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城东道上烟尘滚滚,人马狂驰之时,济南城里的山东巡抚官邸内却是灯火辉煌,笙歌响动,另是一番庆闹。
单那天夜里洞玄道人与李红霜探道时所见的数重房宇,每一重都走动着威仪的文武官员,讲究的豪绅巨富,官眷们也个个盛装美服,斗丽争妍,可说极一时之盛。
原来那天是东巡抚谭廷襄的寿筵,济南城里有地位的人不用说,就是省内各府各州的当红人物,也多具礼前来祝寿,所以门前舆马不辍,堂中贺客声喧。
那大堂上摆着五六十桌喜筵,酒是上好的酒,菜是丰盛的菜,桌桌觥筹交错,人人笑逐颜开,连往来送菜添酒的人,也个个穿上新衣,人人堆着笑脸,此传彼递,此呼彼应,格外有一番派势。
堂上四壁,挂满了各方所送的寿屏寿幛,红的红得耀眼,金的亮得发光。
四处摆着的礼物,有翡翠雕成的麻姑献寿,有宝石刻就的南极仙翁,有用金铸就的郭子仪,儿孙绕膝,富贵寿考,刻画得眉开眼笑。
其余瑰奇罕见之物,也复不少,送礼的人一方面要表示对主人的厚敬,一方面也要与其他送礼者争个高下,媚上也是自媚,敬人也是炫人,所以珠光宝气,目不暇给。
大堂外面,本来是一个大院子,这时候临时搭了彩棚,凡是济南城里能演、能唱、能吹、能打的人,无论男的女的,成班的个别的,在市的在家的,不是由那个请来,就是由那个叫到,都来趁这个喜庆,讨作主人的欢喜。
男女众宾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极酒肉之快,也极丝竹之娱,大家都说,这是济南城里十年来未见过的盛事。
堂上宾主尽欢,堂下众人,由卫弁以至家丁,多多少少均有所犒赏,所以整个抚衙之内,也是闹闹腾腾,使酒划拳,随处有肴香酒味。
入夜不久,已经有不少人喝得半醉了。
就在那样的时候,檐边隐隐有几个人影,他们是洞玄道人,洞神道人和黑头李逵。
他们潜进抚衙里面,已有半个时辰,正在窥伺着下边的热闹,等候机会。
那时候,许多能唱的已经唱过,能演的已经演过,忽闻得琵琶声晌,嘈嘈切切,珠落玉盘,意外地动人。
洞玄道入与洞神道人本通音律,所以听得津津入味,几乎顿忘了身处危境。
正欲偷瞰那台上的是何等样人,突然一曲告终,乐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人五十左右年纪,短衣粗服,脚下一双草履,外表倒很寻常,但满颊虬髯,包着一个酱紫色的脸,精神之极。
他身旁有一个中年女子,身穿蓝色土布衣服,不脂不粉,却是明艳照人。
那老汉琵琶一歇,她即拿起一枝“尺八”,清音一亮,四座尽肃。
那女子把一枝“尺八”放在唇边,吹奏起来,悠扬清脆,有如百鸟鸣晨,一片喜悦之意,沁人心际。
百鸟争鸣了好一会,忽然众音俱寂,只剩了珠圆玉润的一种,像是黄莺婉转,非常得意,清音过后,乐音转低,不绝如缕,接着一阵丁冬,散落如珠,好象黄莺振羽欲飞,柳梢朝露因而摇坠池上发出清响。
不久又听见睢鸩关关的和鸣,若逐水,若环飞,情意极闹,然后又听到“即即”之音,那是凤鸟的佳鸣,这声音又引出了“足足”之音,那是凰鸟的回答。
于是两鸟交鸣,互相嬉悦。或徐或急,或曼或促,先是晨鸣,次是昼鸣,再是夕鸣、昏鸣,最后则是夜鸣,凤凰的“五鸣”都从一枝“尺八”吹奏出来,然后突然沉寂。
众人以为箫声已歇,纷纷鼓掌。
但那女子手中的“尺八”却未离唇,掌声未已,一种喧阔热烈的乐音,又已越空而出。
那身旁的男子汉同时拨动了琵琶,一管一弦,错落配合,一种笙歌杂作,珠履盈门的气氛,均从那一男一女两人的绝艺传了出来,众人闻之,无不喜极!
其时,只见谭廷襄右手方的一桌上,一个癯瘦的人离席而起,左手执着一把扇子,右手一扬,几个红封包便飞到采棚上去。
那人离开棚面足有三丈多远,但那几个红封包每一个都飞得矢直,而且都不左不右,不上不下,刚好丢入那吹“尺八”的女子挂在腰间的小兜中。
众人看了,齐声赞妙,也有跟着学步的,可是总抛得不是地位,有些甚至中途就跌了下来,众人又是一阵哄闹。
原来刚才为首把红封包飞到棚上去的,就是谭廷襄的智囊,人称“黑里刀”“的邹人鹤,他刚才飞得这么准,用的是他所擅长的“百步金钱”的暗器手法。
在众人哄闹声中,乐音又已转变,那时只听到金玉盏相碰之声,欢言笑语之声,中间又偶然杂以环佩珊珊之声,娇嗔浅笑之声。这样地奏了一会,欢乐声中渐渐渗入狂乱,言笑声中渐渐混浪谑,与前头的一片清音,以及全堂欢闹之声,奏得已经迥然不同。
可是那时候听的人都酒酣耳热,反而觉得十分会心顺耳。
一阵繁弦急管之后,突然琵琶声寂,只剩了凄凄切切、断断续续的“尺八”仍在吹奏,忽高忽低,如泣如诉,使听的人酒意为之半消。
众人正感奇怪,那男人用力一拨,琵琶声又突然而起,而“尺八”却已停奏。
那琵琶弹的是一片人马杂音之声,金戈搏击之声,十分肃杀。
其时忽听堂上有人叫了一声“停奏!”众人均为之愕然!
那传令停奏的人也是谭廷襄的幕客之一,名叫文士杰,是个风流自负的人。派人去杀宋一龙就是他的主意。
他与那邹人鹤两人同是谭廷襄的智囊,人称“幕中两虎”,但也正因为两虎同居一幕,争宠也争得很厉害。
刚才他听台上那一男一女合奏下来,先则欢乐繁华,后来却奏出了淫声乱语之音,显然隐有讥讽之意,不禁一愕,及后又听出金戈杀伐之声,想来是表示暴民抗官之意,愈听愈不是味道,而他的死对头邹人鹤却与他相反,只为奏得热闹,居然欣喜异常,而且又当场炫耀了自己的暗器功夫,而使文士杰更不舒服,所以他就有意触他霉头,传语停奏。
台上那一男一一女,虽然也听到了文士杰的话,但是有意装作没有听见,把琵琶弹得愈快,更显出粗豪慷慨,好像千军万马,一往无前,间中也杂以奔走呼号之声,如果比作两方交战,这就是其中一方在败退。
接着那女的又吹起了“尺八”,在雄壮的琵琶声里,杂入悲切的声音,有如摇尾乞怜。但从琵琶的声音听来,却是一阵复一阵复仇的豪笑。
渐渐箫声微弱,琵琶声却更响更强,直至把箫声淹没为止,最后那男子汉用劲一拨,复五指把弦一压,立时乐声全寂!此时听众之中,许多人在张口结舌,到了邻座掌声大作,才醒了过来。
那一男一女刚走到台边坐下。另一个男子,腰间扎了一条黑色的粗带,右手拿了一枝尺把长的棒,嘻嘻哈哈的走到台前,向众人躬了一躬身,脸上笑影一收,双目如虎,神威炯炯。
他举起小棒向左掌打了一下,然后演唱,声实音洪,一开口便震动四座。
原来这人是“山东快书”名手高正平,演唱水浒故事是他的拿手好戏。
壮年走遍了北五省,与刚才弹琵琶的汉子赵铁手是江湖刎颈之交,高正平现在演唱的是“武松打虎”,由武松晌午时分背着包袱上路说起,说得生猛异常。
说过了武松看见了酒家之后,只听他唱道:“武松迈步就把店门进,闻见了一股子酒味扑鼻香。哨棒忙往墙上靠,包袱放在桌子上。喊了一声‘拿酒来’,掌柜的上下打量武二郎。看武松:身子高大够丈二,坐着比人家站着长。鼻高额宽英雄相,手粗膀宽力量强。六楞壮士帽头上戴,有一个疙瘩安顶梁。上身穿着紫红窄袖袄,黄绫腰带真漂亮。瞧着下边送二目,油绿色的裤子大甩衫,黑缎子腿带扎到脚脖上,抓地虎快靴穿一双。坐在那里挺起胸,二目闪闪发寒光,拍着桌子直要酒,掌柜的一看心里慌!”
高正平把武松说得活灵活现,而他自己也成了一个活武松一样。
高正平再说唱下去,说到那武二郎嗜酒如命,量大惊人,酒是大碗大碗的喝,肉是一斤一斤的吞,把武松说得粗豪洒泼,神采飞扬,一路说到武松走上了景阳岗,真是醉态可掬。
忽听得高正平“呜”的大叫了一声,听者皆为之精神一振,随着又听他唱道:“只见那边草坡里,窜出一只兽中王!这老虎高有六尺半,长得九尺还硬棒。浑身的毛儿钢针样,一道黑的一道黄。血盆口有簸箕大,两眼一瞪像月亮,脑门以上有个字,三横一竖就念“王”。这只虎饿了两天整一夜,要吃人肉饱肚肠。纵身提爪直扑武老二,好汉一见心着慌。”
说到此处,高正平嘻嘻一笑,向台下夹白道:“这四脚老虎确实厉害,可是它还没有见过两脚的呢?”众人随声大笑。
但文士杰却听出了另外一种意味,心中更不痛快了。
高正平整一整容,又继续演唱道:“武松忙把哨棒拿手上,两眼瞪着兽中王,这只虎前爪按地猛一窜,忽!打半悬空直扑武天罡。要是别人就得吓破胆,那好汉武松却早已闪身躲旁。武松不慌躲过去,老虎扑在空地上。”
唱到此处,高正平又夹白道:“那老虎一瞧,咦,人哪去了?我每天吃人就没费这么大的劲,我吃起人来,连骨头也不剩一根,难道你逃得出老子的魔掌?”说着用利目向上堂文武众官一扫,只见文士杰已怒形于色。
高正平傲然长啸一声,真像虎啸一样,紧接着又唱道:“那老虎一扑未得利,直急得大吼一声震山岗。它扭转尾巴就地扫,万夫之男也难当。幸亏武松有智有勇胆量大,连躲几次没受伤。武松伸手拿起哨棒,抡起来冲着老虎脑门上。恶狠狠地往下打,喀喳一声哨棒断到树叉上。老虎就把爪按,纵身又扑武二郎,武松往后一跳十几步,老虎又扑到空地上。趁着老虎没爬起,一个箭步跳到虎身旁,用手捏起虎脖子,紧咬着钢牙用力分。千斤拳头往下打,还抽出脚来踢鼻梁。猛虎弯腰又摆尾,被武松紧抓脖子难发狂。武松就势一抬腿,先踢盲了老虎眼一双。老虎痛得闷闷叫,后腿搂地用力量,三腿两爪蹬下去,好家伙!蹬得两道深沟,黄土扒起了有几筐!老虎越抓越没劲,武松越打力越强,拳头抡开似铁棒,打了耳门打鼻梁,连打了百十下,直打得老虎七窍冒血浆,大虫渐渐不吭气,却原来一一”高正平唱到这里,突然停住,片刻之后,才用特别洪亮的声音唱道:“那万恶的老虎终死在地上!”紧接着又夹白道:“四脚老虎都打得死,两脚老虎更不要怕!”然后哈哈大笑,说了一声“失敬”,便欲离台,但其时忽有一个少女向台上走去。
众人注视那向台上走去的少女,只见她一衣叶碧,两颊桃红,左手拿着一个京胡,右手拿着把弓,向高正平点一点头,走到台边深深一揖,然后向众人道:“我也来向诸位大人嘉宾献丑。”然后席地盘膝而坐,把那京胡拉起来。
那手上的弓一拉,却发出了异乎寻常的声响,听来全不像京胡这样轻清,而却是十分激越,大家只见她运指如飞,却猜不透她那平常的京胡怎能发出如此的声音来,所以既激赏,又奇怪。
她拉了一段开头,接着又这样地唱了起来:种莲江南水,花白而蕊黄,花落结莲子,实洁而味甘,只有莲心苦,不得告君王。
众人听那女的唱得珠圆玉润,无不赞好。特别是“黑里刀”邹人鹤,见她长得异常俊俏,更是双眼流涎。
一阕既完,那女的拉了一阵过门,再又唱出下面的歌来:种柳江南岸,柔枝拂水湄,柳枝能织篓,柳枝能织箕,只因频折剥,枝断不留皮!
那女的上一阕唱得柔媚幽怨,这一阕则始而柔美,终而懑恨,给人的感受又已不同。
但邹人鹤见那女的眼波如水只记得她的好看,却忘了她的懑恨,那时举起了一杯酒,一倒而尽,心中的恶念更油然而生。
那女的在第三阕未唱之前,把那弦音拉得比刚才更加急切激越,然后又唱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云可,四摘抱蔓归。
这一阕唱了出来,突使“幕中两虎”中的一虎文士杰觉得怪诧,因为他读过诗书,知道那歌词就是“黄台瓜辞”,原是唐章怀太子贤所作。
当唐武后耽杀了太子弘而立他为太子之后,他自知也不能保存,乃作歌冀武后感悟,但结果终为所逐。成语所谓“黄台之瓜,何堪再摘”,说的就是这个典故。
文士杰心想:“那女子而今竟拿那黄台瓜辞在寿筵前唱出,想必出于有心讽骂。”正想上前制止,但邹人鹤已先他而出。
邹人鹤绕到采棚的后面。那度曲的女子刚从台后的棚口走下来,见邹人鹤正在色眼迷迷地盯着她,就瞟了他一下,正想走开,邹人鹤却挡着去路,同时对她说:“姑娘聪明,唱得真是不同凡响!”
那少女整襟为礼道:“愚女子驽钝得很,这是大人过奖。”
邹人鹤又问道:“姑娘的绝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少女道:“愚女子自幼随父飘泊江湖,四方糊口,不过随口哼哼,哪说得上什么绝艺,大人不要见笑了。”
邹人鹤又道:“这真是阳春白雪,跟那些说快书的,唱大鼓的,真是雅俗何啻霄壤!”
那少女只是嫣然一笑,并不作声,邹人鹤以为她不懂自己的赞赏,接着又问道:“甚么叫‘阳春白雪’,你懂么?”
那少女听了噗哧一笑,又道:“大人万勿再见笑了,我那随口溜那配得上甚么‘阳春白雪’,就说是‘下里巴人’,恐怕也是大人过奖了。”
邹人鹤想不到那少女也懂得用“下里巴人”来答他的话,这才暗想道:“原来这丫头肚子里还有一两滴墨水呢。”因此觉得更有意思。
又见那少女仍在笑眯眯地觑着他,乃对她道:“刚才人多语杂,我坐的地方离姑娘又离得远,听得不够尽兴。离这不远有一个花园,我想带你到那里边去,让我静静地再听一曲,姑娘答应吧?”
那少女答道:“刚才已经贻笑大方,哪敢再在大人面前献丑呢?”
邹人鹤连说:“哪里话,哪里话!”
那少女道:“大人别哄我欢喜了,您是真赏还是假捧,愚女子早就看出来了。”
邹人鹤道:“姑娘万勿多心,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少女又笑道:“我就是不信。”
邹人鹤道:“姑娘的绝艺听得人魂魄为销,真是好极了!妙极了!”竟说得摇头摆脑。
那少女又道:“大人真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哄,您再这样,愚女子可再不敢当了。”说罢眼波一剪,便欲走开。
邹人鹤又挡在前边,一手把她拉住,那少女赶快把他的手摔开,仍然微笑地对他道:“请大人别这样,要不给旁人瞥见,还以为愚女子有意勾引官人,那就不但累得大人面子上不好看,连愚女子也见笑江湖了。”
这几句话倒弄得邹人鹤有点脸热,但他又不肯就此干休,而且愈得不到手心里愈不愿放弃,乃接着道:“所以还是请姑娘到花园里去谈谈。姑娘谈吐不俗,我想谁也不敢亵渎,又哪会说你有意勾引他人呢,绝不会绝不会!”
那少女又嫣然道:“承大人您看得起,可是您赏的是‘阳春白雪’,愚女子的薄技只怕有扰清听呢!”
邹人鹤细味她的话已有答允之意,乃迫进一步道:“那是姑娘说我只讲违心之言了?”
那少女辩白道:“愚女子岂敢有这个意思。不过有一句话想请问大人。”
邹人鹤听那少女说要问他话,乃道:“姑娘有什么话,尽管问好了。”
那少女问道:“刚才吹箫的女子,大人觉得她俊吗?”那一问倒有点出乎邹人鹤的意外。
但他心想:“尽管心中觉得那女的俊,但口里却绝不能说得,因为女人都是小器的,最好天下只有一位天仙,而天仙就是她自己。”
因此有意对那女子谄言道:“哪及得姑娘十分之一呢!”
那少女似乎领情也似乎不领情,只笑笑道:“我看这一次倒真是大人的违心之言了。”
邹人鹤这时只怕她不悦,便道:“若把她与你相比,一朵是残花一朵是鲜花,这还有得比吗?”
那少女道:“我不信!”
邹人鹤见她假嗔浅笑,更加喜欢,又道:“鲜花又何必与残花争艳呢?”
那少女不管他那句话,却再问道:“大人觉得她吹的箫好听吗?”
邹人鹤不假思索便答道:“自然是你的好。”
那少女道:“那又是大人的违心之言了!”
邹人鹤道:“请说出来。”
那少女道:“如果那女的唱得不满您大人的意,您会连赏她几个红封包吗?”
邹人鹤觉得这倒是事实,不能抹杀,只好道:“那只是我一时高兴。”
那少女接着道:“可见我唱的及不上她,大人刚才赞我,不过是把我当孩子哄罢了。”
邹人鹤无法,只道:“原来你喜欢这个呀,好,我刚才赏了那女子五个红封包,等一会我赏你十个,加一倍,好了吧?”
那少女又笑道:“有多少我要多少,你肯给,我就肯唱。”
邹人鹤连道:“肯肯肯。
那少女道:“我与大人一起去不好,请您指我一条路径,您先到那里等我,我一会就来。”
邹人鹤道:“姑娘可别失信,要不你逃到哪里,我到哪里去抓你回来。”
那少女笑道:“济南城这么大,就怕大人捉不到。”
邹人鹤道:“济南城再大一倍,我还是有办法。”
那少女道:“大人别再闲话了,我一会就逃到花园里去吧。”
邹人鹤听了,才撚须得意而去。
约过了一盏茶功夫,那少女果真到了花园里来,喜得邹人鹤甚么似的,连忙迎上去,又道:“姑娘果然践约。”
那少女道:“我不失约,大人可也不能背信了。”
邹人鹤想到刚才所言,乃从怀里取出两颗金锭交与她,那少女接过去道:“多谢大人厚礼,可是数目,,,,,,,”
邹人鹤道:“姑娘以为我刚才赏给那女子的都是金锭吗?”
那少女道:“大人赏那女子的是甚么我便要甚么。”
邹人鹤道:“那你是不爱黄金爱烂钱了。”
那少女道:“大人赏她的是烂钱我也要烂钱好了。”
邹人鹤道:“你这个姑娘真刁蛮,那我就给你烂钱吧。”说罢从怀里掏出十个铜钱来。
那少女接过来,只见那些铜钱都磨得精亮,钱边都锋利非凡。
那少女看着邹人鹤给她的十枚精光锋利的铜钱,表示十分喜爱,拿来放进口袋中,又对邹人鹤道:“这比金锭好玩得多了。你说有多少给多少,反正这东西不值钱,你所有都拿来给我吧。你早给了,我早给你唱。”
邹人鹤又掏出一把铜钱来,全都给了那少女,并道:“口袋全给你掏空了,唱吧。”
那时他们走近一个亭子,那少女便走进去坐下,为邹人鹤唱起来,她唱的是江南水乡的美好风光,词意异常妙曼,邹人鹤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一边听着,一边用手中的扇子打着板,表示欣赏。
一曲既终,那少女对邹人鹤道:“大人,您的板路打得不对,我来打给你看。”说着便与邹人鹤借扇子,邹人鹤递了给她,那少女又唱了起来,但这一曲很短,一瞬就唱完了。
歌声刚歇,亭外的树影中忽有人朗声说道:“邹大人!雅兴过够了吧?”
邹人鹤辨不清说话的人是谁,只见从树荫下走出一个人来,穿着官服,暗想:“这是哪里来的莽客,竟中途坏我好事!”心中非常气恼,所以并不答腔。
邹人鹤看着那客人走到咫尺之近,向他一拜,突觉风力如刀,当胸划到,不觉大吃一惊!正欲向那唱歌的少女取回扇子,但已不见。
心想:“来人是何人物?”却不知道他是洞真道人。
原来洞真道人一行人等,把追逐他们的官兵引出城东十多里之后,全部擒住,绑在树林里,换穿了他们的衣服,然后乘马回城。
李红霜更古灵精怪,又从苏杭店里弄来了一套现成的衣服,随大家混进巡抚官邸里去。
刚才在台上唱歌的就是她。
当邹人鹤用他“百步金钱”的暗器手法向台上抛红封包时,洞真道人早就盯准了他,邹人鹤向采棚后面走去时,他也暗中跟了过去。
及至李红霜来告诉他要到花园里去的时候,他们又相约好,第一要缴邹人鹤身上的“百步金钱”,第二要缴他手上的“阎王扇”,凡拿到一样的时候,就唱一曲,所以当李红霜两曲告终,洞真道人就从树荫里走出来。
当洞真道人掌风划到时,邹人鹤因变起仓卒,欲避不能,立刻运气抵挡,但尽管他内功厉害,究竟缓不济急,只觉胸前一阵辣痛,自知皮肉已经受伤。
赶紧喝问道:“你是哪府哪州来的,我不认识你。”
洞真道人道:“本人不官不宦,所以无府无州。”
邹人鹤道:“看你语无伦次,简直有愧衣冠!”
洞真道人道:“你是看见我穿的禽兽衣冠,就以为我也是非鹰则犬?”说罢哈哈大笑,又迫进了一步。
当洞真道人再又迫进了一步之时,邹人鹤已运气盈满,即向洞真道人一掌打去,这一掌至少有五百斤之力,常人当之,势必粉身碎骨。
可是洞真道人知“黑里刀”邹人鹤以内家功夫见长,早有防备,当下偏身“卸”掌,邹人鹤的掌力击不中洞真道人,却击中亭柱,立时粉土飞坠。
洞真道人说了一声“好”!乘势上前,速运左掌,对准邹人鹤右颈断去。
洞真道人的“斩”,功力绝不在邹人鹤之下,他用的是“闭气”手法,若然得手,邹人鹤的动脉受障,血难贯脑,势非立刻昏厥不可。
但邹人鹤何等机灵,当即矮一矮身,即时避过。亭栏上的一盆黄菊突承掌力,嘭的一声,立见粉粹!
双方出掌避掌,交了第一回 合,各无所得,本来心高气傲的邹人鹤此时已不敢掉以轻心,乃乘洞真道人一掌将收之顷,右肘一弯,向其右侧“章门穴”撞去。
这一人身要穴,位当肝脏尖端,运劲猛时,可以立致洞真道人于死地。
洞真道人猝遇险招,右掌微出,连将邹人鹤的肘尖带开,左手骈指如戟,去点邹人鹤的“凤尾穴”,他以为这一点可使邹人鹤即时呕血。
但狠中有狠,邹人鹤见自己身抵柱旁,退无可退,乃急运指力,去擒拿洞真道人的手腕,想同时用“拿”法去拿对方的“阳谷穴”及“阳池穴”,先使敌人一臂麻痹。
洞真道人的手果然被他拿住,邹人鹤心中以为得逞,正欲加劲,怎知自己的手也同时被洞真道人拿住,当下两掌相合,两人均占不了便宜,同时喝了一声,赶快分掌。
双方经过了短兵相接的数招之后,均寻思制敌之道,洞真道人一闪身,即把尘拂拔出,一个“老君扫叶”,向邹人鹤的“天容穴”劈去。
邹人鹤见敌人另有兵器,急奔出亭子,洞真道人飞步跟上,喝一声:“老贼休走!”倒拿尘拂,从后面向邹人鹤头顶上的“百汇穴”打去。
邹人鹤觉顶上有劲风疾下,反身举手,竟来抢夺洞真道人的尘拂,洞真道人想不到他如此大胆,赶快把兵器收回,顺势左掌奇出,击他肘弯,想先折他一臂。
邹人鹤跃退数步,走到一个由砖石围成的小莲池旁边,洞真道人与他相隔一地,各各奈何不得。
自洞真道人与邹人鹤搭上了手的时候起,李红霜即在暗中窥伺,见双方险招迭出,不禁暗咋舌。
她此时眼看洞真道人不能取胜,便想去帮助一臂。
邹人鹤的耳敏利非常,一听背后有了步声,立刻回头探视,及见唱歌的少女立在不远之处,心中一喜,便向她道:“姑娘,快把扇子还我。”
那边应了一声,只见一物迅疾飞来,却是一把飞刀。
邹人鹤见李红霜将一把刀飞过来,不禁一惊,他惊的倒不是对方的刀,而是那唱歌的少女竟是一名刺客,而自己刚才却毫不知道。
当下喊了一声“承领”,把手一举,即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了李红霜掷过来的刀。
这样一来,不但李红霜觉得意外,连洞真道人也觉得有点意外,因为当日泰山比试的时候,洞真道人曾见过李红霜的飞刀,认为技艺已十分炼纯,今竟被邹人鹤轻易接住,不能不更加刮目相看。
这时邹人鹤向洞真道人怒目一视道:“想你们同是一路?你们还有多少人,不妨都请出来。英雄不事暗算,暗算不是英雄,你们有本事不妨杀我。”说罢傲然而笑。
那边李红霜已经按捺不住,手腕微动,又一把飞刀对正邹人鹤的心胸飞来,来势比第一刀更快几倍。
邹人鹤这一回却并不接刀,只把刚才接到的飞刀一举,只见青光一闪,李红霜的第二把飞刀竟飞向洞真道人的丹田,洞真道人赶紧举尘拂一打,“噹”的一声,那飞刀从他的胯下穿过,插在地上,刀锋全部没在碎沙杂石之中。
原来邹人鹤见李红霜的第二刀劲力非凡,不敢去接,只想将它打下,后来一想,觉得不如一举两得,所以一个“腕底驯蛟”,把那飞刀带向洞真道人。
他这一手借刀杀人之法阴毒异常,以为洞真道人一定意想不到,因而也必然措手不及,这样便可以先除劲敌,再去收拾李红霜。
他哪里知道洞真道人的眼力远逾常人,即使在“岱宗三洞”之中,论到“眼”功,也以洞真道人为最犀利。
本来练武诀中,有所谓“早不朝东,晚不向西”,因为早上日出于东,黄昏日落于西,日光最易伤目。
但洞真道人自幼即不愿习于故常,故练武方向正与常人相反。
到了泰山之后,更常常凌晨自登“封禅台”,向着东海旭日练习“眼”法,久而久之,已达到烈日不眩之境。
所以“黑里刀”邹人鹤刚才借刀杀人,手法虽然又毒又疾,却无论如何逃不过他的监视。
邹人鹤见自己这招并未得逞,心想:“我的‘阎王扇’不在手中,近打难于制服对方。‘百步金钱’又已全被那丫头骗了去,远攻亦不能致敌死命,必须另想计策。”
盘算一过,决定避强打弱,先设法把李红霜创伤,夺回被拿去的东西。
算计已定,一蹲一跃,已飞扑到李红霜的身边,其时李红霜第三把飞刀正欲离手,突被邹人鹤一掌拍来,那掌虽未着手,但虎口承受掌力,已感一阵剧痛,但仍欲持刀猛刺邹人鹤,忽听洞真道人大声喝令她避开。
李红霜听洞真道人一喝,急欲闪开,但是已经来不及,左右两个“肩井穴”被邹人鹤连连点中,全身有如着电,四肢顿感绵软乏力,不能动弹,但神志仍十分清醒,眼见邹人鹤一刀即下,不禁惨叫一声。
其时邹人鹤顾着对付她,却不妨洞真道人已飞身扑到,尘拂一劈,已打着他的手腕,邹人鹤夺到手里的刀,即时坠地。
邹人鹤右手受创,半身感到麻木不仁,赶快用左手从李红霜手里把“阎王扇”夺回,洞真道人迅用拂柄向他“曲池穴”点去,想将他两臂一起废掉。
但邹人鹤则因一手受创,另一手岂容再伤,刷的一声,急将“阎王扇”张开,连挡带砍,如钢牌,如利刃,攻守相连,直取洞真道人的右臂。
洞真道人一点不中,又见眼光射目,惝恍迷离,若在常人,经过“阎王扇”一闪,准要神迷乱目,洞真道人幸得双目久经锻练,未致如此,但也禁不住手脚缓了一缓,故当邹人鹤再又一扇削到之时,也几遭断臂之危。
在危险关头,洞真道人把躺在脚边的李红霜一提,跃开丈许之外,即把李红霜在墙根一放,想先替她解了穴道。
但邹人鹤岂肯让他们有喘息机会,“阎王扇”一合,变成一枝钢棒,即飞身向洞真道人戳来。
洞真道人身在墙边,退移无地,又为着保护李红霜,只好以硬顶硬,用拂柄去格邹人鹤的“阎王扇”,喀杀一声,两方兵器竟擦出火花来。
两人均觉有一阵热气透到虎口,同时一撩一撇,洞真道人因为左手得借墙边用力,始把邹人鹤震退数尺。
但洞真道人背墙而立,有利也有弊,弊的是转动不如邹人鹤的灵便,为着保护李红霜,更不能走开,“黑里刀”觑准了这点,认为敌呆我动,敌滞我活,挑戳进退,主动均在己方,以一臂敌双手,以一人制两人,自得之意一动,傲气不觉又油然复生。
心知李红霜被自己点中了“肩井穴”之后,虽因当时落手较轻,未必致命,但也难经得起久耗,乃有意气洞真道人道:“我看你还是把这位俏姑娘交给我,一个人换一条命,公平交易。”
李红霜听到这话,不觉血气上涌,便想从洞真道人身后冲出来,可奈四肢瘫软,有心无力,只好咬牙切齿地骂道:“看我来杀你!”可是一语未终,已经力竭声颤。
邹人鹤听得她在苦痛呻吟,又取笑她道:“你还是跟我回家吧,担保给你软床一张,男人一个。”
洞真道人听得甚为生气,即时骂道:“看我打歪你的狗嘴。”随即向前一掌,直攻邹人鹤的面门,邹人鹤运足内劲,一借一引,几乎把洞真道人带往身后去。
洞真道人赶快稳住脚步,忽听不远有人招呼道:“道兄请到大堂里去,让我来收拾这混蛋。”
那来人是洞神道人,他一见了邹人鹤便道:“邹人鹤!廿年不见,想不到今日相逢,你的官做得如何?你害的人共有多少?”话说罢了,手中的“迷魂扇”一拂,即时打开,精光的一面向外,黑漆的一面向里,洞神道人轻轻地摇着,故示优闲,但双目注视着邹人鹤,防他走脱。
邹人鹤突然与洞神道人相遇,心中不觉一怔,手中的“阎王扇”也跟着张开,在注视着洞神道人的动静。
两人一扇对一扇,可说势均力敌。
邹人鹤对洞神道人道:“赵仁山!今天你要报仇,我邹人鹤欢迎之至。可是你们以众敌寡,难道算得上英雄好汉么?”
洞神道人笑道:“你先不要害怕,要取你的一条狗命,我们难道还用得着费两个人的事么!你的‘阎王扇’已在手中,你的独门暗器在不在身上?如果在身上,尽管拿出来好了,让你应俱全,我再来收拾你,这样子,你该败得甘心,死得闭目了吧?”
李红霜听得此言,急对洞神道人道:“他的暗器已给我拿到了。”
这倒出于洞神道人的意外,因为他素知邹人鹤这手独门暗器很厉害,凭李红霜的能耐是无论如何缴不了的,现在听说已被她拿到手中,不禁又惊又喜,乃对李红霜道:“李姑娘,想不到你竟有这等本事。”
邹人鹤道:“骗人还算本事,枉你们说得出口!”
洞神道人不虞有此,听罢之后,乃对李红彩道:“李姑娘,他的话是真的么?”
洞真道人赶快对邹人鹤道:“原是你对李姑娘立心不良,东西才过了手!怎能说李姑娘骗你呢,真是禽兽不说人言!”
洞神道人明白了邹人鹤的东西果然在李红霜手中,乃对李红霜和洞真道人两人道:“不管来龙去脉如何,李红霜你把东西还他。等一会我再拿来给你。”
其实,洞真道人因为洞神道人的到来,邹人鹤威胁之势已解,乃乘机替李红霜解了穴道,李红霜霍的站起来,洞神道人对她道:“把家伙全还给他,免得他死得不服气。”
李红霜乃把所有的锋利的铜钱掏出来,抛向邹人鹤去,只见铜钱散乱,去得有先有后,但邹人鹤手中“阎王扇”一摇一转,竟一个不漏的收了回去。
洞真道人和李红霜虽然见过洞神道人“迷魂扇”的绝技,但此番见到邹人鹤的身手,也觉得的确不凡。
其时洞神道人又对邹人鹤道:“邹人鹤!你还有甚么言语赶快说出来,因为你的死期不远了。”
邹人鹤却笑道:“你们三人打我一个,打死了我也算我英雄!”说时仍然倨傲异常。
洞神道人道:“我们不会这样丢脸。今天明艳也在这里,我只会让她看见我替她报仇,可不会让她看见我在你面前丢脸!”说罢又转向洞真道人和李红霜道:“道兄!你与李姑娘往大堂里去吧。”
他们两人听了洞神道人和邹人鹤的一番对话,只觉摸不着头脑,却不知道其中有很曲折的来由。
洞神道人与邹人鹤的恩怨有曲折的来由:廿年以前,洞神道人还未离家远俗,真名本叫赵仁山,他与邹人鹤原是同窗好友,共读于济东名宿朱伯谦的门下。
朱伯谦早年丧偶,留有一个女儿朱明艳,她随父就馆,一面照顾朱伯谦的饮食起居,一面也读点书。
朱伯谦对经史颇有钻研,对于“黄老之学”更有心得。他课余之暇,每以弦管自娱,朱明艳冰雪聪明,二八年华,一枝“尺八”已吹得出神入化,父女两人常常此奏彼和,使朱伯谦认为晚年一乐。
当时赵仁山和邹人鹤都对朱明艳有情。而朱明艳对他们”两人也各有所喜。
朱伯谦对朱明艳爱若掌珠,可也正因爱若掌珠,就事事不想逆女儿的心意。
更认为婚姻是女儿的事,须出于她的自择,所以对于她是喜欢邹人鹤或是喜欢赵仁山,不加左右。
就在这种情境之中,赵仁山暗想:“我自己家贫,即使朱明艳配了我,我也不能有好日子给她过。但邹家是济东的富家,如果朱明艳嫁过去,一生的安乐可以不愁。我喜欢她,我岂不应该让她过安乐的日子?”
赵仁山再三地这样想,有时想得很伤心,有时却也很自慰,有时觉得缠绵难舍,有时却也捋住心肠,就这样苦思苦想,弄得日间精神不安,夜里辗转难寐,最后终于带着默默愁肠,辞师归里。
赵仁山去馆还乡,邹人鹤就更为得意。
自此之后,朱明艳再也不知道赵仁山的行踪,可是赵仁山却无时不留心着她的消息。
在赵仁山的心中,以为从此朱明艳可以过安乐的日子了,却不知道朱明艳因此也很伤心,她伤心的不止是因为从此再也看不见赵仁山,也气恼赵仁山把她看成一个只重俗世安乐的人,很伤了她藏在深心中的另一些情感。
朱明艳各有所喜的两个人不见了一个,她怀念那个已经不见了的,对于那个留在面前的,似乎就更懒得费心斟酌,等到邹人鹤的父亲请人向朱伯谦提亲时,她父亲问她,她也就默默无语了。
可是当邹将要迎娶的时候,朱明艳的父亲朱伯谦却突然染得重病,不多日就剩下孤零零的朱明艳撒手而去了。
这一来朱明艳丧服在身,喜日就不得不延缓下来。
这之后又出了一件更大的意外,就在朱明艳父丧“满服”的时候,邹人鹤的父亲却因为收佃的事打死了几个佃户,闹成命案。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当命案闹到了县衙门去的时候,却就是那位县大人垂涎到朱伯谦的孤女朱明艳的时候,邹家为身家性命打算,一面向衙门送贿赂,一面也无理地把朱明艳退了婚。
那位县大人软硬兼施,不久也就把朱明艳迫娶,但是在洞房之夕,那位县大人却血染兰闺,几乎丧命。
朱明艳也从此不知下落。
那天夜里县大人的洞房溅血,刺客就是赵仁山。
只因他在动手之后又发生犹疑,那位县大人才终能伤而不死。
当赵仁山决定去刺杀迫婚朱明艳的县大人时,他既痛恨邹人鹤的自私,复深觉县大人的该杀,复仇的烈火,把他的心烧得炽热,但当他使出了第一刀之后又暗想:“如果出了命案,受嫌抵罪的还是朱明艳。”于是就在惨叫声中赶紧逃了出来。
自此之后,悔恨和失望就日夜咬着赵仁山的心,使他无法自解,终好收姓埋名,离家学道,这就是世间不见了一个赵仁山,而多了一个洞神的来由。
这情场波折所带来的伤痛,对于赵仁山可算刻骨铭心。
另一方面,经过那场洞房惨变之后,邹家为了与那位县大人结更深一层的关系,又把邹人鹤的妹妹嫁了他。
因为得了这样的姻亲,邹人鹤也到了衙门去做事。从此人缘攀附,一直到了数年前,也跟上了谭延襄。
廿年的岁月,洞神道人因为不断听到邹人鹤的恶行,当年的悔疚固然无法淡忘,而且,每当他想起朱明艳的时候,就更增加了对邹人鹤的痛恨,他刚才隐在飞檐之下,突然听到台上那女子用“尺八”吹奏的曲调,就认出那女子不是别人,而正是他廿年来忘不了的朱明艳。
一曲末终,他已经泪如泉涌,极想飞身而下,但给洞真道人制住。
洞神道人一面奇怪朱明艳怎么会流落江湖,一面又不知道在她身边弹琵琶的汉子是什么人物,很想探问个究竟,却又怕两人蓦地见了面,反而增加了朱明艳的麻烦。
因此朱明艳的“尺八”吹得愈是动人,洞神道人的心头就愈是烦乱。
及后认出了把红封包弹到台上去的人就是邹人鹤,悲伤之上再加上痛愤。
及见邹人鹤走向采棚后去,他也设法偷偷地下来,终于在花园里与邹人鹤仇人相见。
这一段人生曲折,洞神道人一向藏在深心,李红霜固不可能知道,就算洞真道人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当下李红霜听洞神道人叫他与洞真道人回到大堂里去,临行之际,又对洞神道人道,“道长!这个人诡计多端,您要加倍小心,不过他的一只手已给洞真道长打中,我想您一定能把他收拾。”
洞神道人听她这样一说,却道:“那么你们慢走,先替我把一只手绑起来。”
李红霜和洞真道人听了,都觉得奇怪,洞神道人道:“今天我要他死得死心塌地,所以他只剩一只手我也只用一只手。”说罢便要李红霜他们替他快绑。
洞真道人与洞神道人相处了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脾气像现在这样急躁,正在迟疑,洞神道人已不耐地道:“道兄!你们不来帮我,难道想我自己先削断一只手么?”
洞真道人见洞神道人急躁而又坚决,只可除下一条腰带,叫李红霜替他把左手绑起来,李红霜很细心,打结子时,只打了一个“生结”,她想:“这样子,洞神道长到要解结子的时候就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