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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万水千山 草莽豪英归岱岳 清溪明月 风萍儿女说因缘

作者:百剑堂主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7:30

“黑里刀”邹人鹤把李庭光这些人留在已成灰烬的万柳庄附近,是想等待宋一龙、柳贯虹前来入网。

可是在万柳庄被焚之后,宋一龙已向泰山方面赶了好几程。他一面惦记着爱子宋如蛟,又不知道妻子柳贯红在安顿了老母之后,现在已赶到了哪里。所以无论白天赶路,夜里落店,凡是碰到妇道人家,都特别多看几眼,总希望最好突然发现了柳贯虹的踪影,就好双双同赴泰山。

但因行藏上需要加倍小心,因之在路上连言语也得简省。心事重重,夜里就常常醒一阵、睡一阵的,不得安心,所以精神相当疲累。就这样的日行夜宿,一天傍晚,他终于走到泰山山麓的一个小集。

小集地方本来不大,而过路的客人却特别挤,宋一龙花了不少唇舌,才在一个小客店里找到了一个仅堪容膝的小房间。乘夜又在小集上买了一些香烛之属,再用黄布把随身利剑包起来,与香烛之属扎在一起,把自已打扮成一个香客的样子。至于在路上夺来的“夺魂索”,则缠在腰干上。

一切停当之后,第二天早上便登山。宋一龙清晨起步,走了几里,到“红门”的时候,村落人家还未开门。再又走过了“头天门”、“高老桥”一连十多里路,便到了“马棚崖”。

举头一望,见有许多嶙峋奇怪的大石,嵬垒嵌空,周围又有几百参升天的古柏荫蔽着,映得连石头都染上碧绿。山隙里流着小溪,在林边石罅间亮着澄澈寒光,宋一龙满身都觉得凉飕飕的,不觉打了一个冷颤。

这时候,忽然从柏林间闪出了一个人,年纪约五十左右,人极矮小,头上扎了一块黄布巾,脚上却不鞋不袜,打着大赤脚。他肩上一条黑麻麻的扁担,挑着两大桶水,看来没有一担也有八九十斤。

那人走到宋一龙面前,轻轻把担子一放,说:“客人这么早就登山,昨晚是宿在泰安城里么?”

宋一龙只含糊地点了点头,顺便也探探路,便问道:“不知到封禅台还有多少路?大概多少时候才可以走到?”

那挑水的人道:“那就很难说了,有人走得慢,有人登山像走平地,有人走平地像登山。”

宋一龙听他说话含里含糊,虚虚无无,说了等于不说,便随便问道:“你老人家是住在附近的么?”

那挑水的人道:“我就住在泰山。”

宋一龙想,谁不知道你住在泰山,便再逗弄他道:“你老人家在这里是耕山?是修道?”

那挑水的人道:“耕山也是修道,修道也是耕田。”

宋一龙更觉他疯疯癫癫,不想再谈,正要举步,那挑水的人一担上肩,已赶在他的前头。

那挑水的老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望宋一龙,招呼道:“客人,你要赶上封禅台,可得走快点。要是你认不得路,可以跟着我走,包你没错。”

宋一龙便跟在他的后面,又走了一大段路。忽见眼前的山路已由平转险。

那挑水的老人指一指道:“这叫做回马岭,不但马匹要到此回头,胆小的人到此也要回头。”说罢冲着宋一龙笑笑。

宋一龙心想:“你这老家伙看不起人,难道我就走不过你,况且你还挑着两桶水。”便赶前两步,对他说:“要是你老人家觉得累,我可以替你挑一程。”

那挑水老人道:“等到挑不动了,再来劳烦你。”

那时脚下的路已经很窄,但因凿在沿崖上,所以极之奇险。不时又有水从石壁凌空飞溅,如雾如霰,撒到路面上,弄得非常滑泽,一不小心,便会滑倒下去。

那老人挑着两只大桶,走得平均轻快。遇到特别险窄的地方,他则侧身蟹行,一手攀岩,两桶压肩,还是有谈有笑。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走过了“黄岘岭”,到达了“快活三”。

这地点所以得名,是因为前头走了七八里的险路,到了这里忽然平坦,可以松了口气。

宋一龙见附近一座建筑,构造得相当讲究,近前看,见题着“壶天阁”数字,从这里向西望去,尽眼平平坦坦,野花草从,竹篱茅舍,掩映杂发,另有一番好景,与刚才的处处险崖,步步崎岖,真有天壤之别。

行人到了这里,好像送了严宾,再接好友,顿觉胸怀舒坦。那挑水的老人忽又笑道:“客人想累了,要歇歇么?”宋一龙望见不远处一崖平远,上有宽阔的青石砰,急速走了几步,赶在挑水老人的前边,再回头道:“老人家,你累了可不必客气,我还可以赶几步。”

那老人挑水赶去,不多几时,便与宋一龙同时到了青石砰上。两人坐下来,那老人毫无倦容,仍然谈笑自若。他又告诉宋一龙,这里叫做“御帐崖”,宋真宗曾在这里驻荜,所以得名。

附近有茅舍几间,有人卖茶,老人去捧了两碗,一碗给宋一龙,吩咐道:“客人可得爱惜脚力,前面还有更险的路。你随带的香烛,可要挂在我的扁担上么?”

宋一龙觉得那老人总是看不起自己,道了谢,又继续登山。行了十多里,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奇景。仰头而望,只见西面和北面,两山奇峭璧立,中间只有一线通天。由低而高,有数不尽的石级,像是一道天梯,陡峭地放在这里。数百株的松树,飞植在两边的崖山上,像无数的鹏鸟展翅临空。罡风冲击在这道天梯中间,蓬蓬作响,使入听了心寒胆落。宋一龙正停步躇踌,那挑水的老人却已飞步而上。

这峻似千级天梯,邃如万寻古井的所在,叫做“十八盘”,是泰山最险的地方。因为上覆浓阴,两边又有峭崖挡着,只有上面出口的地方见天,所以从下面望上去,好像井底观天,只见又青又白的一块,如高悬的明镜一样。

这时那挑水的老人矫捷上行,宋一龙跟在后头,永远只见前头的老人的人影嵌在那块明镜中,与自己不即不离,而老人的脚底却像要踏到自己的鼻子上一样。偶然脚下一滑,使有一两块石头滚滚而下,发出阁阁阁的声音,经久不停,令人心怖!

宋一龙回观下方,身体好似空际游丝,袅袅欲坠,不禁眼睛一眩。他急转头上向,继续攀登。就在这转身之间,那挑水的老人已离开他相当的远。他赶紧追上去,听到那挑水的老人朗声唱着歌,歌的是:“身登十八盘,快步莫盘桓。仰天如对镜,回身附设命。身下十八盘,有如坠鬼门。五体浮空际,罡风脑后旋。一上又一下,不死心胆寒!”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时候两人差不多已走到了出口的地方,忽有一股罡风,从上口旋钻而下,势急而劲,几乎要把人冲下去。那挑水老人脚步一浮,叫一声:“客人,请帮帮忙。”那肩上的一挑水竟整个滑了下来。宋一龙赶快用右手接过,当初本以为最多不过是百斤左右,怎知到手之时,才发觉非同小可,竟有两担重有多。

宋一龙赶快用左手去帮力,就在一举手之间,左手上成扎的香烛与包裹着的利剑,已给那老人顺手接去。他惊疑还来不及,那老人一声“多谢”,已把那一担水接了回去,走出“十八盘”的口上去了。

宋一龙赶快追出,当头又一阵罡风,几乎把他打回去。

出得“十八盘”来,地势突然平旷,心境略定,那老人却已走在三四十步之前。

这时又听到他的歌声,歌的是:“出了十八盘,上望南天门,一山还有一山高,堪笑世人多自满!”

宋一龙因手中的东西被老人取去,又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里面包的就是兵刃,心中是很焦急。立刻赶步前追,他走那老人也走,一前一后总是相差十数步之遥,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过了南天门,眼前更是平坦,而且有数十短墙矮屋,罗列其间,恰像个小市集。屋顶上飘着袅袅青烟,想是人家正在弄饭。门口有三三五五的人,有谈有笑的。山村景象,一片和平。

宋一龙忽见那老人挑着水走进一家人家,便飞步赶上,只听那老人大声与里面的人打招呼道:“老板!水来了!”声犹未了,人已不见。

宋一龙紧跟着飞步踏进,突然脚下一浮,眼前一黑,感到好像腾云驾雾一般。

宋一龙感到腾云驾雾一般,在一片漆黑之中,整个人只觉得是由上坠下,轻飘飘的,不知要坠到哪里去。连想一想还来不及,又觉眼前一亮,已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急速回身去看,只见背后是一堵墙,连自己所从何来也分辨不出。

眼前则是一个大殿,中间供奉着地藏菩萨。两旁都塑着一些牛头马面的怪像,有些圆睁怒目,有些口插长牙,都露着恐怖的神气。神前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可是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死寂到连苍蝇飞过也听得见,只是阴森肃杀。

宋一龙正觉惊异,忽见一人从地藏菩萨座后闪出,双手捧着一剑,向他走来。那人哈哈大笑道:“宋贤兄!你一路辛苦了!”

宋一龙定神一看,才知道原来是“河朔三雄”之一的仇季雄。

仇季雄走到宋一龙面前,欠身一揖,即将利剑奉上。

宋一龙接过看,原来就是刚才被那挑水老人拿去的东西,又是喜悦,又感惭愧。

仇季雄跟着说明此次泰山聚会,因为事关重要,诚恐龙蛇混杂,一切特别谨慎。为怕人多口杂,事前不传暗号,不交凭信,而只提出泰山的一个地点,并派人伺守山下,先摸来人的虚实,再由受命去四方约会的人暗中面认,以保机密。

他细细话明之后又道:“宋贤兄心存大义,一定不拘小节。”宋一龙一笑作答。

仇季雄又问道:“宋贤嫂不是一道来么?”

宋一龙道:“我们河西暂别,相约分道前来,仇贤兄这样相问,想是未见到了。”

仇季雄道:“到月下为止,我们还没有得到消息。”

宋一龙听罢,不禁眉头一皱,忧形于色。

仇季雄见他这个样子,便安慰他道:“宋大嫂精明能干,想不致有什么差池。”

宋一龙便将自己一路上所遇到的意外,详细告诉了仇季雄,又道:“我们夫妻分手出门之时,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消息又怎会走漏的呢?”

仇季雄又道:“赵猛这几年都在济南府里混事,万柳庄不属济南府地界,他们就算管事,也怎会管到那里去。”因此两人都觉得奇怪,但一时都想不出道理来。

仇季雄道:“宋贤兄路上辛苦,先到后面歇歇。我们再从详计议。”说罢带着宋一龙走入地藏菩萨像后,举手一按,一个小门轻轻开启,两人先后入内,见有数间房舍,房舍前面有一个井,井边正有一人赤着上身,在用冷水擦汗。身旁有两个水桶,水桶上架着一条挑担。

宋一龙上前一看,就是刚才那挑水的老人。仇季雄替宋一龙介绍道:“这位是石臼道人,刚才替宋贤兄领路的就是他。”宋一龙正欲施礼,那石臼道人却先怡然一揖道:“客人到了此地,已经不是客人,所以我们也不必再客气了。”

宋一龙觉他说话萧爽诙谐,心中顿感坦悦。正想答话,又有一个人走来。来人是一个童子,名叫性真,只有十五岁左右,生得白皙无伦,十分韶秀,使人如见无瑕之玉,有剔透真纯之感。

那性真走到仇季雄而前,轻轻一揖道:“无常道长请两位进去。”语声清亮,直如雏凤新音。宋一龙赶快还剑腰间,即随仇季雄入内。

穿过一间明静无尘的内室,仇季雄双掌向墙上一推,一扇重门呀然而启,两人出外,那门立即合闭。挡面是密密的丛林,荫蔽得不见阳光。

仇季雄对宋一龙道:“刚才经过的都是地下的密室。”随即带领宋一龙穿林绕树而行,不多一会,走进一间非常敞阔的大堂,只见四边围满了席地而坐的人,坐北面南,则摆着一排椅子,中间一席,坐着一个老人,须发如银,颜酡似醉,身上一袭袍子,却是雪似的白。他人虽近百而神若清晨,在椅上坐得笔直,右手拿着一枝尘拂,态度从容和易。

仇季雄把宋一龙引到那老人面前,告诉他这就是无常道长,宋一龙连忙施礼,无常道长偏身谦受。留在他旁边的还有两把空椅子,无常道长叫宋一龙和仇季雄坐上,宋一龙看见两边椅上坐的都是比自已年长的人,赶快席地坐下了,无常道长及仇季雄再三邀请他,他仍是不愿坐到椅子上去。无常道长掀髯一笑,也不再强。

宋一龙坐定之后,细看一下,只见四面坐的足有七、八十人。无常道长把尘拂向上一举,即见石臼道人挑了两桶东西进来,走到大堂中放下。随着又有一人挑了两箩东西进来,放在两桶的旁边。

这时无常道人站了起来,对众人道:“诸位英雄远道前来。贫道未尽地主之谊,实深歉愧!现在谨备薄酒数石,约诸位来喝几口。大家请随便。”

一时欢声四起,可是大家你让我让,过了一阵,仍然没有人走开去拿酒。

那时,在无常道人旁边站着的性真,手持白色花一朵,走到堂中,说道:“看我把花抛到谁人面前,谁就先来取酒喝,好不好?”

大家都觉得他乖巧,齐声说“好”。他便一连打了几个回旋,转得衣袂飘飘,轻灵柔美,许多人都不禁拍掌,掌声未了,一朵白花已由高处如一只白燕飞下,不远处一个红衣少女,好像舍不得那洁白的山花坠地,立即合着两掌去接,接到之后,立刻放在怀中,喜形于色。

众人正一片喜笑之声,石臼道人已捧了一碗满满的酒,送到她的面前。她这才想起接花是要先喝酒的,不觉一怔,然后嫣然而笑,却不肯去接酒。

石臼道人笑着说道:“我们武林中人,最要紧的说话算数。姑娘你怎能只爱接花,却不接酒呢?”

那少女又腼腆一笑,却更加面有难色。忽见她身畔一个少年,迅手接过了石臼道人的酒,即向口里倒去。

那红衣少女正想去拦阻,少年已把酒喝完,那少女瞪了他一眼,微嗔地道:“以后不许你喝酒!”

那时石臼道人已端来第二碗酒,对那少年道:“这一碗替你自己喝。”

那少女想把酒夺过来,可是那少年转一下背,酒已咽尽。大家看了,轰笑一阵,纷纷走去取酒来喝。只剩那少女和那少年两人站在一处,为喝酒的事在咕嘀。

那少女名叫李红霜,因为最爱红色的东西,不但爱穿红衣,她手中独擅的飞刀,也每一把都扎上红色的绸巾,与那寒霜一样的刀锋相衬得火辣。又因为爱看红叶,使用了“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意思,取了这个名字。

那少年姓陈,下面取了一个卤莽的莽字。这少女少男两人,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来自塞北,一个为人聪明,一个为人坦直。一见面就谈得很投机。刚才他为李红霜喝酒解围,李红霜却怕他醉了误事。

众人轰饮一阵,待得李红霜再去注意时,堂中摆的已不止两个空桶,而是六个空桶。李红霜看了陈莽一眼,又顽皮地伸伸舌头。

无常道长那时又站起来,接过了性真递来的一碗酒,仰头立尽,跟着声如洪钟,对众人道:“我们大家喝过了同心酒,今后生死同心,祸福与共!”众人听了,大声称是。无常道长继续说:“因为尚有三数位英雄未到,大事稍候再议。我想这两天大家正好趁空把武艺拿出来磨练一下,互相切磋印证,对大家都有益处。不知诸位有何意见。”

众人随着酒兴,无不说好。可是论到谁先下场,大家又谦让了一番。那时性真凝视着无常道长,及见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便又走到堂中,笑嘻嘻地道:“我说先喝酒的先下场。”众人一阵笑表示赞成,石臼道人又走到陈莽面前去催请,李红霜立刻接口道:“我说最先挑酒进场的人先下场。”众人也跟着一阵笑。

石臼道人对着李红霜笑道:“你这姑娘总不放过我,好,就让我这个老头子先来献献丑。可是我这把老骨头敌不过你们年青的两个,你们谁先来带我这个老头子松筋活络呀?”

李红霜嗤的一笑,看看陈莽。陈莽走前一步,向石臼道人一揖到地,然后说:“如果道人肯教我几招,由我先来。”

石臼道人问他用什么东西。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仅一尺左右的短剑。那剑与常见的剑有所不同,一来全身暗黑无光,二来中间并不起棱,反而凹陷下去,像一条小槽一样,可说貌不惊人。石臼道人则顺手拿起了一个酒桶,说了一声“请”,陈莽立刻一剑刺去。

石臼道人拿着酒桶,把桶底对着陈莽的剑锋顶过去。大家看见,都以为他不过耍滑稽,怎知霎眼之间,陈莽手中的剑已没入桶中,抽不出来,而石臼道人则在哈哈大笑。

原来陈莽一剑刺去之时,见石臼道人一桶顶来,以为那是他的虚招,正欲收剑,石臼道人的桶早已压到,他想避已来不及,故实际上不是剑刺穿了桶,而是桶套住了剑。而当陈莽的剑没入桶中,石臼道人立即一手捏住,陈莽的剑回旋既无余地,抽出也不可能,瞬息间便形成目前这个近乎可笑的情势。

当下陈莽的脸涨得通红,李红霜在旁替他非常焦急,也非常忸怩。

石臼道人即对李红霜说:“姑娘你来帮帮力,我再也捏不住他的剑了。”正在说时,把手一松,陈莽的剑已脱桶而出,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站定。

李红霜正替他难过,怎料陈莽飒的一声,将剑归鞘,立刻一膝跪下,向石臼道人拱手道:“道人答应过教我几招,又说武林中人最要紧的是说话算数,请不要见弃。”

石臼道人想不到这少年人如此认真,而且当众认输,又认得如此诚直干脆,心中不觉感动,反而觉得很不好意思,立刻上前扶起,但陈莽却不肯起来,同时道:“除非道人肯照前言,答应垂教,我不起来。”说罢又向四周的人看看,有意要他当众答应。

石臼道人只好点点头,陈莽才一揖而起。

李红霜刚才很为陈莽难为情,到这时,心里才豁然开朗。她本来冰雪聪明,这时也心生一计,立刻手持刀两把,趋前对石臼道长道:“现在到小辈来向道长讨教。”

石臼道人看着她那娇憨聪明的样子,哈哈大笑道:“老骨头斗不过你们年青人了。”说着立刻挑起酒桶往外走。

李红霜追着他连喊“道长”,但石臼道人已经没入绿树林中,只听见他的笑声,却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李红霜正想走回陈莽身边,忽有一人走到她的面前道:“素慕李姑娘飞刀迅疾无比,狠准非常,在江南各地助令先翁‘追风刀’李白豪前辈,使贪官污吏寒瞻。未知愿转授两手么?”

说的人有三十多岁年纪,名叫李达,面目黧黑,粗眉短发,原是金陵狱吏,因为常常见到好人受诬,有冤难诉,有一次竟有意协助几个犯人逃狱,亲手也打死了人,迫得走入江湖,人有“铁头李达”之称,又因“达”字与“逵”字相差不多,所以又有索性把他叫作“李逵”的,他也受之得意。

李红霜听得他仰慕先父的威名,心中高兴,可是觉得在大堂内使起刀来,难免会出意外,便走到无常道长面前,端容请示道:“道长,许不许我们到外头去?”

无常道人微笑点头,李红霜立刻拉着李达的手,叫一声:“叔叔!”便跳跳蹦蹦地走出大堂外面去。

李达道:“你怎么叫起叔叔来了?”

李红霜道:“我爹姓李,叔叔不也姓李吗?”

李达笑笑,便和李红霜走到隔在大堂与树林中间的空地上,李红霜道:“叔叔,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达道:“什么事?”

李红霜道:“我听爹说你点穴功夫很厉害,趁这时候有空,请你教一点给我。”

李达道:“你那手飞刀已经够厉害,再多学些旁门杂学,叔叔怕没有男家敢接你的年庾啊!”

李红霜诈怒道:“叔叔,你……”

李达诈作不理,李红霜又道:“叔叔,我觉得只会飞刀不好,才想学上一些别的。”

李达道:“人家难得你那样的功夫呢,你还嫌不好呀,别再贪了。”

李红霜道:“飞刀一出手就见血,有些人我们不一定要杀他,却又不能不整治他一下,所以才请你教嘛。”

李达道:“等你使过了飞刀再说。”

李红霜无奈,只好从腰里抽出六把刀,每一把都熠熠生光,锋利无比。又顺折了一条树枝,摘下了一撮树叶交与李达,请他走到空地的另一头去。

李达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声“来了”,立即把树叶向上一抛,只见六片树叶如蝴蝶飘下,大家并未见李红霜举手,而六柄尖刀已快如急电,一齐飞去。因为去势极疾,大家看不见刀,只见六条红影,一闪而过,那些刀到了穿着树叶,便不再前飞,而垂直地跌在地上。

众人本以为李红霜的飞刀,使的只是外功,及看到她身形未动而刀已疾飞,才知道她用的是内劲,莫不表示惊叹。

李红霜上前拾回飞刀,向看的人环揖一过,再又折了一条树枝,走到李达面前说了两句话,然后走回原地。

李达即把树枝抛高,众人见李红霜只转了半个身,那边的树枝已分成三截坠下。原来李红霜使的是三把飞刀,只因去势比刚才更疾,且发于身形半转之际,大家未及注意,她的兵器已经出手。

无常道长看在眼里,即时排众而出,也高兴地鼓掌。这使李红霜两颊飞红,十分腼腆,赶忙向众人施礼道谢,然后向陈莽方面招一招手,便一团红似的转入绿树丛中去了。

陈莽见李红霜向他招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有点不好意思,但迟疑了一瞬,还是跟着她去了。可是当他走进树林的时候,却已不见了李红霜的影子,他放声喊她,也听不到应声,心里好生奇怪。

陈莽看不见李红霜的影子,便四面去找,心想:“反正你穿的是红色的衣裳,看你能隐到那里去。”可是林深叶密,找了好一段路,李红霜还是没有被发现。偶一停步,却听到隐隐的歌声,又婉丽,又温柔,又甜美,像是由远处传来,又像是起自近处,以为它在东边,但忽然又似乎发自西边,把陈莽弄得心头痒痒的,却无法把它把捉得定。

陈莽就索性在一株树下坐上来,静静地去听。那时模模糊糊听得那人唱的是:“空林中树叶沙沙,大树下有个傻瓜,枉费他一剑随身,却败在酒桶底下。”

那歌儿显然是临时胡编的,更证明一定是出于李红霜之口,便自言自语道:“你别调皮,看我来整治你!”索性把眼睛闭起来,把心约束得更静,专意地去细辨歌声的方向。

那时,李红霜却像有意逗弄他似的,把歌唱得更响亮些,歌声是:“空林中树叶沙沙,大树下有个闭眼的傻瓜。枉费他细听歌声,歌声就在树底下。”

陈莽想:“难道她真的躲在树底下么?要不她怎么能看到我坐在这里,而且连我闭着眼睛也看得清楚伶俐呢。”便从树下站起来,向歌声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一两丈,忽又觉得歌声落在后面,只好停步回身。可是等到他回头走了几十步,歌声却又另换了一个方向了。他又再度坐下来,心想:“我不去找你,索性等你出来吧,看谁耗得过谁!”便把上衣脱下来,盖住了头,挨在树干上。

正当他一动也不动的时候,忽听头上督的一声,他赶快翻开蒙在头上的衣服去查看,怎知头一仰,忽被一种软绵绵的东西扫着鼻尖,原来李红霜的一把飞刀,正插在离他头顶大约三寸的树干上,扫着他鼻尖的不是别的,正是扎在刀柄上的红绸巾。

那飞刀上又穿着一块阔大的树叶,叶上有刀刻的字道:“或坐或行走,或用布蒙头,头是蒙住了,可蒙不了丑!”

陈莽虽被李红霜一再愚弄取笑,可是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心中有一种舒服的感觉,由心上到脸上,都在微笑,陷入一种冥想之中。

过了一会,他挪了一下身,对着树干,用李红霜的飞刀在树干上乱划一阵,不多一会,把“陈莽”和“李红霜”那几个字,都歪歪斜斜地刻在树皮上。

正在这时,他忽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回头看,发现李红霜站在那里,他立刻一跃而起,向她追去,李红霜也飞步疾走,一袭红衣,轻飘飘的极为美艳。

陈莽忽大叫一声“看刀!”便把手中的刀掷去。只见李红霜回眸一笑,道了一句:“有劳!”已把飞刀接在手中。

陈莽继续追去,追了一段路,终于追到了李红霜,那时李红霜的手里仍握着那把飞刀,陈莽赶紧叫她递过手来,又问道:“你的手没有受伤吧?”

李红霜努一努嘴,没有言语,陈莽见她似乎在发脾气,又请她递手过来,她仍是不肯。

两人并肩走了几丈路,陈莽实在忍不住了,便一把捉住李红霜,把她的五指扳开,一瞬之下,突见她白嫩嫩的小手掌上,印着几线红痕,很快又把手合上了。

陈莽以为她的手掌被飞刀擦伤了,深悔自己刚才的孟浪,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些甚么好,心中十分别扭。

他一边走一边频对李红霜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李红霜见他自责得十分诚悬,就把脸色放得稍为好看一点,对陈莽道:“你总说不好不好,为的是什么呀!”

陈莽见她开口了,心里轻松了一些,便道:“你肯原谅我吗?”

李红霜故意冷笑一下,道:“原谅你什么呀?”

陈莽道:“你既这么说,就是不肯原谅我了。”神情甚为懊悔,随即把衣襟撕下一块,对李红霜说:“把你的手给我!”

李红霜偏偏不肯,转身就走。

陈莽却一手把她的手捉住,另一手用力要扳开她的手指,李红霜也用力把飞刀握紧,不愿摊开手掌,两人这样子坚持了一会,李红霜噗嗤一笑,手掌伸开,陈莽急去细看她掌上的伤痕,才发现刚才闪见的红痕,根本不是什么伤,只是由红绸巾上染着的颜色。

原来李红霜跟他开玩笑,在被他追到之前,用口咬湿了红绸巾染上去的。

当下他把李红霜小手一放,鼓着腮巴走开去了。

李红霜却笑着对他道:“我不是说树底下有个傻瓜吗?原来货真价实。”

陈莽道:“我知道及不上你聪明!”

李红霜道:“知道自己不够聪明的人,也就算是聪明了。”

陈莽气道:“不管知道不知道,在你的眼里我是傻瓜!”

李红霜见他真的着恼了,赶快安慰他道:“你别生气,我也没生你的气,你倒生起我的气来了,好意思吗?”

陈莽回头看了李红霜一眼,见她不但没有发怒,却真的有抱歉的神色,便反步追来,一拳向李红霜槌过去。

李红霜赶快退走,陈莽紧紧跟去,一个走,一个追,树林中响着两个人的笑声。

陈莽几次叫李红霜停下来,她总是不理,陈莽虽然年青力壮,跑得快,无奈李红霜更是轻灵敏捷,他像猛虎逐兔,总是无法得手。

正当他们追逐到密室的门口附近,突见那密门呀的打开,走出石臼道人来,石臼道人见了两人,哈哈大笑,他招手叫陈莽走近,附耳说了几句话。

李红霜虽然注意去听,可是什么也听不到。

石臼道人走了之后,李红霜就问陈莽他刚才说甚么来,陈莽说:“我不能够告诉你。”

这却真的惹得李红霜生起气来了,便道:“你不说就算,看我会不会再问你!”说着掉头便走。

这样一来,又使陈莽觉得十分为难,原来刚才石臼道人与他约了一个地点和时间,叫他晚上到那里去,以实行日间“教他几招”的口约,可是附带有一个约束,就是不许他把消息转告任何人,如果给他发觉陈莽已告诉了任何人,就是不守口信,石臼道人也就不教。

陈莽心想,石臼道人精明得很,我如果对李红霜说了,就学不到东西了,可是不对她说呢,她又很不高兴,该怎么办,一时真是两难,便对李红霜道:“我明天告诉你,好不好?”

李红霜道:“明天我睬你才怪!”

陈莽道:“好!我就告诉你!可是石臼道人因此不教我,你可别后悔!”

李红霜道:“他当众答应过教你,怎能够反悔?”

陈莽道:“我刚才也答应过他不把话告诉他人,我就能够反悔?”

李红霜心中一亮,怒气全消,对陈莽道:“刚才你为甚么不讲明呢,你把我当作不讲理的人吗?”

陈莽这时反而有气,便有意堵她道:“你讲理,你最讲理!”

李红霜笑道:“来,我跟你先讲明。”

陈莽道:“我已经说你最讲理了,还有甚么不明的!”

李红霜还是笑着,道:“这回算我错,好了吧?”

陈莽觉得自己“牛皮”,却从心底喜欢李红霜的爽快,凡事只要真的是使陈莽为难,而他又确实有理的,她很快就就会设身处地,替他着想,这样一想,心里立刻轻松,反而问她道:“你说要讲明,为甚么不讲?”

李红霜道:“你学到之前我绝不问你,可不知道你学到之后拿来教谁。”

陈莽道:“我甚么都告诉你,难道我会留着不成。”

李红霜一见他认真就爱逗他,所以又道:“让我走着瞧吧。”

说时已走出树林,见两个人正在空地上较艺。

那两人之中,一个是洞真道人,另一个是武当派的高手吴一羽。

洞真道人与洞玄道人、洞神道人三个,都较无常道长晚一辈,因为武功都是上乘,人称他们为“岱宗三洞”。

泰山为五岳之长,“岱宗”也就是泰山口,至于“三洞”两字,说来也有来由。三个指的就是道书中的要籍“三洞经”,内分洞真、洞玄、洞神三部份。

“道门大论”曾经这样解释道:“洞言通也。通玄达妙,其统有三,故云三洞。”

“本际经”又解释道:“洞真以不杂为义;洞玄以不滞为名;洞神以不测为用。”

又道:“洞真者,灵秘不杂,故得名真;洞玄者,生天立地,功用不滞,故得名玄;洞神者,召制鬼神,其功不测,故得名神。”

洞真道人等三人的名字,就取了这些意义,他们武功的特点,也各如其名。

洞真道人使用的是一枝尘拂,样子和无常道长所用的看来没有两样。那尘拂的拂丝乃用精钢和真金合成,得刚柔集于一体之妙。

道家本来精于炼丹之术,因此在铸炼方面也有独得之秘。

至于拂柄则坚实无比,虽其长不过数握,但既可在挡拨方面作刀剑用,倒转过来,又可当作点穴镢,所以妙用无穷。“洞真以不杂为义”,所以洞真道人技业的特点也就是纯。在兵器使用上,他就是一枝尘拂,其他都不用。

在临敌之际,他主张一意专心,不贪不冒,不焦不躁,所以在守时守得甚紧,不受敌诱,不漏毫隙,心念单纯,守的功夫从心内做起,由内御外,内外如一,守璞归真,达于小败。

在攻的时候,则是看准一点,毫不放松,使敌人弱点由小疵渐成大瑕,所谓“一堤之决,起于蚁穴”,他就是运用这个道理,使“蚁穴”愈扩愈大,非到使敌人陷于“缺堤”之境不止。

他武艺是如此,性格也是如此,都是以“纯真”两字为依归,他认为:不“纯”则不能以简驭繁,不“真”则不能刚强正直。所以待己则生活简朴以致长寿,对人则心如赤子以达光明。

人人都知道他不好惹事,可是敌我之界非常分明,友人固然爱他,敌人对他亦不能不存几分敬意。

目前正在跟他较艺的吴一羽,虽然是武当派的高手,在江湖上颇为有名,一手“游龙剑”使得翻若惊鸿,矫若游龙,可是对于洞真道人仍是既爱且敬。

当下见他一剑向洞真道人耳畔刺去,洞真道人不接不理,他当即把锋芒转向心胸。那时洞真道人才用尘拂的柄一拨,迅手把拂丝向他手腕门上扫去,大声道:“我早知你身在齐而心在楚。”意思是说吴一羽耳畔的一刺不过是虚招。

吴一羽赶快退后,大声道:“你这招乌龙拂尾,我也不会上当。”说着身形忽变,剑势由缓转速,在洞真道人上下左右,一霎眼就递出四招。

洞真道人在剑光如盖中,凝立从容,定如山岳,到得吴一羽第四招将收未了之际,突将尘拂从上拂下,直取吴一羽剑锋,吴一羽虽迅速收剑,但剑尖已被洞真道人的尘拂撩到,劲力直震到虎口,觉得隐隐作痛。

那时洞真道人又道:“你是百花齐放,想惹我双目乱投。”

吴一羽道:“你这老头子是百美当前,而竟道心不紊。”吴一羽这句话不是对洞真道人的有意捧场,而是对他的真心倾服。

洞真道人听罢微微一笑,把两手盘在胸前,对吴一羽道:“我的道心已乱了,现在只好眼不见为干净。”说罢竟把眼睛闭起来。

吴一羽见洞真道人闭着眼睛,便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这个老头子眼闭耳不闭好,你就用耳来看剑吧。”说罢有意虚幌一剑。

洞真道人却一动也不动,仍然闭着眼睛道:“你这一剑离我的鼻尖一寸。”

众人一听,果与刚才的所见相同,无不从心底里惊服。本来听风辨器之技,许多人都会,但像洞真道人这样准确的,却很不容易。

他常常对人说,只须心净无尘,便能明辨得准确。因为那时候心里明净得像一弘清水一样,只要跌下一颗小砂,立刻就起涟漪。

他又常说,那清水上的涟漪表面上是砂子跌下去时才起的,实际上在砂子跌到水面之前,水面上已有先兆。他就是从这上面悟出了“闭目能见”的道理的。

这时吴一羽又一剑刺向他的左肩,他闭目轻轻一避,剑尖恰恰贴着他的衣服擦过。

他随即伸出左手,大声说道:“看我来摸你的吃饭家伙。”随即以一只肉掌去捉吴一羽的剑,立时险状百出,大家都看得紧张。

李红霜站在陈莽旁边,却孩子气地对他说一声“好玩”。

洞真道人与吴一羽两人就这样的在空地上你攻我避,你拿我闪,好像捉迷藏似的,琢磨了好一会。最后,洞真道人把眼睛睁开,对吴一羽道:“好了,你敬我半斤,我敬你八两,大家都没有酒喝。”

原来刚才有人赌酒,一方说洞真道人的尘拂胜过吴一羽的“游龙剑”,一方说吴一羽的“游龙剑”胜过洞真道人的尘拂,两人暗中争论,都给洞真道人和吴一羽听到。他们觉得年青人好争雌雄,而且也都好胜,很易误事,在自己的人里面互争雌雄,尤其容易引起内争,此风绝不可长。因此暗中相约比划一下,从容互让,打个平手,消弭了那两个年青人心中的轩轾之念。可是他们用的都是真功夫,所以不易看得出来,大家只见两人嬉笑无忤,竟如孩子玩耍,真是视生死如儿戏。

这又是洞真道人与吴一羽的“有心之作”,因为他怕大家琢磨比划下去,心里容易紧张,紧张就易于出事,所以自己下场,故意滑稽,让大家心里先松快一下。一则以树楷模,一则以调空气。现在见已引得大家嘻嘻哈哈,已是功德圆满,乃莞尔而罢了。

但这种事情骗得过大家,却骗不过老于世故、洞察深微的无常道长,这时他一捋银须,心中甚为满意。然后看一看五六步外的一位手持铁尺的中年人,那人会意了,立刻走出空地上去。

那走到空地上去的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岱宗三洞”之一的洞神道人。“本际经”所谓“洞神者,召制鬼神,其功不测”,所以他武功的特点,与洞真道人以一个“纯”字为主有所不同,他是以一个“变”字为主。

人家都以为只有强可胜弱,但他却以为有时弱也可以胜强;大家都认为器利者胜器钝者,但他却以为器钝者有时也可以打败器利者;所以胜败不全在“功”与“器”,而在于能不能借敌“功”为己“功”,化钝“器”为利“器”,所以他最重“机变”,认为先要能“机变”,然后能出神入化。他现在立身在空地上,手持铁尺,微笑不含,内蕴神光,深不可测。

那时,人群中另有一人阔步而出,虎背熊腰,粗健过人。手中拿着一枝齐眉高的铁棒,腰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上身穿着羊皮背心,下身穿着羊皮套裤。满腮满嘴长的都是其黑无比的胡须,乍一看去,好像乱草一般,而中间却亮闪着一双虎目,和一个悬胆似的鼻子。两条粗胳膊露在羊皮背心外面,筋肉粗实。他站在洞神道人对面,更使对方显得瘦小清癯。这时他立棍身旁,用粗豪的声音对洞神道人说:“让关外粗人向道长领教两手。”说罢放声豪笑,笑声如古狱洪钟,声震林梢。

这巨汉来自关东,叫做阎立人,因为自幼生长在冰天雪地之中,林森草密之地,本身原系猎户,日与豺狼虎豹为敌,故练得一番好身手,阎立人生平靠两件东西度过险阻时生的日子:一件是手中执着的“伏虎棒”,另一件是腰间挂着的“取命丸”。

猛兽临近,他用“伏虎棒”去打,常常因为力量过猛,打得畜牲肝脑涂地,这样,毛皮也损坏了,取来便不值钱。因此他又用关外所特有的“煤精”,磨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圆,专用来远攻猛兽的眼睛,先把畜生的引路明灯打灭了,然后穷追活捉。也常常两者并用,右手用“棒”,左手用“丸”,都是重功,当者每成齎粉。

这时候轮到他与洞神道人较技,因为身形器械双方都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使看的人特别注意。

这时,洞神道人右手把铁尺举平,尺尖抵在左掌上,向阎立人说了一声“请!”

阎立人道:“焉能以客欺主,道长先来指点吧。”

洞神道长道:“我们既然誓各同心,也就无分主客,还是各尽所长吧!”

阎立人本来痛快,便道:“那么粗人要动粗了。”然后手挥“伏虎棒”,当头劈去。

那铁棒足有五六十斤重,给他右手一挥,呜的一声,卷起了一股劲风,李红霜因为站得较近,顿觉风力压目,禁不住双眼一霎。

众人见阎立人的铁棒直向洞神道人头顶劈下,力猛惊人,都替洞神道人担心,洞神道人立即向左移开半步,右手铁尺轻轻一撩,阎立人的铁棒打不着他,却打在地上,足有三分之一没入地中。

阎立人随手一抽,腕力一运,由后而前,以旋风之势,再向洞神道人当头劈去,众人见洞神道人刚才已拆了他的一劈,心想这同样的一劈自然也化解得开,怎料阎立人在当头劈下的铁棒再被洞神道人撩开时,借势向左倾斜,却并不像刚才这样直劈到地上,而是半途屈折,由左向右反手横扫过去,这一扫不上不下,正扫向洞神道人的腰间,如果扫着了,一个人恐非断作两截不可。

但洞神道人当阎立人铁棒转向之顷,早已感受到它的风力,所谓见微知著,立即看清对方兵器的来势,赶快腾空一跃,所以阎立人的铁棒只从他的脚底下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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