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寒夜。
月亮,被满天的乌云遮掩着。
风,在夜空中刮得呼啸作响。
东山西麓一座巨冢前,插着几枝香,放着一束鲜花。
风太大,蜡烛没办法点,但还是插在那儿陈设着。
巨冢前站着个人,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低着头似乎在默悼。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四条黑影,那是四个黑衣汉子。
祭坟扫墓的事常见,但在这寒夜月黑风高的时候,祭坟扫墓的却不常见。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祭坟呢?……
他站在冢前似乎有一段不短的时候了,那几枝线香都快燃烧去一半了。
这时候,除了那呼啸的风声外,一切都是静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一动,那四个黑衣汉子也没动一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现在看清楚他的脸儿,他是个剑眉、星目,英挺俊逸的少年,也就是这儿当地,花家大院的二少——花文俊。
花文俊抬起头,目光在那座巨冢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动,投向那三里外黑压压一片的大庄院上。
他的目光在那片大庄院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他的脸上虽然木然不带一点表情,可是他那双眸子里却突然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东西,神情有然落寞地喟然轻吁了口气。
当他的目光从那片大庄院上收回,朝面前的巨冢投下最后一瞥的时候,他吸了口气,突然开了口,冷冷道:“别在这儿,跟我到东麓去。”
说罢,迈步缓缓地往东行去。
他刚一迈步,他身后的那四个黑衣汉子全动了,像闪电一般,由聚而散,一个起落之后,原是在他背后的四个,
两个窜到了他的前头,两个仍在他身后。花文俊脚下只顿了一顿,但没停,一顿之后,仍然往东行去。
前面的两个黑衣汉子忽然动了动,两人手里各多了一样东西,它似乎会见风长,那是长长的一杆,足有鸭蛋粗,竟然是一杆铁枪。
花文俊像没有看见似的,脚下没停,仍在往前走。
突然,他身后的那两个黑衣汉子动了,像两头猛虎般地扑向他背后。两人手里各握着一根黑忽忽的东西,是两根三尺来长的铁棒。
花文俊脚下仍然没停,当那两个黑衣汉子扑近他身后的时候,他突然旋身抬手,一道光华电闪,“嗤!嗤!”两声轻响中,两个黑衣汉子人影暴退。
立定一看,他两个胸前衣裳破裂,迎风飘动。
花文俊手里多了件东西,冷气森森逼人生寒,是一把尺多长的短刀。
“花文俊!”前面那两个手握铁枪汉子中的一个发了话,说道:“只听说你一手飞刀玩得神绝,没想到刀法竟也如此高明。”
花文俊转过身子,冷冷道:“那里!那里!多谢夸奖。”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你再高明,咱也要领教领教!”
话落,手中铁枪在地上突然一顿,单臂前递,一抖,枪尖变成了一个斗大的枪花,闪电般直朝花文俊胸前扎到。
花文俊双眉微扬,抬手出刀,刀头直向那斗大枪花中的枪尖点去。
“当”地一声激响,枪尖一下子就缩了回去,那汉子脚下也退了一步。
“霍长风!这就是你的追魂枪?”花文俊的语气充满了一股令人恼怒的轻蔑。
霍长风猛地一声怒吼,双手握枪,跨前一步,刷!刷!刷!一连刺出三枪。
枪枪有如灵蛇,枪枪夺命追魂。
花文俊冷然挥刀,一连三刀,头两刀封住了对方的攻势,第三刀逼偏对方的大枪,人跟着欺进,短刀贴着枪杆前滑,削了过去。
刀已经比枪短了很多,短刀比大枪更短。
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险,可是,花文俊用的虽然是短刀,却未见吃亏,吃亏的竟是用大枪的霍长风。
因为使用大枪在一定的距离对敌时甚见威力,最忌讳的就是让人逼近,一旦让人逼近,一杆大枪,便无法一下子掉转枪头收回来、
霍长风大吃一惊,抽身要退,可是花文俊的动作太快。
一连三招,两招封架,一招追击,奇快如电,几乎是一气呵成,根本不容稍退。
他第三招逼开大枪贴着枪杆前滑,只不过一闪,他那把短刀便已递近了霍长风的咽喉要害。
眼看他的咽喉就要被那锋利的刀锋割断,就在这当儿,短刀刀尖突然一顿,倏地一泻而下,花文俊身子跟着一闪退了回去。
霍长风怔在了当地,站在那儿一动没动,也不知道他是吓呆了还是怎地?
上身一件皮衣由领口裂到下摆,跟解开了扣子似的,全敞开了。
整个胸膛全露了出来,好好的,连一点皮都没有破。
刀法造诣的深浅就在这儿了,最难得的是力道拿揑得恰到好处,多了一分,血溅尸横,少了一分连个扣子都割不掉。
刹时间,四个汉子都傻了眼,就震慑住了,没一个敢再动。
花文俊冷冷道:“我要是稍加一分力,你四个之中就要有三个躺在这儿,我看你四个该知足了。”
他缓缓垂下短刀,神色冷漠地又道:“飞刀花已不是以前的飞刀花了,我不愿随便杀人,我杀程景安是迫不得已。请记住,以后别再找我了,要不然你们长江五怪就会一个一个地躺下去。在江湖上混不容易,成名更不容易,从现在起,为你们自己的今后多想想,你们走吧!”四个人没有一个说话,默默地转身走去。
事实上,他四个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武功不如人,还能说什么?
“慢着!”四个人刚转过身,花文俊突然又开了口,道:“我请问,你们怎知道我会到这儿来的?”
一个使铁棒的汉子道:“是有人吿诉我们的。”
花文俊道:“是谁吿诉你们的?”
那汉子道:“金斧徐超。”
“哦!原来是他。”花文俊怔了怔,道:“你们在什么地方碰见他的?”
那汉子道:“从这儿往东走,五里外有一片小树林,走过那片小树林,有一圈竹篱墙,一间茅屋,那就是金斧徐超的住处。”
“谢谢你了。”花文俊目光倏然一凝,道:“你们可是有意让我去找他?”
“当然。”那汉子道:“我四个杀不了你,但‘飞刀’对‘金斧’,你‘飞刀’不一定占得了便宜,讨得了好。”
花文俊淡淡道:“你说的也许对。”语落,把短刀收藏在袖中,举步潇洒地往东行去,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夜黑中。
“他去了。”那汉子吁了口气,道:“没想到他真会去。”
霍长风道:“没听徐超说么,他跟他是寃家对头,只要一个知道另一个在那儿,一定会找去的。”
那汉子道:“咱们要不要跟着去看看,给他收尸去?”
“用不着。”霍长风摇头道:“徐超说得好,他们两个之中总要倒下一个,那没倒的一个,自会替倒下的一个收尸,用不着咱们插手。”
突然,一个冰冷话声自巨冢之后响起,道:“不错,自有我替他收尸,用不着你们插手。”
随着话声,一个人自巨冢之后闪身走出,正是那“金斧”徐超。
四个人全都不由一怔,目光均凝望着徐超。
霍长风道:“花文俊找你去了。”
“我知道。”徐超笑笑道:“我有十成把握,只要你们吿诉他地方,他一定会去。”
霍长风问道:“那你怎么又到这儿来呢?”
徐超道:“今夜我不想跟他碰头。”
霍长风道:“这么说,你是有意让他去扑个空?”
“不!”徐超一摇头,道:“他不会扑空的。”
霍长风诧异地道:“他不会扑空?”
“是的,我担保他绝不会扑空。”徐超笑了笑,目光忽然一凝,道:“怎么?你们都吃痛了?”
霍长风脸孔一红,道:“我不知道他还精擅刀法,手中一柄尺长短刀使得竟跟他的飞刀一样神绝。”
“哦。”徐超沉默了一下,道:“其实你早该知道的,他要单是只凭一手飞刀玩儿得神绝,也就不会排名在你‘追魂枪’跟我‘金斧’之上了。”
霍长风神色迟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跟他是怎么样的寃家对头,不过,我却要劝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刀法精绝,你金斧不一定能胜得了他,如果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得能罢手便罢手。”
“你怕我不是他的对手?”
“另外还有个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他是位心胸仁恕之人。”
“哦。”徐超目光凝注地道:“是因为他对你刀下留情,没有杀你?”
“不错。”霍长风吸一口气,点头道:“他能杀我四个而没杀我们,这年头儿,江湖上这种人已经不多了。”
徐超道:“所以你就劝我能不找他便不找他。”
霍长风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俗语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我懂。”徐超笑笑道:“谢谢你的好意,好了,你们四位请吧。”
话落转身,迈开大步而去。他去的方向,也是花文俊去的方向。
“大哥!”望着金斧徐超的背影走远了,一个使铁棒的汉子轻声开了口,道:“看样子他并没听进你的劝吿呢。”
“嗯。”霍长风点点头道:“徐超的为人比花文俊阴沉多了,我们走吧。”忽然轻吁了口气,大踏步领先走去。
× × ×
踏着泥浮,顶着风,花文俊慢慢地往前走着。他右手在袖子里握着他那把短刀,握得紧紧的。
他要不惜一切地拼了“金斧”徐超。
不只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他体弱多病的哥哥跟他的嫂子。
因为只要有徐超在一天,他的哥嫂便无法过一天安宁的日子。
他知道,要是那一天徐超找上了花家大院,那么,他兄嫂一定会死在徐超的金斧下。
走着走着,眼前看到了一片小树林,光秃秃的枝梗在寒风中抖索挣扎,不知道要再挨过多少个日子,才能挺直地站立。
不管多少个日子,它都得支撑,坚强地支撑。
要是在这时候倒下去,它就永远没办法再见到早春的阳光了。
这片小树林依着一片山坡,稀疏疏的小树林,从这边一眼可以看到那边,山坡上,有一座屋顶上还有一两片积雪的小茅屋,四周围着一圈竹篱。
茅屋虽然小了些,但却座落在一个避风的所在。
茅屋尽管小,尽管在这儿是孤零零的,可是这对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却是个无限温馨的地方。
花文俊看看茅屋,想想片刻之后将要在这儿展开一场艰苦惨烈的搏斗,将要有一个人溅血横尸躺在这儿地上,他心中不禁有点不忍。
他已经穿过了那片小树林,再前行两三丈便抵达茅屋。
茅屋里亮着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息。
这是怎么回事?再大的风,凭“金斧”徐超的功力,断不会听不见有人走近了这座茅屋。
花文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追魂枪”霍长风等四个让他到这儿来找徐超,无可讳言的是想藉徐超之手撂躺下他。
“金斧”徐超既然选择这个地方跟霍长风等四人碰面,显然,那是他有意让他们知道他的住处。
徐超为什么这样做?他的用心又是什么呢?
很明显地,徐超是想利用霍长风等人之口,把他引到这儿来,也就是说徐超料准了他必来。
那当然是一定有所准备,有所戒备,换句话说,这也是布好了网的一个陷阱。
可是……茅屋里这么寂静,四外也没有一无任何动静征兆……
花文俊心里有点诧异,诧异归诧异,他脚下却缓缓迈了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轻轻地朝茅屋门前逼了过去。
茅屋的门,竹篱的两扇柴扉,都紧紧关着。
花文俊江湖经验老到,为防徐超在竹篱的两扇柴扉上做什么手脚,他没有用手去推。袖中的短刀伸出,用刀尖点向两扇柴扉。
“吱呀”一声,两扇柴扉开了。
在这四遍一片寂静的夜里,在这荒野所在,这么一声“吱呀”,声音虽然很轻,但听起来却特别大,特别刺耳。
花文俊眉锋一皱,他不想由于这轻微的门响声为自己招来突如其来的猝袭。
因此,他身子一矮,以短刀护住头脸,提一口气,一点脚猛然前窜,像箭一样的窜到了茅屋门前,手中短刀向前递出。
“砰”地一声,两扇木门豁然大开,他连人带刀冲了进去。
他冲进了茅屋,可是茅屋里却仍是一片寂静什么动静也没有,自然也没有人。
茅屋一明一暗,明间算是厅堂,除了一张方桌两条长板桡以外什么都没有。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老长,由于没有修剪,直冒黑烟。
暗间是卧房,一张小桌子一张床,床是两条长板桡架着一块木板的木板床,床上的被子弄成个被窝筒,可是里头没有睡人。
小桌子紧挨着床头,小桌子上也放着一盏油灯,一样的灯芯老长,直冒黑烟。
只一眼,花文俊就作了判断,茅屋里有人,至少在天黑的时候还有人在,不然不会有床有被,还点着灯。
只是,住在这间茅屋里的人显然出去已经很久了,要不然灯芯不会那么长而没人修剪,任它直冒黑烟。
花文俊双眉微微一皱,徐超上那儿去了?他不在?
不!他在。
花文俊突然右臂上扬,向屋顶刺出了一刀。
一声金铁交鸣,杂着一声轻笑,茅屋里多了个人。是从屋梁上落下来的,落在茅屋门口,手里也握着一把短刀。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衣汉子,瘦长的脸孔,浓眉,像电一样灼亮的眼睛。只是脸色显得有无苍白,眉宇之间冷肃之气逼人。
黑衣汉子身形一落地,立刻开了口,道:“也只有你花豹有这个本领,换个人谁也无法一刀把我逼下来。”
“小纪!怎么会是你?”花文俊一怔,瞪起了双眼,一脸诧异之色,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纪名纪浪,外号人称“无影刀”,是当地职业杀手中的佼佼者。
纪浪道:“有人化银子请我,所以我就来了。”
“请你干什么?”
“杀人。”
“你还在当杀手?”
“这是最后一次,我说过,再干一次就洗手绝不再干了。”
“这一次的雇主是谁?”
“这是职业秘密,本来是不该说的,但对你就不同了,是马铁腿。”
“他雇你杀谁?”
“此地花家集花家大院的二少爷。”
“哦。”花文俊眨眨眼睛道:“价钱还是老规矩?”
“不!加了一倍。”
“六千两银子一条命,价钱够高了。”花文俊含笑地黙了点头,目光忽然一凝,道:“你知道花二少是谁吗?”
“我见都没见过,怎么会知道。”纪浪摇摇头道:“不过听马铁腿说,他武功很不错。”
“幸亏你不知道,要不然你的麻烦就大了。”
“难道你认识他?”
“我岂只认识他,而且跟他要好得不得了。”
“他是谁?”
花文俊淡淡道:“他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
“什么?你……”纪浪双目忽然大睁。,满脸尽是惊愕之色,道:“你就是花二少?”
花文俊道:“嗯!如假包换。”
“想不到呵!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纪浪忽然笑了,道:“临洗手了,这最后一笔生意要杀的人竟然会是你。”
花文俊也笑了,道:“看来你这六千两银子是泡汤了。”
“岂只是泡汤了。”纪浪摇摇头道:“我小纪的这块招牌也砸定了。”
花文俊目光忽然一凝,道:“钱收了吗?”
纪浪道:“老规矩,先收一半。”
花文俊道:“哦?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还有什么怎么办的。”纪浪耸耸肩,摊了摊双手,道:“反正我已经不打算再干这一行了,碰上你招牌他砸定了,退钱就是。”
花文俊眉头一皱,道:“你以为马铁腿他会那么好说话,会答应你退钱?”
纪浪双眉一扬,道:“他不好说话又怎么样,不答应也没有用,他还能奈何得了我不成?”
“马铁腿虽然奈何不了你。”花文俊微笑着道:“不过另外有个人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谁?”纪浪双目忽然一瞪,道:“你别说笑了,放眼当世除了你花豹以外,大概还没人能要得了我这条命。”
花文俊笑了笑,道:“你知道这儿是谁的住处吗?”
“不知道。”纪浪摇摇头道:“是谁的住处?”
花文俊道:“金斧徐超。”
“徐超!”纪浪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道:“你说的难道是他?”
“嗯。”花文俊点头道:“当今之世,能要你这条命的除我以外,只怕也只有他了。”
纪浪目光凝注,道:“这件事与他何关?”
“因为他跟马铁腿是朋友,并且是臭味相投的好朋友。”花文俊缓缓说道:“如果我猜料的没错,那花六千两银子雇你杀我的真正雇主,就是徐超。”
“这……可能吗?”纪浪怔了怔,道:“徐超难道跟你有仇?”
花文俊淡淡道:“他跟我素昧平生,也从未见过,根本谈不上一个仇字。”
纪浪道:“那他总该有个要杀你的理由呀?”
“你该知道,江湖上的事,有时候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花文俊轻吁了口气,道:“大年夜那晚上徐超已经跟我照过面,几乎杀了我,也吿诉了我他要杀我的理由。”
纪浪目光凝注道:“是什么理由?”
花文俊道:“他说我既然离开了这儿就不该回来,一山容不得二虎,有我在这儿他就无法出头,因为我的名气盖住了他,所以他必须杀我。”
纪浪眨眨眼睛道:“这么说,你在这儿必然很有名气了?”
“嗯。”花文俊微点了点头,道:“我就是江湖上排名‘金斧’、‘追魂枪’之上的‘飞刀’花。”
“什么?”纪浪不禁呆了呆,双眼瞪得老大老大,道:“原来你就是‘飞刀’花,你可真把我寃苦了,跟你交了两年多的朋友,竟然不知你就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飞刀’花,我也真是胡涂透顶了。”语声一顿,目光忽然一凝,道:“刚才你说什么?大年夜那晚上徐超几乎杀了你?”
“嗯。”花文俊道:“当时要不是一位老人家恰巧相遇救了我,我已经死在他的金斧下了。”
“金斧他该不会强过你。”纪浪一脸诧异之色,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文俊苦笑了笑,道:“那晚上我心情不好,喝醉了酒,走路脚步踉跄,头重脚轻,像腾云驾雾似地,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哦。”纪浪道:“这就难怪了,我说呢,凭金斧徐超他怎么可能会强过你。”双目忽又一凝,道:“救你的那位老人家是……”
花文俊道:“是一位隐世奇人,自称姓丛名九。”
“丛九?这名字似乎没有听说过。”纪浪眉锋微皱地摇摇头,沉默了一下,道:“事情若然真如你所说,这就有点麻烦了。”
花文俊道:“你可是怕了?”
“笑话。”纪浪双眉忽然一扬,道:“我干了七八年的杀手,还从没有感觉过一个怕字。”
花文俊道:“那不同,你在干杀手时心中充满了杀机,只有一个意念!杀字。现在不同了,现在你心中已经没有了那股杀气。”
“你说的虽然有点道理,但并不绝对正确。”纪浪笑笑道:“现在我心中虽然已经没有了那股杀气,却有一股一斗金斧徐超的豪气。”
花文俊目光凝注,道:“真的?”
纪浪双眉倏又一扬,道:“你该了解我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好。”花文俊倏然笑了,道:“小纪!我没交错你这个朋友,你确实是个令人钦佩的豪气血性汉子。只是……”
话声一顿,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你要斗金斧我不拦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斗得过则斗,但万一不行,不许硬拼。”
“你的意思可是要我斗不过就跑?”
“嗯,这是智者之举。”
“你怕我毁在他的金斧之下。”
花文俊正容道:“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有血性有豪气的朋友,更希望你好好保重这条命,为咱们大汉民族效力,做一番有意义的事业。”
纪浪摇摇头,轻叹了口气,道:“你想得太远了,像我这么个干了多年杀手的人,除了会杀人之外还能做什么事业?”
“你错了。”花文俊神色严肃诚恳地道:“事业是人创建的,人人皆可创建,并无规定必须什么样的人才能创建。别人是人,你也是人,别人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头脑,有手有脚,你也都有,并不比别人稍差。干过杀手又怎么样?古来那些干过杀人放火的强盗、马贼,后来为国效力,征战沙场,封侯挂帅,名标青史,并不少有。只要你有毅力、有恒心,什么事业不能创?一样的可以创建一番大事业。”
纪浪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那些封侯挂帅,能够名标青史的人,毕竟只是很少,极其有限的几个。”
花文俊道:“有那有限的几个,这应该已经很够了。”
纪浪双眉微皱地摇摇头,说道:“可是……”
花文俊正容截口道:“小纪!你该知道目前很多忠义志士,正在为驱逐满虏,还我河山而努力。”
“我明白了。”纪浪眨动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投效忠义组织?”
“不错,我正是这意思。”花文俊肃色说道:“保重你自己的这条命为驱逐满虏的大业效力。”
“可是……”纪浪神色犹疑地道:“那忠义组织里会要我这种人吗?”
花文俊道:“为什么不要?只要是有志气,有热血为民族效力的人,就没有不要的。”
“我不是说这个。”纪浪摇摇头,显然是花文俊误会了他这句话的意思,道:“我是说没有人引荐介绍,像我这种浪荡江湖无根无底的人,如何投効?万一把我当作满虏的奸细……”
“这没有问题。”花文俊明白他的意思了,连忙道:“我也许能帮得上忙。”
“你能帮得上忙?”纪浪双目凝注道:“你是说你能引荐介绍我?”
“也许。”花文俊点黙头道:“只是我要先问你,你是不是有坚定的决心?”
纪浪道:“这很重要?”
“嗯。”花文俊脸色神情肃穆地道:“驱逐满虏,还我河山是一种大事业,只要一加入忠义行列,就必须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以忠义二字为先,矢志不渝。当然你若没有决心就算了,我决不勉强。”纪浪默然沉思了一下,目光再次凝注道:“你为什么要劝我加入忠义组织?”
花文俊正容说道:“我爱惜你是个豪气汉子,爱惜你的一身功夫,也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认为你长此浪迹江湖中,干杀手,不仅埋没糟塌了你自己,也辜负了你父母养育之恩,令师对你的调教苦心。”“我明白你的心意了。”纪浪眨眨眼睛道:“你自己呢?你为什么不参加忠义组织去创一番事业?难道你愿意守着祖产财富终老一生,埋没你那一身比我高明得多的武功?”
花文俊忽然笑了,道:“小纪!你看我像是那种甘愿守着祖产财富终老一生的人吗?”缓缓吁了口气,说道:“不瞒你说,我虽然回来了,可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踏进过我从小生长到大的那个家的大门一步呢。”
“你没有回家去过?”纪浪一怔,睁大着双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花文俊淡然摇摇头道:“我这次回来,根本就没打算回家。”
纪浪满脸诧异地望着他,道:“这又是为什么?”
花文俊淡笑了笑,道:“我只是思乡情切,回来看看而已。”
他怎能将心里的秘密对别人说,纪浪虽然是他的好朋友,也不便说。
“花豹!”纪浪双眉微皱了皱,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
花文俊道:“是有关那一方面的?”
纪浪略微犹疑了一下,道:“关于你跟令兄之间……”
花文俊道:“你可是怀疑我跟我哥哥的情感不合?”
纪浪点点头道:“要不然,你便没有理由不回家。”
“你别瞎胡猜了。”花文俊正色说道:“我哥哥是个体弱多病,常年跟药罐子为伍的人,我一向很敬爱他,他一向也很爱护我。我兄弟从来连拌一句嘴的事情也未发生过,怎么会不合?”
纪浪道:“那么你……”
“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家的。”花文俊摆摆手阻止住他的话,道:“到时候我也会去投效忠义组织的。”
“你什么时候去?”
“不久,等我这儿的事情了断之后就去。”
“你要了断什么事情?”
“目前我也无法说清楚,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好。到时候我跟着你走,你干什么我也干什么。”
“看来你今后是跟定我了。”
“不只是今后,我这一生是跟定你的了。”
“有道理么?”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心中最敬佩的朋友。”
“去投効忠义组织,你有坚定的决心吗?”
“只要你有,我就也有。”
“不后悔?”
“决不。”
“好,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花文俊伸出一只手,纪浪也伸出一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花文俊笑了。
纪浪也笑了。
忽然,花文俊眉锋微微一皱,道:“有人来了,这时候会有什么人来这儿?”
纪浪侧耳凝神听了一下,道:“也许是马铁腿来看你的尸首来了。”
花文俊道:“那么我先走了,如果是金斧,记住我的话,必要时就用那三十六计的上计。”
“你放心。”纪浪点黙头道:“我还要跟着你去投効忠义组织创一番大事业呢,不会让自己的这条命撂在这儿的!”
“那就好,你自己小心。”花文俊含笑黙头迈步走向后窗户。
纪浪忽然喊道:“慢着。”
花文俊停步回头望着他,道:“什么事?”
“给我留下点记号再走。”
“这……有必要?”
“不这样如何能取信马铁腿他们?”
“你可是要对他们说我已经来过了,你没能杀得了我?”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快下手吧!”
“好。小纪!我得罪了。”寒光一闪,纪浪左胳膊衣袖裂开了,露出一道血槽,花文俊身形弹起,人已从后窗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