,人们遇到急难的时候,可以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们,他们难道不就是人们所称颂的少见的豪杰之士吗?这样的游侠在社会上的权威、影响乃至贡献,在一般人心目中,自然与季次、原宪不能相提并论。然而,要说办事有成效,说话讲信用,他们的侠义行为又怎么能轻视呢?
古代平民出身的游侠,他们的事迹已无从考知了。至于近代的季札、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些贵族公子,都是国君的亲属。他们有封地,有卿相高位,借以罗致天下贤士,从而扬名诸侯。固然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者。但正如顺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而听的人特别清楚,那是声音被风势激荡所致。至于平民出身的游侠,磨砺节操,加强品德修养,使名声传遍天下,天下人都称他们是贤者,这才是难能可贵的啊。可是儒、墨两家的典籍都屏弃游侠,不记载他们的事迹。因此,秦以前的游侠,他们的事迹都没有流传下来,对此我深感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孟、剧孟、郭解这一班人,虽然经常触犯当世的法令,但他们廉洁谦让的个人品质,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取得的,人们依附于他们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至于那些结党营私的豪门大族,互相勾结,倚仗自己的富有来奴役穷人,凭借自己的权势来欺凌孤弱,一味放纵,只求满足自己的私欲,游侠之士对他们也深惑厌恶。我感到痛心的是世人不明就里,随便地把朱家、郭解等同那些恶霸视为同类而加以讥笑。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惟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洛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韩孺纷纷复出焉。
[译文] 鲁国朱家是高祖同时代的人。鲁地的人都推崇儒学,只有朱家因为行侠而出名。当时被朱家藏匿、救活的豪杰之士有好几百人,其他不知名的更是数不胜数,尽管如此,他始终不居功自傲,或流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施惠于人,事后他惟恐再遇见受恩之人,怕他们报答酬谢。救人困乏,总是从贫苦的人开始。家里从不积攒财物,平时衣衫陈旧,暗淡无光,饮食简陋,饭臬上总只有一种菜,出门时所乘的不过是一辆牛车,专门为别人的危急之事而奔走,常常置自己的私事于不顾,他曾经为解脱季布将军的困厄暗中出力。等到季布跻身高位,他就再也没上季布的门。函谷关以东的广大地区,人们无不延颈举踵,渴望同他结交。
楚地有个叫田仲的,也以行侠闻名,他喜欢剑术。他对待朱家像对待父亲一样,认为自己不如朱家。
田仲死了以后,洛阳地方出了个剧孟。洛阳一带的人都以经商为业,而剧孟独以行侠而名扬四方。吴楚七国发动叛乱,那时条侯周亚夫做太尉,他乘驿车来到河南地界,就把剧孟延聘到军中。他高兴地说:“吴楚七国想图大事,却不去访求像剧孟这样的人才,我知道他们不会有什么作为了。”天下动乱,宰相得到这样一个人,就如同征服了一个敌国。剧孟的所作所为,与朱家大体相仿,只是喜欢赌博,平时参加的大半是年轻人的游戏。剧孟的母亲过世,从远方来送丧的,大约有一千辆车子。等到剧孟死去,家中没有留下财产。那时符离人王孟也以行侠闻名于江淮一带。
当时,济南地方姓瞷的,陈地的周庸,也都以豪侠出名。景帝听到这个消息,派人把这班豪侠都杀了。可那以后,代郡几个姓白的,梁地的韩无辟,阳翟县人薛况,郏县人韩孺,又陆续在各地出现。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洛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倪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译文]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他的外祖父许负精于相术。他的父亲因为行侠,在文帝时被杀。郭解身材矮小,精明强干,不喝酒。年轻时残忍狠毒,他感到不痛快,就动手杀人,死在他手里的人很多。他拼着性命为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抢劫掠夺,乃至私铸铜钱,掘坆盗墓,这种事简直不胜枚举。好像有老天爷保佑似的,每次遇到危险,他总可以脱身,要不然就赶上大赦。郭解年龄稍大,一改旧习,注意收敛,以德报怨,广施恩惠,却不求别人报答。但他比以前更爱仗义行侠了。他救人性命,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过心地依然残忍阴毒,往往会因为别人瞪了他一眼而勃然大怒。不少年轻人,因为敬慕他的侠义行为,常常替他报了仇,却不让他本人知道。他的外甥倚仗他的势力,一次与人喝酒,让人干杯,见人不胜酒量,还硬要灌酒。那人怒不可遏,刺死了郭解的外甥,然后逃走。郭解的姊姊怒火中烧,气呼呼地说:“凭翁伯的义气,旁人杀了我的儿子,他竟然会连凶手也捉不到。”于是便抛尸街头,不去埋葬,借此来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查访,终于得知杀手藏身之地。杀手知道藏不住,便主动上门请罪,并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应当的,实在是我的外甥理亏。”便把凶手放走了,认为自己的外甥是罪有应得,由他出面把尸体盛殓埋藏。人们听说这件事,都敬重他的义气,更加愿意归附他。
郭解出门,人们总是为他让路。一次,有个人傲慢地蹲坐着看他,没有让路。郭解派人问清了他的姓名。门客想把这人杀了,郭解说:“我在家乡不受人敬重,一定是我的德行还不完备,那人有什么罪!”便暗中嘱咐管役征的小吏说:“这是我的熟人,轮到他服劳役的时候希望豁免他。”以后每当轮到那人服役,小吏都不找他。那人感到奇怪,一打听,才知道是郭解的缘故,于是上门负荆请罪。一些年轻人听说这件事,对郭解更加敬慕不已。
洛阳当时有两家人彼此结仇很深,当地豪杰居中调停的有几十人,但双方依然不肯和解。洛阳有人就来求见郭解。郭解连夜赶去会见仇家,仇家碍于郭解的情面勉强同意言和。郭解就对他们说:“我听说洛阳当地有不少人曾出面调解,你们没有听从。现在你们赏脸听我的劝解,可我又怎么能从别处跑来多管闲事,占了当地诸公之先呢!”便悄然连夜离去。临走时还说:“你们暂且不要表态,等我离开后,让洛阳的豪杰再来调解,那时你们再答应和解。”
郭解对官府很有礼貌,从不敢乘了车进入县衙门。到邻近的郡国为人办事,能办的,就帮助他们办好;办不了的,也尽量解释清楚,使各方满意,然后才肯尝别人的酒饭。豪杰因此格外敬重他,争着为他效劳。同县的年轻人及邻县的豪杰,往往深更半夜带了许多车辆来到郭解家,请求郭解尤许他们把郭解藏匿的流亡者用车辆接去,由他们照顾。
汉武帝元朔年间,朝廷把各地豪富迁到茂陵居住。郭解家贫,家产不到三百万,不符合迁徙到茂陵的标准。小吏因为郭解的名气很大,怕上面怪罪,不敢不命令他迁徙。卫青将军为郭解说情:“郭解家贫穷,不合乎迁徙的标准。”皇帝说:“一个平民竟有力量使将军为他说情,可知他家决不会贫穷。”郭解一家便被迁走了。同郭解有交往的人替他送行,送的钱达一千多万。郭解的迁徒,是因为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在县里当掾吏,就是此人把郭解的名字报上去的。郭解的侄儿把这个姓杨的掾吏杀了,砍下了他的头。由此杨、郭两家结下了怨仇。
郭解来到关中,那里的豪杰不管原来是否认识郭解,听到消息都争着同郭解交朋友。过不了多久,杨季主又被杀了。杨季主家里人到朝廷上书告发,又被杀死在京城里。皇帝闻讯,就下令逮捕郭解。郭解于是逃亡在外,把他的母亲和妻室安置在夏阳,自己则逃到临晋。临晋人籍少公与郭解素不相识,郭解慕名冒昧往见,请求设法逃出临晋关。郭解在籍少公的帮助下,出了临晋关,辗转来到大原。每到一处,总把去向告诉留宿的人家。差吏跟踪搜捕,寻到籍少公处。籍少公便自杀了,追捕的线索就此中断。过了很久,才捉到郭解。追查郭解所作的案,发现郭解杀人,都在大赦之前。当时轵县的一个儒生陪伴京中派来调查郭解案件的专使闲坐谈话,座中有人称赞郭解,这个儒生就说:“郭解专门做违法的事,怎么能赞扬他。”郭解的门客听说这件事,就把这个儒生杀了,并割掉了他的舌头。官吏责令郭解交出凶手’郭解实在不知道凶手是谁,而凶手也已逃遁,到底也没有查明是什么人。官吏奏明皇帝,认为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一个平民,专打抱不平,作威作福,为了一点小事就杀人。这次郭解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事情全是由郭解引起的,所以郭解的罪名比他亲手杀人还要大,该定大逆不道的罪名。”于是就把郭解一家全都杀了。
从此以后,行侠的人虽然多,但大半是倨傲无礼,没有什么可称许的了。只是关中长安人樊仲子、槐里人赵王孙、长陵人高公子,以及西河人郭公仲、太原人卤公孺、临淮人倪长卿、东阳人田君孺,虽然行侠,但举止文雅谦让有君子风度。至于像北路上姓姚的,西路上几个姓杜的,南路上的仇景,东路上的赵他羽公子,南阳的赵调这班人,不过是住在民间的盗魁,哪里值得一提呢!这是从前朱家这样的人引为耻辱的。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于戏,惜哉!”
[译文] 太史公说:“我看到的郭解,外表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谈吐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是天下人,不管是否豪杰,也不管是否认识他,都仰慕他的声名,凡仗义行侠的人都引为同道,借以提高自己的名望。诚如谚语所说:‘一个人容貌的好坏,同他的名声高低,哪有一定的联系呢!’唉,这样的人不得善终,真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