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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怵目江山 矫矫群雄奔万里 置身帷幄 瞿瞿一老本同源

作者:百剑堂主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7:30

这时候,只见洞真道人在战几个武官,其中一人手抡七尺长枪,当胸刺到,洞真道人偏身迈步,一掌挡住枪杆,一拉一踢,对方呃的一声,当场仆地吐血。

另一人双刃掩上,洞真道人挥拂直撇,只听叮噹两声,那人一看手里的刀,均已崩去一大块,立时脸色发青,正欲退去,又给洞真道人拂柄一点,牙关立刻不能动弹,只张大了口呆在那里。

另一人手挥大铁椎,当头锤来,洞真道人一跃,顺手抓了两人,往旁一送,铁椎落处,那两人惨叫未已,已经肝脑涂地。

另一处,宋一龙被十多人围斗,因为,当他们见五雄突然冲出时,只宋一龙一人有剑在手,以为他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十多个武功较好的武师都抢着又去取他。

他们都以为自己那点功夫不比平常,心想杀了宋一龙,可抢得一个首功,怎料交不上几手,方知对方功力原在自己之上,这时再想脱身,固然已来不及,亦怕贻笑同群,只好勉力招架,其中几个后上的,仍有点不知死活,一个拿着单戟,拨开同伴,舍死前攻,那时宋一龙正一剑挑开另一个人,见他不知好歹,轻轻一削,那铁戟已经折断,那人再也不敢恋战,反身便跑,适有另一人仗剑杀来,宋一龙一手抓住,将他打一个转,一掌向他背上打去,那人踉跄数步,一枝剑竟插中逃跑中的另一个人,双双倒下。

宋一龙本可再补一剑,结果了他,但另两人已经攻到,人特别粗壮,左手执盾,右手执剑,一掩一扑,剑锋已迫近面门。

宋一龙举剑一撩,他赶紧用盾挡开,同时用剑横打宋一龙下盘,宋一龙避盾截剑,兵刃相碰,对方的剑立刻断成两截,那人跃退寻丈,左手一扬,索性将铁盾向宋一龙掷去。

其时,另一人从宋一龙背后发出暗器,宋一龙迅将铁盾接过,向后一翻,一阵丁丁当当,暗器纷纷坠地。

宋一龙一面杀敌,一面将眼去看其余四人,只见黑头李达猛如下山之虎,凡他人到之处,清兵即向两侧倒下。

原来李达此时,专用他的点穴功夫,空空两手,左点右点,又狠又准。

当初对方欺他手无寸铁,这时才知道他的厉害,故纷纷退避。

洞玄道人另在一处,此时也打得正烈,他的“如意棒”忽长忽短,一时作鞭用,一时作剑用,险怪莫测,对方前所未见,他们刚欲近前,洞玄道人兵器一伸,有如白蛇吐信,他们稍一迟慢,即有溅血之祸。

有时对方以为他进攻了,怎料他怪棒忽收,一个转身,那从后面图他的人又立即吃亏。他兵器轻,手法疾,打来似乎不甚经意,轻松玄妙,不可捉摸。围攻他的人,个个被弄得日炫神迷,死伤的也已有多个。

洞玄道人打得正紧,忽听一阵哄叫,只见一人从人丛中一跃而出,正是张人杰。他双足在清兵的头上一踏,那人连叫也叫不出一声,便已倒下。

他把那些清兵当成活的梅花桩,在他们顶上点来踏去,双足如飞,瞬间又有多人被他踏伤,呜呜叫痛。

几个武官见他身手如此矫捷,奈何他不得。但他身立他人之上,身形显露,他们乃张弓搭箭,向他发射,一时箭去如蝗,张人杰左袖一挥,右袖一拂,风旋电转,数十枝箭纷纷打落。

那些武官见他如此,箭更发得多,也更发得快,张人杰只听箭声飕飕,不绝不断,突然向下一沉,双手一举,已将一个清兵直举起来,放箭的人一时未及收手,喳!喳!喳!三枝利箭连连射中那兵,一枝中脑,一枝中喉,再有一枝插入背后,当场丧命。

邹人鹤眼见五雄东决西荡,清军官兵全非敌手,已有数十人死伤,暗骂了几声“草包!”,但也知道这是他的自作自受,因为在布置人手来围捕“白猿派”之时,为着想自己占功,带的都不是了不得的高手,同时也没想到会遇着泰山群维。此时见折损已大,怒恨之极。一声号喊,即向洞真道人扑去。

洞真道人却不理他,他未接近,洞真道人已冲进寻丈之外,对方从东来,他便向西杀去,对方从南来,他便向北杀去,总让邹人鹤黏不着他。

邹人鹤无奈,只好舍了洞真道人,去取洞玄道人,但洞玄道人亦复如是,邹人鹤来到,他已冲到另一处去,邹人鹤想接近他,却也黏不着他。

邹人鹤又去追张人杰,只见他忽而在人头上飞踏几步,忽而又藏身在人从中,邹人鹤高也不是,低也不是,连发招也没有机会。最后他想与宋一龙交手,以为宋一龙有宝剑在手,一定会来斗他,怎料宋一龙也只攻弱避强,置之不理。

邹人鹤以为五雄都是怕他厉害,不受交手,其实这是洞真道人的计策,他却不知道。

双方斗得正酣,忽有数人,骑马从阵中驰出。

战又移时,听得蹄声杂沓,随见南北两路,各有十数精骑,同向阵中窜来。马上的人举着火把领先,后边均随着百数十人,喊杀助城,颇有声势。

到得他们走近,洞真道人一声暗号,五雄分头杀开血路,迎战诸骑!不到一刻,各人均已抢马到手,回头再突入阵山,追奔逐北,纵横践踏,把清兵打得焦头烂额,破碎混乱。

邹人鹤见洞真道人在一匹栗色马上,拂无虚发。身形一飘,使出“蜻蜒点水”绝顶轻功,从众清兵肩上如飞踏过,直向洞真道人扑去。

洞真道人待他临近,将尘拂在马屁上一鞭,那马尖嘶一声,人立起来,两只前蹄,向邹人鹤踏去。邹人鹤避无可避,一掌向马胸打去,那马惨叫一声,回头奔了数丈,即行剑圣地,洞真道人在马背一撑,拂在前,人在后,又把一个武官打落马下,夺了他的马,舍了邹人鹤,又再突入清军从中。

另一处,宋一龙一马如飞,剑光如练,长江大河,奔腾磅礴,所到之处,清军辟易。邹人鹤见此情形,生气之极,一掌将骑在马上的一个武官震下,飞勒而前。

宋一龙在火把中见邹人鹤一人追来,将马一圈,正面冲去。两马相接之时,分挥剑扇,来了一个硬拼,千钧一发之间,邹人鹤因己扇短,彼剑长,迫得俯身贴鞍,才避过了宋一龙的猛扫。

洞真道人刚见邹人鹤策马往斗宋一龙,怕宋一龙或有失堕,亦赶紧策马追去。当邹人鹤避开了宋一龙的一剑,他又一拂,当腰杀下,邹人鹤张扇一挡,双方兵刃相碰,两马受吓,都用后蹄猛弹,互相震开六七尺。那时宋一龙已挥剑转问,一剑挑向邹人鹤,招他不中,却把踏蹬削断。那马一跳,邹人鹤顿失平衡,即被抛了下来。洞真道人再策马来攻,他已飞入人从中去。

那时候,洞玄道人、张人杰及黑头李达三人,已把数百清军边战边引向南边,并各个据一处,以一当百,展开混战。

其时各人均已战上数百回合,气力消耗已非平常可比,所以暂时改猛攻为韧守,只求封住门户,拖延时间,使留在林中的人,能在程三玄带领下,从北面从容撤去。

随见洞真道人与宋一龙两骑奔到,五雄数面复聚,洞真道人一个暗示,大家分头将清军的火把抢夺到手,或烧清军马尾,或灼清军衣裳,弄得他们马哭人慌,乱成一片。到此五雄五马,不再恋战,向黑暗中连骑逸去。

“黑里刀”

邹人鹤这次藏身棺内,布置人手,追踪到“白猿派”的所在。本以为使“软”则可以分化离间,使“硬”亦可以擒杀张人杰,反正都是一个大功。怎料结果全出意料之外,不但捞不着一点便宜,反而大有折损。只好垂头丧气,回到寿张城里。

第二天,聊城方面来了信使,要邹人鹤立即起行。原来山东巡抚谭廷襄已到了聊城,要他到那边去查问情势。

邹人鹤因为事情不顺手,沿途纳闷之极。这天傍晚,到了聊城以西的周家店,为着解闷,便到街上找酒喝。

找来找去,找到了一家酒家,邹人鹤抬头一望,名叫“接云楼”,这酒家虽然不大,招牌却写得挺拔之极,而且每一个字,足有两尺之大,更非庸手可致。他想看看下首是什么人的署名,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弯弯曲曲的一笔,作势像一条龙。

邹人鹤生性好名,心想那人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留名字,真是奇怪。

上得楼来,只见那里摆着三张桌子,上头都铺上红布,酒碗筷子摆得齐齐整整,可是空无一人。

邹人鹤见这地方虽大,但几席甚为干净,四壁上有人题诗写字,布置得颇见舒爽。

邹人鹤就选了当中的一张桌子坐下,大喊了几声酒保,可总没人答理。他本来心中纳闷,这一来更其冒火,便一掌把一张桌子打翻。

这一来,才有一个十多岁的童子走出来,邹人鹤喝他拿酒,那童子道:“客官登楼的时候没看到字么?我们今天不做生意。”

邹人鹤收道:“为什么不做?”

那童子道:“生意是我们的,我们不爱做就不做。”说罢看看地上的破碗乱筷,颇不高兴。

邹人鹤听了更其有火,怒道:“今天你爷爷要喝酒,你们就不得不做,快去拿来!”

那童子道:“你爷爷要喝酒,我爷爷不卖酒,还是没法。”

邹人鹤道:“你爷爷是谁?”

那童子道:“我爷爷是你太公。”

这句话更把邹人鹤惹火,他伸出一掌,想打他一个耳光,那童子矮一矮身,邹人鹤扑了一个空,对方已飘到身后去。

邹人鹤蓦地站起,从旁边桌上抓起了一只碗,兜着脸就掷过去,那童子嘻嘻一笑,把手一圆,立刻接住。

邹人鹤又再抓了一只碗掷过去,那童子又把手一圆,那第二只碗已嵌入第一碗之内,但两碗相吸之时,竟没有一点声音。

邹人鹤见那童子有意气他,便连连取碗猛掷过去,瞬息已将一桌上的十只碗掷尽,但那童子来一只,吸一只,十只碗在他手中,完完好好的,没有一只碰碎。

邹人鹤见他如此,一手抓了板凳掷过去,那童子一手托碗,另一手把板凳接住,又作古正经地坐在上面。邹人鹤再把一条板凳掷过去,那童子又一手接住,拿来架在第一条板凳上,轻轻一跳,又坐到那上面去。

邹人鹤见那童子这样顽皮,心想:“你这小混蛋大概也练点玩意,可惜你不晓得我是何人!”即隔桌子去了一掌,那童子抽住上面那条板凳,连人带凳跃起尺余,刚避过邹人鹤的掌风,又安稳地坐了回去。

邹人鹤骂道:“你这小杂种,不要玩命!”

这童子道:“我玩的是凳子。”说罢又嘻嘻地笑。

邹人鹤道:“赶快拿酒来,我饶了你的命。”

那童子嘻嘻笑道:“若是我没命,酒更拿不来。”

邹人鹤道:“那你快去拿,我不打你。”

那童子道:“你开口说打,闭口说打,你越要说打,我越不会去拿。”

邹人鹤道:“那你要怎样?”

那童子道:“你除了打人,还会做什么?”

这一问倒把邹人鹤僵住了,他想发作,可是又想:“他不过是个孩子,自己怎样竟被他难住了?”心里不服气,便再问那童子道:“那你要什么?”

那童子道:“那你会写字么?我爷爷会写字。”

邹人鹤道:“你爷爷写的什么字?”

那童子道:“你有没有看到外面的招牌?”

邹人鹤想:“这卖酒的原来还能写字!”

转过来又想:“他最多不过是个落魄书生。”

好像这样想心里才舒服一点。

那童子见他不答,又问道:“你会做诗么?”

邹人鹤生气道:“你这里是酒楼,还是考状元的地方?”

那童子道:“状元有甚么了不起?做了状元,招了驸马,最多不是当个臭官,哼!”

邹人鹤心想:“你这小混蛋简直骂人,谁教你胆大妄为,竟骂起做官的来了。”立心再查问一下,便道,“谁说做官的不好?”

那童子道:“我爷爷说的,许多伯伯叔叔也这样说。”

邹人鹤道:“你爷爷叫甚么名字?”

那童子反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邹人鹤想说,临时却凑了个假名字,那童子听了,嘻嘻笑道:“这名字我没听过,你别想吃酒了。”

邹人鹤觉得兜了这么些圈子,还是给那童子戏弄了,又想发作,可是又想:“这孩子甚怪,他的爷爷想来也不是普通人物,何不再套他一下。”便问道:“你们卖酒要看名字么?”

那童子道:“我爷爷听了名字就送酒,可不一定卖,但得看是怎样的名字。”

邹人鹤道:“那你爷爷要的是怎样的名字,才肯送酒?”

那童子道:“要些人人知道的。”

邹人鹤道:“哪些人是人人知道的?”

那童子道:“你连这也不知道,还是别想吃酒吧。”

邹人鹤道:“你别成心扑赖。我再说一些人人知道的名字,你再不拿酒来,我可要揍你!”

那童子道:“你说说看。”

邹人鹤便把满清人关以来的皇帝及文武大臣的名字念了一大串,那童子一边听,边摇头。

邹人鹤道:“除非你说得出来,要不我不饶你了!”

那童子笑道:“为甚么你不知道有岳飞、文天祥、关云长、项羽、荆轲、高渐离……”他一连串念了许多名字,都是自古以来的忠臣、猛将、侠客,邹人鹤听了,不禁心悚面热。

那童子见邹人鹤脸皮发红,却说不出话米,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双手合捧着碗,动也不动,但手中的十只碗却震得铿锵作响。

邹人鹤正觉奇怪,那童子又道:“你说不出来,这回不再怨我,不给你酒了?”

邹人鹤横掌一撇,那童子侧一侧身,手中的十只碗,不多不少,上边的五只忽然跳起,刚刚避过了邹人鹤的掌风,又落了回去。

邹人鹤再也忍耐不住,便喝道:“你说的尽是些死人,难道你爷爷能钻到黄泉去送酒么?许你们开酒楼,可不许你们欺客!”说罢将衣服一撩,一跃跃过了桌子,又一腿飞踢过去。

那童子轻身一闪,邹人鹤踢不到他,却把那两条板凳踢得粉碎。

邹人鹤正想续施毒手,忽听得一种高亢苍劲的声音,冲入耳际,肃耳一听,只听那人唱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唱的原来是岳飞的“满江红”词。

那童子对邹人鹤道:“你说岳将军死了,你听,他没有死!”

那童子说罢,又笑嘻嘻地看着邹人鹤,那时候,“满江红”的下半阕已唱完,另一个人的深沉悲慷的声音却跟着起来,他不是唱,而是诵,感情又另有不同,只听他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行,下则为河狱,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邹人鹤骂道:“你们搞什么鬼!”

那童子将手指放在唇边,丝了一声,又道:“文天祥伯伯在诵他的‘正气歌’,快别吵。”

邹人鹤把桌子一拍,骂道:“见你的鬼!”

话犹未了,一声裂帛,甚为吓人。随听两人追逐搏斗之声,十分激烈,但隔着一重门帘,邹人鹤无法看得见。跟着飕的一声,好像有人拨出兵器,向对方斩去。

但对方用的是空手入白刃功夫,所以连连听到肉体相碰的声音,却听不到兵器相交的声音。过了不久,蓬的一声,有如栋折榱崩,想是其中一人被另一人打在墙上或柱上,大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邹人鹤正感惊愕,飕飕的剑突起,中间又杂入刀剑相碰声,愈来愈密,愈是怕人,随听噹的一声,像是一人兵器堕地,另一人虎的喝了一声,再又刷的一响,一人想要叫,却又强抑着声音,想是负了伤但仍还手。

沉默了一阵,忽有金刃破风疾飞,嘶嘶作声,说时迟,那时快,篷的一声,天塌山颓,震力极大。随听一人低低地笑。那笑声非常的怪,又像笑自己,又像笑对方,又像恨自己,又像恨对方,感情甚为复杂,随又听到呃的一声,全楼复陷于死寂!

邹人鹤看那童子,只见他涕泗满面,又自言自语道:“他死了!”

邹人鹤即同:“谁?”

那童子不答邹人鹤,尽在抹泪。

门帘里有人叫道:“明烈!你在干吗?”

那叫做明烈的童子答道:“不干吗。”

里面的人又道:“我知道,你一定又在替荆轲难过了。小心荆轲看见你,笑你只会哭,没出息!”

那叫明烈的才笑起来。

邹人鹤这才明白,刚才的一场恶斗,原来是用声音描摹的“荆轲刺秦皇”,自己却以为真的有人在门里边舍命厮杀,真是上当,但觉那叫明烈的童子既如此感动,足见他极有侠义心肠。且又鄙视官家,嫉恨皇帝,将来长大了,定必是一个异类。这样一想,杀戳之心,油然而生。

这时候,门里边的人又问道:“明烈!碗筷摆好没有?摆好了快来帮我暖酒。”

邹人鹤听到里面说有酒,喉咙禁不住发痒。

这时明烈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答门里边那人道:“还差十个碗,十双筷子。”

门里边那人道:“不要紧,你把桌子铺好,我替你送来。”

明烈赶快把被推翻的桌子重新理好,提声报道:“铺好了。”

随听里边那人叫了声“来了!”门帘微动,晶光一闪,一个碗已飞到了桌面上,动也不动,便坐稳了。邹人鹤再转头去看,第二个碗又到了桌上。瞬息间,门里边的人叫了一声“够了”,十个碗已在桌上摆成一圈,间隔均匀,像用手摆的一样。

明烈又看了邹人鹤一眼,再向里边的人招呼道:“还有筷子呢?”

门里边的应了一声:“就到!”

邹人鹤立刻注视门边,但亳无动静,回头去看桌面时,筷子却如箭矢纷纷落下,转眼之间,一碗一双,早已摆得整整齐齐。邹人鹤这时已知对方是在有意炫技,即思挫之法。

里边的人又叫道:“明烈!肉已煮好了,你要不要先来尝尝?”话刚说完,一阵又浓又烈的肉香,触鼻而来,使饿的人闻了更饿,饿的人闻了更馋,邹人鹤只觉喉干肠响,饿火中烧,愤火上涌。

明烈见了邹人鹤那掩不住的窘态,手抹一抹嘴,有意把舌头嚼得啐啐有声,又提高声音对门里边的人说:“我饿得很啊!”然后转头对邹人鹤道:“客官,您老人家还是趁早到别家去吧,小的没时间侍候了。”说罢轻身一闪,便已进去。

邹人鹤喝声“慢走!”如影随形,迅疾蹑上,正想冲进里面去,怎料隔着门帘,碰着一块软冬冬的东西,自己踉忙一撞,竟给他弹了回来。随见门帘一亮,一个人正塞在门口。定睛看时,只见那人又矮又胖,宽腮大耳,肚皮肥胀,笑嘻嘻的像个佛爷样。

那样子像佛爷的人,浑名“酒头陀”。他本来姓朱名真,少时他父亲为避仇家,曾送他到五台山去当和尚。等到他学得一身武艺,惦着家仇未报,又出来浪荡江湖,但仇家已不知去向。因此他日日借酒浇愁,酒瘾与肚皮都愈来愈大,等闲一两坛酒,也别想灌得他醉。

今天他听明烈通知,说他爷爷要请吃酒,约的又都是江湖上热辣辣的人物。他一人趁早先到,从后门偷进厨房,一心想先向“五脏庙”送点香火,怎料却碰上邹人鹤翻桌出掌,想伤明烈的性命,心念一动,便有意帮明烈戏弄这恶客一下,刚才唱词、诵诗以至于鸡鸣狗说的一套,都是他的所为。

当下“酒头陀”朱真见邹人鹤给他弹回了去,样子颇不服气,便笑嘻嘻地摸摸自己的大肚皮,问道:“客官想要酒么?我这地方有的是。”说罢又打了几个饱呃,摆出个酒饱肉醉的样子。

邹人鹤道:“让我先杀只肥猪,好拿来送酒!”举掌就向朱真打去。

“西头陀”闪也不闪,哈!哈!哈!怪笑几声,突将肚中烧酒,从嘴里喷射出来,其疾如矢,射在邹人鹤的眼睛上,打得酒花乱溅,酒气扑人。

邹人鹤想不到对方出此怪招,只觉双眼剧痛。赶紧运功,舒六脉,保护瞳睛。

“西头陀”哈哈笑道:“客官,你真是请酒不吃吃罚酒,自讨苦吃。”

此话一出,只听一人声若洪钟道:“谁不吃请酒?我吃!”话声未了,人已从窗口飘了进来。

那人短发垂额,双目炯耀,个子瘦小,一见了“酒头陀”便笑道:“瘦灵猴驾到!”

“酒头陀”招招手,他便走了过去,两人一肥一瘦,并在一起,颇为滑稽。

那人原名袁大豪,但人家却替他起了个“瘦灵猴”的浑号,他也受之不拒。这时他指指邹人鹤,向“酒头陀”同道:“这位朋友我还没见过,他是尊姓大号?”

“酒头陀”挤了一下眼,笑道:“我也未曾请教,只听他要吃酒,爱杀猪,我们就叫他酒猪吧。”

邹人鹤听他们两人骂他。心中更怒,飞身一腿,踢向“酒头陀”的肚皮去,“酒头陀”将肚一缩,邹人鹤一腿落了空。袁大豪趁他踢来时,已经一飘越顶,顺手把他的头发拔去一小撮。

邹人鹤暗中叫痛,心想:“别看你的腾跃功夫有两手,看你逃得出老子的手心!”

一记腿又扫了过去,他这一招本是虚招,知道袁大豪定是腾身,不待他有越顶可能,自己先一跃寿丈,居高临下,以“阎王扇”作短棒用,向他当头一劈,怎料袁大豪欲动立静,仰身向邹人鹤脚底送了一掌,掌风凌厉。

邹人鹤提一提气,再次向上腾身,篷的一声,头顶已撞在瓦面上,撞穿了一个大洞。

等邹人鹤同身落地,一人忽从大洞穿下,两脚踏在桌上的两只碗上面。

“瘦灵猴”袁大豪与“酒头陀”朱真见从瓦顶穿下来的人,使问道:“二哥!你怎么从天而降?”

那被叫做二哥的李焦琴,从桌上一飘落地,笑道:“奋翮则上搏九天,列座则百篇斗酒,天下无道则武,天下有道则文,大丈夫不应如是乎?”说罢白衣一飘,潇潇洒洒。正因为他常年爱穿白衣,又是文绉绉的,有些人讲到他时,就称为“武林白凤”。

当下“酒头陀”对他说:“二哥,原来你背着这么多书袋,就算人家不撞房项,房顶也一定给你压穿了。”说罢看着邹人鹤,哈哈大笑。

李焦琴也看着这位生客,说了一句“一老猾耳,岂足道哉!”又转头同袁大豪与朱真道:“大哥和三弟还没来吗?”

两人正欲答话,只听一人在楼下朗声道:“有酒总少不了我!”

“武林白凤”

李焦琴道:“吾弟到矣!”

只见一人长脸赤面,已经到了面前,肩上挂着两个葫芦,众人问他作什么用,他道:“孝敬老头子。”

袁大豪道:“老头子要你这个做什么?”

那人道:“老头子要出门了,我送他这两个葫芦,一个装酒,一个载水,在路上好用。”

李焦琴赞道:“吾弟诚善体吾师之意。”

朱真问道:“老头子甚么时候说要出门?”

那人正想答,忽听“唔”的一声,从门帘里边传来,众人赶紧肃静,只听门里边那人道:“马洪,谁叫你胡猜老头子的行藏?”

马洪就是肩上挂着两个葫芦的人,而在门里边说话的人,则叫董遂。他与“武林白凤”李焦琴、“赛关公”马洪、“瘦火猴”袁大豪、“酒头陀”朱真五人,论年以兄弟相称,人称“云边五虎”。

在这五兄弟之中,老二洒脱滑稽,常以笑言决要事;老三热诚纯厚,做事任怨任劳;老四机智敏捷,善于急中取巧;老五则从老二及老三身上各取其半,他有老二的滑稽,又有老三的纯厚;至大哥董遂,长处在深思熟虑,精详严密。几位做弟弟的,每个人都敬他三分。这时听到他的声音,赶紧都停了话。“赛关公”马洪更伸伸舌头,心想,这一回定又要给大哥董遂训几句。

董遂一捋门帘,凝重地走了出来,抬头看见房顶洞穿,低首发觉破碗满地,已经奇怪,又见那四位弟弟在那里谈笑自如,竟未发觉,更是不解。乃同道:“谁在这里糟蹋东西?”

众人回头,想把邹人鹤指给他看,但不知何时何候,邹人鹤已经不见。

众人不禁惊愕,“酒头陀”朱真乃将前前后后的经过,向各人讲了一番。

董遂问道:“此人有多大年纪?”

众人说了。

董遂又问道:“此人是不是有须?”

李焦琴道:“岂止有须,且甚长也。”

马洪问道:“大哥,有须便怎样?”

董遂虽经马洪追问,但沉吟不答,只吩咐众人道:“老头子若是出门,他一定会吩咐我们,若是他老人家不吩咐,也自有不吩咐的道理,我们大家可不许乱猜乱说,惹他老人家生气。”

李焦琴道:“善哉!吾兄之言。”

众人听了想笑,但见董遂神色端重,也就忍住,董遂看看房顶,也看看地板,又道:“我们快点把房顶补好,把地上整理干净,别给老人家看见,说我们连这么一个小地方也竟保不住,我们该怎样说话。”

众人道了声“好!”

李焦琴白衣一撩,将身一腾,已从房顶的破洞穿了出去。接桁铺瓦,瞬间已将破洞补好,一个“金环倒挂”又从檐边卷了下来。

袁大豪这时正舞动一条腰带,辟拍一声,带尖又黏起了一块破碗,旁边“酒头陀”朱真和“赛关公”马洪两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张着衣襟去接。无数的破碗片,一个个已捡拾干净。

一切停妥,“云边五虎”又在“接云楼”上等了半个时辰,肚子都已很饿,马洪忍不住又向董遂问道:“怎么老头子还不回来,客人也不见来?”董遂虽觉得纳罕,却答不出来。

朱真又道:“大哥,你是半个诸葛亮,且用神机妙算算一算。”

董遂心里其实也正为此焦烦,只是脸上不露形色,此时乃问众人道:”明烈在哪里?”

“酒头陀”朱真道:“大概在厨房里。”说罢便转身去找。怎料转眼之间,只听得他在里边大叫:“你们快来!”这大叫真使众人一惊!

大家拥了进去,只见明烈躺在地上,一声不作,嘴里塞着一个酒壶。众人试试他的鼻息,幸而无事。但是推他不醒,叫他不应。

众人知他平时绝不喝酒,这次一定是给谁强灌下去,所以醉得人事不省。但为甚么他当时不叫一声,不哼一句?又为甚么做手脚的人竟如此大胆,敢到“接云楼”里开这玩笑?而且又能独来独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众人这样一想,无不怪诧十分。

那时候,“酒头陀”朱真嘻的叫了一声,众人一看,见好好的一锅红烧肉,全给倒到沟上去了。灶旁的几坛酒,坛子也给完全弄穿,酒都流在地上了。众人怒得纷纷大骂。

正当此时,“瘦灵猴”袁大豪也嘻的叫了一声,原来在灶边不远的墙上,有人用火炭写了好几行字,众人走近一看,见那上面写道:“你们不愿卖酒,我已喝个满喉!你们不愿卖肉,我已吃个满腹!你们备酒煮肉,本来不招待我,但我吃饱喝醉,竟是分文不付。告诉你等周知:慢客应有此报!欲收酒款肉钱,东南角上觅我。”后书“路安栈过客留示”数字,旁边还画了一个有长须的老人。

众人看了墙上的字,生气之极。赶快去找了解酒药来,和了些糖,灌给明烈吃。过了一阵,明烈把酒都呕吐出米。

众人问他经过,他也说不明白,只道当时忽觉人影一幌,立刻被人点了穴道,昏迷过去,至于怎样灌了一肚子酒,他根本不知。

“酒头蛇”朱真听了道:“我们等一会带一坛酒去,把他拿住,将他的狗头塞到酒坛里去。”

“瘦灵猴”袁大豪道:“我要烧他的山羊胡子,烧到他讨饶为止。”

“武林白凤”林焦琴道:“此老而不尊之人,诚不知天高地厚矣!吾人应速去拿归,以博吾师及众贼之一笑。”

董遂为人深沉,听他们说得稀松平常,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也不欲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只有默默点头。

且说“云边五虎”趁着无星无月,偷进了“路安栈”,只见东南角上的一个客房,从檐边透露出一线黄光。

众人飘到屋顶,轻轻地移开了小半片瓦,偷窥里边动静。

只见一边墙上,印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也留着一绺长须,众人正欲随影寻人,只听呼的一声,灯光立灭。

五虎各摸兵器,准备接战,但等了会,下面毫无动静,房里灯光却复亮起来。

众人再看,只见墙边摆了五枝烛火,远近高低不一,但墙上人影已经不见,又听呼的一声,那五枝烛火即一齐熄灭。

马洪看了,心里一阵嘀咕,举起手中五指,指指众人,又指指下面,众人会了他的意,都以为房里的五烛,恐怕是暗示房顶的五人,所以对方无疑是有意向他们们示威,众人跃跃欲试,房里的烛火又已重新点着,但是未及细辨,忽见寒光一闪,五烛又复熄灭!

五虎再也忍耐不住,李焦琴随手把瓦片一抓,硬向房里掷出,但奇怪之极,竟听不到瓦片碎裂的声响。众人又连掷几片,一样是沉寂无声。

这时董遂一运掌风,叭的一声,连桁带瓦打穿了一个洞,碎瓦如雨坠下,众人正候动静,不意银虹一绕,青光四射,背后一人喝道:“何物狗偷死窃,只敢在暗处窥人!”

“酒头蛇”朱真哈哈两声,将气一运,一口酒向他面门喷了过去。

对方凝身出掌,酒在半途已被击散,有如九天花雨,洒得五虎满脸都是。

“瘦灵猴”袁大豪闪过一边,运带如龙,飞蛇急窜,嗖的一声,立向对方的长须打去。对方大概以为这是七尺钢鞭,不敢硬接,却矮身避过。

“武林百凤”见对方不敢接受袁大豪的招,喝道:“凭你这点能耐,居然敢留字索战!可笑可笑!”仗着身法轻灵,手中周天笔一旋,便去截对方的右手剑。

对方轻一跃“鸟鹊飞空”,退后丈许,竟然落瓦无声。跟着剑花一霞,星星点点,异常繁密。

“酒头蛇”又哈哈两声,喝道:“吃我的丧门杖!”即手挥六尺铁棒,一个“直捣黄龙”,兜胸戳了过去。

对方“羽客挥尘”,剑尖一点,“酒头蛇”的丧门杖受他一抹一拖,只觉一股震力猛透虎口。“咦”了一声,不敢再存轻慢。

这边马洪也忍耐不住,喝了一声:“我上!”猛挥八卦刀,离坤振乾,飞步追上。

对方偏身一让,舍剑用掌,虎的一声,力撼熊腰,几乎滑落落边。

大哥董遂这时持枪站在一边,尚未动手,这个“半诸葛”善于谋虑,却也谨慎过人。看了那位长须客的身法出手,用的全是武当派“游龙剑”的架式,矫健如龙,举重若轻,长短疾徐,娴熟之极,等闲也有二十年的血汗,才能到达他这个境界,刚才他连接几个人的招,竟似乎毫不费力。

不过“半诸葛”董遂虽然心底佩服,但想到此人居然临门索战,不挫挫他的骄气无论如何不成,且若有人知道“云边五虎”竟不敌外路来的一个老朽,脸也难得找个地方搬。

于是白鹞枪一展,枪锋胜雪,枪缨如血,一个“四夷宾服”,直刺长须客心胸!董遂这一枝白鹞枪,用的是杨家枪法,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拏六直,颇得六合之妙,当他一枪如箭,夹风而去,那长须客喝了一声“好枪!”显有佩服之意,董遂精神为之一爽!正准备避剑回枪,怎料对方剑交左手,右掌一捋,竟来硬夺他的兵器。董遂立时伏腰抽枪,急上加急,前步虚,后步实,一个“灵猫捉老鼠”,以腾蛇翻浪之势,又一枪从下挑去!

长须客身法一变,向上一飘。董遂心想:“你这一着很蠢。”因为人一腾空,若非有非常功力,进退便难,况乎对手手中的又是一枝长枪,这样就只有更予人以猛攻之便。

这时候,只见董遂一杆枪雾罩风旋,凶猛扎去!那长须客身在半空,猛然斜风摆柳,一腿扫在白鹞枪上,一时枪缨乱颤,董遂只觉双手剧痛。

“云边五虎”中,董遂的一杆白鹞枪,平时打得四方六合,风雨不入,最为其余四人赞服。但这时连出数枪,均未占得便宜,众人不觉替他心焦。

酒头蛇”叫了一声“上!”,丧门杖一拖,又从长须客的横边扑了过去。那长须客一声怒吼,左掌一趟,“酒头蛇”叫一声“糟!”丧门杖已脱手飞去。

“赛关公”马洪生性纯厚,手足之情最深,瞥见五弟“酒头蛇”朱真的丧门杖被长须客一掌震落檐外,长须客又复五指如抓,正欲来扑朱真。性如烈火,急抡八卦刀扑去,扑,拍,扑!连绵不绝,左披右搠,迳向长须客下盘卷了三刀。第一刀卷到时,那长须客轻身一腾,即已避过;他反手第二刀紧接搠去,长须客已跃到他的后边;他两刀不中,第三刀再狠命杀去时,竟然扑了一个空!那时长须客冷笑连声,马洪游目四顾,那人早立在离右手丈许之地,但他是何时飘出的,马洪竟然未觉。

这样一来,马洪捏了一把汗,深觉徒然,脑门涌血,并不清事,说不定头已离颈,而自己仍然不知,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登时清醒。

正当“赛关公”马洪脑门一冷,“瘦灵猴”袁大豪血却往上冲,恃着手中黑蟒带柔而能刚,似刚实柔,喝一声“接!”又向长须客扫了过去,这一扫不高不矮,又疾又利,正扫向长须客的颈上。眼看对方无法避过,即有断头之险。

怎料那长须客根本不避,左手一递,身似风车,一连转了两转,竟让袁大豪的黑蟒带将自己捆住,然后声似轰雷,喝一声“起!”运足内劲,沿绳借力,竟把“瘦灵猴”带了起来。

“瘦灵猴”袁大豪双脚离地,手中黑蟒带更不敢放松,长须客又怒吼一声,竟把袁大豪当作飞铊,拦腰一卷,连“赛关公”马洪及“酒头蛇”朱真一共三人,捆作一团,一引一松,同时抛到檐外去!

长须客这一手,把“半诸葛”董遂和“武林白凤”李焦琴都吓得大惊。不由得他们犹豫,那长须客说了声“请!”左右两剑,已向他们两人劈到,两人同时向后一跃,却不知道对方这两剑实是虚招,不过以进为退,所以出得快,收得更快,等董遂和李焦琴刚刚辨明他的真意,长须客比柳还柔,比燕还轻,已从檐边跳了下去。

这一来,董遂和李焦琴两人更为早已跌下去的三位弟兄焦急万分,不知道那长须客会不会对他们突施毒手,同时喊一声“拼!”双双跃了下去。

脚未着地,见“瘦灵猴”等三人已把长须客围住,随听长须客哈哈一笑,大呼“接住!”左手一震,罡风掠面,竟把丧门杖向“酒头蛇”朱真抛回去。

“酒头蛇”接回铁棒,大声叫道:“多谢多谢!但酒头蛇还要领教!”招法一变,改慢打为快打,变重扫为轻点,又再度拼死扫去。

长须客见“酒头蛇”挺着丧门杖当腰杀到,虎腕一沉,将它荡了开去。但“酒头蛇”这时一杖作两杖用,这头刚截过去,那头又已撞来,打得怒浪急风,变化奇疾。

其余四人因为这时脚平地,不比在屋顶那样难于稳步用劲,人人也打得更见猛锐。但是对“云边五虎”有利的,对那长须客何尝不亦有利?他鹰眼向四处一扫,只觉方横十丈,均是平坦之地。闪、横、腾、挪,进退攻守,大可从容。

眼见对方五人出招愈来愈快,愈来愈狠,虽自信功力远在他们之上,但亦觉久耗下去,在力气上就非长策,而以逸代劳,以静制动,固然不怕守不住门户,但那样又何尝是一个了局?又想,这几个不知高低的家伙,竟然乘夜来摸,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若不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恐怕也不易支消得去。他刚才交了一阵手,早已知道“云边五虎”之中,自以使白鹞枪的董遂功力较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决意先挫挫他。

口手中“游龙剑”一翻,寒芒冲霄,丹凤展翼,立刻舍了“酒头蛇”朱真,去取“半诸葛”董遂。

董遂一杆白鹞枪虎虎生风,上迫咽喉,正打待极其锐厉,给那长须客利剑一剪,赶紧一收一展,泛起一大圈枪浪。再又一个转身,倒转枪梢,一刺一拧,向长须客面门攻进。

长须客刷的一剑,避开枪影,抢步欺身,一枝剑带风披雪,直向董遂怀中插去!

要知长器利于远攻,短兵宜于近打,这时剑短枪长,董逐已临绝险,单单收枪已无济于事,只好腾身一跃,窜出丈余,但董遂退避得快,长须客迫得更快,董遂双脚落地,已给长须客先了一步。

长须客喝一声:“看剑!”一个“巧女穿针”,剑尖已抵及眉心!

董遂背脊一冷,除了背城借一,别无他途,一个“懒虎朝天”,将身向后一弯,跌在地上,手中枪竖如虎尾,“玉拂摇天”,拼尽全身可出之力,避剑取腕,向长须客右腕一荡。

长须客想不到董遂竟会至于破釜沉舟,一面心里可笑,一面也觉得要杀这样的一个对手,何必在他极危的时候?手中剑欲下还收,左手将枪一带,喝道:“起!”又得意地长啸一声,即闪到枪影外去。董遂借力使力,即时跃起。

“武林白凤”李焦琴刚才见大哥董遂身体临绝险,白衣一撩,周天笔一旋,一个“玉燕双飞”,已向长须客后脑点去。

长须客正从董遂的枪影中腾出,忽觉脑后劲风披惊,左掌一托,先把李焦琴的周天笔震开。然后扫堂腿一横,向李焦琴扫去。李焦琴一跃收招,但长须客一剑紧蹑,连圈带抹,飕的一声,已将他的白袖子挑去一块。

“武林白凤”李焦琴袖被长须客割去了一块,飕的跃退了数步,审察形势,但长须客有意先挫使白鹞枪的董遂,志在彼而不在此,因此不去追他,剑诀一领,又回头去取“半诸葛”。

但李焦琴也知道,攻敌以攻其不备为上,他明白长须客意在董遂而不在他,觉得更容易得手,轻身一飘,又复卷入阵中。

李焦琴手中的周天笔原是点穴之器,点穴以巧打为工,不尚硬拼。凡练周天笔的,认为天地人三才,即人身之上中下三部,每部三十六穴。天系大周天,人是小周天。天有十万八千星斗,人有十万八千毫毛。天有日月,人有眼目。天有风云雨闪,人有心肝脾肺肾,天有三百六十五气度,人有三百六十五骨节。天有十二节令,人有十二筋脉,十二时辰。是何时,点何穴,李焦琴都经过一番苦学,此时见长须客正接了董遂一枪,右手剑一搭,“风扫残云”,顺着枪边削去,眼见董遂即要收枪不及,李焦琴一个飞步,贴身长须客右身,捏着周天笔,即向对方“巨骨穴”点去,立心废掉他的右臂。那长须客似乎不觉,实则早知,待他招已用老,电闪似的,突然将身一转,左右换位,左掌一伸,“急云出岫”,吼一声“中!”李焦琴右肩突遭巨震,再也稳步不住,风车乱转,跌到两丈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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