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山上搜索了一过,“金身剑妖”早已踪迹杳然。回到村里时,那族长因为众人救回他的女儿,极之感激,早已备了山果酒饵,以示慰劳。孤孤与李红霜共过一场患难,更是万分亲热。大家热闹了一阵,陈莽把李红霜拉到一处,详问她深谷遇险的经过,听到她与“金身剑妖”相约互刺三剑的事,忽对她道:“以后你再这样大胆,我要杀你!”尽管他的话说得很凶,但李红霜知道这是陈莽疼她,也就不以为忤,只笑嘻嘻地道:“看你凶得像我家婆似的!你是我甚么人,敢这样管我?”
陈莽讷讷地道:“你别管我是甚么人,总之你再这样胡来,不如我杀了你!”
李红霜道:“要杀何必再等,现在杀了,还不省得多了一个累赘吗?”她看看陈莽,见他被激得鼓起了腮巴,更逗他道:“来呀!拿出你那把不中用的剑来呀!”
陈莽果真抽出了剑,对李红霜胸口戳过去,他原来只想吓唬她一下,戳到半途便停,怎料李红霜见他戳来,不但不避,反而飞步上前,向他的剑尖扑去。陈莽被她一冲,缩手已来不及,手中剑显然已插中李红霜的胸口,当场心慌手软,面色陡变,失措地叫了一声,眼泪也涌了出来。他以为李红霜一定已经受伤。
这时候李红霜一手抚胸,一手扶着剑,一面苦笑,一面脚步浮浮,向后倒去,陈莽赶紧追去扶她。李红霜道:“你还不把剑拔去!”
陈莽慌了手足,颤声道:“不能拔,拔了伤口见风,就救不了了。”
李红霜道:“拔也死,不拔也死,你赶快拔去!”
陈莽没了主意,便举手去拔,李红霜暗里用劲,等他费力拔了一会,才将手一松,陈莽踉跄数步,竟跌了一个四脚朝天,李红霜却笑得后曲前弯,陈莽急去看看剑尖,竟连一点血渍也没有,赶快弓身跳起,一扑而前,这时李红霜双手抚胸,雪雪叫痛,陈莽拿不定她是真伤还是假痛,猛把她双手一拉,便要去看她胸口,李红霜赶快将身一扭,满脸飞红,顿足娇嗔,却说不出话来。
这一来,陈莽才确知李红霜没有受伤,正想发脾气,李红霜却道:“你以为你不想伤我?哼!只不过没有本事罢了。”
陈莽生气道:“你本事大!”
李红霜想起了“金身剑妖”的话,乃学着他的口吻道:“我是铜肚皮,铁背脊……。”边说边抽出飞刀,向自己胸前戳了两下。她恃着乌腊草背心防身,刀枪不入,但陈莽哪里知道萧干云送了她这件宝贝,所以还是不免触目惊心,目瞪口呆。李红霜笑道:“本人见了异人,传了绝艺,你若是听话,我可以教你。”
陈莽不知李红霜弄甚么玄虚,但她刚才自插两刀,确非虚假。他正在捉摸,忽听身后有笑声传来,回头一看,见是孤孤,他和李红霜都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孤孤舍不得离开李红霜,早已跟在后面,刚才见她利刀不伤,更是佩服。这时叽叽咕咕的,又要李红霜教她,只是言者有心,听着不懂,双方只好比手划脚。正当此时,忽见一个白衣童子,从远处向他们走来,陈莽与李红霜一看,竟是性真!
性真手提龙头铁杖一枝,李红霜看了问道:“性真!不见了你这些时候,怎么变成个老人家了?”性真听了,笑而不答,只央她带去见洞真道人。李红霜不知道性真手中的铁仗,乃无常道长传言的凭证,洞真道人见了,对那铁仗揖了一揖,才接了过来。在机括上一捏,龙口中即吐出一个白纸小卷,洞真道人打开一看,上面写道:“速速西行,高山之阳,白丝黄绢,再听端详。”洞真道人看了,当下将无常道长的吩咐,传与众人。然后谢了村人,匆匆上路。那族长父女一直送到村边,与众英雄依依惜别。孤孤更将一把弓、一袋箭送与李红霜,一边看着李红霜走远,一边揩眼泪。
离村数里,一行人马,又重新走入冰天雪地之中,村里温暖如春,村外却雪深蹄滑,酷寒刺骨。众人冲风冒雪,日行夜宿,屈指已经十日,那天早上,上马续行,遥见层层雾霭之中,有金带一条,横贯空中,金带一端,连着一个其大无朋的山影,性真对众人道:“无常道长就在那上面等候大家。”众人仆仆征途,眼见断魂崖已近,精神大振,快马加鞭,于入黑时分,终于到了山下。众人从马上仰头一看,只见悬崖绝壁,湿雾飞云,山影幢幢,飞流溅溅,高不可攀,险不可测!禁不住意悚魂惊!
性真把洞真道人引到一个岩洞中,将身一耸,攀到石壁之上,从岩穴中将一个小箱子取下来,珍重地交了给他,然后走开。洞真道人打开一看,里边有一包东西,外面用黄绢缝封,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他赶忙打开,见面上有张一白绢,上书“分与众人,各各自启,按计而行,不得有违!”等字。洞真揭开那白绢,下面又有许多个小包,每一包也用黄绢缝封,每包上面,除了写上名字外,还用甲乙丙丁等字列了次序,顺次为何槁木、萧干云、张人杰、洞真、洞玄、洞神、宋一龙、性真等人,洞真道人乘夜逐一分与众人。当夜就在山下找了一个岩洞过夜。到了第二天天亮,除了性真之外,何槁木等人均已不见。
原来何槁木等七人,天还未亮,已各自遵照无常道人所示,分别登山。只留着性真一人,为其余各人引路。
且说何槁木独自一人,披荆斩棘,走了个把时辰,到了一个峭壁之下,回身一望,只见烟腾云涌,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便不辨物,所以来路如何,去路又将怎样,离断魂崖还有多高,距来路已有多远,均无法估量得准。只见峭壁下面,蹲着一块狮子似的巨石,与无常道长指引的话相合,知道路途不差,立刻轻身一跃,腾高丈许,朦胧中见峭壁上有一个窟洞,赶快左手一搭,想藉此将人挂住,怎料洞口潺滑异常,五指一溜,只觉冰冷如刀,无法稳住,只好翻身一弹,又复腾高丈许,又见一个窟洞,比刚才的一个宽大一倍,可以容得下半个人,他双足一蹬,正欲踏下,忽见洞中有物一冲而出,吐毒烟,伸火舌,竟是一条粗逾臂膀的毒蟒!何槁木见它扑面而出,避无可避,右手剑当头一劈,那毒蟒立成两段,但是喷血如泉,血腥迫人!何槁木双足一踏洞边,稍一嘘气,不敢再留,利剑向岩口上一插,借力用力,仰身一弹,又上了丈许之地。
到了那里,地方稍宽,峭壁凹下一块,像个神龛,墙上刻着一个龙身人臂的塑像,右手一剑指天,与剑法中的“冲天神鹤”相似。何槁木心中一喜,自己也作了一个相同的招式,与塑像招式一比,只见它肘下较自己稍弯,显得臂沉力满,剑劲更雄,而且留势不尽,可屈可伸,故进退攻守,自主更多,易于制人,不易受制。他将身比像,有如镜中自照,精妙之机,立时悟化,真是喜不自胜!将剑向空一指,不提防触动龛顶,轰然一声,一块桌面似的巨石,突然脱顶而坠,向他压下!
何槁木赶快双足一扎,两掌一运,即将这巨石推出岩边,只听隆然一声,瞬已坠到山下。正喜化险为夷,怎料一股旋风,突从龛顶所穿的洞卷下,龛浅风暴,势不可当。何槁木见龛中三面无可攀援,迫得逆着狂风,拚死一弹,双手勾住洞口,一个“神猿出峡”,耸出洞口之上,忽听嘶嘶入耳,再又给旋风一扫,几乎碎骨于峭壁之下。
这时候,何槁木十指紧抓洞口,向四周一看,原来立身之处,已是峭壁的顶尖,这地方像是一笏指天,四处都无可依傍,不禁惊心动魄。狂风刚过,云浪一翻,一片茫茫,随之卷去,这时眼界突清,原来对面二丈之遥,又有一个更大的神龛似的山岩,岩壁上也隐约刻着几个龙身人臂的塑像。
何槁木立身峭壁顶端,下临无地,一阵阵的狂风,龙哗虎啸,向两丈外的岩洞卷去,瞬又拖云挟雾,猛烈撞回。浪风一个接着一个,卷撞之间,相隔时间极暂。何槁木自忖势难久驻不前,但绝不能逆风而行,而只有顺风借势,乃捉住风头将到的俄顷,运剑腾身,向两丈外的岩洞跃去,只觉脑后劲风如掌,呜的一刮,他已踏入岩中,在那狂风反撞之前,急把剑向地上一插,将身稳住。其时忽觉背上冰寒彻骨,反手一摸,才知衣服已被风刀割破!
何槁木看着壁上那几个剑式,与自己平时所学比照参详,颇有所悟,正自得意,插剑处沙石突然一松,脚下一浮,竟被卸了下去!刚从泥雨石雹中睁开眼睛,只觉四处黑暗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寒飕飕的风,不断从耳边掠过,阴阳怪气,有如鬼魅嘘寒,极为怖人。何槁木极力辨认,想找一条出路,突觉颈畔一凉,回头一看,只见青霜一柄,在黑暗中发着寒光,使剑的人面目如何,却一点也看不清楚。赶紧举剑一荡,不幸落空,其时对方的剑倏已转到后边,又来戳他的颈项!何槁木本想喝问对方,但记起无常道长所示的两句话:“宁受十剑,毋发一言”,师命不敢违,立刻忍住。
这时候,对方试了两招,紧接着剑锋直下,狠疾无比,竟来刺何槁木的丹田要穴,何槁木前脚虚,后脚实,一个“海底擒鳌”,反腕倒剑,立将对方的剑震开。但对方的剑仙鹤凌空,只轻轻一偏,有如急水游鱼,左偃右翻,早已向何槁木“精足穴”点到。何槁木步快如风,退后两步,“反手栽葱”,将对方的剑卸开!这时他见对方连发三招,发招时变化万端,收招时却全与第二个岩洞所刻的剑式一样,才省悟岩上图形,不过只见其收,未见其发,现睹对方出手,才得窥其全豹。暗想道,“反正到了这里,欲脱身也不可能,不如将吉凶祸福置之度外,与他较个高下。”心念一定,退避之意顿消,克敌之情立炽,无所恐即有所恃,剑花一震,改守为攻,剑风如霆,寒星如溅,“摄青剑”突然大变,由稳重转为险疾,上攻攻眼,中攻攻喉,下攻攻心,招招向要处落,下下向疏处钻!但对方也毫不泄漏,他看着何槁木愈迫愈烈,不但封门闭户,守护极严,而且短戳长披,愈益险怪。双方战了二三十招,何槁木见他招势一软,破绽立露,千载一时,机不可失,立刻飞身追击,对方回剑一引,何槁木以剑蹑剑,紧紧追去,忽觉双脚凌空,自知不妙。
何槁木在黑暗中脚一落空,失足下坠,实不知下边究有多深,跌到半空,突听得怒喝一声,音洪实大,随见青光如电,闪的窜过,始知对方已先他而下。他在半空里将剑一震,正待扑下,又见另一端银虹飞动,另一持剑的人已向对方杀去。何槁木站在一边,看了几招,虽然黑暗中面目不清,但从招法上看,已认出持剑杀上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碎金掌夺魂剑”萧干云,不禁大喜!
原来萧干云从另一路登山,走了几里,到了一道山门,前脚一踏,崩的一声,左右两边,突有百斤大斧,当头劈下。这时萧干云刚进了半个身,不知是何方恶客,出此暗算,“碎金掌”霹雳两声,立将大斧震折!随听飕飕风响,箭如雨下,他将身一矮,抽剑连挥,虎虎生风,有进无退,轻轻一飘,已越过山门数丈,落脚处白光一片,想不到这是斜崖上的冰瀑,脚底一滑,雷车电走,无法停留,瞬息已冲下百数十丈!突觉眼前一黑,刀风刮面,身不由主,竟冲入一个黑黝黝的洞中!只听这边一片呜呜,那边一片萧萧,有鬼哭神号之概!
萧干云眼神一定,朦胧中见磷光如线,由下叠上,不计千百,原来那是一列石级,陡似天梯!萧干云长剑一领,飞奔而上,到得半途,耳边怪叫一声,劲风裂面,连连两掌,忽向他右边太阳穴攻来。萧干云身形一转,先还了一记“碎金掌”,当风到处,砉然巨响,岩石纷飞,这一掌如中了对方,势非脑流骨腐不可。可是他在明,敌在暗,他是仓卒还击,敌是以逸伺劳,他无备,敌有备,故很易便已避过。那时萧干云只觉上手劲风再发,对方已跃到石级上,抢得居高临下地位,继续向他发掌。立刻坐马扬眉,左掌向上一荡,一个“天王托塔”,把对方的掌消开。并喝道:“朋友!在下无意寻仇,只求借一借路,万勿误会。”对方傲然哼了一声,答道:“借路也得我肯,请拿出本钱来!”
萧干云一听,知道有邀斗之意,心想,“我萧干云的双掌也不能太谦让了。”刷的一声,将剑归鞘,答道:“朋友!你的双掌一定要来赐教,再下也只好承领了。请发招吧!”话声刚了,对方金声突发,一掌如雷,已对正面门攻到。萧干云有意使对方知道一下自己的斤两,右掌一伸,以硬接硬,双掌相交,蓬的一声,立即震开。
对方兑了这一招,右掌未收,左掌已发,快疾大胆,前所未见,萧干云内劲一运,“碎金掌”一换,由刚转柔,改取“绵”功,将对方的掌一吸,立刻黏住。
萧干云的“碎金掌”,固然刚可碎金,但亦柔能胜絮。他右掌第一招用了“刚”劲,与对方碰了个不分伯仲,料想对方必以为他以“刚”劲见长,第二招乃出其不意,改用“柔”劲,立将对方的掌“黏”住。随即顺势一掀,左掌又乘势一托,即把对方送出丈外去。但萧干云并不想伤折对方,故左掌只在他肋下一拧,略施小技,使对方明白他手下留情。接着道了一声“承让!”飞身便上。
怎料虎的一声,对方反身一弹,竟从萧干云头顶越过,脚未点地,连环双掌,雷轰电劈,已挡住他的去路,只听那人喝道:“客人慢走。你若要上去,还得先把我搬开。”
萧干云见他毫不领情,有意作梗,这时再不言语,左掌柔,右掌刚,左黏右劈,阴阳互变,“蟠龙竖尾”,“饿虎冲门”,将对方一连迫退数武。但对方这时也已改招,忽左忽右,将掌法变为刀法,专从两面截斩。萧干云见他如此,立即以变应变,双手食、中两指一并,也换掌法为剑法,集轻、诡、危、毒之长,舍面取点,上挑下削,专向对方要害之处落手。这时,他的双指锐若剑锋,密如急雨,只见对方封闭坚守,不见对方发招还击,萧干云进一步,他退一步,又缠斗了十数回合,萧干云已抢到了半途。
对方只守不攻,实在是有意摸萧干云的掌路,此时招数一变,双掌突发,势蓄力猛,狂澜夺路,荡决难当。萧干云卸开了左肩,右肩却中了他的一掌,身体一摇,几乎滚了下去。但是萧干云也不是平常功力,转瞬之间,便已稳住。对方一击而中,反而动了贪心,丝毫不松,一掌又已抢到,萧干云立退两步,先泄对方凌厉之势,内气一运,趁对方稍露迟疑,左手一撩,右掌并发,蓬的一声,先报了肩头一掌之仇!敌方向上一腾,似乎知难而退,萧干云紧蹑而至,大声喝道:“慢走慢走,本人还要伺候!”立即补去两掌!对方突然哈哈大笑,竟不退不避,也不知用的是何种招法,神不知,鬼不觉,笑声未已,萧干云的双腕已被他抓住!立被他向上一抛,身体凌空,脚踏地时,听得一声“看剑!”前面已有一人持剑等待。等他挥剑冲上,何槁木亦正坠落下来。
何槁木看着萧干云与那人剑往剑来,杀得应翻鹫扑。这时候,萧干云一个“千金坠地”,青霜一抹,挑向那人的咽喉。那人的剑一拖,连退两步,然后“倒卷珠帘”,刷的一声,剑尖由下搠上,有如猛虎回头,向萧干云反噬过去。
萧干云横剑一荡,左足上前一步,“玉女投梭”,立向对方右肋扎去!那人往下一格,有意撤剑,萧干云那肯放松“夺魂剑”将对方的剑一搭,死缠狠绕,使他不得抽身,随着迫进一步,“碎金掌”一伸,又向他的右臂攻去!此时剑光刺目,掌势排空,萧干云本以为可一举将对方废掉。怎料那人左掌一扭,咦的一声,五指轻轻一抓,竟把萧干云的一掌化掉,先行以掌解掌,同时将剑一翻,一个“引凤随龙”,手中剑早已反守为攻,刷刷连声,挂两肩,刺两胁,取咽喉,戳脐下,霎眼之间,已经连下几个狠招,快疾无比!
好在萧干云的“夺魂剑”也有数十年功力,这时见对方力逞快疾,心想,“快可以攻慢,慢又何尝不可以制急?看你能奈我何!”当即将剑一回,凝神定气,心目如一,不躁不浮,以静制动,一枝剑庄严谨密,在胸前数寸之地,守护得金城阳池一样,使对方无隙可乘。要知须有临危不乱之勇,才能履险如夷;但亦必怀履霜坚冰之心,始可风丝不入;萧干云此时正是如此。何槁木站在一处,看萧干云攻守有方,自觉飘、忽、诡、变、胜过萧干云,但稳、忍、沉、大功夫,却远没有他的火候,这不但有关功力,抑亦有关性格,心想,“今后我也要吸他所长,补我所短,才可以冀成大器。”心意一通,禁不住将剑一震,跃跃欲试。
那边萧干云何等眼利,见何槁木这边剑光一动,不知是敌是友,立刻惊悚十分。乃向正与他交锋的那人喝道:“你们是想两人战我一人,还是怎的?”怎料对方哈哈大笑,道:“你这句话,我也正想拿来问你。”
他们的说话,何槁木完全听到,为免萧干云分心,乃扬声道:“萧兄,是我在这里观战。”
萧干云心里一宽,笑问道:“何兄!你有没有意思也来玩玩,如有意思,我这笔生意可以转让给你。”
何槁木道:“生意是两方有份的,你卖方肯转让了,可不知买方肯不肯?”
萧干云正想答他,怎料那人已先答道:“朋友!生意是愈大愈好,愈多愈好,请把货色拿过来吧。”
何槁木一听,知对方是在向他邀战,更禁不住手痒,立即身似旋风,闪的转了过去,笑道:“既然贵客不嫌,让我也来问问价钱,看看斤两。”“摄青剑”飞蛇出洞,报了一声“来了!”黑暗里又多了一道银光,立时三剑相交,剑风浩荡,剑花灿烂,打得极之激烈!
这时何槁木、萧干云两剑敌对方一剑,战了半枝香功夫,对方招法突然大变,一会儿见他的剑,一会儿不见他的剑。
原来黑洞中石乳重重,对方地形熟,何槁木及萧干云则不熟,这时候,对方边斗边绕,忽露忽藏,故剑光亦或隐或现。对方且战且走,何、萧二人则且战且追。何槁木扬声道:“朋友!你说做生意,怎么货来了,总不回价呀?”对方听了,哈哈大笑,笑声未已,何槁木觉脑后疾风一压,对方的剑忽从颈后杀到,随觉右耳一凉,耳边竟被他的剑刮过。他赶快回身一荡,剑没黏上,左耳边又被对方刮了一刮,立即伸手去摸摸,却一点在林中与邹人鹤比掌时,早显过隔棺透掌之功,这时双袖劈劈有声,瞬息之间,有三四只巨猿已死在他的手下。未死的物伤其类,这时悲鸣怒叫,群向张人杰猛扑。为首的一只身躯特别壮硕,是个雄猿,它因为雌猿被杀,倍加愤怒,这时率着两子两女,扑到张人杰的身边,边鸣边打,拚死不离。只见五猿十臂如钩,抓面门,扑咽喉,挖心胸,搏腿脚,都恨不得把张人杰撕得粉碎!
张人杰本来与这些荒山野兽无尤无怨,只因它们挡住去路,才不得不杀,这时听到它们的悲鸣,有所不忍。且自己学的又是“猿”功,目下却要杀猿,仁侠之心,亦不免于耿耿,心软则手软,门户一松,突被那雄猿从后抓来,待转身去格它时,脑后已捱了一下。张人杰皮肉一痛,顿觉所想的可笑,立即铁袖一卷,将那雄猿的颈卷住,在它后脑骨上一点,只听它尖叫一声,迅即麻木,张人杰把它抛出数丈之外,那四只子猿,赶紧舍了张人杰,前去救护。其余廿多只黑猿,均从四面八方凶狠扑上,张人杰铁袖一卷,举手一点,又把一只抛到外边。这样连续把十只黑猿击晕在地,其余的骨碌一声,竟一同环跪悲鸣。张人杰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立将击晕卧地的一一点醒,野兽亦知人意,此时不再乱动,一边嘶嘶乱叫,一边指着两边峭壁中间的“一线天”。何槁木道:“张兄!你真有仁人爱物之心,连畜生都给你感化了。”三人同声一笑,便从山罅走了进去。
这条山罅,仅可容得一人,人行期间,即有飞天本事,也丝毫无法伸展。这时何槁木一剑领前,萧干云一剑御后,三人谨慎前行,约走了两刻功夫,忽听得隆隆之声,有如撞鼓。不远之处,有微微的火星,忽明忽灭。
三人一面怪诧,一面续进,又再走了一刻功夫,忽有巨风从顶卷下,那撞鼓似的声音就发在这地方。巨风一过又再来,风来时鼓声即作,风去时火星即现。趁着火星一飏,三人发现这原来是一个穹庐似的地方,猛烈的山风从顶上的洞孔撞入,便发出了弓隆的声音。不知何人在穹庐内烧过一堆枯柴,这时余烬尚温,给风尾一卷,又有复燃之象。三人索性把余烬煽旺,欲把四周看个清楚,张人杰举头一看,不禁大喜!
在火光映照中,张人杰看见那穹庐似的洞壁上,有人用火炭画上了许多的猿形,笔线遒劲浑圆,形神千奇百巧,态势由简入繁,再又由繁归简。他于是由头到尾数了一过,数到半途,是三十六之数;再从半途数到尽处,也是三十六之数;一共是七十二个招式。三人回环揣摸,不愿遽离。何槁木沉思有顷,对萧、张二人道:“我看这三十六式自成一个小周天,另三十六式又自成一个小周天,两个小周天又共成一个大周天。天道周圆,首尾相接。所以这七十二招式看似简略,实已巨细兼容了。两位看法如何?”
萧干云举起燎枝,指着壁上的招式道:“何兄所言极是。我还觉得一个小周天里,又分为九个小节,九四三十六,一小节像一个圆,圆圆相扣,互相生变,莫从一招论,须作整般看。张兄较我内行,你看怎样?”张人杰笑道:“萧兄!对着这些招式,我已如入宝山,看得心花怒放,眼花缭乱,你再把帽子压下来,我就更加吃不消了。依我看,每一小节之中,四式有四式的不同,且各式有各式的所重,一式所重在左手,二式所重在左脚,三、四两式所重为右手右脚,故‘猿’功两手两脚,等量齐观,以前我只重上肢,实在有所偏废,无常道长曾说过我一句话,说是‘半死半活’,我因资质驽钝,一直未悟出来,到了这一会,才似乎有一点点透。仍望两兄指正指正。”
三人各抒己见,无不恰中肯棨。经过一番斟酌,所解更深,所得更多。张人杰又从头习了一过,福至心灵,更有豁然贯通之快。何槁木也把峭壁上所见的剑式及自己的领会,向萧、张两人道出,萧干云听后,长剑一振,瞬间运了几招,果觉剑风疾厉,视前远胜,不禁喜通肺腑,乐不可言。忽然想起与“金身剑妖”交手之时,有几招总是破他不了。听了何槁木转述所见,突然觉得对方的招数路道,似乎正与此相同,心中禁不住怪诧,但并未说出来。
琢磨过后,三人觅路续行,又经过了一条山罅,才走出了洞中。这时只见玉带一弯,傍山绕出,其实是一条积雪的山路,窄如刀背,极之险巘!张人杰刚刚开步,刷的一声,脚下积雪崩颓,滚滚下坠!三人一悚,立刻改用轻功,燕子掠波,蜻蜓点水,瞬间赶了数里。走到尽头,只见两山之间,去路已断,只有一条铁索,横在深谷之上,山风激荡,把铁索吹得锵锵作响。
三人一看,见两山之间,相隔有三四百尺,铁索之下,深不可测。张人杰定一定神,对何、萧二人道:“何、萧两兄,想不到在洞里刚学了几招,立刻就要上考棚了。”说着轻身一踪,两手已钩在铁索上,双脚一荡,一个倒吊,已翻过了十余尺。只听得铁索琅珰发响,铁索上的雪也受震崩裂,罡风刮过,拳头大的雪块,竟被吹得斜斜飘去;张人杰也荡呀荡的,无法沉身。
何槁木和萧干云虽知张人杰“猿”功修养颇深,攀援翻跃本事,本有过人之处,但看见谷深索长,也不能不替他提心吊胆。怎料这时候,张人杰一个翻身,两腿一夹,竟坐到铁索之上,内气一运,一起一落,竟在铁索上故意弹了几弹。若是铁索断了,张人杰势非跌下深谷不可。但张人杰也有他的独到之想,他觉得假如铁索要断,断在两头,胜于断在中间,因为如果断在两头,只要攀紧短的一头,危险也就较小。铁索经他弹了几弹,安然无事,张人杰即以攀藤附葛之姿,连翻带滚而去,不一会已抵达对岸。
何槁木叫一声“好!”弓身一弹,在离山两丈之处,搭住铁索,回头对萧干云道:“萧兄!在那边等你!”话声未散,一钩一荡,一荡一钩,铁索无声,只十数个动作,他的人影已没在对面的山影里。萧干云将剑解下,在铁索上一搭,两手左右扶剑,接着铁索下弯之势,辘轳似的,毫不费力,一下子就滑到中途。接着一个翻身,人上索下,好像猿猴上树,转眼功夫,也已到达彼岸。
三人重会,又翻过了几个山峰,忽听得天崩地裂之声,冲耳欲聋!仰视千尺危崖,巨冰滚滚而下,坠到崖下,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崖下则水奔如瀑,大小冰块,随流抢路,千军万马,势不可当。原来这时高山冰裂奇景,叫三人看得惊心动魄!
正当此时,人声笑发,从崖下水花高涌之处,忽飘出四个人影来。他们好像凝步不动,却又滑走如飞,原来他们都立足在冰块上面,被急流从远处冲出,所以其快如此。惊异中忽见一个手肘微动,有如明镜映日,精光眩目。张人杰叫道:“那是洞神道人!”
经他这样一叫,洞真和洞玄二人,很快也被认出。原来“岱宗三洞”,这时每人踏着一块巨冰,手挥兵刃,正与另一人在奔流急瀑上,展开生死搏斗!那人手挥长剑,被他们围在中间,但三面拒敌,轻点慢挑,竟然从容之极。这时候,忽有一块牯牛大的冰块,由上冲来,将他一撞!
两块巨冰一撞,砉的一声,立即粉碎!在相撞的一刻,那人轻身一纵,已跳到从上冲来的另一块冰上,用力一撑,又已跳到另一块冰上去。这时候,被撑的冰块势速力猛,直向洞真道人的冰上撞来,因为撞来的冰块大,他所站的冰块小,若果给它撞着,非立刻下沉不可!洞真道人于危急中一跃丈许,力争上游,也抢到一块巨冰,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落脚时运力一撑,使冰块向那人所立之处撞去!他自己继续一弹而出,又跃向另一块浮冰。怎料他身轻脚快,对方更轻更快,他落下时,对方亦要落下,但洞真道人究竟争得一线之先,此时怒喝一声,尘拂一挥,决将对方打下水去。怎料他的拂刚动,对方的剑已先临,当头一抹,来势毒极!洞真道人赶快由下撩上,改攻为守,先固吾圄,但腰下突然受了一捋,竟从冰上被凌空掷了出去!
原来那人虚招在剑,实招在掌,洞真道人一念之疏,不幸中计,这时身在半空,听洞玄、洞神齐喊“道兄!”翻身一顾,见洞神正在附近,内气一提,轻轻点下。在他将落未落之际,洞神怕浮冰不能同载两人,已向另外的冰块跃去。
洞神救得了洞真,一看那边,见那人一剑如飞,轻身似燕,已向洞玄那面扑去。洞玄手中“如意棒”一伸,“一柱擎天”,不惜与对方来个两败俱伤。那人一剑削来,洞玄一撩一拨,又一掌绕顶而出,欲把他断肢碎肋。怎料对方人刚到,掌已下,取了高压之势,辟拍一声,两掌相碰,两器相交,脚下的冰块立刻沉下数尺。那人嘻嘻一笑,脱手脱身,疾捷无比,又已跳到另一块冰上去!
号号奔湍,滚滚流水,瞬息之间,双方已打了几个回合,一次比一次险,一招比一招毒,使岸上的何槁木,萧干云及张人杰三人,看得魄动心摇,咬牙切齿,可是浮冰争路前冲,离他们总有六七十尺之远,除非身加两翼,任有多好的飞跃功夫,也无法跳到中流去。只有在岸边高声喊杀,替“岱宗三洞”助威。这时候,洞神道人看着三人同陷危境,遭逢的又是这样的强敌,要想同时合斗他一人,可奈水上不同陆地,究不能进退自如;若任令对方不断选斗,势非被逐个消灭不可。心想,“杀身本不足畏,但若是三人同时丧命断魂崖下,岂不令无常道长愤恨伤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与朱明艳那一段绝望情愫,“迷魂扇”一收,将泪一抹,自言自语道:“明艳!我去了!”
洞神道人说了之后,决定与对方同归于尽,以救洞真、洞玄。这时又摸一摸朱明艳托洞真道人转给他的小包,在这小包里面,有朱明艳给他的一首诗,那诗写在一张五寸见方的白绢上,字体工整娟媚,真是字如其人。那诗写道:“闲吹尺八伴琵琶,载酒江湖便作家。旧馆忆同灯璨夜,中流早洗鬓边霞。鹣鹣鲽鲽他生事,怨怨恩恩一线差。幸莫作丝兼作茧,徒然旦暮损芳华!”第一第二句是说她与曹琵琶作伴,江湖飘荡,四海为家,久已惯了,要分开也不可能了。第三句第四句是说当日两人同窗,曾经在灯下共读,此情此景,至今仍忆念未忘。可是世事变迁,转眼廿年,人也老了,鬓边脸上,她的青春的美艳,渐渐褪去,现在已铅华洗净,步入中年。第五第六两句是说,即使曾有过双宿双栖的好梦,今生也再不能如愿,因为当初很多事都不凑巧,阴错阳差,而今木已成舟,已经无法改变,所以在第七第八两句里,朱明艳便劝洞神不可再痴痴绝绝,朝朝暮暮,对她念念不忘,免得徒然伤心,损坏身子。在那首诗里,有豪概,有忆念,有深情,有叹息,有不得已的达观,也有温柔的关心与劝慰。洞神道人默念一过,心潮起伏,比眼前的奔冰走瀑更其汹涌。但感情上的绝望,更使他把生死置之度外,杀敌的勇气反因而大增。这时对方正凌空一跃,去扑洞玄,洞神振臂一腾,在半空将他截住。那持剑的人见他如此拚命,暗叫一声不妙,一个“鲤鱼反跃”,又一个“彩凤回巢”,先行敛气一翻,随着在洞神左手上轻轻一黏,借力回身,一弹丈许,落脚在一块只有牛头般大的浮冰上!
洞神与对方这样的一接一分,在洞神本人倒不觉得甚么,但洞真、洞玄看在眼里,却不禁万分惊诧。他似觉得,水面上不如平地,洞神亦不谙水性,若是坠入水中,势必溺毙无疑。他这样空中截击,何异孤注一掷?其次是对方用剑,洞神用扇,大可以长制短,但他竟舍此不用,亦大出两人意料之外。两人再看一看,他脚下所踏冰块其小如此,刚才又是由高落下,竟能不溺不沉,足见他的化重为轻功夫,已达于妙绝毫巅境界!那人究是何等人物,因为夜色朦胧,且又杀得电光石火,仍然无法辨清也无暇辨清,这时见洞神屡冒奇险,更没有功夫理会。洞真急向洞玄打了一个招呼,正待联同扑上,去分洞神之险,只听洞神叫道:“你们赶快渡到对岸,待我一人去拚了他!到了道长面前,替我请安告罪。”不待洞真洞玄回答,“迷魂扇”在夜色中一闪,即向对方横身撞去!
洞神道人因下了必死之心,所以招法也与寻常大变,他全身力量运在两手之上,觑准对方下盘,死命抓去。他觉得只要把对方下肢箍住,任他有绝顶功夫,也非与他同葬冰下不可。怎料对方一跃寻丈,洞神竟扑了一个空,只觉背上被人一提,眼下一亮,竟仆到刚刚冲到的一块冰上!立觉奇寒彻骨,心肺俱冰!那人则已舍弃了他,去堵截洞真与洞玄的攻扑。
洞神赶快翻身,紧接着又从对方后面攻去,但是他未扑到,对方已经跳开,他再跟踪死缠,对方又已避去。他求死,对方却似有意让他生;他不怕玉石俱焚,对方却似有意使他苟全性命;他招招用重,对方却招招用轻;他猛鸷无朋,对方却羽飘叶转;他恨火燎原,对方却轻松之极,像有意加以戏弄;两人在浮冰上忽起忽落,惊险百出,但兵刃总是接不上。此时此际,洞神固然急,洞真及洞玄比他更急,因他们看着洞神以躁急之情,临从容之敌,实属兵家大忌。一连招呼了他几声,他还是充耳不闻。他们知道洞神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只惜太重感情,往往智为情蔽。这时候见他不度利害,不顾生死,不看形势,不择招法,极为担心。洞真、洞玄虽然分路直追,但那持剑的人,却有意把洞神愈引愈远。
双方周旋了半顿饭功夫,那持剑的人将剑一收,索性盘坐在浮冰上,两手轮流不断,擘下冰块,又向洞神发去。只见他手指轻轻一动,冰块即疾如飞弹,当面打到。洞神用“迷魂扇”去挡,上消下卸,被打得蓬蓬作响,顾得守住门面,已经无暇进击。等到洞真、洞玄赶到,那人在冰上点了几点,又已远离数丈。三人刚才见他竟能在急流中坐冰不动,十分惊服,这时一看,原来那人盘坐的地方,是一个大漩涡,一块巨冰正在那里转个不停,霎眼之间,另一块巨冰撞来,水花一溅,即同时没入水里!洞真、洞玄不禁咋舌,但洞神仍然舍命追去!
洞真洞玄赶快衔尾急追,可奈人急水更急,愈是近岸,旋涡愈多,两人面向逆流,争冰而上,以免愈流愈远。同时横里腾跃,抢向岸边。这时又有一块巨冰从上流来,其阔逾丈,两人危中生智,看准时机,抢到离宅不远的两块冰上,借它从旁一碰之力,推近岸边,一跃登陆。但环顾四处,已失洞神踪影,不觉流下泪来。
洞真、洞玄披荆斩棘,继续登山,到得半途,忽见洞神与那持剑的人兵刃往来,斗得异常激烈。两人怒喝一声,飞步赶上,对方冷笑两声,即退入一山洞中。“岱宗三洞”散而复合,紧慑追人。顶上哈哈一声,原来洞中道路螺旋而上,这时对方已踞在上边,洞真喝一声“追!”三人随着拥上,对方剑尖一绕,立将洞真的尘拂撩开。洞玄、洞神意欲抢前,但是道路狭窄,只能容得一人,而且左曲右弯,发招颇受限制,双方且战且走,终于久战无功。
到得百尺高处,忽有人大喝“缴剑!”立见青光两道,“飞蛇吐舌”,突向那持剑的人掩杀而来。洞真等一听,知是何槁木和萧干云半路邀击,胆气更壮!那人喝一声“好!”手中剑狂风扫叶,贴地杀去,何槁木及萧干云同时跃起,那人从下一窜,已经过关。随听辟拍连声,原来张人杰又堵在上边,铁袖双挥,又加截袭。那人左掌一圈,竟将张人杰拦腰揪起,何槁木、萧干云正在返身回剑,见“百臂神猿”忽落对方掌握,投鼠忌器,长剑欲进还收。手一缓,对方把张人杰就地一按,又已抢到上边去。
何槁木、萧干云双剑如虹,领头再冲,把螺旋梯路走尽,到了一块平坦之地。只见那持剑的人站在数丈之外,一剑当胸,严阵以待。六人一拥而上,对方一个旋身,其快无伦,剑光环绕,当者辟易!何槁木等四面进击,对方长啸未已,人已凌空,“鹏搏九天”,“鹰瞵大地”,手中剑向下一圈,丁丁当当,何槁木等的兵刃均被撩开,只觉虎口剧痛!
众人那肯住手,何槁木一个“凤泊苍梧”,恃着轻捷过人,一跃丈余,上中取上,欲截对方的两足,对方身子一缩,“鹞子翻身”,舍剑用掌,呼的一声,立将何槁木的剑震歪。萧干云利剑跟上,乘其顾上失下之际,从后搠去,对方脚尖一点,正点在他的右腕上,一阵麻辣,变成半途而废。对方刚一落地,洞真的尘拂立时劈到,对方顺势一捋,手速力猛,使他几乎沉不住步。洞神见状,将扇作刀,赶紧削下,对方将洞真尘拂轻轻一拉,洞神的扇削不到他,却几乎削到洞真的尘拂上。那边嘶的一声,洞玄的“如意棒”由短变长,探取骊珠,立奔对方双眼,但对方右手一荡,既被格开。张人杰铁袖呼呼,上扑面门,下截手臂,对方忽然长袖一拂,竟把他的铁袖黏住,一收一放,张人杰只好踉跄后退。瞬息之间,那人风飙电闪,左荡右决,六人均被抛开。众人正欲再度进招,只听那人道:“吾去矣!”已在暗中消失。跟着听得轰轰隆隆,地为之震,面前石壁突然裂开,万道霞光,冲面而来,令人不能张眼。
众人以掌遮眉,定睛一看,只见石门后站着一个白衣老者,迎风飘袂,气宇萧然,竟是无常道长!大家高兴之极,一拥而前,施礼问安,备致敬慕。无常道长亦对众人慰勉有加。众人进了石门,又一阵轰轰隆隆之声,石门已经复合。大家回头一望,见石壁高处,“断魂崖”三个大字即刻在上边,字高五尺有余,写得笔走龙蛇,银钩铁画,豪迈遒劲,得未曾见。众人想看一看这是何人的大手笔,只见“崖”字后边,无姓无字,只刻有一把长剑,剑尖指天,威武庄严,令人肃敬。瞩望崖前,旭日东升,朝烟雾霭,临高望远,气象万千。崖上则浩浩山风,飘飘云片,使人有出尘之想。
众人正想把登崖经过报与无常道长,但他蘧然一笑,对于六人的艰险遭遇,竟然如数家珍,好像曾经身历其境。众人愕然相顾。无常道长道:“贫穷见志节,艰险见功夫。天下之事,艰难还在后头,不要畏劳怕苦。”众人连连点头。突然冰裂之声,起自附近。无常道长招呼众人道:“大家来看看,为上断魂崖,有人比你们还要吃更多的苦呢!”众人随他走到崖边,向下一望,只见下临百丈,瀑布奔飞,中间老藤一根,粗如臂,黑如铁,由下而上,附生于悬崖削壁之间,宋一龙正攀援而上,只见他双手紧抓古藤,双脚撑着崖壁,但因崖湿苔滑,汹汹瀑布,又复当头倒泻,危险异常!有时上两步,滑一步,有时进一尺,又退回两尺。这时宋一龙正攀至半途,山顶裂冰,忽然滚滚而下,他赶快将身贴紧崖间凹处,才免于粉身碎骨!
原来无常道长有意磨炼众人,因之对他自己传过艺的人,各各安排了一场艰险,试试他们的能耐,更测测他们的苦心。他又认为七人之中,论功夫是宋一龙最浅,但讲到耐性苦心,却也以他最大,只要多经风雨,可望大器晚成,特意叫他冲瀑攀崖,也是出于这番心意。何槁木等这时均替宋一龙焦急,但无常道长知道他必能安然抵达。过了半枝香功夫,宋一龙果已攀到崖边。一师七徒,人人均极之高兴。
无常道长长啸一声,左边另一个石门呀然而启。众人一看,在那边的宽敞的山洞中,已经就地设席,杯盘罗列,准备招待众人。所有由性真领路登崖的人,全都聚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