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霜经弘广一问,未及回答,邹人鹤的“百步金钱”已紧接着射到,两人闪到墙边避过,李红霜道:“我在谭廷襄的肩头刺了一刀,可惜伤非要害。”
原来当邹人鹤发觉了崇保伏在屋顶之时,洞神道人为防他前来抢人,乃把崇保押到藏经阁内,留李红霜在那里看守。及后邹人鹤突然冲入,李红霜自知不敌,为免被困阁中,乃急急扑了出来。
且说邹人鹤和谭廷襄在藏经阁里见到了崇保,既感惊奇,又极恼恨,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谭廷襄一面抚伤,一面又赶紧向崇保道:“我们保护不周,致使崇大人饱受虚惊,实在抱歉!幸得政躬无恙,否则廷襄罪疚更大。”
崇保心中不悦,但也说不出口,只道:“今夜寺里好好的一场法事,为何演变成一场恶斗,谭大人可知道么?”
谭廷襄道:“事已到此,也再不必相瞒,我手下的武师和李提督手下的武师,因为都是舞枪弄棒的人,平日各不相让,难免有些积怨。可是今天的祸事却是李同谷领头闯出来的,若非他们先动手杀人,我手下的人也不会还手。可惜崇大人当时不在大堂,否则定可见到。”
崇保听了毫无表情,又问道:“武师死了几个,还可以说他们咎由自取,但是李提督也当场殒命,也就兹事体大,此事早晚传到京师,定使皇上惊怒万分,将来不知如何收拾。”
谭廷襄经崇保一说,想到后果严重,不禁冷汗直流,赶忙分辩道:“我手下的人全在大堂之上,李提督却是被人从瓦顶推下来的,与我手下无关。”
崇保道:“那么谭大人以为出于何人毒手?尊驾治鲁多年,省内情形万分熟悉,而且来驻东昌,也非一朝一夕,外面又屯了大军,防卫森严,照理外贼不易插足,此次竟祸生肘腋,照谭大人之见,会不会有内奸潜伏,暗施毒手呢?”
谭廷襄听崇保话中有骨,一步迫紧一步,明明说他治鲁无方,防卫疏虞,因此本想说出李红霜就是从泰山潜入的奸徒,话到口边,也赶紧吞了回去。邹人鹤本来也想将在屋顶碰到萧干云的事道出,这时也不敢作声。
怎料谭廷襄和邹人鹤不说,崇保却要查问,此时他又问谭廷襄道:“李提督手下的武师,竟有女的么?我看刚才用刀刺谭大人的,就是一个少女。”
谭廷襄和邹人鹤当初见崇保与李红霜同在藏经阁内,本已奇怪,此时听他一问,更是惊诧万分,暗想道:“怎么他好像全不知情呢?”
其实崇保那里是全不知情,当谭廷襄和邹人鹤突然冲进藏经阁时,他怕秘密被他们发觉,心中也禁不住急乱。及至李红霜跳出藏经阁,他才灵机一动,借题发挥,有意暗示谭廷襄防范不力,致招巨变,将责任轻轻地推到他身上去。又装作对李红霜全不认识,且故意问一问她是否李文郁的手下,而把僧房里的事掩盖得干干净净。
谭廷襄经他一问,与邹人鹤面面相觑,一时答不出话来,随着又暗想道:“反正李文郁已经丧命,死无对证,何不就坐实他有意藏奸起祸,岂不是可以减轻自己的责任?”乃向崇保道:“李提督平时所作所为,均非外人可得而知,他又刚愎自用,旁人很难与他说话。廷襄一向有个毛病,就是过于坦率,往常为地方上的事,也曾对他进过言,结果反而招致误解,弄得双方不大痛快,后来大家就隔阂了。今天夜里,他们的人利用做法事的时候,突然对我的手下刀剑相加,事前我连一点风声也听不到,固然极之生气,但老实说,对于他的做事严密,却也不能不敬服三分。他连藏经阁也布置了人,恐怕是有备而动。幸而这女人的一刀,刺中的是廷襄;若是伤了崇大人,那真是罪大恶极!”
崇保虽然知道李红霜的来历,与谭廷襄所说的风马牛不相及,但对方这样一说,却帮他把事情掩盖得更好,所以听了也十分顺耳。正欲再谈,突听飕飕连声,遥见阿多萨三人已冲到甬道的顶端,与弘广和李红霜交上了手,他们三人也不知道弘广和李红霜是些甚么人物,只因他们兵刃在手,便先下手为强。弘广怕李红霜受伤,苍虬索一挥,先替她挡了头煞。凭着弘广的一条苍虬索,本来也非阿多萨三人的敌手,好在甬道上地方狭隘,阿多萨三人的奇门兵刃施展得并不顺手,弘广的苍虬索反可以短敌长,一时并未吃亏。危急之中,弘广见甬道的另一头黑影一飘,银虹一闪,“碎金掌夺魂剑”已冲了上来。
阿多萨三人见有人从后来攻,由阿多满挥“沙沙朗”来挡,萧干云轻身一腾,剑在前,人在后,一个“燕子穿帘”,从“沙沙朗”打成的圈中穿过。剑花一点,即向三人中间的阿多达当头劈去。那阿多达见萧干云迫临咫尺,两手将“沙沙朗”的一段拉平,一格护身,萧干云知道斩它不断,即时舍上取下,将剑一收一抹,立将他的左耳割掉。
阿多达一耳被割,痛彻心脾,狂性大发,立把怪兵器屈成一叠,变长为短,去扫萧干云的剑。他那里知道“夺魂萧”的剑沉猛遒劲,“碎金掌”又有分牛裂马之力。此时“夺魂萧”见阿多达不知死活,舍命攻来,心中只觉可笑。右手剑向侧一引,左手掌顺势一捺,嚓的一声,阿多达手中的“沙沙朗”,突然承受着一两百斤的掌力,再也把持不定,势似渔翁撒网,扫不着萧干云,却向墙边扫去,把数十块砖头打得粉碎!“夺魂萧”不待他回身,又再举剑一圈,阿多达的另一只耳朵也已落地。
阿多萨和阿多满见弟弟两耳被割,无不愤火中烧,阿多萨把受伤的阿多达一拖拖向后边,与阿多满叽咕了几句,一人一头,各退丈许,同时挥动“沙沙朗”,将萧干云夹在里面。“夺魂萧”何曾把他们放在眼内,哈哈两声,震动甬道,左掌一出,有如雷霆突发,阿多萨的“沙沙朗”不但劈不下来,反而反飞上去。这样一来,阿多萨面前之地,成了一片空虚,“夺魂萧”乘他城府大开,飞步抢前,当胸再加一掌,阿多萨即跌向后边去。“夺魂萧”这两招其快无比,当阿多萨跌倒的时候,阿多满的兵器才呜呜着地,但那时“夺魂萧”早已进到阿多萨身前,阿多满的一劈当然变成白费。
阿多达两耳被割,阿多萨又中掌跌倒,剩了阿多满虽未受伤,但已惊诧之极。因为他们三兄弟自从追随了崇保之后,一向未逢敌手,骄傲万分,而崇保手下的武师们,一向因为阿多萨等是满人,谁也不敢去得罪,就更助长了他们的自大之气。这时突遇萧干云这样的高手,真是不败更待何时。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特异之处,因为三人是骨肉之亲,练的是同样的功夫,使的是同样的兵器,而且离家之时,又曾在父母面前发过誓,要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所以阿多满虽知“夺魂萧”是罕见的劲敌,为了救助两位兄弟,此时仍如疯虎一般,向萧干云猛扑过去。“夺魂萧”喝一声“蠢材送死”!一个“翻身披挂”,直刺阿多满的前胸,他知道自己的剑极之沉雄,平常只使几分之力,不肯用尽,怎料阿多满在他剑尖一撞,立刻弹回,“夺魂剑”竟没有戳得进去。
这样一来,倒使萧干云不禁悚然,暗想道:“他身上难道有水火不入的东西?”再也不肯放松,寒光一霎,剑去如风,复向阿多满刺去!
萧干云第二剑又戳中阿多满的心胸,但对方偏一偏身,萧干云的剑一滑,仍然刺不进去。原来阿多满那用乌腊草织成的背心,不但能抵拒猛兽的趾爪,对利刃也同具阻挡之功。萧干云见一连两剑均莫奈他何,立刻收剑用掌,连环迫进,阿多满刚欲将“沙沙朗”举起,右臂已中了一掌,当场折断。
阿多满折了一臂,痛得额头沁汗,但竟不哼一声,仍来扑萧干云。萧干云见他顽强蛮狠,反而不愿干脆了结他,哼了一声,掌带风雷,却把他的右腿打折!阿多满再也不能动弹,萧干云一手把他提起,利剑从他背心纽扣上一挑,刷的一响,那乌腊草织成的背心已被解开,阿多满以为萧干云要劏他,骂声不辍,怎料萧干云只将他的背心扯下,见他仍然叽咕不停,放软了掌,给了他一个耳光,阿多满牙关立被打歪,目瞪口呆,变成哑巴一样。
萧干云把阿多满的背心夺到,暗想,“把这送给李红霜罢,这孩子一定喜欢。”回头正想招呼她,只见她与弘广两人,已被阿多萨和阿多达两人迫到甬道口去。萧干云连跃数丈,要去解围,怎料阿多萨两人有意赶尽杀绝,“沙沙朗”一攻,李红霜和弘广都跌到外面去!
萧干云知道甬道口外高逾百尺,李红霜和弘广两人坠下去,难免断臂残肢。大喝一声:“以血还血!”一个“鹞子归林”,阿多萨已人头落地!那早丧两耳的阿多达再度扑来,萧干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回剑出掌,篷的一声,即把他从甬道口打落山下!
三敌既除,萧干云为李红霜和弘广的安全焦灼,赶快走到甬道口,向下一看。这一看叫他暗呼“不好!”因为下面人声鼎沸,似有许多人在围搜李红霜和弘广二人。萧干云蓄势一腾,向上面的藏经阁跃去!岂料脚未着地,突有一排毒箭,迎面飞来,他赶快一个觔斗,伸手勾住阁边,人却吊在阁底下,那隐在藏经阁内的数人,以为他已坠落山下,赶快走出来看,萧干云使气一荡,跃了上去,那数人猝不及防,兵刃还未举起,已给萧干云扫了下去!
萧干云冲出藏经阁的后门,正欲沿山路而下,忽听数声吆喝,十多人杀了出来。萧干云惦着李红霜和弘广的安全,不欲恋战,右剑左掌,瞬息击倒数人,便冲了过去。但走不多远,又有人把去路塞住。
“夺魂萧”见有人塞住去路,一跃跃上山边,居高睥睨,见邹人鹤正护着谭廷襄和崇保两人守在核心,其余有数十武师,拒在外面,洞神道人手执“迷魂扇”,正与他们厮杀。洞神道人自见了邹人鹤,私恨公仇,心中如沸!这时以寡敌众,一以当十,杀得落花流水,极之惨烈!
萧干云见洞神道人杀得好,一时不想插手,只从高处喊道:“道长杀得好!”他这一喊,意在向洞神道人报一个到,使他更可杀得安心。但邹人鹤一听他的馨音,知道“碎金掌夺魂剑”已到近边,禁不住心中震动。早先他想:“凭你一个洞神,怎能伤得了我?等你打累了,我再来收拾你。”因此乐得让那围在四边的武师去替他送死,他只护着两位主子,不去动手。这时他见萧干云又到了近处,情势已不安稳,不敢再存杀洞神的希望,而只想法脱身。这时候,忽听洞神道人喊道:“邹人鹤!你为何胆小如鼠,像个乌龟似的,缩在众人胯下不敢出来,只叫他人为你替死?”
邹人鹤答道:“你这泰山叛逆,邹人鹤正要找你,你不要徒逞口舌,有胆量的试杀进来!”这时围在外面的武师已被洞神道人杀倒了几个,刚才又听他说邹人鹤要他们替死,一想有理,战志立时松懈了许多,这时又听邹人鹤骂洞神为何不杀进去,他们更有意自保其身,放松门户,故当洞神道人“迷魂扇”点到时,均纷纷闪避。这样一来,洞神道人更得以势如破竹,楔入核心。
其实邹人鹤之意,正是想把洞神道人引入重围,把他挟持住,使萧干云等有所忌惮。此时他他已迫近身前,“阎王扇”一张,挡在胸前,一时并不进攻,也喝令众武师立刻停手。洞神道人不虞有此,为之一怔。只听邹人鹤道:“赵仁山!在济南抚署,你们数十人还杀不了我一人。在周家店,你们的吴一羽带了多人来掩杀我一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吴一羽的两只狗眼还吃了我的暗器。现在凭你一人,能奈我甚么何!只因我身边那两位大人,不愿多开杀戒,叫我不要动手;要不我们人多,你人少,你手中有扇,我手中也有扇,我邹人鹤会怕你么?你要是知难而退,今夜就此停手。我们再相约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认真算一算我们的账,胜者存,败者亡,胜也英雄,败也英雄,最好能把明艳找来,让她亲眼看看我们谁是大丈夫,那就更加痛快!”
邹人鹤的话,萧干云一句句全听在耳边,心想:“原来在接云楼捣乱,又杀伤‘云边五虎’的人,就是你这个混蛋!”恨恨地哼了一声,一剑领前,立刻飘入阵中。
萧干云飘入阵中,同时对洞神道人道:“道长!我看不必再添麻烦,跟这混蛋再约什么时候了,今天我们就来跟他了账!”说罢又转而对邹人鹤道:“邹人鹤,你的算盘是怎么打法的?是逢一进一,你一个人来斗我一个?还是逢一进十,我来一个人你们来十个?”
邹人鹤一听,心内大惊,但他是讲究心计的人,那愿意在谭廷襄和崇保面前当场丢脸?不过自忖并非“碎金掌夺魂剑”萧干云的敌手,想到怎样脱身,确也有点踌躇。沉思有顷,强作镇静,并且用不屑的神气对萧干云道:“我看你们既不是逢一进一,又不是逢一进十,却是逢一进二吧?”
邹人鹤说话时,故意不提名道姓,因为萧干云的名气以往在江湖上太响,若在众武师面前一提,他们一定胆战心惊,不敢接战,这对邹人鹤即极其不利。萧干云听了,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哼了两声,答道:“邹人鹤!你想我们是三岁的小娃娃,现在还在学走路的吗?我们任谁一个,即使绷着一边手,担保也能割下你的人头,那用得着两个人来对付你!来!凭我一枝剑,一只掌,已替你算好阴阳八字:合该丧命今宵!在周家店你能撒野,东昌府再不是周家店,快快引颈就戮吧!”
邹人鹤听了,强忍惊慌,哈哈冷笑,转向洞神道人道:“赵仁山!你是照他的话做,袖手旁观?还是一起下场,一较高下?”
洞神听了十分生气。其实邹人鹤这话,是说给萧干云听的。果然萧干云已听懂了他的意思,乃道:“道长!一只狐狸遇着了一只猛虎,已经够胆碎的了,如果旁边又再多了一只猛虎,就算不去咬它,那狐狸也会魄散魂飞。所以请道长修修心,连看也不要看它,让我替你来收拾,反正你要的是邹人鹤的人头,我一定拿来给你!”说罢又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洞神道人心中一急,点了点头,在人头上一腾而出。
洞神道长一走,邹人鹤即向谭廷襄和崇保低声讲了一阵话,只见那二人频频点首,然后同时一声号令,数十个武师即一齐动手,欲把萧干云隔在外边。为首一人挺着蛇枪冲来,萧干云左手一抓一拖,右手剑在他喉中一点,那人一声不响,立刻倒地而死!众武师见萧干云夺枪出剑,好像毫不费力,虽不知他是何等人物,但无不刮目惊心!
萧干云将枪向邹人鹤一抛,另有另个武师一个举刀,一个抡锤,一起扑到。萧干云连去两掌,那两人突承巨震,举刀的反被刀背砍中自己的额头,鲜血迸流。抡锤的锤被震歪,把旁边的一个武师的鼻孔打塌!
众武师中三人受挫,你看我,我看你,都畏缩不前,萧干云将剑一收,朗声道:“目下你们有两条路可走,要是不愿送死,快快退开;要是不知轻重,只有喂剑!今天我要杀的,是狗官,是汉奸。你们平时为着赚口粮,养家小,情有可悯,罪未应诛,若能赶快回头,便有生路,慎勿助桀为虐,执迷不悟。”众武师听后面面相觑。
邹人鹤一看众武师战志动摇,觉得让萧干云多讲一句话,事情将更恶化一步,右手扇一张,左手将“百步金钱”也发了出去,萧干云举剑一圈,丁丁当当,十枚暗器均被削碎。跟着一个飞步,欺到邹人鹤面前,左手“碎金掌”一伸,当胸攻去。邹人鹤偏身避过,一心要以快打慢,“迷魂扇”照正萧干云脉门削落!萧干云有意不收掌,同时一个虚步,“梢公摇橹”,向上挑去,这一挑不高不矮,刚比左掌稍高一些,他有意以左掌为饵,右剑作钩,引邹人鹤上当。邹人鹤虽是心贪,亦极眼利,“迷魂扇”半途赶快抽起,终避过了断腕之灾!
双方打了第一回 合,萧干云实在未用所长,只在试试邹人鹤的虚实。邹人鹤见他掌并不重,剑并不雄,暗想“碎金掌夺魂剑”也不过徒负虚名,立刻胆壮心雄,以扇作剑,旋风急浪,向萧干云前后左右各穴猛点。萧干云哈哈一笑,将剑一竖,“一柱擎天”,把身一圈,邹人鹤右臂几被割断。
邹人鹤急速抽身,刚一转背,萧干云“碎金掌”已从后脑压到,邹人鹤矮身欲避,掌风从顶上擦过,立感剥皮削骨之痛!心中正在叫“险”!随听萧干云喝一声“中!”长剑已向左胸刺到,随着一扭一划,邹人鹤身上因有金丝猴黑毡,虽得皮血未伤,但一种从未遇过的剧痛,已经透入腑肺,只觉双瞳一眩,腥气上涌,一口血早抢到喉间。邹人鹤也是一个内功深湛的人,但想不到萧干云的剑功如此沉厚深锐,赶快运气闭穴,同时将一口血强行咽下,以免在众人面前暴露败迹。
萧干云刚才的一招,叫做“洞壁穿岩”,是“夺魂剑”五个狠招之一,实则一招中含有两招,瞬息之间,即由外家功转为内家功,受者绝难幸免。萧干云剑中邹人鹤左胸时,竟然丝毫不入,即想起阿多满护身背心的事,剑不离敌,立刻化外为内,向邹人鹤的“将台穴”一攒,所以邹人鹤避得了外伤,却避不了内伤。
邹人鹤既吃了这一招,深知劲敌当前,性命可虑。萧干云那让他有喘息余地,一个“眉中点赤”,又向邹人鹤眉心札到。
邹人鹤见萧干云的剑锋迅点眉心,想到刚才对方那一招“洞壁穿岩”,虽隔着金丝猴黑毡,仍然使自己内伤出血,这一下假使给他札中,非立刻毕命不可。心里一寒,脑筋反而更加清醒,暗想挫敌的指望实已微乎其微,若然尚存贪念,一定凶多吉少,不如死心塌地,专心一志,紧守门户,爱惜精力,凭自己数十年苦练之功,保一条性命或尚不难。主意既定,立刻收敛戾气,复归凝重,“阎王扇”左迎右拒,比前更得心应手。萧干云札一剑,邹人鹤卸一剑,萧干云落手愈重,邹人鹤卸得愈软,一刚一柔,相遇相克,战了十数回合,萧干云既无所得,邹人鹤也无所失。
萧干云边斗边想,也觉得这样缠斗下去,对方一意坚守,毫不分心,靠着韧性,一味和自己熬,一时恐怕也把他收拾不了。因此在一进一退之际,有意带一招半招漏着,以逗引邹人鹤来攻。但邹人鹤还是只守不攻,萧干云手缓,他亦手缓,萧干云招轻,他也招轻,丝毫不敢焦躁。萧干云见他如此,内气一提,所谓导水入土,一股热气冲脾而出,瞬息之间,额头上面已涔涔冒汗,他一边运剑,一边频频用左袖抹汗,好像不胜疲累。剑劲也愈来愈弱,大有再衰三竭之象。邹人鹤见他如此,以为萧干云真元已泄,认为机会难得,再也隐忍不住,“阎王扇”一合作剑,内气一吐,金声突发,立刻转守为攻!
萧干云一不做,二不休,当邹人鹤厉辣攻来之时,索性左颠右踬,只避不攻。邹人鹤一进再进,更信萧干云已经招架无力,禁不住得意忘形。“阎王扇”一点萧干云不中,跟着身飘扇闪,又向萧干云送了一掌。萧干云其实早已内气充盈,有备无患,这时有意受了他这一掌,像个醉汉似的,踉跄数步,竟然摇摇欲倒。邹人鹤恨不得早些了解他的性命,此时再也不肯饶让,傲笑一声,紧蹑在萧干云背后,扇如利刃,向他的“凤尾穴”戳去!看着扇尖已经抵肉,忽听萧干云怒吼一声,“猛虎回头”,“灵猫竖尾”,连环两招,身未转而掌已发,人未回而剑已临,邹人鹤正欲避掌,“夺魂剑”即紧接而来,刚想避剑,“碎金掌”已如雷而至!邹人鹤在极端险恶终,两害相权,决定专心避剑,但“碎金掌”再也无法逃脱,立被震出丈许之外!
众武师见状大哗,但更其震惊的是谭廷襄和崇保,他们的性命大半靠着邹人鹤,此时见邹人鹤又中了萧干云一招,焉得不忧?
邹人鹤在丈外之地稳住了脚,半身感觉麻痛。谭廷襄和崇保也匆忙跟了过去,两人利剑一举,喝令全体武师一齐动手,抵挡萧干云。众人迫于淫威,不敢不战,萧干云视如无物,左手抓住为首一人,剑锋落处,断了他的右臂,随向众人一抛,喝道:“谁敢挡路,请看此人!”说罢长剑翻飞,扔向邹人鹤杀去。
邹人鹤自保已觉困难,此时又想护着谭廷襄和崇保两人脱险,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谭廷襄肩头受了李红霜一刀,功力更加减弱,虽有利剑在手,用处实在不大。兵器刚刚举起,被萧干云运剑一挑,几乎脱手。邹人鹤欲护无能,只是焦急。崇保武功虽较谭廷襄为硬,但只假意招架,总让邹人鹤顶在前边,替他挡雨挡风。邹人鹤暗想:若是两人都护不住,自己的性命即使不丧在“碎金掌夺魂剑”之下,上头查究起来,恐也难逃一死。可是若想将谭廷襄和崇保两人都护住,不独不能,势必连自己也赔在里边。他左思右量,觉得必须护住一人,自己才有依靠。若护住的是谭廷襄,崇保却随李文郁一命归阴,事态过于严重,将来上头责下来,谭廷襄官大或尚抵挡得住,自己怕免不了要为人替死。可是若护住了崇保,他既是朝廷亲信,只要替自己讲一句话,事情便会过去。他心下一狠,主意立定,当萧干云长剑攻来之时,故意护在谭廷襄前边。这时候,萧干云使出了“夺魂剑”的第二个狠招“杯弓蛇影”,剑似尽,实未尽,势在左,力在右,长、深、疾、重,恍惚迷离。正当剑风如魅之时,邹人鹤平地一腾,跃高丈许,他自己避开了,身后的谭廷襄却中了萧干云的剑,由胸洞背,立时倒地。
崇保见谭廷襄溅血而死,面色惨白,邹人鹤却毫不动情,只是声色俱厉,喝令众武师全数冲前,挡住萧干云进击的路,他自己却向崇保低声道:“崇大人快走,我在后护您!”
那崇保惊魂未定,被邹人鹤一拥,两人便滚落山坡去。
萧干云虎吼一声,掌攻剑势,所向披靡!那些武师本来就怕死,崇保与邹人鹤一逃,再没有人压阵,更是纷纷逃命。混乱之中,忽有数人冲上,口中大喊“邹大人!”
萧干云利目一扫,见他们押着一人,长发披面,衣衫破碎,竟是李红霜!即时剑走雷车,挑、削、撇、点,把那数人刺倒,将李红霜救出。
李红霜跌下山谷后,身上受伤,又被抚署的武师捉住,以为必死,这时忽被萧干云救出,心中一喜一松,即时瘫软下来。萧干云见她受的只是外伤,赶快把随身的急救药塞一些在她嘴里,转眼工夫,李红霜已悠悠转醒。萧干云问她弘广如何,但李红霜因坠地时已经不省人事,无法知道。萧干云从地上检了一枝剑给她,把她暂置在一个妥当的地方,即一手挟着谭廷襄的尸体,赶到山谷下去。
那时山谷里正展开一场大战,只见洞神道人与何槁木两人,此披彼劈,正与百余人厮杀。何槁木手挥“摄青影”,飘忽急骤,忽而腾到半空,如灵鹤云翔;忽而冲入敌阵,如苍鹰扑鼠。敌人刚欲拒剑,他已转到后边;对方正想回身,他已插入侧面。那一百多人中,兵器有长有短,武技有刚有柔,但当对方想以长制短的时候,何槁木早已贴近他的身边,立刻长器受制于他的短器,主客易势;而当对方用短器来夹攻他的时候,他的剑却又打得神出鬼没,叫对方捉摸不着。他欲取则取,欲弃则弃,寒光霍霍,长发萧萧,来如闪电,去若飙风,举重而若轻,视敌如无敌,打得诡谲之极,亦轻快之极!萧干云禁不住驻足而观,愈看愈有味,愈看愈佩快。何槁木好像剖瓜切菜,转眼已杀伤了十余人,但他对于每一个敌人都不置之死地,只是从要害处给以措折:碰到用右手执剑的,则剪去他的右手;碰到用左手运刀的,便圈落他的左臂;见着抡双锤双斧的人,便将他的两手各截掉一半。他一面厮杀一面嘻嘻哈哈地怪笑,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萧干云愈看愈忘形,浑忘了身在刀光剑影之区,忍不住鼓掌大赞。
何槁木突闻掌声,发觉萧干云已到了近边,乃扬声喊道:“萧兄快来!你不来帮手,也来帮口,我吃得太多,口胃腻了!”话刚说罢,又割下了一个使钢鞭的武师的手,然后一阵哈哈,跃到萧干云的跟前,向他一揖道:“请萧兄替我去教训教训这些不懂事的孩子。”说得轻松平常之至。
萧干云答一声“好!”左手将谭廷襄一举,冲入阵中,大吼道:“谁愿为谭廷襄陪葬,请到我剑下报名,来一个,收一个!”众人见那谭廷襄满身是血,心惊面白,谁也不敢恋战,临走又被洞神道长刺伤二人,随即一哄而散。何槁木等三人见敌人已经逃散,也不再追,只是哈哈大笑。随着各人将所遇匆匆互道一过,大家正为弘广的下落担心,怎料弘广已托着一人奔到。
弘广见着何槁木等三人,心中宽慰,他把黄滔的尸体郑重地放下,“无定三魂”这时只存其二,大家禁不住一阵唏嘘。原来当弘广从甬道口坠落山谷时,下到半途,遇着一株悬崖大树,他把苍虬索一伸,立刻挂住,所以并未受伤。等他赶回“庆云寺”去看黄滔,寺里的恶斗早已结束。他抱着黄滔的尸体哭了一阵,决定找个地方把他安葬,即刻背了出来,乃与何槁木等重会。
数人身经恶战,大有斩获,此时敌人已经逃散,略得从容,萧干云赶去把李红霜寻回,共同来料理黄滔的后事。大家选定了一处山顶,用刀剑挖了一个坟穴,李红霜一边挖一边流泪,哭一阵抹一阵,一会已透湿了自己的手巾,下葬之前,她就用她的湿手巾,把黄滔脸上的血揩净,大家见他虽死如生,怒目横眉,神态上仍留敌忾,又洒了一阵热泪,待把黄滔下到墓穴之后,弘广把他生前所用的双钩夺,放在他的手边,再把自己的苍虬索折了一小段放下去。何槁木则把自己的一双鞋脱下,替黄滔换上,然后盖上。李红霜折了几枝树枝当作香,虔诚地插在坟前,又叩了三个头,才抆泪而起。众人一切停当,仍依依向北而去。
五人行了半月,已由鲁西走到晋西,季节已入严冬,三天两头就遇到风雪。那天他们刚走在山上,雪下得又密又大,像倒棉花似的,向人头颈里坠来,极目千山,茫茫一片,鸟固不飞,兽亦不出。五人身在鞍上,尽管雪深路滑,仍然意态甚豪。何槁木、萧干云等人因为武功深湛,自然不惧严寒。李红霜一向生长江南,对于这雪中奇景,只是觉得好玩,一路上问这问那,也忘了征途倦累。洞神道人几次问她冷不冷,她只说不冷,她还不知道,这全是萧干云夺给她的乌腊草背心之功,若非这特异的衣衫替她防寒,她这一位江南水乡的少女,怕早已抵受不了。
他们走了几个时辰,才走到了半山,等到马头一转出山隘,李红霜哇的大叫起来!原来山的这一边跟刚才的那一边,景色又另是一样。这时候,隔着一重重的雪絮,一个水塘似的又大又圆的红日,竟挂在前边。这红日好像就在几里路之外,而且给冻得一动也不动似的,叫李红霜说不出的惊奇,也说不出的高兴,恨不得立刻快马加鞭,跑到它的下面去。正当李红霜异常雀跃的时际,老于行旅的萧干云却道:“糟了!”
众人听了萧干云的话,都注视着他。
萧干云道:“你们看,太阳已经下到山尖,我们还在山上,上路又陡又滑,任怎样赶,在摸黑之前,是赶不到山下去的了。‘日头红,雪要融;日头不动,晚上更冻’,预计夜里要动得更厉害,不如早点觅个宿处,明早再走。”
弘广道:“望尽了眼见不到一个人影,在这样的穷山绝岭上,那里找落脚的地方?”
李红霜道:“找不到地方,顶多一夜里不睡,走到天亮。”
洞神道人听了道:“别尽是孩子脾气!人要粮,马要草,人能商量,畜生却不能商量。总得想个办法。”
何槁木见众人如此,哈哈笑道:“诸位别愁,依我看,前面若不有村,定必有庙。”
李红霜问他如何晓得,何槁木反问道:“人有几条腿?马有几条腿?”
李红霜笑道:“何伯伯,您把我当作小孩子呀?”随着用孩子的口气答道:“人有一条腿,马有两条腿。”
何槁木问道:“怎么人止得一条腿?”
李红霜笑道:“何伯伯!我还没有说完,您急甚么呀?”
何槁木道:“那你再说。”
李红霜又笑道:“您问这个做甚么?先得告诉我。”
何槁木道:“还是你先把话说完。”
李红霜又笑道:“人有一条腿,马有两条腿;人有两条腿,马有四条腿。您说对不对?”
何槁木道:“对对对!我再问你:你有两条腿,我有几条腿?你的马有四条腿,我的马有几条腿?”
李红霜笑道:“我有两条腿,您腿有一对;我的马有四条腿,您的马有腿两对。”
何槁木道:“对对对。前面若不有村,定必有庙,你明白了没有?”
李红霜听他这样说,还是不明白。
何槁木道:“我们也走这个山,人家也走这个山;人家止有两条腿,我们也有两条腿;我们一天走不到山下,人家也走不到山下;因此我敢说,前面一定有人家。”
何槁木一边走一边跟李红霜开玩笑,不觉已走了十多里路,又转过一个山隘,这时他扬鞭一指,对李红霜道:“你看!”
李红霜照他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见山下不远处,在白茫茫的雪絮下,冒起了一缕黑色的炊烟!大家一看,极之兴奋,快马加鞭,一会儿就到了一所茅店的门前。
五人见那茅店打开了门,纷纷下马走了进去,但里面阗无人声,屋角中有一个泥灶,灶上有一锅面正煮得冒泡。众人又冷又饿,赶到灶边去烘火,可是因为主人不在,不敢乱动他的面。正在等得不耐烦,何槁木转了个身,忽见门背上有一把短剑,剑上插着一封信。
李红霜抢在众人面前,把短剑和信取下来,拿给众人看。只见那信上没头没尾,分作三行,每行四句,写着如下的话:“跋涉长途,千辛万苦,马要下鞍,人要上铺。若饿请食,若渴饮水,若劳请息,若累安睡。扬鞭背东,一日百里,古寺之中,人堪并辔。”众人看了,虽不知留字的是谁,但想来并无恶意,且觉暮色已临,要走也走不了,决意在这茅店过一宵再说。当下把灶上的面吃了,又包了一包碎银,放在灶边,再把马匹拉了进来,料理了一些草料,然后关上了门,伴着兵器躺下。
过了一宵,五人重新上马,想起了“扬鞭背东”的话,仍然继续西行。又在风雪中行了一日,到了一道河边,河上已结了冰凌,滚滚而下,人马均无法横渡。五人连骑溯流而上,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如铅,寒意更重。突然有一阵马嘶声顺风吹到,众人寻声辨认,只见离河岸不远之处,有悬崖高达百丈,上有破寺一间。大家想起茅店中的留字,乃把马匹击在悬崖下面,决计上去看看。
众人由何槁木领头,他矫捷如猿,一腾丈许,一手抓住崖边老树,弓身一弹,又攀上了丈许以上的一株苍松。萧干云施展青龙竖爪功,用的全是指力,只见他指利如抓,交替钩入岩中,瞬间已攀上了数十丈高。跟着上去的是弘广,他用苍虬索作绳,藉着崖树之助,也上得极之顺利。他每攀上一处,即把苍虬索吊下来,把李红霜吊上去,这样他上一程,李红霜也跟上一程。洞神道人防李红霜出事,留在后边,准备随时接应。等到李红霜与弘广已攀到了半崖以上,他把“如意棒”由长变短,好像女蜗宝凿,众人只听到一阵丁丁之声,他已跟了上来。大概一刻功夫,五人均已攀到崖上。
大家看见悬崖上的古寺,已经破毁不堪,走进寺中,只见一人盘坐屋隅,瘦骨嶙峋,但在这大雪天中,上身竟然赤裸!在众人走进去时,一动也不动,大家走近去看,才晓得他是两眼失明的。招呼了他几声,他总是不言不语。随见他两腿微动,不假手力,倏的立起,又快又轻,真做到微风不动,微尘不生,瞬息已经不见。众人正感怪异,这人忽又出现眼前,并在众人面前摆着一盘糕饼,用短剑划了三划,已分成五份,转身又已隐没。五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他瞎了眼,怎么一下子就晓得我们是五个人呢?”等到糕饼吃了一半,寺门外传来一阵马嘶声,五人掉头一看,原来击在悬崖下的马匹,都已由那瞎子带了上来。
众人见五匹马均已被那瞎子带了上来,想到悬崖高峭,山路险峻,他一人御五马,竟能咄嗟立至,又是惊诧,又是佩服。那瞎子把马栓妥后,又走进寺中,在离何槁木等人不远处盘坐下来。待他们把糕饼吃完,又倏然而起,走过来把盘子取去。李红霜道:“那人既然瞎了,怎能把甚么都看得这样清楚?我们多少人他晓得,我们刚吃完东西他也晓得,他会不会另有眼睛呢?”
何槁木觉得李红霜这孩子天真烂漫,便故作正经地对她说:“我想他一定另有眼睛。世间上本来就有两种眼睛。”
李红霜信以为真,又急着问:“何伯伯,还有那一种眼睛?”刚说到这里,那瞎子已经回来,何槁木指指自己的耳朵,立刻不言。李红霜还是缠着他要答,何槁木随手检了一块破瓦片,用内家指法,在那上面画了一阵,立刻刻上了两行字。李红霜赶快抢过来一看,禁不住堵起了小嘴,原来何槁木在瓦片上写的是:“女人的眼睛和男人的眼睛”十个字。李红霜正欲笑闹,忽见那瞎子向众人躬身一拜,转身便走,众人赶紧还了礼,随着他走出古寺去。
到了寺门外边,那瞎子一跃上马,五人也跟着各自登鞍。这时大家才留意到,那瞎子所骑的一匹马,毛色胜雪,异常骠骏。马上既没有鞍,也没有缰,给那瞎子双脚一夹,立刻快步如飞。何槁木等五人赶快挥鞭追去,但转眼功夫,那白马已比他们先出一里之外。五人不断加鞭,总是追它不到,只见在苍苍的山色之间,飞动着一团白雪,极之诱人,也极之好看。就这样六人六马,一前五后,在山路上飞驰而前,那山路忽高忽低,或弯或陡,忽而登岩巉,忽而越渊堑,艰险百出,但那瞎子总是一往无前,停也不停,歇也不歇。
五人随着那瞎子一路飞驰,也不知已走了多少路,随见前头那匹白马,比刚才更加白,更加亮,才恍然白日已尽,夜色含山,因为四处一暗,那白马就显得更白。那时他们已来到一处,众马忽驻足不前,引颈争嘶。众人一看,原来马头之下,就是一道堑,宽达两寻,深逾百丈,若然不慎失足,立刻粉身碎骨。展眼看看,那瞎子和那白马,都早已到了堑的那边。这时忽见他把马圈转头来,双脚一夹,已跃到众人面前,随向众人躬一躬身,何槁木等均赶快下马还礼。那瞎子在白马身上一拍,那畜生纵身一跃,又已越堑而过,其余五马也壮了胆,相率跃了过去,只把人留在这边。
众人见那白马把他们的马全引了过去,正赞那瞎子处事快捷有方,那瞎子轻身一跃,已越堑而过。五人之中,只李红霜腾跃功夫较差,这时何槁木对她道:“你年青眼利,看看那山峰上发亮的是甚么?”
李红霜转过身来,循着所指之处,眯眼望去,始终看不到任何动静。正欲说话,忽被人拦腰一挟,突感身体凌空,还来不及挣扎,已被何槁木挟着越过了深堑。余人见李红霜已安然着地,也跟着跃了过去。其时那瞎子已一飘上马,继续飞驰,大家也立即扬鞭追去。
马蹄愈跑愈疾,夜色愈来愈深,但是路上铺上了雪,逶迤曲折,有如匹练,反而更清晰可辨。马蹄踏雪,沙沙有声,马下雪花飞溅,马上豪兴有加,大家跑了半夜,仍然毫无倦意。又过了半个时辰,众人忽觉魅影重重,慑人心魄。这时候,那瞎子的白马忽已不见,但众人正在奇怪,马嘶风送,那白马的影子忽又重现,这样忽隐忽现,变幻多次,大家把周遭认了一遍,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时候他们早已转入一处奇妙之境,远远近近,石峰如塔如笋,矗立棋布,造成一个峰林,他们就走在这奇峰与奇峰之间,因为峰回路转,所以前头的白马一时见一时不见,好得马寻蹄迹,后蹑前踪,所以不致失路。
六人六马一息不停,愈跑愈高,也愈来愈冷,风利得刺骨,雪白得刺眼,又另入一番境界。这时候,只听千岩万壑之间,巨风回荡,时如长啸,时如怒号,时而远,时而近,时而迎面刮来,有摧墙断树之力,时而卷地而起,有扬砧揭顶之威,何槁木等五人,由萧干云和弘广走在前头,何槁木和洞神走在后面,让李红霜走在中间。这样又走了半个时辰,那瞎子的白马已跃据山巅,遥见他胡哨一声,举手一挥,众人追上去时,他已急坡险马,飞驰而逝。
众马势如悬崖倒瀑,数十里山程,不暇喘息,到得山麓,又冲入一片密林,突然之间,忽听得满耳狼嗥,令人震悚!等兽声愈来愈近,又见虎目如灯,不下数十,也向五人五马冲来。马匹人立起来,嘶叫不已。众人尽管艺高胆大,但猝临此境,也不得不防,当下人人抽出兵刃,准备搏斗。正当危急之时,那瞎子又赶马回头,口发怪声,向后奔去。群兽也衔尾追赶,对于何槁木等无人五马,竟似没有看见。大家正为那瞎子担心,突然又见他那匹白马已经跑在前头,一切都风平浪静。于是继续前行,不久天色大明,众人一看,原来骑在那白马上的已经不是那个瞎子,却是一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