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浪没有包扎左胳膊的伤口,任由血汨汨地往外冒。
他贴壁站立,等候马铁腿或是金斧徐超的来到。
灯焰轻摇,一条人影疾扑入屋,既不是马铁腿,也不是金斧徐超,竟是个须眉俱白的乡巴佬老头子,也就是那位丛九。
纪浪似乎意想不到进来的竟是个乡巴佬老头子,他神情刚微微一怔,眼前黑影一闪,好快的动作,丛九手中铁拐的拐头已然抵住纪浪的胸前。
“你是谁?”丛九神色冷肃地喝问。
纪浪神情平静地道:“纪浪。”
丛九目光如电逼注,道:“江湖号称第一的闪电杀手小纪!”
“不错,”纪浪点头道:“老人家也知道我?”
“听说过。”丛九语声冰冷地道:“可是有人雇你来这儿杀人的?”纪浪点头道:“是的。”
“杀谁?”
“花二少!”
“花二少来过了么?”
“来过了!”
“人呢?”
“走了。”
“你没有杀他?”
“我本来是要杀他的,只是……”
“只是什么?”
“你该看得出来。”
丛九目光一瞥纪浪的左胳膊,忽然笑了。
纪浪道:“你明白了。”
“嗯,”丛九点点头,道:“你这胳膊是他的飞刀伤的?”
“不是。”纪浪摇头道:“他没用飞刀,这是他短刀伤的。”
丛九又笑了,缓缓收回了拐杖,道:“幸亏你没能杀他,要不然,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纪浪目光微凝,道:“容我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丛九道:“丛九,丛木的丛,八九十的九。”
纪浪双目忽然异采一闪,道:“老人家,我早该想到是您了。”
丛九一怔,诧异地望着纪浪道:“你知道我?”
“嗯”纪浪点点头道:“刚才之前有人向我谈说过您。”
丛九道:“谁?”
纪浪微微一笑道:“花二少!”
“花二少?”丛九神情呆了呆道:“刚才他跟你谈说过我?”
纪浪含笑地点点头道:“他吿诉我大年夜他酒醉过度,浑身乏力,遇上了金斧徐超,在徐超要杀他的时候,老人家恰巧救了他。”
丛九眨眨眼,目光凝注道:“他为什么要吿诉你这件事?”
纪浪道:“老人家,我左胳膊上的伤痕,是我要花二少给我留下的。”
“哦?”丛九明白了,道:“你跟二少是朋友?”
纪浪道:“岂只是朋友,我跟二少有很深厚的交情,而且很尊敬他。”
丛九脸上泛现一股异容道:,“那你怎么还受雇来杀他?”
“这实在是个误会。”纪浪笑了笑,道:“马铁腿雇我来杀的是这儿花家大院的二少爷,而我跟二少结识相交虽然两年多,只知他名叫花豹并不知他就是花二少,更不知花二少就是名列‘金斧’、‘追魂枪’之上,鼎鼎大名的‘飞刀’花。”
“哦。”丛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目倏地一睁,道:“刚才你说什么,是马铁腿雇你来的?”
“是的。”纪浪黙点头道:“不过据二少说,马铁腿可能只是名义上的雇主,真正的雇主可能是金斧徐超。”
“唔,”丛九沉吟了一下,道:“你收过马铁腿的钱了吗?”
纪浪道:“收了一半。”
丛九道:“一半是多少?”
“三千两。”
“六千两银子一条命,马铁腿这可真是大手笔了。”目光忽然一凝,道:“这件事,如今你打算如何向马铁腿交代?”
纪浪道:“我要二少在我胳膊上留下伤痕的用意,就是为向马铁腿表示我杀不了二少,愿意退钱!”
攫九道:“你想马铁腿会答应吗?”
“这问题,二少也说过了,马铁腿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凭他马铁腿也奈何不了我,只怕金斧徐超会代他出面。”
纪浪吸一口气,道:“我已作了决定,金斧如果出面,我就斗一斗他的金斧。”
丛九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道:“你留在这儿是为要等马铁腿吗?”
“嗯。”纪浪黙点头道:“我想马铁腿或者是金斧,他们多半会来看看我得手没有。”
丛九道:“要我在这儿帮你吗?”
“谢谢老人家。”纪浪摇摇头,道:“我已经答应了二少,能斗则斗,万一不行,就走为上计,我不会得把这条命撂在这儿的。”
丛九忽然笑了道:“江湖传说小纪是个冷血心狠的杀手,如今看来你不但是位热血豪气汉子,而且还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谢谢老人家夸奖。”纪浪笑笑道:“。其实这完全是受二少的感染与薫陶。”
丛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那么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话落,闪身窜出茅屋而去。
× × ×
本来是满天乌云的天空,现在竟然有了淡淡的月色。
花文俊在淡淡的月色底下默默地往前走着。
形单影只,看样子他似乎很落寞,很孤单,但是他心底充满着一股友情的温馨。
先前,当他从墓地走走向茅屋去找金斧徐超的时候,他的心情有如拉满了的弓弦一般绑得紧紧的,而且充满了杀机。
可是现在,他的心情松弛了下来,那股杀机也消失了。
他觉得他没有看错人,小纪的确是个难得的血性汉子,也没有白费心血,这个朋友也没有交错。
起先,他还有点担心,他一个人对付金斧徐超虽然尚还可以,但要对付金斧跟马铁腿两人的连手,那就困难了,他根本没有一点把握,马铁腿化六千两银子雇请来杀手纪浪,这等于是帮了他的忙。
当然,纪浪和花文俊是朋友,完全是出于马铁腿意外的。
如今有了小纪这个帮手,花文俊完完全全的放心了。
走着走着,花文俊突然觉得前面不远处泥浑地上站着一个人,只一眼,他立即肯定了那是金斧徐超。
因为那人的穿着不但也是一身宽大的黑衣,而且从那人身上所透露出来的冷肃之气,完全跟大年夜一样。
他心中微跳了跳,吸一口气,放慢脚步沉稳的朝前走去。
徐超仍然冷冷地站在那儿没动,浑身冷肃之气凛人。
距离越走越近,花文俊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停了脚步,站立在徐超的对面五尺之处,这是个动手搏斗,进退相宜的距离。
徐超站在那儿没动,花文俊也站着没动,两个人都只拿眼睛灼灼地望着对方,谁也没开口说话。
显然地,他两人在较量上了两字“镇定”功夫。
过了好久,好久,徐超终于吸一口气,忍不住地开了口,道:“花文俊,这第一回 合,算是你赢了。”
“哦。”花文俊淡笑了笑,没接话。
徐超目光冷凝的望着他,心里在想着怎样刺激、扰乱他的心神,道:“你的镇定功夫虽然强过我少许,可是我仍然要坦白的对你直说几句。”
花文俊淡淡道:“你说吧。”
徐超忽然轻叹了口气,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如今休说是人非了,就连那物也都不属于你了,你何苦还要强替别人出头。”
花文俊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神情,旋即淡然地道:“我虽然已经不是花家的人了,可是我姓花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徐超沉默了一下,又道:“平心而论,我并不想跟你为敌,更不想跟你拼斗,我这是在为你打抱不平,你哥哥霸占了你花家全部的产业,又夺去你的爱侣。……”
“住口!”花文俊突然扬眉发出一声冷喝,袖中刀翻腕刺出。
显然地,徐超最后的一句话激怒了他,只是徐超没有出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花文俊跨步跟上,抬手又是一刀刺出。
徐超身子一闪,又退步躲了开去,道:“花文俊!干吗这么大的火气,我还有话说呢?”
花文俊收刀停步,脸色神气冰冷道:“翻弄口舌,岂是男子汉大丈夫行径。”
“你该知道。”徐超缓缓地道:“我说的全是实情实话,你哥哥如今正拥着美人高卧,你却徘徊在冷风寒夜里,无家可归……”
花文俊语声冰冷地截口道:“那是我花家的事,用不着你姓徐的操心。”
徐超道:“我只是为你不平,替你难过……”
花文俊缓缓举起手中短刀,作势又要刺出。
“好!好!好!”徐超只好连忙改口道:“从现在起,我不再提你的伤心事就是,咱们谈点别的。”
“徐超!”花文俊双目如电般地灼灼凝注,道:“你让‘追魂枪’把你的住处吿诉我,引我去找你,而你却在这儿路上等我,究竟意欲为何?”
徐超淡然一笑,道:“你去找我,又是为什么?”
花文俊抖动了一下手里的短刀,说道:“为了我花家的安宁,特来跟你作殊死一战。”
“这不就是了么?”徐超笑了笑,道:“我在这儿路上等你,当然也是为了要杀你。”
花文俊冷冷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出手,一再的翻弄口舌。”
徐超道:“第一,我知道你来找我的时候,煞气必然很重,所以我要避一避你的锋锐,在这儿等你煞气消逝,心躁气浮时才出手……”
花文俊道:“我不是个没有经验的初出道的雏儿,像大年夜那样的机会也永远不会再有,你的这番心思要算白费了。”
“等等再说吧。”徐超笑了笑道:“第二,我要诚恳的劝吿你几句,希望你能够冷静的想一想,殊死搏斗不是闹着玩的,你我两个人动上手,一定要有一个倒在地上才能罢休。你要是没把握杀得了我,最好别逞强代人出头,在没动手之前离开这儿还来得及……。”
花文俊冷冷地望着他,道:“你处心积虑的要杀我,如今我来了,难道你会让我走?”
徐超道:“我当然会让你走,只是我是有条件的!”
花文俊道:“你有什么条件?”
徐超说道:“你人可以走,但你得把名震江湖的飞刀跟你手里的这把短刀留下来。”
花文俊倏然冷声一笑,道:“我明白了,我把飞刀跟这把短刀留给你,就等于我已经在你‘金斧’手下低了头,你可以拿着我的飞刀对江湖朋友说我败在你的手下,从此你‘金斧’便排名在飞刀之上,可是?”
徐超点头道:“不错,你说得对,我正是这个意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花文俊笑容一敛,目光凝注,道:“你吿诉我,留下飞刀跟手里的这把短刀之后,你还找不找花家大院的麻烦?”
徐超道:“我要是答应你从此不犯你花家大院,你便在我面前低头是不是?”
“嗯。”花文俊毅然一点头,道:“你答应么?”
徐超眉锋微微一皱,道:“我实在不懂你,你那兄长霸占了你花家全部产业,夺了你的爱侣,对你是既不仁,又不义,你为什么还要……”
“这你不会懂的。”花文俊吸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他跟我总是一母所生同胞亲兄弟,何况当年是我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如今也是我不愿意回家,与他无关,并不是他不仁不义,再说他虽然也会武,可是他长年为疾病缠身,身子虚弱,而且生就一副棉软心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所以他算不得是个会武之人,他要的只是那与世无争,清静平淡的日子。所以我不愿有人去打扰他们,更不愿意他们被牵入江湖是非漩涡中。”
徐超忽然哈哈纵声大笑起来,道:“花文俊!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你实在可以当得那‘情圣’两字而无愧。对你那位没情没义的兄长,你不但没有恨意,反而一个劲的卫护他们,你度量之大,实在令人敬佩。只是我要吿诉你个明白,你那当年的爱侣,自变成你的嫂子之后,她对她丈夫情深爱浓如胶如漆,白天依偎暖室,夜晚枕上成双,享尽鱼水之欢,尝遍闺房之乐,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既为夫妇,本应如是。”花文俊脸色神情一片淡漠,连眉儿也没有挑动一下。道:“你说完了么?”
“说完了。”徐超目光凝注地道:“对这些,你难道真一点无动于衷,真能忍能受?”
花文俊脸色神情依然一片淡漠道:“你只吿诉我一句话,你能不能不犯花家大院?”
对这些,他真能一点无动于衷?他不但是个有血有肉,而且是情感丰富的青年,他只是为了手足之情,为了怜爱他那位长年为疾病缠身的兄长,强制抑压着自己的情感,强忍着心底的痛楚而已。“不忙。”
徐超淡然一笑道:“另外我还要吿诉你一件事。”
花文俊冷冷道:“还有什么事?”
徐超道:“别看你那嫂子眼前跟你那位哥哥像两块揉在一起的蜜糖似的,分都分不开。只是你哥哥毕竟是个长年跟病魔为伍的人,身子虚弱,精力有限,总有一天你那嫂子她会为自己去打算。当那苦闷的日子一旦来到的时候,她会难耐寂寞,背弃你哥哥,来个红杏出墙……。”
“徐超!”花文俊陡地一声冷喝,缓缓抬起手中的短刀,道:“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毫无丈夫气概的碎嘴子。你说,是跟我放手一搏,还是爽爽快快的回答我问话?”
徐超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放过你那位兄长跟嫂子,不过得要他们让出花家大院。”
“那办不到。”花文俊一摇头道:“花家大院是花家祖上留下来的产业,谁也不能让出它。”
徐超道:“你不是要你兄嫂过那与世无争,清静平淡的日子吗?我愿意把我的那片山坡地跟那座小茅屋让给他们俩,那里有山有水,可以栽花也可以种菜……”
花文俊冷冷道:“我说过了,那办不到,你别跟我磨牙了,还是跟我放手一搏吧。只要你能撂倒我,花家大院跟所有的产业就都是你的了。”
徐超突然阴阴一笑,道:“我会跟你放手一搏的,只是不是今天。”
“为什么?”花文俊目光一凝,道:“你不是处心积虑要杀我的吗?”
徐超道:“我是要杀你,可是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今儿个我没有把握能杀得了你,所以我要等那有把握,绝对有利的机会。再见!”
话未落,身子突然弹起,直朝路旁一片树林子里窜了进去。
花文俊怔在了那儿,他没想到“金斧”徐超竟是这么个虎头蛇尾之人。
突然,树林里传出一声惨叫。
花文俊身子猛然跳了起来,直朝树林里扑了进去,一株大树根旁躺着个人。赫然竟是“金斧”徐超,心窝上插着把刀,刀尖深入心脏。
花文俊抬眼向四周搜索,鬼影子没有一个,也不闻一点儿动静声息。
显然地,杀人者在他扑进树林的刹那,已经走了。
他望着“金斧”徐超的尸首,深深地皱起了双眉。
这杀人者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这么轻易的杀了这北六省江湖上名列第二高手的“金斧”?
一条人影如风般扑入树林,花文俊飞快地转身,袖中短刀同时完成了应敌的准备。
扑进来的人是号称“闪电杀手”的纪浪。
“二少!他是谁?”小纪望了望徐超的尸身。他虽然闻听过“金斧”徐超的大名,但却缘悭一面,从未见过。
花文俊道:“金斧徐超。”
“哦!”小纪微怔了怔,道:“他死了么?”
“嗯。”花文俊点头道:“刀尖深入心脏。”
小纪忽然笑了,道:“他到底还是强不过你。”
“你错了。”花文俊摇摇头道:“我的刀仍在我袖中。”
小纪突然睁大了双目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是死在你手下的?”
“嗯。”花文俊点点头。
小纪诧异地道:“那他是谁杀的?”
花文俊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闻听叫声扑进树林,他已经躺在这儿,杀他的人已经走的没有了影子。”
“这是谁干的?……”小纪皱着双眉,道:“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看情形徐超似乎连‘金斧’都没来得及取出来便遭了毒手。”
“这只有两种可能。”花文俊冷静的分析着,道:“一种是暗袭,徐超一时大意,措手不及。一种是对方是熟人,而且彼此颇有交情,徐超没想到对方会杀他,是以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遭了毒手。”“前者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小纪沉吟地道:“徐超不是个庸手,并且暗袭应该是从背后,而这一刀却是从正面插入的。照这情形看来,应该是属于后者的一种,只是……。”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双目一睁,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
花文俊道:“是谁?”
小纪道:“丛九。”
“丛九?”花文俊。一怔,道:“你怎么会想到是他老人家的?”
“刚才之前我见过他老人家。”
“在什么地方?”
“那茅屋里。”
“哦!他老人家也去过那茅屋了?”
“嗯。”纪浪点点头道:“你听见的脚步声就是他老人家。”
接着,纪浪便把丛九进入茅屋后的经过,简要的吿诉了花文俊。
“哦。”花文俊默然沉吟了一下,道:“马铁腿没有到茅屋去么?”
“没有。”纪浪摇头道:“到现在为止,没见到他们一个鬼影子去,我就离开茅屋往这边走了过来,刚走到百丈开外,便听见这里传出一声惨叫,便急急奔了过来。”
“哦。”花文俊没再说什么,走近徐超的尸首旁,弯腰伸手掀开徐超脸上的蒙面黑巾。
他从没见过徐超的面目,他想看看徐超的面貌是个什么样子。
纪浪也没见过徐超的面目。道:“他就是徐超?”
“我也从没见过他的面貌。不过从身材衣着上看,是他应该不会有错。”花文俊直起腰来,缓缓吁了口气,道:“我们走吧。”
纪浪没说话,跟在花文俊身后出林而去。
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树林,赫然竟是丛九,他看了看徐超的面貌,道:“哼!好狡猾的东西。”转身出了树林疾奔而去。
× × ×
夜是宁静的。
花家大院的夜更为宁静,静得令人有点儿阴沉的感觉。
在后院那间灯光柔和的精舍里,倪小媚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张素笺,素笺上已然写了几行字。
倪小媚那白晳的玉手里,握着一管狼毫笔,两只秋水般的明眸望着面前的纱窗出神,一副凝思的神情。
看起来她比前些日子的气色好多了。
清秀美丽的脸儿上有了红润,人也丰腴了甚多,充份地流露着醉人的少妇风韵。
正值她望着面前的纱窗出神,握笔凝思的时候,精舍那两扇虚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丛九飘然进入了精舍:倪小媚的眉梢眼角马上浮现起动人的娇媚,她没回头看,带笑地开了口,道:“回来了,害我一阵好等,你真忍心,快来帮我续一句。”
丛九望着她,轻咳了一声,道:“倪姑娘!不是大少爷,是我。”
“你……你是谁?。……”倪小媚转过身来,脸色勃然一变。玉手里握着的那管狼毫笔“叭”地掉在桌上,正好掉在素笺上,素笺剎那墨黑了一团。
她明眸圆睁着,满脸惊容的瞪视着丛九。
丛九道:“倪姑娘!我叫丛九。”
“你就是丛九?”倪小媚脸色又是一变,道:“你来做什么?”
丛九目光凝注着倪小媚,道:“姑娘也知道我?”
倪小媚摇摇头道:“不知道。请问你来是……”
她嘴里虽说不知道,神色却现露出些微不安的样子。
显然,她是知道丛九这名字的,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丛九虽已看出她神色上的不安,也知道她是不愿承认,但却未多说什么。缓缓道:“我来看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同时要吿诉姑娘一个消息。”
“他还没回来。”倪小媚眨眨美目道:“你要吿诉我一个什么消息?”
“我要吿诉姑娘的是有个号称‘金斧’徐超的人,在东山山麓不远处的一座树林里杀了一个人。”
这真是怪事,明明是“金斧”徐超被人杀了,他却说“金斧”徐超杀了人。
“哦。”倪小媚脸上顿时现出紧张之色道:“被杀的是谁?”
丛九道:“一个冒充‘金斧’徐超之人,也是徐超的替身。”
“哦。”倪小媚轻吁了口气,道:“你吿诉我这消息的意思是?……”
丛九道:“我要吿诉姑娘知道,那杀人的凶手是正牌‘金斧’徐超。”
倪小媚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丛九道:“因为他也就是大少。”
倪小媚神情为之一震,她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明眸凝望着丛九良久,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开了口,语音出奇的平静,淡淡道:“你知道了。”
“怎么?你……”
丛九一怔,旋即睁大一双老眼,道:“你也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倪小媚淡然地点点头:“早在二少离家出走的那时我就知道了,而且后来大少自己也吿诉了我。”
丛九一下子怔住了,他诧异欲绝道:“我没想到,我做梦也没想到……”
倪小媚忽然淡然一笑,道:“我并不算很傻,也不是个什么都懵懂无知的人。我等于是在花家大院里长大的,花家大院里的大小事,我什么不知道。”
语声微顿了顿,道:“我跟他兄弟俩太接近了,二少离庄以后,我跟大少更接近,只要你跟一个人接近久了,即使他再会掩饰,你多少总会发现他一些秘密的。大少没有病,他的病全是假装的。”
丛九道:“那……你怎么一直没说?也没吿诉庄主?”
“二少孝而悌,他有这番忍让的心意,我能说什么,同时我也希望因此能感动大少。”
倪小媚缓缓吁了口气,道:“再说先前我并不知道大少并不是庄主的亲骨肉,我只当他是为嫉妒二少。”
丛九双眼微睁,道:“大少不是庄主的亲骨肉,这是谁吿诉你的?”
倪小媚语声平静地道:“大少,也就是‘金斧’徐超。他说庄主夺了他父亲的妻子,也就是他的母亲,并且还涉嫌谋杀了他的父亲。你想,徐超长大后能不报复么?这仇恨任凭是谁也会忍受不了的。”丛九道:“这么说,这一切你全都早知道了。”
“是的。”倪小媚平静地点点头道:“只是,你也该知道,他是我的丈夫,而且错不在他。”
“倪姑娘!”丛九脸色勃然一变道:“我只当你完全蒙在鼓里,也绝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
倪小媚:“丛老人家!我是他妻子,他是我的丈夫,我这么说有什么不对?”
丛九直楞楞的望着她,吸一口气,道:“我真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这么的一个女人,你可知道,徐超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设陷阱,阴谋杀害二少。”
倪小媚丝毫无动于衷道:“他是我的丈夫,他的一举一动我自然十分清楚。”
丛九目光灼灼凝注,道:“你能坐视他阴谋杀害二少而不闻不问?”
“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倪小媚淡然一笑,笑得十分淡漠,道:“我已经是大少的人了,我的心目中只有我的丈夫,别的谁都不认。再说,二少也算得是他的仇人,是不?”
丛九脸色连变,怒极而笑,道:“这可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无不错,我为二少呼屈,我为二少不值。”语声一顿,深吸了口气,神色沉痛而悲愤地道:“你既然变得这么绝情绝义,我也不跟你再说什么了。”
“你最好什么也别跟我说,跟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天下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向着自己丈夫的。”倪小媚神色淡漠而平静地道:“你快走吧,他就快要回来了。要是他回来碰见了你……”
丛九气得双目圆睁,抬手戟指着倪小媚,口齿颤动,只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突然猛的一跺脚,旋转身子,一阵风般扑了出去。
倪小媚突然笑了,那笑容有无异样。
突然,灯影一幌,精舍里又进来个人……是花文杰。
如今的花文杰跟以前的花大少完全判若两人,以前他躺在病床上,满脸病容,毫无精神。
如今他英姿奕奕,神采飞扬。
以前隐藏着的现在完全露了出来,眉宇间洋溢着一股子逼人的阴鹫之气。
倪小媚微微一怔,随即站了起来,脸上又浮现出那动人的笑意,道:“原来是你回来了,我还当是……。”
花文杰笑笑道:“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匹夫?”
“怎么?”倪小媚又是一怔,道:“你看见他了?”
“我回来半天了。”花文杰含笑地点点头道:“见他在这儿没进来,我躲在外头看看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真是这意思吗?当然不是,事实上他除了有点儿怕丛九那似乎比花文俊还高的武功外,还另有用心。
倪小媚很了解他,似乎明白他的用心。她娇媚的瞟了他一眼,道:“顺便也听听我这个做妻子的对你忠实不忠实,是不是?”
“媚妹!”花文杰用心被说破,笑容一敛,做作地皱皱眉头,道:“你怎么好这么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相信你相信谁?你把人都给了我,还有比这更好的证明么?你这话让我伤心……”
“你可别伤心,我逗着你玩儿的,你就那么不解风情么?嗯。”倪小媚脸上含着笑,话声轻柔地,腰肢一挥,整个儿的娇躯偎进了花文杰的怀里。
“谁说我不解风情?我可自认是这世界上最解风情的男人。”花文杰突然笑了,两眼忽现异采,那两道目光升起了炽烈的火焰,一只手搂着倪小媚腰肢,另一只手则向倪小媚那丰满诱人的胸脯上伸去。“别胡闹。”倪小媚抬手在他那只手上轻拍了一下,娇嗔地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下人们都还没睡呢。人家等你老半天了,只等你回来给人家续上两句诗,谁知道你一回来就没个正经的。”
“好!我就给你续上两句。”花文杰说着,把那只伸向倪小媚胸脯的手改向书桌上伸去。
不过,他并没有去抓那管狼毫笔,却对着那盏琉璃灯一挥手。
刹时,精舍里一片黯黑,灯灭了。“死鬼!你……”黯黑里,传出倪小媚那半惊带嗔,含着无限娇媚的轻叫声。
没听到她以下的话声,她以下的话声被花文杰那一阵得意的轻笑掩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