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道长听罢性真的话,对众人道:“目下有人马一批,向本山进发。此处地僻路险,一向为外化之区,知者极少。那批人马究是何等人物,虽尚未知,但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欲与大家到洞外看看。”众人一听,无不惊悚异常。
无常道长向壁上轻轻一推,石门呀然而启,性真先行,众人随他走过了一条弯曲黑暗的隧道,绕出崖边。从高处向东南角一看,人马一批,果已到达山下。这正是当时性真所领的一批人登山的入路,从这一路登山,最为平易,当日无常道长有意叫何槁木等七人多历艰险,但“五龙派”以外的人,则由性真带他们走方便之路。数十年来,知道上断魂崖有这条路的本来就没有几人,因此无常道长一见那些人马停在山边,便禁不住万分怪诧!
这时候,何槁木听无常道长吩咐了一过,便与萧干云两人将众人分为两撮,在附近隐蔽起来,以观动静。忽听怪啸连声,与山风互为呼应,有如山鬼夜哭,凄厉异常!回头去看无常道长,只见他独立崖边,凝身不动,双目如电,迫视山下,肃穆庄严,得未曾见!
转眼之间,众人又听得怪啸多声,这怪啸声愈来愈长,也愈来愈响,想来人已到了半山以上。大家想起当日登山的情形,都惊怪来人怎能攀登得如是之快。这时候,又见无常道长将白袖一翻,何槁木和萧干云两人,赶快示意众人怪敌将临,万不可轻举妄动。这边吩咐刚了,突闻怪啸两声,掠顶而过,阴森惨厉,叫人毛骨悚然!再望望无常道长所在之处,看时迟,那时快,白光一荡,一人已从高处飘下,从遴处望去,只见那人来势凌厉,不问情由,即向无常道长进剑!大家还看不清来者何人,但眼利的李红霜已经看得明白,原来就是在深谷中为难过她的“金身剑妖”!
正当“金身剑妖”一剑冲下之时,无常道长身不动目动,剑不动掌动,叭的一声,左掌一伸,以崩山碎壁之力,立将“金身剑妖”的剑震退!他放弃“五龙剑”不用,先行用掌,是有意叫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怎料“金身剑妖”身法也奇怪之极,身子一飘,即已卸开了无常道长掌中的主劲,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崖边的一块巨石忽然脱泥而坠,立刻滚下山谷去!
“金身剑妖”长剑翻飞,又再将身一飘,占了高处,喝道:“赶快抽剑!”
无常道长笑道:“当日在师门之内,你不是自负聪明,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么?你不是说我愚钝无能,不配承受五龙宝剑么?你被逐出师门之后,不是随处自夸自大,说自己才是万木道长的嫡传么?今天,我就是有意看看你的所谓嫡传剑法,用我的愚钝拚拚你的聪明。进剑吧!讲甚么废话!”“金身剑妖”狞笑如魅,目光阴恻,喝道:“你才不要废话!你若是想留一命,快把五龙宝剑解下。要知天下之事,有能者居之;武林之宝,有能者掌之!这真祖所传的圣物,早就不该由你保存。若是不敢与我在兵刃上决个高下,快快解剑!”无常道长道:“我就是要与你比个高下,刚才不是已给了你一掌么?你若是知道天下还有比你高的人,从今革面洗心,改邪归正,那还有你的路可走,不然,在这真祖传经之地,今天就要粉身碎骨,以赎前愆!”
“金身剑妖”听了,禁不住愤火中烧,手中剑一个“秋江横渡”,狠疾无比,立向无常道长咽喉刺去!无常道长怒目一扫,不动而动,不先而先,左掌微微向上一扬,震开了对方的剑,同时右手三指一伸,即戮向“金身剑妖”心窝,他这连环两招,以掌为辅,指为主,掌主卸,指主攻,其利如剑!“金身剑妖”也是高手中的高手,无常道长指风一露,便已警觉,立刻护心撤剑,先求自保。他本以为自己的所学与无常道长同源,而又较他聪明十倍,因此坚信功夫绝不在对方之下。可是现在看见无常道长的掌法与指法,怪异疾辣,却诧为前所未见,究不知其何所师承。这时一退数步,在崖边抢得有利之地,又对无常道长道:“本门以剑术为天下所重,转学旁门左道,徒然招人齿冷,有辱师门。我们还是从剑上见个功夫,方是本份!”
无常道长笑道:“你口口声声比剑,自以为你的剑天下无敌,真是不知自量!你要想将‘五龙剑’取去,何不就把我的两只手削下,岂不就予取予携么?何须费这么多唇舌?”“金身剑妖”本来其志在剑,果能三招两式,将无常道长杀死,把剑取去,自然是方便之事。但他也有私心,因为他当日离开师门之时,一叶道人的“五龙剑法”实在没有授完,所以很想摸摸无常道长的出手,看还有甚么妙着。另一方面也觉得一定要从剑上将对方措败,取剑才取得更其名正言顺,有声有色。
原来当年在一叶道人门下学剑的,一共四男一女,男的四人是李愚、何拔群、吴迈及刘无目。女的一个姓赵,单名是芍药的芍,论辈份她在李愚和何拔群的中间。李愚就是后来的无常道长,“金身剑妖”就是当初的何拔群。赵芍后来成了“青蛇帮”五龙称呼的“老妈妈”,也就是曾在东平湖畔的黑洞中,与无常道长斗剑的怪女子。其余两个,吴迈早已不在人间,至于刘无目这人,因为自小父母见背,而又双目失明,身世极为可怜,从七八岁起就跟了一叶道人,学剑之后,改而专修内功,颇有成就,他就是何槁木等人在峭壁破寺中所见的瘦骨嶙峋的瞎子。
当年五人随一叶道人学艺,以李愚立意最诚,不问寒暑,也不问朝夕,凡师传的一招一式,他无不细磨苦练。他为人又极耐烦,师门里的大小事情,不论粗的细的,随手就来,碰到就做,着着实实,从不虚夸。对于亲师更是循规蹈矩,弟子之礼,执之极恭。何拔群则与他刚刚相反,为人利辣聪明,见风知雨。人也长得逸健挺秀,且又嘴尖口利。他做事之时,会挑轻便的做,练功学技,也善于走捷行偏,抢占上风。他入门比李愚和赵芍都迟,但三头两月,李、赵两人已经上手的,他也很快便上了手,因之大家都对他另眼相看。
赵芍慧质天生,眉目之间,七分清朗,又带三分妩媚,再加学剑之后,身手更其轻灵矫健,顾盼之间,在女性的温柔之中,又带有男性的英爽,与她相处的人,很易便互相接近。在何拔群拜门之前,她与李愚已相处了一年。因为她年纪小,李愚年纪大,李愚便时时照管她,她当初还有点嫌烦,可是日子一多,无形中就成了习惯,有时李愚不去管她,她反而会发一顿脾气,弄得那位师兄手足无措。两人当初也不自觉,但久而久之,旁人却看了出来,实在赵芍已喜欢了李愚,李愚也喜欢了赵芍。特别是给何拔群这样的利眼一看,便立刻发觉。
何拔群发觉了此事,立刻便赶到不舒服。本来他入门不久,对于那位师兄便已不大服气,现在师姐赵芍竟又喜欢了他,心里就更加不服气,虽然李愚与赵芍的感情与他无涉,但在他的心中,却仿佛受了伤,所以愈来愈感不满。
自此以后,何拔群便处处与李愚为难,也时时挑拨李愚与赵芍的情感,李愚愈是退让,他却气焰愈高。赵芍起初为李愚不平,但渐渐却嫌他退让太多,不替自己争气,何拔群见到有机可乘,就拚命向她献媚。一年之后,一叶道人向五徒授剑,将真祖所传的“五龙剑”授给了李愚,而将自炼的四把剑分授给其余四人。何拔群一见剑上只有三条龙,立刻掷在地上。一叶道人平日见他聪明过人,本来也有些溺爱,那时候见他竟乖戾如此,乃当众加以斥逐。怎料当天晚上,何拔群竟唆使了赵芍跟他一同逃去。临行还留了字给李愚,说有朝一日,非把五龙宝剑拿到不可。这次他到断魂崖上,就是为此而来。
当下“金身剑妖”见连下两招,都给无常道长白手震开,他本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怎能不血气上涌?这时对无常道长怒喝道:“你再不解剑,就要血染荒山了!”无常道长冷笑道:“我若是怕你这个卤莽灭裂,败德无行之人,那里还敢空手对着你?刚才我已用白手兑了你两招,是想叫你知道一些天高地厚。你虽然不义,我不能无情,念在与你曾同一门,只要你有心回头,能在真祖面前悔罪,拚着一叶先师地下有知,责我逆师违命,斗胆擅专,我还是愿意给你一条自新之路。这是我情至义尽的忠告,幸勿河汉斯言!”“金身剑妖”听罢,哼哼两声,声未尽,剑已临,妖剑萧萧,已直劈无常道长华盖!
无常道长将身一矮,随又一挪一窜,已飘到“金身剑妖”后边,“五龙剑”飕的一声,比日仍辉,比雪仍光,正气可冲牛斗!“金身剑妖”又一剑刺到,无常道长将剑一圈,立把他的剑胶住。同时正容道:“我已一连让你三招,若你仍不知死活,小心丧命!”“金身剑妖”阴笑道:“我何拔群何时比你更蠢?我的身手又何时比你更钝?我们剑上瞧吧,废话何益!”说罢又哈哈怪啸。
无常道长想到要杀一个曾经同门的人,总是忐忑不安。但此时也已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立刻还剑。
“金身剑妖”怒道:“今天是有我无你,有你无我!”正当此时,忽听另一人的声音道:“何拔群!今天是有我无你!”
“金身剑妖”一听,只觉得那声音又似生疏,又似熟识,不禁一怔!无常道长道:“你今天来得正好,有人正要找你算账!”“金身剑妖”傲然道:“你以为我怕算账?谁要算谁拿命来!”话还未了,无常道长将崖壁石门一按,左手一闪,已把他带了进去。何槁木等人刚见石门复阖,不远处忽人声鼎沸,涌上了数十人来。为首一人铁扇在手,原来是“黑里刀”邹人鹤!
众人与邹人鹤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时份外眼红,急欲冲杀出去。何槁木一面禁止众人声张,又用手向萧干云那边做了暗示,两撮人都继续隐蔽不动。只见对方的人愈上愈多,上到尽时,竟有百人以上!邹人鹤到了崖上,却失去了“金身剑妖”的踪影,急的目扫四方,随处去搜,因为登山之时,他想不到“金身剑妖”竟矫捷如此。
等了一会,何槁木估量由邹人鹤率领的人马,都已完全上来,乃与萧干云领着众人,先塞住了上山的路,以防他们脱逃!布置既妥,何、萧两人一跃而出,大喝一声,挡住了邹人鹤的去路!
何槁木冷峻地道:“‘黑里刀’!这里再不是东昌府。那里不好去,你却要到这里来,可谓自投罗网!自作孽,不可活,今天你再也不会占到便宜,非把头留下不可!”
邹人鹤把牯羊须一捋,傲然答道:“我也正要告诉你们,这里已不是东昌府。请你们睁开贼眼,看看我们都是些甚么人。别的不说,单数大内来的高手,不多不少就有五个!听听他们的名字,就会吓破你们的贼胆。当代武当派第一枝剑仇英老前辈,你们是如雷贯耳的吧?铁砂掌西藏密宗达明神僧,滇边鼎鼎大名的铁钩杀手杨魂烈前辈,全都在此!还有‘无风剑’秦一翼,‘黑面煞’慧招大师等人,都是江湖群丑闻名落魄的绝顶人物,今天也同到了此处!你们还是乖乖地就范,保留性命,比较上算。你们虽然罪大恶极,但今后如能为朝廷效命,将功赎罪,不但可以留命,还可以荣身显亲,生死荣辱,尚有抉择余地。若然再不醒悟,那就抗命也死,不抗命也死,你们除死以外,再无别路!”
洞神道人一见了邹人鹤,本已恨火燎心,此时听他大放厥词,更是怒不可遏,立时从后抢前,对邹人鹤喝道:“休再胡言,让我先来取你!”
洞神道人话犹未了,连人带扇已杀了过去。邹人鹤冷笑一声,“阎王扇”一张,人对人,扇对扇,立刻展开激战!邹人鹤因东昌之败,谭廷襄和李文郁等同时丧命,本来难免于重刑,但崇保因他护卫有功,极力回护,终得以平安无事。一因“黑里刀”仍图一显身手,以博功名;二来崇保也想一手将泰山群雄消灭,作为自己升官固宠之具,乃向京中奏调大内高手数人,使与邹人鹤一同进退,再又配以近百人手,都不是普通人物。这样一来“黑里刀”更是如虎添翼,有恃无恐。他侦得泰山群雄已从东昌府向西进发之后,乃日以继夜,紧紧追踪,只要遇到路人,不惜严拷苦打,追问群雄踪影。无巧不成书,他们在路上竟与“金身剑妖”相遇,知道他要上断魂崖索剑,所谓同恶相济,双方乃一起登山。
再说断魂崖上,这时候山风号号,碎雪飘飘,而洞神道人与“黑里刀”两人,正斗得扇去扇来,云翻浪滚!洞神道人以往两次与邹人鹤相遇,均给他狡计逃脱,积恨更深,敌忾更炽,兼之自从由洞真道人手中接得朱明艳留赠之物之后,更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畏则勇。
手中扇或张或合,打得神出鬼没,狠辣异常,“黑里刀”所用兵刃虽与他相同,但因洞神道人此时,心不常,技也不常,许多变幻,都非他所能想像,所以在十数回合之后,渐渐迫居下风。
洞神道人打得变幻百出,固然使“黑里刀”邹人鹤意外心惊,也使老成持重的洞真道人,替他提心吊胆。见他打到莽处,禁不住喝道:“要稳!”洞真道人那里知道,洞神道人已经决定:即使拚了性命,也非在今天收拾了邹人鹤不可!
邹人鹤虽处了下风,究竟功力非比寻常,一时自然也不致落败。当初他本来有意叫大内五名高手先行动手,自己则待机而出,检个便宜。怎料洞神道人迅速冲来,不能不立起应战。此时他想,若果自己熬不下去,当场丢脸,一切宦途美梦,岂不瓦解冰消?这样一想,赶快趁气力未衰,敛真元,收莽意,敌用硬,他用软,敌主攻,他主卸,一味收束气力,以备伺隙反噬,只见洞神道人进一步,他退一步,两人愈来愈临近崖边。“黑里刀”显然已换了战法,但洞神道人气涌神迷,一招紧接一招,还是穷追猛打。这时候,他是愈狂愈猛,邹人鹤却愈冷愈狠,突然之间,邹人鹤喝一声“中!”虚招挡扇,实招截手,洞神道人左手两指竟被他削断,立刻鲜血迸溅!
洞神道人两指被削,痛彻心脾!随即将手放进嘴里,忍痛一吮,同时抢到“黑里刀”面前咫尺之处,运气喷去,邹人鹤不提防有此,立刻两眼剧痛,满脸是血。洞神道人一点不放松,此时合扇作剑,对正邹人鹤右肩“曲池穴”一点,当场得手。“黑里刀”一阵麻辣,赶快扇交左手,趁着洞神道人百密一疏,迅疾一带,即将他推出崖边,顺势右脚一提,当阴踢了过去。“黑里刀”看准洞神道人已无回身之地,因之势猛劲大,不遗余力。但洞神道人不惜与他同归于尽,当他一腿踢到之时,索性不闪不避,反将胯下一松,立将邹人鹤的右脚夹住。“黑里刀”无法摆脱,急向洞神道人上盘补戳一扇。洞神道人血手一扬,拚死把他抓住。两个人一拉一撞,即从崖边滚了下去!众人惊呼一声,俯身下瞰,只见飞瀑淙淙,碎冰滚滚,两人踪影均已不见。
其实洞神道人坠崖之际,死命将邹人鹤抓紧,到得半途,想起宋一龙攀崖的情形,伸手向崖边一摸,立刻抓住了那根老藤,将身稳住,正欲将邹人鹤掷下深渊,但对方把他牢牢抱住,无法解脱。洞神道人见势如此,索性狠一狠心,双足向崖边猛力一撑,两人即时凌空下坠,立觉利风逆面,辣痛异常,瞬间嘭的一声,已跌落奔流急湍之中。
当两人入水之时,洞神道人神智尚清,即将“迷魂扇”向对方咽喉一割,“黑里刀”立刻气绝!此时公仇私恨,了于一旦,精神为之一畅,但正因精神一松,全身即感乏力,几度想爬上浮冰,都未成功,随即陷入昏迷,随波流去。
到得清醒过来,洞神觉全身剧痛难熬,张眼一看,原来已浮身于大河之中,浩浩东流,不知所止,正感已无生望,忽觉背上给重物一撞,原来从上游流来大树一截,赶快将它抱住。始知断魂崖下的急湍,下通大河,所以将他冲了出来。他抱木顺流,瞬间即过数里。忽见篷舟一叶,就在近边,舟上的人见有人顺流而来,赶紧鼓桨来救。到得近处,洞神道人抬眼一看,舟上一女一男,竟是朱明艳与曹琵琶!这不但使洞神感到意外,更使朱明艳感到意外,她颤声唤了一句“仁山!”赶快伸手去救。但洞神泪涌如潮,千言万语,一时说不出来,久久才吐出一句“邹人鹤我杀了”,接着两脚把船一撑,便抱木离船而去。
洞神道人身负重伤,在狂流中不愿登船,他自己固然十分伤心,但朱明艳在伤心之外,更多了一层怅惘。这时她立在船头,看着洞神道人漂流而下,强抑心潮,默不作声。曹琵琶急递了一枝桨给她,大声道:“老伴!咱们赶快去救!”朱明艳接过了桨,又沉沉地放下,望着下游,不答曹琵琶一言。曹琵琶一向只见朱明艳爽朗温柔,此时才第一次看见她这种情态,所以十分不解。这时又催他用桨,但朱明艳只是摇头。因为她深知洞神道人爱她甚深,生性也极之偏硬,正因为他极爱自己,所以才不愿登船;因为他偏硬异常,所以必无法劝慰;若是将船赶去,他迫于无奈,结果或会更坏。这时候,她见洞神道人将身一翻,骑在木上,心中稍安。她在暗中叫着他的名字,等他回头,极望再看一看他,也极望他看一看自己,即使是一眼也好。但洞神道人一人一木,愈漂愈远,始终没有回头,转瞬之间,已隐没于河湾之处。这时候,朱明艳再也忍不住眼泪,将头向袖里一埋,终于哭了出来。
再说当洞神道人与邹人鹤同时坠崖之后,洞真、洞玄以雁行折翼,悲愤填膺!两人兵刃一扬,对邹人鹤带来的人喝道:“奸逆谁敢上前,让我们先来把你料理!”只见武当派第一枝剑仇英冷冷一笑,向“无风剑”秦一翼及“黑面煞”慧招看了一眼,那两人立即一卷而前。在大内五名高手之中,以仇英年岁最高,名字也最辣,所以其他四人都得看他颜色。这时秦一翼的“无风剑”已向着洞真道人上下猛刺,竟然密如花雨,出手无声。“黑面煞”慧招左托铜罄,右执铁锤,缠着洞玄,一边敲打,一边发招,打法怪极!
洞真向洞玄使了一个眼色,交叉一跃,同时换了对手。因他见慧招身法非比寻常,知道他比秦一翼更硬;且洞玄的“如意棒”可长可短,伸缩自如,对付秦一翼的“无风剑”也更其适宜,所以要转换过来。当下“黑面煞”慧招与洞真一接,将手中铜罄一敲,趁着声音扰耳之时,突然一个转身,左手一绕,那铜罄即从洞真的后脑杀到。原来他的罄底拖着一条钢索,一伸一发,有如链锤,力猛无比。洞真道人见他如此,感觉正中下怀,决定以软制软,用拂丝把他的钢索缠住,然后抢他的铜罄。怎料尘拂刚起,对方铜罄方向立转,呜的一声,反向洞玄的后脑砍去!
那边洞玄与“无风剑”秦一翼斗得正烈,忽觉巨风压脑,急的将身一矮,避过铜罄。洞真正欲赶去,给慧招右手铁锤一拦。秦一翼叫一声“到!”“无风剑”已向他右肋刺到。原来秦一翼与慧招两人,也已看出洞真的功夫必洞玄为硬,因此突施夹攻,想把他先行折毁,再杀洞玄。洞真身陷危关,叱咤暗鸣,立刻左掌拒锤,右拂荡剑,接着一跃丈许,即时脱险。
怎料他脚刚点地,眼前一黑,一人双手如钩,已经迎面抓来,若然稍一迟缓,两眼必被挖去。乃急将拂掌一合一分,用解牛碎马之力,将对方两手震开。来人就是“铁钩杀手”杨魂烈,这人早年是滇黔一带的剧盗,因这两省多山,交通极之险巇,他时时攀山越岭,乃磨炼成一双铁手,十指如刀,可瞬息取人性命。但他飘身而出之际,程三玄早已看到,他刚向洞真发招,程三玄“玄玄刀”在雪花下一闪,早向他下盘扫到。他急速一跃,上身又被洞真一楔一分,反被迫得凌空退出。
正当此时,突听拍的一声,程三玄只觉手中刀受了一震,利目一横,原来对方的铁砂掌达明神僧已经跳入阵中。程三玄双眉一展,喝道:“妖僧毒掌,小心断在刀下!”连抢两步,向他赶去。那妖僧神神怪怪,摇摇摆摆,顶耀脂光,眼藏寒气,当程三玄一刀向他胸前破去之际,他酒醉似的,将身向左一偏,举掌震刀,辟拍一声,程三玄的刀竟被震断。众人看见,正替程三玄担心,怎料他哈哈一笑,将腕一运,那半截刀猛疾无比,立向对方当胸飞去。所谓行家识行家,那妖僧知道也知这把断刀厉害非常,不敢去接,醉态一偏,赶快避过。
“玄玄刀”程三玄又哈哈一笑,拍拍双掌道:“让我来兑你的铁沙掌!”说罢展开“霹雳掌法”,以重、大、拙用招,去制对方的铁砂掌。那达明神僧身躯粗硕,双掌如熊,也深具厚、重、长之妙,两人以掌对掌,外行看来又缓又笨,但在内行眼中,他们两人用的都是功兼内外之掌,不中则已,一中即性命交关。
当程三玄与那妖僧开始兑掌之时,“百臂神猿”张人杰即加倍留神,拿他的一招一式,来与自己的“猿”功相比,他觉得达明神僧一定曾取法于巨熊扑敌之法,他的厚、重、长,完全取的熊形。自己的“猿”功,两手也以长字取胜,但除此以外,对方主的是厚、重,自己主的是轻捷,全不相同。他一边看一边琢磨,并寻思措敌之计。
张人杰看着程三玄与达明神僧两人掌来掌去,此攻彼避,彼攻此避,一时均不敢硬拚,而那边洞玄一人,给“无风剑”秦一翼及“黑面煞”慧招二人虚虚实实,不断夹击,却是险状迭出。心想,“以我的轻捷敌那妖僧的厚重,或者可以措他”,即与程三玄打一个招呼,身若灵猿,一弓一跃,抢入阵内。程三玄立刻分身去助洞玄,“霹雳掌”照腕一切,秦一翼收手不及,立被切中,尖叫一声,急退寻丈。夹攻之势一解,洞玄目飞怒火,棒吐银蛇,连抢两步,迫近慧招身边,一则避其铁索铜罄之长,一则避其铁锤之短,强弱之势立变。
再说张人杰将“铁沙掌”达明神僧接过来之后,长袖连翻,轻腿频起,鸣呜短啸,飒飒送招,或跃前忽后,或蹑后攻偏,手利于刀,脚尖于剪,一味快捷凌厉,把那妖僧打得团团乱转,应接不暇。忽听那妖僧连吼两声,瞪目裂牙,状极狞怖,颠了两步,突向张人杰撞去!张人杰见他闷头冲到,好似不顾死活,将身一纵,两掌如刀,立向他的光头切去!哪知那妖僧头硬如铁,力大如牛,而张人杰用掌之时,身已凌空,所以给他一撞,竟被冲退丈许!刚好后面又是巉岩利石,若是碰在上面,必受重伤,但张人杰是个精灵眼利之人,趁势双脚向岩壁一撑,翻回丈许,乘那妖僧去势未止之际,从后连加两掌,一掌攻腰,一掌攻臀,蓬蓬两声,那妖僧反被震向石壁去!
张人杰掌势刚收,忽听脑后罡风压到,原来慧招乘他不觉,铜罄已经杀来。洞真那时刚在附近,怕张人杰无备有患,而且机会难得,乃出其不意,突将尘拂一搭,立把“黑面煞”的铁索铜罄胶住,喝一声“起!”内劲突运,对方自然不肯放手,但沉身已来不及,即被洞真连人带起。洞真这时内劲再加,将身一转,那“黑面煞”慧招随索凌空,身似银铊,众人见状喧哗,洞真急将手一松,把对方抛下深谷去!
自邹人鹤坠崖以后,对方到此又折一人,群雄更加气壮。怎料那边惨叫一声,一人当胸溅血,立即倒下,洞真闻声回头,见倒下的竟是洞玄!他旁边站着仇英,手执长剑,剑上染血,这时正阴险地笑着。原来他不作一声,从后刺了洞玄一剑,可谓极不光明。洞真等正想去救,洞玄忽贴地一扑,将“铁钩杀手”杨魂烈死死抱住。
“无风剑”秦一翼被洞玄抱住两腿,行动不得,赶快举剑削他的手,洞真已一拂劈到,将它荡开。洞玄拚了必死之心,立把秦一翼拖倒。秦一翼抽检一刺,刺入他的左肩,洞玄忍痛抽出左手,将他的剑抓紧,右手又去抢他的剑柄,然后用尽全身所有之力,向他的咽喉铡下,终与秦一翼同归于尽。
当仇英偷刺洞玄之后,“摄青剑”何槁木与“碎金掌夺魂剑”萧干云恨他无耻,双剑早已飞入,一前一后,将这老奸围住!这时候,只见白雪飘飘,青霜霍霍,三人三剑,斗在一处,这里钻一道银光,那边卷一团白练,剑光雪影,把几个人包在里边,使人看得眼花魂眩。
大内的另两个人,“铁沙掌”达明神僧与“铁钩杀手”杨魂烈,在另一处正与张人杰、洞真和程三玄三人战得激烈之极!这时候,张人杰轻身一飘,卖了一个破绽,达明神僧立即疯疯颠颠,他入掌,程三玄一声虎吼,横里拳掌齐施,拦腰攻去。程三玄这连环两招,蓄势伺机已久,此时一发,真具千钧之力,达明神僧首当其冲,当场受创,好像一团肥肉,在崖边一撞,即时动弹不得。
到这时,对方只剩“铁钩杀手”杨魂烈一人,尚在挣扎,但那边一声呼啸,又有八九个人冲入阵中,来夹攻洞真等三人。他们的功夫,自然都在大内五名高手之下,故洞真三人虽然以寡敌众,仍然不怎样吃力。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决定由张人杰去收拾杨魂烈。“百臂神猿”立舒长臂,铁袖左披右劈,专向对方头部猛打,而杨魂烈的铁钩手,则专向张人杰中盘狠攻,一个想碎敌人的脑袋,一个想挖对方的心肝,招招狠,下下辣,激烈到极!战至生死关头,“百臂神猿”忽一退数尺,“铁钩杀手”紧黏不放。说时迟,这时候,张人杰将身一回,立用“隔棺碎尸”之掌,兜头打去,杨魂烈忽承巨风,知道这一招极猛,急将头一偏一转,意欲回避,怎料头刚动,掌已到,轰的一声,左太阳穴立刻深深印下张人杰五个指印,又黑又淤,当场耳孔鼻孔,鲜血涌流,瞬间即如朽树遇风,颓然而倒。
那边何槁木与萧干云与仇英战得更烈,无一招不险,无一剑不毒,为接战以来最惨最烈,最险最毒的场面。原来那自称武当派第一枝剑的仇英,剑法果然了得,深具毒、密、疾之长,招数又复十分怪异。但何、萧两人也是天下第一流的剑,也把他杀得透不过气来。此时仇英忽振剑腾身,突出圈外,运气吐声,发出三响震动山壁的怪叫。
那老奸仇英的怪叫,乃是他与“金身剑妖”约好的暗号,遇到情势危急的时候,立即发出,“金身剑妖”听得,就会来救。但“金身剑妖”此时身在古洞之中,固然听不见仇英的怪叫声;而且即使听到了,亦没有办法赴救;因为在这紧急关头,他正给赵芍的一枝“四龙剑”困住,实在无法抽身。原来赵芍自从在东平湖畔的黑洞中被无常道长发现之后,即被押到断魂崖上,无常道长准备群雄齐集之后,再照师门规法,予以严惩,一来藉此伸张正气,同时亦可廓清谣诼。怎料“金身剑妖”刚在这时出现,而赵芍自从受他欺骗、背师逃出之后,吃过了他不少的亏,这些年来恨之切骨。“无常道长”将“金身剑妖”引入古洞之后,又将她从石窟放出,两人仇人见面,恶斗瞬即展开!到仇英发出怪叫时,他们已交了一百多招,但仍然难分胜败。
要知“金身剑妖”的“太玄无极剑法”,仍然是从“五龙剑法”衍化出来。他半路离师,一叶道人的所传并未学完,只是自恃聪明,印证变化,以成自己的一套。但因根基不厚,所以尽管是厉害,究竟瑕瑜互见,驳杂不驯。赵芍当时,学的也与他差不多,但自被“金身剑妖”抛弃之后,黑洞潜修,艺已大进。她遭遇了那次不幸,便穿起了一套丧服,把“金身剑妖”当成已死的人。一面也表示从此死了心,再不把感情交给任何人,而只将全副身心,付与自己身边的一枝剑。可是人心总是肉做的,在经过了“金身剑妖”所给她的一场凄风苦雨之后,另一个人的一切,亦即无常道长的一切,更使她日夜难忘,真是风吹吹不去,雨冲冲不掉,自是以后,追悔再加追悔,眼泪再加眼泪,最后终把眼睛哭瞎了。正当眼睛失明的时候,另一件伤心的事,竟又接踵而来,那就是肚中的孩子过早地出生,由于地僻山荒,照顾为难,很快便已夭折。跟着又招来一场大病,几乎死去,忧伤疾病,相继不休,等到病好时,头发已经全白,而她自己仍然不知。这时候,她除了想念无常道长之外,又加上想念婴儿,这样才起了收徒之念。这些年来“青蛇帮”的五龙都以“老妈妈”称她,使她天生的母心,得以略慰。但“金身剑妖”则以为她已把孩子养大,所以在深谷中遇到李红霜时,因她的样子与年青时的赵芍极为相似,便怀疑这是她的女儿。
刚才“金身剑妖”边战边骂,也问及亲生骨肉的事,真是不问犹可,他一问,更使赵芍恨上加恨,火上加油,切齿地道:“都给你害死了!要你偿命!”接着手中剑一飘,秋水惊鸿,已向“金身剑妖”咽喉刺到!“金身剑妖”无情之极,喝道:“盲婆胡说!”欺她两眼失明,其快如风,双足点地无声,一飘飘向她的身边,人未落,剑已下,想当头把她破作两块。赵芍听他提及亲生骨肉的事,泪不可遏,分了分神,一招落空,但是人盲则耳聪,任“金身剑妖”轻功如何了得,她不用双眼,但他的一静一动,她都清清楚楚,这时咦咦两声,怒极恨极,身一翻,连递两招,上荡剑,下扫腿,把“金身剑妖”杀得上天无路,落地无由,迫得在两层剑光之间,横身一弹,始得脱出。但赵芍步法何等快疾,他一弹,她也飘上,立刻身背石壁,向外进招,“金身剑妖”见她来势猛锐,“太玄无极剑”将她的“四龙剑”一缴,用劲十分精到,想把她的剑扯落,再给她以折辱。但赵芍此时一心以歼杀“金身剑妖”为务,杂念尽除,气足神完,功力比平时有增无减,对方剑风一动,她已知来势非同小可,这时心精貌拙,有意挑动对方轻侮之心,然后在千钧一发之时,将对方的剑一压,以直破圆,以遒制猛,“金身剑妖”给她一震,虎口发痛,他虽自傲自骄,这么一来,也不觉感到意外。无常道长站在一旁,他观人于微,亦观剑于微,见赵芍这一招确比“金身剑妖”为高,禁不住漏了一声“妙!”
无常道长道一声未寂,“金身剑妖”也同样地喝了一声,心想,“你慢着叫妙,妙的还在后头呢!”内气一提,全身发热,先贯体,后贯臂,继又怪声如鬼,火目獠牙,手中剑不断的圈,不断的钻,剐心戳肺,奇险怪疾,不理赵芍如何出招,一枝剑裹着对方,直迫得她无处透气!但赵芍处境愈危,愈益端凝谨密,这时平心静气,一心守御,保全精力。她深知“金身剑妖”的“太玄无极剑法”,有它驳杂不驯之疵,所以不急不馁,只是伺机而乘。无常道长见她一个女人,又复久经忧患,恐她气力不继,这时免不了担心。只见“金身剑妖”招招连环,瞬间已去了二三十招,仍在得寸进尺。再细看一下赵芍,她脸上却漾着微笑。无常道长忽然心念一动,想道:“她虽然做过错事,但‘金身剑妖’背师作恶,这些年来,采花劫色,危害良民,这次又复勾结群奸,登崖肆虐,更是罪大恶极!倘赵芍把他杀掉,也可算将功折罪,何不让大家看看。”遂将古洞石纽一按,四面石门大开。突闻轰隆之声,震耳欲聋。原来洞外雷轰电击,骇目惊心!
这时候,古洞外边雪大如卵,雨粗如箸,罡风怒号,雷电交轰,云黑山崩,天地如裂!与老奸仇英同来的人,全都上了阵,群雄在他们包围之中,南奔北逐,左荡右决,也杀得异常激烈。怒喝声,惨叫声,兵器相击声,拳脚互碰声,在风雷急电中混成一片,而雪光电光,剑光刀光,此处落,彼处起,这边一闪,那边一熠,进退攻守,瞬息万变,生死胜败,间不容发!
无常道长定睛一看,见何槁木与萧干云两剑围住仇英,掌对掌,剑击剑,已经短兵相接,你死或是我活,立刻就要分解。其余张人杰、洞真、宋一龙、程三玄等人,均各领数人,各据一处,与敌展开血战,无一处不危险迭生,也无一处不空前惨烈。群雄均极力占取有利地势,逐步把诸奸迫到崖边,但诸奸人数固多,功夫也相当辣手,这时莫不悉力而前,故群雄的艰苦危险,亦是前所未遇。
斗至紧处,崖上银蛇乱窜,突然轰的一声,天崩地裂,崖壁上的几块两丈见方的大石,立刻崩开,随即碎石横飞,山洪暴发!由高而下,奔腾澎湃,势如千军万马,猛不可当!有人立时被巨石打死打伤,有人即刻给山洪冲下深谷,这时候,地下惨叫不绝,天上雷轰不停,雪块随风袭人,巨风挟沙刺目,恍如神龙震怒,天帝施威,一时山岳崩颓,鬼哭神号!
无常道长看何、萧处境甚危,在罡风中连抢数步,喝一声“老奸看剑!”“五龙剑”一震,便向仇英刺去!仇英的剑功虽比何、萧两人为高,但较之无常道长,那里能及?交了数招,无常道长一虚一实,两招几乎并发,又兼“五龙剑”器利无双,丁当一声,仇英的剑已断去半截,立刻惊惶失措,面色如死。无常道长冷笑一声,向何槁木使一个眼色,何槁木“摄青剑”如飙似电,立向仇英颈上一抹,那老奸即时中剑而倒!
这时候,崖上罡风更厉,云黑如墨,随风乱卷。山洪更急更猛,使人无法立足。幸得无常道长内力充盈,这时一声招呼,拉着何槁木的手,何槁木又拉着萧干云的手,再与群雄次第相连,坚如钢练。等到群雄从山洪中脱险,安返洞口,仇英等百多奸徒,均已死的死,伤的伤,全被冲下深谷去。群雄向洞中一看,赵芍与“金身剑妖”两人刚双剑一冲,彼此中剑!
众人看见赵芍的剑穿入“金身剑妖”左胸,“金身剑妖”的剑穿入赵芍右肺,同时溅血!这时双方将剑一抽,倒退数步,赵芍一手抚胸,一面切齿道:“何拔群!你吃了我这一剑,想活是没望了。”说罢咦咦惨笑。
“金身剑妖”也道:“你这无眼之人,不也中了我一剑!我活不了,你也占不了便宜!”赵芍哈哈两声,又道:“告诉你,我今天不是求生,乃是求死。我当初被你所欺,从此胡涂了半世,在真祖面前,我有罪但你的罪更大。我今天回到真祖之前,就是要以死赎罪。生前不能做干净之人,死后也要做悔悟之鬼!但你满身罪孽,死不悔改,本门诸祖先师,兄弟姊妹,即使到了九泉之下,恐怕也不饶你!”赵芍愈说愈恨,声音颤动,话刚说完,便尔倒下。
“金身剑妖”则抚伤切齿,走向洞口,突然反手一扬,将剑向无常道长飞去!他以为出其不意,一定可把对方杀倒,怎料他的剑刚出手,赵芍的剑已向他飞到,当场从后插入,穿出咽喉,惨叫一声,立刻倒地!众人正欲追前察看,怎料狂飙一阵,突然起自洞中,呜的一声,竟将“金身剑妖”席卷而出,随即吹入山洪之中,顺流冲去。
大家回视赵芍,见她已气息奄奄,身边有白布一方,乃她从自己衣上割下的,上面用血写了几行字道:“吾与尔等再无见面之机,今后一切,均惟持此血书者之命是听!尔等多年以来,将吾蒙蔽,实属罪愆!但昨非今是,回头未晚,速速改过,便如转世,若敢故违,天诛地灭!特嘱。”字后又画上一个特别记号。众人边看边读,正感奇怪,赵芍突然举手一招,颤声道:“李愚!你在那里?请你走过来,我请求你!”说得极之伤心,极之诚恳,无常道长默默无声,走了过去。赵芍强抑伤痛,道:“李愚!我知道你已在我身边,请你再看我一眼。我知道自己胡涂,对不起祖师,也对不起你!对不起祖师,让祖师罚我,任怎样罚,我都不怨。但是,我现在就要去了,悔也无及了,请求你不再恨我,只要你答应,我就闭得了眼了。你答应我!”众人听她真诚悔罪,都禁不住感动,有些人更用湿润的眼睛,看着无常道长。无常道长屏息有顷,将头一垂,如珠热泪,即洒到赵芍的脸上。只见她惨白的脸上,立时转红,明丽如三十许人,接着微笑道:“好了,我知道你肯饶我了!”随将身旁血书抓起,对无常道长道:“这个交给你,替我教好那些‘儿女’吧。”说罢泪涌如泉,含笑而逝。
众人看到此处,均悲不能禁,有些人更忍不住呜咽起来。这时洞外风雷未停,洞内泣声凄咽,气氛极之沉重!无常道长走到万木道长真身之下,默禀一过,蹲身地上,手指一插,即将一大块石板抽起,随将赵芍遗体,埋入地中。然后走近石壁,用剑作笔,削石如泥,在一叶道长名字右下边,将赵芍名字刻上。又在赵芍名字右下边,刻上洞玄、洞神和石臼三人名字,然后回身肃容,对众人道:“今日群奸尽歼,大快人心!这都是大家碧血丹心,共扶大义所致。现在放眼齐鲁境内,谭奸廷襄被歼,李奸文郁身亡,邹人鹤等以下群奴,又已被我们一一消灭。风声四播,定使清虏惊心,天下震动。但齐鲁邻接京畿,齐鲁急,京畿即有唇齿之忧,预计清虏必与大军,选能员,以期将我们灭尽。是故此处不能久留,我们须得赶速下山,免自陷于不利。且此次清虏必随处设网,务将我们一一打尽,我们必须化大为小,分头进发,再各取有利之时,有利之地,结纳群豪,联络百姓,东西南北,伺机发难,使其备不胜备,防不胜防,处处挨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然后我们从兵事上推动人心,再用人心助益兵事,则大事可图,国仇可报,未知各位有何高见?”群雄见无常道长目光如炬,真知灼见,远出群伦,无不敬服,一一诚心听候指示。
无常道长见众人表示一德一心,又续道:“程英雄慷慨多谋,洞烛人情,化朽为良之长材,更为我们所共认。现欲将赵芍血书交奉,请你先去东平一走,将‘青蛇帮’之事办妥今再察时机,一访‘太极派’和‘昆吾派’诸人,与他们共通声气。此外胶州一带,本为程英雄旧居之地,只要登高一呼,草莽豪杰,想必风起云从。这事就此拜托。”不待程三玄谦辞,无常道长已将赵芍血书送到他的手中。
无常道长续对黑头李达道:“李英雄久处江南,对于地方情形,了如指掌。极望熟人走熟地,仍然南返,江湖闯荡,广结人缘,为将来南北呼应之势,预留张本。李姑娘随李英雄前去,可与尊大人生前好友多多来往,并将北方消息善为传与,使天下豪杰,均知清虏可灭,正气应扬。陈兄弟如愿舍北而南,也可带剑南行,与李姑娘两人,共听李英雄调度。”
李红霜与陈莽两人听了,自然高兴异常。
对江南一路吩咐已毕,无常道长又对萧干云道:“干云一剑一掌,当日南疆北藏,曾得薄名,奸宄之徒,闻之胆裂。要知我辈从师学艺,本为天下人铲涤不平,故应有道则隐,无道则现。今日清虏如此,若仍然荒村蛰处,不知者尚以为汝贪生怕死,只为个人安乐打算,则不独远违本门师训,抑亦有愧初衷。因之应速收拾经营,先访吴一羽吴英雄踪迹,寻到之后,一并率领受艺众徒,北走南疆,重联旧识。且与回族豪英,互励互助。为大家在边域先辟预留之地,等关塞豪英发难,立即领众东征。”
萧干云神采飞扬,施礼受命。
无常道长续对张人杰道:“陕西地据关中,东控河洛,南连天府,人杰仍归旧道,一面广收徒众,扩拓规模,为众储才,并作河洛耳目。白莲教诸雄,与汝本有歃血之盟,今后更宜相依相勉,共扶义举。‘青蛇帮’之事,有周英雄亲为晓谕,必可幡然改悔,不致再有牵制。此正汝发挥才智之时也。”张人杰听无常道长替他想得十分周到,又是感激,又是振奋。
张人杰领命后退在一旁,无常道长把何槁木、弘广、洞真、仇季雄等交到面前,吩咐道:“你们四人分作两路,槁木与弘广西入川滇,洞真与季雄东走豫鲁,对外关结人缘,对内互通声气,均为汝等之责。槁木生性好动,思敏行捷,适当此任,但今后须力持谨慎,切戒漂浮,并须善于隐蔽深藏,毋露形迹。洞真稳重庄严,只望临机处事,多作变通。汝等今后行居无定,栉风沐雨,辛劳可知,任重道远,时有不测,须得额外小心,亦须骁勇果断。汝等首要之事,乃在于使众人血脉相通,不在于杀一二敌人,进退衡量,均须以此为准!”各人一一称是而退。
此时只剩了宋一龙、柳贯虹、阎立人等人,均在等候指示。随听无常道长道:“含英现尚不知踪迹何方,我相信他尚在人间,故一龙和柳姑娘等不必过虑。下山之后,我决与汝等潜往北京一行,一面打探清虏虚实,并与京中潜龙卧虎,一罄积衷;一面访查含英下落,务必救他脱险。有所安顿之后,再由阎英雄领我出关,与关外英豪,共图一畅。使东西南北,脉络贯通,四面八方,此呼彼应,则大事可成也!”无常道长说罢,群雄信心益坚,壮志更盛,一时欢呼不辍,古洞之中,正气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