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在“断魂崖”重聚,意兴甚豪。更因山东巡抚谭廷襄及山东提督李文郁都已同时就歼,尤其兴高彩烈,这且不表。只说第三天午后,无常道长着性真把众人领到一个地方。大家随着性真,用燎枝照路,走过一条曲折邃长的隧道,到了一个圆形的山洞。洞高数丈,顶上也是圆形,仰头看去,顶端刻有一剑,和“断魂崖”三字后边所刻的一样。半壁之上,有一个神龛似的窟洞,窟洞中有一个人闭目趺坐,在燎火掩映中,显得肃穆庄严。在这人的下边,刻着许多名字,由高及低,开枝散叶,足见源远流长。李红霜抬头一望,见那神龛似的窟洞上边,额着“万木道长真身”六个大字,字上漆上朱砂,显得份外有神。猛然想起“金身剑妖”曾说他是万木道人的嫡传,心中不觉一震!
众人一看左边壁上,刻着许多龙形人身的图像,一式一剑,变化无穷,骤然看去,意不暇会,目不暇给。再向右边一看,那里有一块磨得极平的石壁,高可五尺,横可丈许,众人上前一看,见上面刻着下列的文字,字字矫劲,语语铿锵,不禁念道:
正心第一
经曰
天地周圆 大道惟直 日月经天
万年不息 人之一身 有如草木
春荣冬凋 亦暂亦倏 蝇蝇尊荣
其心可鄙 苟苟形役 其人可耻
魄烈魂雄 惟予所企 诛奸锄逆
予志所止 孔曰成仁 孟曰取义
生死度外 庶几无愧
修身第二
经曰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夏暑冬霜
亦侵亦暴 以贪以逸 以乐以淫
檐滴穿石 星火锻金 百欲不燃
百劫不灰 一念不烦 身是如来
户枢不蠹 流水不腐 沐雨栉风
惟勤惟苦 干将莫邪 以锻以焠
以砺以磨 久而弥锐
李红霜随着众人逐字逐句的看,看了上面那两段,连一句都不懂。刚巧黑头李达就在身边,便央他道:“李叔叔!求你给我讲解讲解。”李达笑道:“哈哈,我的侄女儿,你明明晓得,你叔叔斗大的字认不满一箩,你竟有心来坍叔叔的台啊?”说着向程三玄一指道:“你找程伯伯去吧!”
李红霜又去问程三玄,程三玄心想:自己与“五龙剑”诸人并无衣钵因缘,怎好随便解释?因笑道:“你这心急的孩子,我也还没有看清楚呢!”跟着又顺着看下去,只见壁上刻的是:
苦修第三
经曰
帛成于缕 裘成于腋 积土为山
河始于滴 日磨月炼 形骨为销
凡马万里 终见骠骁 珠老有光
剑老含霜 弥辛为桂 弥辣为姜
弃小不大 弃短不长 巧乃拙出
化朽为良 百思不悟 再以千思
梦寐求之 一朝豁如
达变第四
经曰
无源之水 其流不长 无根之树
不拒风霜 常乃变基 固常则滞
一苇不沉 一舟莫济 龙潜于渊
云蒸九天 叱电骤雷 变化万千
不动而动 不先而先 我主敌奴
我后实前 柔可克刚 刚可可柔
亦执亦迷 不足与谋 大智若愚
大巧若拙 缺中见圆 圆中见缺
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 见物如死
祸生腋肘
临敌第五
经曰
见锐勿惧 伺乘其隙 君子坦坦
小人戚戚 见败勿馁 毋伤其气
韧可胜强 首坚其志 贪小失大
匹夫之勇 能忍能待 万夫之雄
亦骄亦躁 悬崖跃马 游刃从容
善操熟驾 当下不下 瞬已失机
应收不收 欲收已迟 不攻其锐
而攻其疲 困兽能反 知反熟几
心主手奴 意在手先 心手如一
乃执先鞭 一鼓作气 再衰三竭
过钝不威 过锐易折 固志为上
众人一口气把壁上的“经”读完,再看后面,又刻有“得传弟子一叶恭录”等字。李红霜又去求程三玄讲解,但程三玄道:“我还要从头再读几遍。好孩子,你真傻,放着何前辈、萧前辈、张前辈多少高明你不去问,尽找我这老朽干吗。平时你极聪明,今天怎么笨起来了?”
李红霜听了,轻轻一笑,便找何槁木去。
李红霜正想说话,但宋一龙已抢了先,他问道:“何前辈!自从在黄河边上,得你指点,获益不少。只因资质愚钝,当日你有些话,我到今天还是解不了,还望你不吝教诲。”
何槁木道:“宋兄无须如此客气。”
宋一龙道:“仍是那两句话:‘一苇不沉,一舟莫济’,你说是心法中的心法,是甚么意思?”
何槁木道:“我也不过是这么说说。依我浅见,乃不以轻而轻之,不以重而重之。物各有性,性性不同;物虽一物,时地不同,为用则异;故不可以常理窥,不可为常见囿。弱可胜强,故不因弱而怯;小可敌大,故不因小而馁。一苇之微,载人固不如舟;但一舟之大,论泛又何尝如苇?故运用之妙,在乎识天机,辨时地,知彼此,达通变。所以‘经’又曰:‘见物如死,祸生腋肘’。”说时又向壁上一指,道:“譬之这一面石壁,刻经之时,与此时此际,仍然是壁,但当时之壁,与此际之壁,实不知已历多少变化。佛说‘无常’,孔子说‘逝者如斯夫’,足见佛家儒家视眼中之物,都觉其机在变,若是只见其表,不见其里,足见其常,不见其非常,是为盲。目盲则不辨五色,心盲则不见机先,不愿舍旧就新,不敢变革固常,一心惟顽旧是守,不能与日俱新,转眼便成腐朽,这如何是好?故‘经’又曰:‘日月经天,万年不息’。我的话愈拉愈远了,真是离题万丈。”说罢哈哈大笑。
宋一龙听了他一大段话,若悟若不悟,一时还贯通不了。又问道:“缺中见圆,圆中见缺,又是何解?”
何槁木道:“依我的浅见,还是从一个‘变’字着眼。日有阴晴,月有圆缺,阴为晴之敌,圆为缺之对。譬之于月,圆则为满,到满则极,物极而反,又趋于缺,所以缺为圆之对,亦为圆之渐;圆为缺之对,亦为缺之渐;此灭亦即彼生,此消亦即彼长;其形为两面,一则似矛,一则似盾,实则相因相承,积之以渐,渐渐相因,形貌遂变,变变不已,万古常新。故识者不因‘变’而惊,而善于观‘渐’,善于用‘渐’,以达其‘变’,以遂其‘新’。故‘经’又曰:‘亦执亦迷,不足与谋’,亦是叫人不可执迷不变。大焉者,人心思变我不变,我便悖逆人心;小焉者,兵刃相交,应变而不变,终是我奴敌主,乌乎可?因之我的浅见是,这两句话是叫我们要深识物性因果相连,利害互换,归根还是一个‘变’字。不可死执一端,只见一面,只喜常守,不愿顺变,‘经’曰:‘固常则滞’。其此意乎?”
李红霜听何槁木滔滔不绝,说了一大篇,宋一龙频频点头,她却一句不懂,心想,“可见我的功夫比他的差了许多,要不他听得懂,我为甚么听不懂。”刚才无法插嘴,这时赶快问道:“何伯伯!既说‘柔可克刚’,又说‘刚可克柔’,究竟是谁克谁呀?”
何槁木不禁笑道:“你说呢?是谁克谁?”
李红霜蹩一蹩嘴道:“何伯伯!宋伯伯问你你就讲,我问你你就不讲!”
何槁木笑道:“好孩子,谁说不讲呀?”说罢顺手向壁上一扭,摘下一块石头交给她,并道:“尽你的本领向我掷来,我再讲给你听。”
李红霜即用飞刀手法,腕力一运,那石头即向何槁木面门攻到。何槁木动也不动,衣袖一缴,即把石头收入袖中,然后抖抖衣袖,问道:“这柔不柔?”
李红霜轻轻一笑,已会了意,又再问道:“还有刚可克柔呢?”
何槁木大笑一声,道:“你这孩子真是打破沙盆—问(纹)到底。”随着喝一声“来!”右手长剑一抽,左手在她眼前一幌,已摘下了两根头发,在燎火旁轻轻一抛,紧接着将剑一拖,那两根头发立即断为两截!众人见何槁木剑法如此厉害,无不惊服。何槁木随即将剑归鞘,对李红霜道:“何伯伯只是逗你高兴,为你玩了两套把戏。你不明白的两句话,还是问张伯伯去。”
张人杰一听,笑道:“红霜,你别信他的话。研经论道,甚么时候属得到我啊!”
李红霜道:“何伯伯肯教,就是您不肯教!”大家看见李红霜的娇憨样子,都禁不住笑。宋一龙道:“张前辈,您就给她说说罢。”张人杰谦让了一阵,然后向李红霜道:“你说是刀‘刚’呢?还是水‘刚’呢?”
李红霜道:“当然是‘刀’囖。”张人杰道:“哪好,你试用你的飞刀,向着水刺一百下,一千下,看水怎样?”
李红霜道:“您只讲了上半句嘛。”张人杰道:“对。还有下半句,请萧伯伯教你,他最讲究这个。”
萧干云道:“张兄,你要下考场,倒把我推上去了。”他看看众人,见大家都注视着他,等他讲解,只好道:“经义奥妙,不易穷诘,皮毛之见,恐离先师之意极远,还请大家指正。依我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可谓之刚。子女玉帛,声色犬马,高官厚禄,膏腴逸乐,可谓之柔。柔者诱也。有欲则有诱,无欲则无诱,身是金,欲是火,断愁摒诱,始能身历百劫,炼就不败金身。故为武为侠,首在正心修身,其次才讲到练功达变。正心修身为强内,练功达变为强外,内外俱强,则临敌无不胜。若内强而外弱,则仁而不勇。若外强而内弱,则勇而不仁。仁而不勇则懦,勇而不仁则暴,去经之义远矣!”
萧干云说完,张人杰对李宏达道:“你看,是不是萧伯伯说得好?你再有问的,找他好了。”
李红霜想起了在“庆云寺”那天夜里的情形,又问道:“经上不是说‘不攻其锐,而攻其疲’吗?我们在东昌府的时候,不是把那些狗官杀得马倒人翻吗?为什么不趁他们‘疲’的时候,再去攻他们,连崇保和邹人鹤都杀掉呢?”
萧干云笑道:“好孩子!那天晚上,我们杀了谭廷襄,又杀了李同谷,你还嫌不够本呀?”
李红霜道:“我最恨那个邹人鹤,他坏得很,一天不把他杀了,我就不称心!”旁边的洞神道人插口道:“红霜,你不要忘记了下面还有两句,叫做‘困兽能反,知反庶几’。”
李红霜道:“道长!我正想问你,什么叫‘反’?”
洞神道人道:“俗语说,狗入穷巷也会反咬,就是这个意思。”
李红霜道:“他们的高手都被我们杀死,还能反咬呀?我不信。”
洞神道人道:“我们不能见小不见大,要不会吃大亏的。你知道,他们在东昌府驻了多少兵?再缠下去,他们众,我们寡,缠到何时?再缠下去,就会敌主我奴,到时要撒手也撒不了,这就中了‘应收不收,欲收已迟’的话了。因此我们不能贪,贪小就会失大。经又说:‘过锐易折’,就是要我们量情度势,不贪不冒。那天夜里,论技业,是我强敌弱,论人多,是敌强我弱。只见己之强,不见己之弱,或只见敌之弱,不见敌之强,便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李红霜道:“若是论人多,鞑子的兵何止十万百万?我们有多少人?还能打得过他们吗?”
洞神道人道:“红霜!你还是孩子脾气,尽爱痛快,恨不能一天就把他们的天下推翻。你怕打不过他们?我说打得过他们。我说他们人多,只是说在那时候,那地方,他们人多。但是你恨他们,我恨他们,我们都恨他们,老百姓都恨他们,我们要杀他们,老百姓也要杀他们,你说是我们人多,还是他们人多?”
李红霜噗哧一笑。陈莽忽然搭嘴道:“道长!你已‘化朽为良’了。”
李红霜急道:“你是甚么意思?”
陈莽假作正经道:“刚才我听程前辈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你问问他。”
程三玄转过头来,笑道:“我看这句话时,想到的倒不是李姑娘的事,却是‘太极派’、‘昆吾派’和‘青蛇帮’的那些人。”众人听他提起了那些人,都很留意,只听他继续道:“像秦如山、吴文璧这些人都有一身本领,只恨用非其地,用非其当。就算是青蛇帮里的人,假使能使他们革面洗心,也是有用之材。看到‘化朽为良’这句话,我便想到那些事情。自然我是想得太远了。”
陈莽听了,想起“昆吾派”的人给他的折辱,乃道:“像吴文璧这样的人,还没有甚么;可是像秦如山这种人,贪生怕死,害人不浅,想他革面洗心,我看革不了也洗不净,还不如革掉他的头省事!”柳晚珠听陈莽这样一说,也想起了“青蛇帮”的可恨,接口道:“我看‘青蛇帮’的人更坏,又残暴,又毒辣,一天让他们活着,一天就要害人,恨不得我的功夫像程伯伯一样,左一刀,右一剑,见一个,了一个,杀他个干干净净!”
程三玄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等他们说完,笑道:“杀,杀,杀,哈,听你们杀得多痛快。济南府那场比武,晚珠不在场,陈兄弟你是在场的,你想想是个怎样的杀法?是谁杀谁?”
陈莽道:“是‘昆吾派’与‘太极派’相杀,我们又与那些狗官狗腿杀了一场。”
程三玄道:“‘昆吾派’是些甚么人?‘太极派’又是些甚么人?还不都是我们汉人?这一些汉人杀那一些汉人,鹬蚌相争,谁人得利?”
陈莽一时无语,李红霜赶快帮口道:“我们不杀那些坏人,那些坏人就杀我们,还管得着谁人得利。”
程三玄笑道:“你刚才没听萧伯伯说吗?石头都天天在变,人就不会变?”
李红霜道:“即使变了也有甚么用?”
程三玄又笑道:“你说人多好,还是人少好?”
李红霜笑道:“吃东西人少好,做事情人多好。”
程三玄道:“那就让他们变了过来,只帮我们做事,不帮你吃东西吧。”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何槁木、萧干云相顾了一下,同时点了点头,何槁木道:“萧兄,我听了程前辈这一番话,真有茅塞顿开之感。我们看了先师所传经义,都只从技艺一边去着眼,实在所见有限。我说要从‘变’字上面看物,但如何看人,还要数程前辈说得透彻。”
萧干云道:“程前辈!何兄说得甚是。我只会说强内为仁,强外为勇。你刚才的话,不但能见敌之恶,且能窥化恶为善之机,削敌强我之妙,把仁勇两字扩而大之,的是高论!”
程三玄听何、萧二人如此夸誉,赶快道:“两位如此过奖,真叫三玄汗流浃背!在诸位前辈面前,粗浅只见,真是不值一笑。经曰:‘珠老有光,剑老含霜,弥辛为桂,弥辣为姜’,诸位真是当之无愧。如三玄者,不过小焉者、短焉者耳。此次不蒙见弃,使我能上断魂崖来,且得拜读尊师遗训,真是获益良多,极之感激!也足见‘五龙派’英雄大公无私之心,郎如日月,更使人万分敬服!三玄还有要领教诸位的,不知愿不愿赐教?”
何槁木及萧干云忙道:“程前辈不用客气。”
程三玄一指壁上所刻的剑式道:“看了五龙剑的一招一式,的是变化无穷,十分奥妙。我看是式式相套,变变相连,一式可化五式,化化不尽,令人揣摸不透。断中之续,续中之断,五瓣一萼,如梅花散发。但那是起?那是收?那是母?那是子?敢请指示一二。”
众人一听,抬头去看,一时亦看不明白。
何、萧二人心想,“程三玄的是慧眼,怎么他粗粗一看,便看得出这么多的关节条理来?”
沉吟了一阵,何槁木道:“不瞒程前辈说,我们也还是第一次亲见先师遗范,手上的功夫,也只是见一式学一式的,正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你这样一问,倒真考起了我,非交白卷不可。”又转而对萧干云道:“萧兄!想你能道一二吧?”
萧干云道:“我一向也没程前辈这样的细心,只是学而不问。刚才循序看了一过,才知道赔了半生,原来还未学得一半。即使是学得的一半,也是只能使,不能说,真是惭愧!”
程三玄笑道:“俗语说,若要学技,只好随师。若要学浮,只有下水。我现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两位可否答应?”
萧干云道:“请说。”
程三玄指一指宋一龙道:“我们这位宋兄弟学的也是剑。我因与他岳父柳含英相交甚久,颇知宋兄弟为人纯实,一向向学之心极切,但是年浅技嫩,可否趁这良机,让他跟两位过过招,给他一些实际的指点?我们旁观的人,也可趁此获益获益。”
程三玄说这番话,乃因见何槁木和萧干云两人剑法高明,想使宋一龙趁相聚之机,得濡染之利。宋一龙想不到他会出此主意,这时讷讷地道:“小侄幼稚之极,程老前辈您是叫我当场出丑么?”
程三玄正容道:“大家又不是外人,有甚么丑不丑的?正因为你幼稚,我才叫你向何、萧两位老前辈去学学,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在自己人面前,你怕甚么?只怕他们两位不愿教你。”
何槁木道:“这是程前辈过奖我与萧兄了,我们自己还没有学好,怎敢说教人?”
程三玄笑对宋一龙道:“你看,这么一来,他们两位都不愿教你了。”
程三玄前一番话是有意叫宋一龙快去请教,后一番话却又有意叫何、萧二人非教不可。萧干云道:“宋兄弟英年峭拔,我们哪敢言教。程前辈这么热忱,大家琢磨琢磨,让他旁观者清,我们也可以叨教叨教。”
宋一龙听了,赶紧向何、萧二人抱拳一揖,道:“还请两位多多的指点晚辈。”拜罢将剑一抽,青霜迫人!连何槁木、萧干云、张人杰及“岱宗三洞”在内,大家都不知道他手中的就是“五龙剑”。
众人以为宋一龙就要亮招,岂知他双手捧剑,走到何、萧二人面前,右膝一弯,跪在地上,并道:“多谢两位点化愚钝。”何、萧两人赶快去扶他,但宋一龙道:“请两位老前辈先答应赐教。”何、萧二人见他极之诚恳,十分感动。萧干云道:“送兄弟且先起来,我们才敢说话。”
宋一龙道:“还是请两位老前辈先答应教我。”
何槁木道:“宋兄弟你再不起来,我们也只好跪下了。”说罢又去扶他。程三玄知道何、萧两人不会再推辞,乃从旁插言道:“宋兄弟,恭敬不如从命,他们两位既叫你起来,你就起来罢。何、萧两位老前辈不是吝啬人,一定说到做到。”
宋一龙这才欠身而起。
何槁木对萧干云道:“萧兄,你说已学得了一半,你先来吧!”
萧干云笑道:“原来在你面前说话,也得小心。”说罢抽出剑来,对宋一龙道:“我们不是谁教谁,只是切磋切磋。让我这把老骨头先来献丑吧,宋兄弟请进招!”
宋一龙揖了揖,“五龙剑”银蛇急窜,欲上忽下,一个“直捣黄龙”,往取萧干云的下盘。萧干云叫一声“好剑!”急移左步,右手剑向下一封,宋一龙的剑即落了空。宋一龙赶快右手一挑,“五龙剑”立即由下而上,到了欲定未定之际,急又剑刃一翻,“海燕掠波”,当胸划去,他这一招变化诡谲,但萧干云八风不动,觑准他突变之际,长剑无声,只轻轻一伸,宋一龙已觉寒生腕底!程三玄见他如此精妙,不禁叫道:“萧老前辈不动而动,不先而先,宋兄弟要多多留意。”众人也同声叫好。
宋一龙两招落空,想起“见败勿馁,毋伤其气”两句话,立刻心宽手捷,凌厉逾前。他刚才两招是欲以长取胜,但对方游刃从容,势蓄而暇,始终无法楔入。这时特意变长为短,短则疾,即时剑花四溅,无处不到。宋一龙一心要以快攻缓,先行泄对方的蓄势,然后寻瑕觅隙,乘机而进。但萧干云老到万分,此时更加以逸御劳,专取一个“大”字,长剑当门一荡,浑厚沉雄,既具泱泱之风,复得玄玄之妙,任宋一龙连进了十数招,总是泼水不入。
这时候,程三玄看得更是有劲,忍不住对柳贯虹道:“你看,像萧老前辈这样的剑路,才称得上老成持重,大度端凝。”
何槁木哈哈笑道:“我说他是老奸巨猾,大模大样。”又扬声道:“宋兄弟,你连续攻他三四十个急招,看他还好整以暇不?”
何槁木的剑以急疾多变见长,与萧干云的遒继沉大正相反,他这时见萧干云不动声色,一味封闭消卸,忍不住为宋一龙助威。
萧干云听了,双眉一扬,笑道:“何兄!你自己不下场,又来揭我的底,真是岂有此理。”说时有意卖了一个破绽,宋一龙乘隙疾进,将要得手,怎料腕上一凉,已给萧干云的剑搭住!
宋一龙将剑一垂,对萧干云道:“萧老前辈的剑法精绝深微,用一招消我三招,而且连消带打,以缓制速,似拙实巧,假如真是临阵,我早已断腕失剑了。但其中变化之机,恕我愚钝,仍然看不明白,还望你细加指点。”
何槁木道:“宋兄弟,你别把他说得太本事了,免得老骨头一酥,反而不能教你了。”
萧干云哈哈一笑,把宋一龙拉近壁前,向上一指道:“你看那第五式。”
宋一龙照式运剑,青锋剑处,虎虎生风。萧干云对他道:“不,你的剑向刚刚相反。”
宋一龙道:“我还以为依式不误,怎个相反?”
萧干云道:“处我之位如此,处敌之位不如此。”
宋一龙道:“我还是未尽了然。”
萧干云道:“式是一式,但攻守两者不同,故或攻或守,运用也须随之有别。刚才我用的就是这第五式,但攻的是我,守的是你,意不同,用亦不同,意才是心眼,我们要以意使手,不可以手屈意。死板的去学,死板的去用,必致败事有余,成事不足,所以一定要变,一定要活!我们再来看看。”说罢飕的一剑,向宋一龙攻去。宋一龙圈剑沉身,果然把萧干云的剑卸开,且乘虚而入,剑尖立刻对着对方的腕脉。这样一来,迷中突悟,欣喜之极。
萧干云道了一声“再来!”
宋一龙“五龙剑”一回,疾如鹰隼,又向对方攻去。萧干云一个“饿马归槽”,将宋一龙的剑一引,左一飘,右一荡,打开了对方的门户,然后喝一声“点!”长剑即当心直进,猛不可当!宋一龙赶紧收剑护身,萧干云又喝一声“点!”剑风已从宋一龙背后扫到。宋一龙暗叫一声“好快!”又一个飞燕回身,雕视龙翔,立将对方的剑斜卸出去。但萧干云这一招刚被卸开,那一招早已杀到,只听“点”的一声,宋一龙正欲荡出右剑,但他未动,敌已动,萧干云的剑尖,早已到了他的右肋之际,只要宋一龙将手一收,对方的剑即可乘机断他右臂。因为他求快,萧干云更快,早已抢了机先,渔翁下钩,猎人设阱,只要他偶一大意,便会中计!幸亏宋一龙眼快心灵,心念一转,以进为退,抢前两步,先行摆脱危境,忖度对方一定乘胜不舍,再行进迫,乃同时将身一矮,宝剑“灵猫竖尾”,去截萧干云的兵刃。怎料萧干云盘龙绕步,无声无息,早已飘到他的前头,又再喝一声“点!”铿锵裂金,慑魂震耳,剑尖早已指着宋一龙的华盖!宋一龙反身一弹,急退丈许,但萧干云又喝了一声“点!”剑尖仍然指着宋一龙的脑壳!前前后后,萧干云连点五招,招招都点正要害。点正要害不奇,最厉害的是他对于宋一龙的进退起收,事前均洞若观火,故招招都抢得先手。
宋一龙道:“萧老前辈招招都辣,招招占先,如肯将其中妙谛赐授一二,自当没齿不忘!”
萧干云道:“宋兄弟生性认真,又兼虚心苦学,不愁技业不日更精进。干云苟有点滴可取之处,绝不自秘。既然大家不是外人,我就要讲几句不客气的话。我看宋兄弟根基扎得很稳,不用说是从吃苦里来的。但在估量对手时,似乎老实了一点。进退发收的时候,也略嫌谨慎有余,骠悍不足。要知量敌老实,一碰到狡狯的对手,他是活的,我是死的,就容易自陷于有守无攻之境。你固然守御得住,但单单守御,守一时,守一天,守一月,最终还是不能杀敌。我们不是为斗而斗,是为克敌而斗,师老武功。不是白费气力?而且剑剑只求稳当,对方就会不畏不惧,所谓长他人之志气。若是稳当中又有骠悍,对方就要时时提心,处处吊胆,这样,我攻的时候是功,我守的时候也是攻,我攻的时候对方要防,我守的时候对方一样要防,他既莫测我的高深,我便意活手活,易占先着。”
宋一龙心领神会,频频点首,又道:“萧老前辈,你对我一针见血,我就是不会变化。请你再从这里指点指点!”
萧干云朝何槁木道:“他的‘摄青剑’就是以一个‘变’字为主的,狠毒之极,你向他讨教讨教罢。”说罢刷的一声,将剑归鞘。何槁木左手一扬,哈哈笑道:“高帽子奉回。”再又向宋一龙道:“宋兄弟,萧兄说你骠悍不足,我也有同感,所以剑势沉而剑气弱。但你根基好,磨炼不难。你来看看,从第十一式起,全是攻手剑式,一直到第二十式,这十个式比前十个式变化多得多。”
宋一龙举头看着壁上,道:“我看这十式身法相同,只是方向各异,变化何在?”
何槁木道:“观其形不足,必得其神。我见的和你见的或有不同,我们来试试看,请进剑!”
宋一龙依式出手,一招未尽,何槁木利剑一绕,只见寒光一道,立将宋一龙全身罩住,宋一龙欲待脱身,总无法逃出何槁木剑光之外。他想腾高,何槁木已经封顶,他想矮身,何槁木的剑已贴地扫来,真是左有龙潭,右有虎穴,前有悬崖,后有深渊,不动固然险,一动更加险。众人正看得目眩口呆,屏息静气,忽听宋一龙喝一声“去!”左掌一振,有如雷霆突发,同时从剑光中冲了出来!
何槁木见宋一龙剑势由沉转逸,剑气由弱转豪,赞了一声“好哇!”长剑一圈,变得更快,上点额,下点膝,左点肩,右点臂,只见剑花乱溅,狂雷骤雨,急浪惊涛。而且步疾如风,身翻似叶,或前或后,或转或回,或腾或跃,或冲或劈,只见剑,不见人,刚见人,又变剑!宋一龙处处招架,时时受制,刚顾得东,但已失西,只觉对方变变无穷,正欲破招,他的招已变,以为他收剑,他的剑又发,一收一起,同在一瞬之间,若即若离,简直无法解脱。斗到紧处,手中剑被何槁木的剑一黏,再又一扭一挑,突觉虎口如裂,“五龙剑”几乎把持不住。其时听得何槁木哈哈一声,一道青光,劈面荡来,霎时已绕顶而过,待宋一龙转得身来,何槁木早已长剑归鞘,将手一拱,凝身流目,态度从容。但宋一龙前后接了数十招,已经额沁汗珠,嘘气如喘。赶快向何槁木还了一揖,频呼“惭愧!”
柳贯虹立刻趋前,将一方手帕递了给他,关切温存,溢于眉宇。
宋一龙一边揩汗,仍欲向何槁木有所请教。那边石门一启,白衣飘飘,无常道长已走了出来,见到众人,蔼然而笑。宋一龙面容突转庄肃,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双膝一跪,忽然泪流满面。众人不解其意,相顾错愕。只见宋一龙将身上佩剑连鞘解下,并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卷,一同捧给无常道长,并道:“小徒万分驽钝,有负师传。宝剑是本门必保之物,庸碌如我,势不能善为守护。万一有所失隳,真是百身莫赎!请我师连同秘卷,一并收回,转传与可靠的人。仍望我师不弃,小徒愿一生一世,追随左右,勉自淬厉,只望将勤补拙,日后能得我师所授的万一,自当终身铭感不忘!”说罢凝视无常道长,听候吩咐。这样一来,众人才知道宋一龙手中的剑,原来是“五龙派”秘传宝物,莫不另眼相看。要知江湖上但凡宝剑到手,人人视同拱璧,那肯放手?现在宋一龙竟因技业未精,要还剑于师,言动余人迥异,固然大出意外,但也肃然起敬。柳贯虹站在一旁,见丈夫如此大公无私,更觉他性情可爱,心中又感骄傲,又觉难过,一阵甜,一阵酸,一面高兴,一面却也流出了泪来。她看看众人,见大家都肃然无声,只留心着无常道长的动静,看他怎样处置。
无常道长道:“你能自知自制,不骄不躁,自然极好。你先起来,慢慢听我说。”
宋一龙道:“先请我师答应。”无常道长道:“你也不必心焦,要知天下无不可学之功,亦无不能学之剑,只要苦心孤诣,万无不成之理。”
宋一龙道:“我不是不愿苦学,只觉目下技艺平平,实在不堪重托。若是功力深妙,人与剑相得益彰,像我这样人庸技薄,徒然我也累剑,剑也累我。”无常道长道:“剑怎会累你?”
宋一龙道:“我技不足恃,但宝剑足恃,一日有剑在身,难免没有恃剑之心,也难免不碍益求精进之志。苟使我没有宝剑,只可靠的真材实技,若要保身制敌,势非多多磨炼不行,这样不反而有益?我的意思只是这样。”无常道长听罢,道:“听你道来,确有志气。你处处为师传圣器当心,不为自己着想,也是宅心纯厚,磊落光明。你虽然技业不高,但凭你这份诚心,在真祖道像之前,已可告无愧。你还有甚么要说的,都可说出来,应该答应的,我都会答应你。”
宋一龙正想说话,怎料何槁木、萧干云、张人杰、洞真、洞玄、洞神等人,均已先后在无常道长面前跪了下来。何槁木道:“我们从师之日,都没有细心苦学。今日到了断魂崖上,得见先师遗训遗范,方恍然所知有限。大家难得这次相聚,一别之后,更不知重会何期。故切望我师从头指点,耳提面示,详揭精微,使我们可以窥见先师剑法妙谛。”无常道长叹道:“五龙剑法,变化极多,当日我们兄妹五人,幸蒙一叶祖师教诲,得以略窥一二。但数十年来,我用的都是一枝尘拂,剑法反而抛疏了。在你们未到之前,我在这里盘桓了几天,揣摸了很久,算是温故知新,也只是得了个眉目,等一会可让你们看看。但一叶先师当日一再吩咐我们,说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石会化为尘沙,人会等同腐草,所以自万木真祖传经授剑时起,便说过尽信经不如无经,死学式不如无式,叫人须扎根基,但亦必求变化。固须有师,亦须有己,才可以各依天分,各显神通,万木真祖谆谆以此诲人,真是理浅意远。历代相传,到了一叶先师手中,更是积水成池,汇江为海。等传到我们五兄妹手里,守成已有所不及,更谈不到发扬光大,真是有负栽培。以后的指望,只好放在你们身上了。”说罢唏嘘一阵,从宋一龙手中接过了“五龙剑”,刷的一声,抽了出来!
无常道长叫他们起来,又对何槁木、萧干云及宋一龙道:“你们三人都是使剑的,一起来!”
宋一龙乃向柳贯虹借了“双凤剑”,和何、萧两人站在一处。无常道长这时将剑一振,对他们三人道:“动手!”三人先抱剑一揖,接着何槁木一飘身,先照第二十个剑式去了一招。萧干云则照着第五十式,一蹲一弹,一个“鲤鱼跃门”,当头刺去。这两人各有所想:何槁木经过一番琢磨,已知这一式可有五个变化,但深信奥秘未尽,想看看无常道长还有什么新机妙诀。萧干云则因到了第五十式已不能再进,特意使出这一招,抛砖引玉,想探一探以下有何关联转化。当何、萧两人剑锋攻到时,无常道长微微一笑,行若无事,大家只见他纹丝不动,但两人立被震开丈许!其实无常道人是用了“四两博千斤”的绝招,所以不但众人看不出来,就算何、萧二人,也只觉一股巨震,由臂透腋,又麻又辣,但无常道长力从何出,也还分辨不出。宋一龙看到无常道长精绝如此,不觉怔在一处,不知如何出手。这时无常道长以目示意,叫他随上,他猛然想起“不经洪炉火,难成百炼金”的话,一个“魁星提笔”,抢身直削。无常道长原位不动,将剑一带,宋一龙立脚不定,连人带剑,冲出了两丈多外去。
这时候,何槁木早已回身,利剑快发快收,尽“摄青剑”急变之长,去了一个狠招。那边萧干云大吼一声,剑势如山,也有震魂夺魄之猛。岂料无常道长同时借两边之势,以毒攻毒,使何、萧两剑几乎胶在一处。那时宋一龙忽然从后迫到,无常道长身一闪,宋一龙突觉身后被人一托,一起一落,已落到丈许外去。回身一瞥,又见他舍剑用掌,当门一震,蓬的一声,何、萧两人的剑均已弹开。宋一龙贴地一冲一转,“凤舞秦庭”,欺身直上,怎料势犹未尽,给无常道长伸剑一压,剑未到,力已达,他的剑锋被迫下斜,正愁要插向地上,又给无常道长轻轻一挑,这时定得了剑,却定不了人,脚下一滑,几乎立不住脚!
三人这样连去了几招,无常道人好像都视如无物,而且毫不费劲,即已一一破去。因为无常道长剑法已到达“大醇”之境,表面平平无奇,功力却深不可测,其他诸人固觉前所未见,就算何槁木、萧干云二人也仍不解其中奥妙。
三人一同停手,何槁木问无常道长道:“请问我师,刚才您破我那一招,用的是第几个剑式?”无常道长道:“我用的就是干云用来攻我的第五十式。”
萧干云接着问道:“那么用来破我那一招的又是第几个剑式?”无常道长答道:“那正是槁木用来攻我的第二十式。”两人听了,同感愕然,因为无常道长所用的剑式虽与他们的次序相同,但运用上却完全相异。何槁木乃问道:“看我师的身法手法跟我们所使的完全不同,难道我们都领会错了么?”无常道长道:“你们领会的一点不错,招式也没有走样。”
萧干云道:“听您这么一说,我们更弄胡涂了。”无常道长笑道:“你这句话倒不假,你们是有点胡涂了。”何、萧两人同时道:“还请我师明示妙理。”
无常道长整袂掀髯,更显和蔼,答道:“经上不是说‘刚可克柔,柔可克刚’么?刚才槁木与我同用第二十式,但他用其柔,我却用其刚;干云与我同用第五十式,但他用其刚,我却用其柔;槁木是只见其柔,不见其刚;干云是只见其刚,不见其柔。所谓偏则易废,迷则易制,你们明白了么?”
何槁木道:“您是说,我们都偏于一面了?”无常道长道:“正是。要知物有正反,事有利弊。正中有反,反中有正。一利现则一弊生,一弊现则一利生。正反相生,生生不息,乃所谓‘变’。只见其利,不见其弊,是之谓‘偏’。你们都偏于一面了。”
萧干云又问道:“照我师的指点,我是失之于刚,槁木是失之于柔,那是刚也有失,柔也有弊,如之何则可?”无常道长答道:“干云,怎么你愈看愈死了?人有彼此,势有敌我,彼此有长短,敌我有消长,天时地利人和,各有不同,故临敌之际,须看是何时?在何地?对何人?还须看自己何所长?何所短?何所强?何所弱?宜刚抑是宜柔,是利或者是弊,要从这些着眼,要从这些衡量,若是死眼看人,死心用已,任你功夫如何了得,到头也非折败不可。戒之戒之!古人说,视敌如仇,敬敌如友,你们明白么?”
何槁木道:“只是下一句不尽了了。”无常道长道:“槁木,你本来以急变见长,一向是聪明的,怎么也这样滞了?我有我之所长,敌也有敌之所长,若是我们只知其短,徒然助长骄气,骄则易败。若是先见其长,更从而取彼之长,加我之长,则更易于制彼之长,促我之胜。临敌之时,毫不轻慢,学其所长,补我所短,就是敬敌。仇敌则气壮,敬敌则戒慎,乃可谓善战。”说罢环顾何、萧、宋三人一眼,续道:“你们用仇我敬我之心,再来试试!”
宋一龙道:“我们只有敬师之心,那能有仇师之心?因此任您老人家怎样说,我们的出手总不能无拘无束。”
程三玄听了道:“宋兄弟尊师爱师,说的甚是。如果道长能恕冒昧,晚辈有一请求,不如由道长将‘五龙剑法’从头揭示出来,让我们大家也可同沾膏泽。‘五龙剑法’本是世间精绝之秘,晚辈也深知所求逾份,有不妥的地方,仍望道长指正!”
无常道长看看众人,答道:“程英雄不必客气。大家看得起‘五龙剑法’,那正是本门的荣幸。今日之事,最要紧的是除虏锄奸。为了除虏锄奸,大家连性命都拿了出来,冒险犯难,生死亦所不计,若是我们连一套师传薄技,也藏之惟恐不深,秘之惟恐不密,对着诸位光明磊落之心,能不自惭形秽么?况且我们历代祖师苦学精研,为的是什么?不过是要有薄技傍身,可以克邪扶正。归土之前,一心一意又以找到传人为念,为的又是什么?也不过是想把一得之长,找一个人接替,使能源远流长,永永不断,且更发扬光大。若是只守江湖恶习,秘而不宣,难免有一天会人归土,技也归土,那不但又负师传,且也背天心,耗人力,还说得上甚么大公无私?一叶先师当年就曾对我们说过,‘不怕传,只怕完;只知守,便会残’。”
无常道长的话一停,宋一龙赶快问道:“祖师这几句遗训又是甚么意思?”无常道长道:“那是说传出来就不会无后继之人。怕的不是传出来,与人共享,怕的只是不传不继,终至绝灭,这样就浪掷心血,暴餮天物!下两句是说,只有愈传愈远,大家承前继后,积小为大,弃短补长,才能精益求精,更臻绝妙。若是死守成规,不思不悟,不增不补,必至于抱残守缺。”
柳贯虹插口道:“大家都说‘五龙剑法’是天下无双的精绝剑法,已经登峰造极,我看不会这样。”无常道长笑道:“固然,‘五龙剑法’有它自己的精微之处,但要知它也是我们真师广取各家之长,琢磨而成,又经历代先师增益,才有今日的精备。所谓无尘不成土,‘五龙剑法’既是广取众长而创,就应知其他剑法,也自有它们的一面之长。日月长流,凡事必年新月异,今日为上,明日为中,后日难免不等而下之,若是只知墨守成规,抱残守缺,焉知其他剑法不会驾乎‘五龙剑法’之上?因此贫道极愿将所知所学,拿来与同心共德的诸位英雄相见,以便彼此参详。”
无常道长说罢,向“五龙派”以外的人拱一拱手,众人见他态度谦冲,道貌从容,更加敬佩,赶快一揖还礼。随见青光一动,无常道长轻步如飞,走到万木道人真身之下,双膝跪下,恭谨地叩了三个头,然后闭目凝神,默然不语。这时古洞之中,极之静肃。
众人正屏息以待,无常道长突然轻身一飘,跃起丈许,继又白衣如缴,落地无声。正当他一足点地之时,手中“五龙剑”虹光绕顶一圈,人已贴近石壁。他以万木道人真身面向为准,剑向右边一指,“白虹贯日”,从第一式起使了出来。剑式极之缓慢,轻挑细削,破风无声。这时候,只见剑气如虹,衣白胜雪,一起一伏,一发一收,剑也轻,人也轻,人和剑都像飞絮一般,有时从地上飘高,有时从高处落下,竟似是一尘不惊,一沙不染,精妙已极!众人一式一式地看,看得躁气消,清气长,眼渐明,心渐静,使剑的人固然炉火纯青,看剑的人情为剑移,心里也随入炉火纯青之境,无常道长沿壁而进,大约半枝香功夫,刚进到万木道人真身之下,而“五龙剑”的全部剑式,亦刚刚结束,从该处起,到该处合,不多不少,不过不欠,恰恰是古洞的一圈。程三玄看到此处,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经”上的第一句话:“天地周圆”,拿来与“五龙剑法”印证,更有所悟。无常道长到了此处,剑光又在顶上一绕,剑手合一,随向万木道人真身一揖,然后默然垂首,凝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