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香小筑”,美而且雅。
朱门玉阶,飞檐琉瓦,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住家。
住家处是一。个小院子,一座小巧玲珑精雅的小红楼,静静地独立在小院里的夜色中。
昏暗的灯光透纱窗,多少带着点儿逗人的绮丽遐思。
花文俊望着那透着灯光,看不见人影儿也不闻一丝儿声息的纱窗,他轻咳了一声,扬声发了话,道:“不速客求见花大少。”
小楼上立刻有了动静,先是那昏暗的灯光一闪而灭,继而一阵轻微的响动,门开处,那一排朱红栏杆前出现了一个身穿淡青衣衫的顽长身影,那正是花大少花文杰。
月光下,花文俊看得很清楚,如今的花大少脸上红红的,跟带着酒意一般,丝毫不见病容,两道眼神锐利而逼人。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花文杰怔了怔,脸色神情有着刹那间的错愕,旋即,他笑了,笑的十分爽朗,道:“惊人好梦,扰人欢娱,文俊!你实在太煞风景太恼人。”
“我自知孟浪冒失。”花文俊吸口气说道:“还望大少跟女主人多多原谅。”
“你的消息真灵通。”花文杰目光一凝,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花文俊道:“镇上的人大都知道花大少生性风流,置枕畔娇妻于不顾,到处结交美红颜。”
花文杰的眉宇间突然泛起一般冷肃之气,道:“你到家里去过了。”
“是的。没得大少允许,我谨向大少道歉。”
“不必了。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道什么歉。小媚她怎么了?”
“她说你不在,说你一个月里倒有半个月不在家。”
“这倒是实话,你知道么,我看她都看腻了。”
“相信,因为你根本就没爱过她。”
“可是她还是爱我爱得要死。”
“我实在很佩服你。”
“也很嫉妬吧?”
“我倒不嫉妬你,只是……”
“文杰!”人影儿一闪,一个身材娇小玲珑,成熟风韵醉人的少妇站立在花文杰身旁。
她美艳,还带着三分娇媚。
花文俊看得很清楚,刚出来的时候,她冷得像一块冰,而花文杰就像一团火,一挨近他,她便被溶化了。
她娇慵无力地偎在花文杰的臂弯里,道:“这是干什么呀?三更半夜的……”
不用介绍,只看这情形,花文俊已知道这少妇即是“品香小筑”的女主人侯吟香。
花文杰低头望着侯吟香,一只胳臂拥着她。
语气无限温柔,无限体贴地道:“告诉你别出来,外头霜寒露冷。”
“谁说的。”侯吟香仰着脸儿,那模样儿娇媚煞人,道:“跟你在一块儿,靠在你怀里还怕冻着我么?”
花文杰搂着她纤腰的胳臂紧了紧,一切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他向侯吟香介绍:“那位是花二少,‘飞刀’花文俊。”
“嗯。”她的声音好轻好轻。
她没看花文俊,好像有花文杰在身边,对于世上的其他一切事物都不值得她一顾似的。
照说这是不礼貌的,可是花文俊对她的这种不礼貌他没在意。道:“听说‘品香小筑’的女主人是个美艳无双的女娇娘,今夜一见果然艳名无虚。”
侯吟香脸色突然一寒,道:“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轻薄,他是你的……”
“花家的二少,他也是个风流多情种,你往后多认识认识他,就不会见怪了。”
花文杰含笑地说着,抬眼望向花文俊,说道:“你这么晩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快说吧,要不然就等明天我回家之后再说也行。”
“要能等明天,今夜我就不会找到这儿来煞风景了。”
“哦。你有什么急事儿?”
“彼此心照不宣,我不愿意惊扰别人,你跟我到外头去谈谈吧。”
花文杰突然笑了笑,道:“这样也好。镇东不远处有一片空地,这时候不会有人,你到那儿等我去,我随后就到。”
花文俊没说一句话,弹身越过院墙走了。
他知道花文杰一定会来,因为他知道花文杰绝不会怕他,也不会躲他。
果然,他刚到那片空地上不久,花文杰便跟着到了。
这片空地地方不小,足有二十来丈,三面是树,地相当平坦。
两个人相隔一丈多远的对立着。
刹那的静默后,花文杰开口了,道:“我没带兵刃来,你该知道‘品香小筑’那种场合是不适宜带兵刃的,你的刀也没带来吧?”
“你知道我用的是短刀,藏在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花文俊淡淡地道:“不过我可以不用。”
花文杰道:“那……拳掌搏斗没什么意思。这样吧,你我各折一段树枝代替兵器,这对你我也都不是什么难事,你的意思怎么檬?”
花文俊道:“我没有意见一,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花文杰没有说话,立即去折了一段树枝,花文俊也去折了一段树枝。
花文俊折的树枝粗些,花文杰折的树枝细些,而且还带着枝叶。
乍看起来,似乎花文俊占了便宜,其实行家一看即知,占便宜的是花文杰,柔能克刚,细树枝自然比粗树枝柔软一点,韧性也较大,那些枝叶而且能扰乱对手的听觉眼神。
由这种小地方上看,显出了花文俊的仁厚、光明磊落,也显出了花文杰的阴险狡诈。
花文杰突然带笑的开了口道:“花家的大少跟二少夜静更深在这儿拼死拼活,这要让别人看见了,一定会以为咱们是在争遗产,传扬开去,那真是个大笑柄。”
花文俊道:“花家已经给人大笑柄了,何在乎多一个。”
“说得也是,那么你我就什么都别说了,动手吧。”花文杰举起了那段树枝,树枝前端的细枝微弯着,叶子轻轻地颤动着。
“不忙。”花文俊手里的那段树枝垂着没动,道:“在动手之前,我要问你几件事。”
“你问吧,什么事?”
“你姓徐?不是花家的骨血?”
“不错。”
“那么你是谁的骨血?”
“你听说过‘鬼斧’徐万槐么?”
“你确知你是徐万槐的后人?”
“当然,确确实实。”
“这么说,你真姓名该叫徐超了。”
“不错。我父亲姓徐,我自然也姓徐了。”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我娘。”
“你娘?”花文俊怔了怔,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说详细点不?”
“这件事说起来话长,提起来更使我切齿痛恨,我实在不愿意细说。”
徐超眉宇间涌现出了杀机,道:“我可以这么告诉你,你老子谋害了我爹,又强夺了我娘,把我娘带来了你们花家,这之后,我娘生下了我。这么一说,你明白了吧?”
“我爹谋害你爹,强夺了你娘?”花文俊双目凝注,道:“你凭的是什么?”
徐超道:“我娘亲口告诉我的,这应该不会有假。”
“你这些话实在让人心惊?”花文俊吸了口气,说道:“可惜,你娘去世了,我爹也过世了,要不然,当可向他二位求证……”
徐超双目陡地一瞪,道:“这还有什么好求证的,我娘亲口告诉我的话,难道还会有假。”
“不要轻动怒火,你我心中平心气和的谈谈。”花文俊神色平静地说道:“只要你跟我之间没有什么仇恨,我愿意把花家全部产业送给你。”
“哦?”徐超道:“倪小媚呢?”
花文俊淡淡道:“她如今已经名正言顺的是你的夫人了。是不?”
徐超阴阴一笑,道:“你虽然有一副宽阔的胸襟,也很看得开,奈何我跟你花家……”
“不谈这个了,”。花文俊拦断他的话,道:“现在我要问你另外一件事,希望你据实告诉我。”
“什么事?”
“我爹是怎么死的?”
“因为他自知罪大恶极,也自知报应临头,所以就用死先躲了。”
“不是你害死的?”
徐超道:“我既然要报仇,你想我会让他这么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自己死去么?”
说罢,他嘿嘿地笑了,笑得好阴,笑得好不得意。
花文俊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出奇,道:“你是怎么害死他老人家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能,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徐超阴笑了笑,说道:“我要杀他,可是又不能够露一点破绽,留下一点痕迹。要不然,潘武是个行家,他会看得出来的,事情只要一张扬,我不但没办法得到倪小媚。而且无法在花家呆下去。所以我只有在他每天的吃喝里放一点东西,一天夺去他一部份生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死,跟害病一样,让他连自己都觉察不出来……”
“够了,你不必再下去了,”花文俊神色冷凝地道:“不管我爹有没有谋害你爹,你害死了我爹是你亲口承认的,别的什么我都能忍,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我之间除了放手一搏之外别无他途,现在你发招吧。”徐超目光凝注,问道:“你让我先发招?”
花文俊冷冷道:“不错,这不是礼貌,只是我的一个习惯。”
徐超阴阴一笑,道:“你这个习惯不怎么样,却让人生气。”
说着,手一挥,树枝上的枝叶直向花文俊脸上扫去。
花文俊本已拾手要出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慢着,我还有话说。”他疾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徐超攻来的一击。
“昂藏须眉男子汉,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徐超沉腕收势,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请说吧。”
花文俊道:“卓曼如病重,她希望你能在天亮之前去跟她见一面。”
“卓曼如病重?”徐超呆了呆,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从她那儿来。”
“哦?我明白了,‘品香小筑’这地方也是她告诉你的,是不?”
“不错,她希望我找到你带个口信给你!”
“哈,这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我只不过才几天没去她那儿,她就变了心,巴不得别人杀了我,这真是婊子无情……”
“住口,”花文俊陡然一声冷喝,道:“卓曼如对你情深义重,只是你喜新厌旧,薄情寡义,如今她病得只剩下奄奄一息,你还忍心侮蔑她!”
徐超冷冷道:“我的心不会像你那么软,要不然你老子养我二十多年,我的仇就别报了,我不会像你那么怜香惜玉,要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个枕畔知己了,她的死活是她的事,我去不去看她那是我的事,全跟你无关,你别废话了,接招。”话落招发,挥动树枝击猛了过去。
花文俊身子一幌,后退三尺,道:“徐超,你且等一等再出手。”
徐超只得又收住攻势,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花文俊神色严肃地道:“你我间的这场拼斗可以改期易地,卓曼如对你情深义重,她现在病得奄奄一息,只希望你能去见她最后一面。”
徐超喝道:“花文俊,你实在太噜嗦了。”
话落,挥动树枝又攻了过去。
花文俊深知徐超的冷酷无情,也知道这件事绝不是单凭唇舌能够劝得了他的,于是也就不再多话,挥动树枝迎了上去。
两人都是眼下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而手里的两段树枝跟两把刀剑没有什么差别,因此两人拼斗的情形也非常紧张激烈。
突然,徐超绝招连施,唰,唰,唰,一连攻出三招,逼得花文俊连连后退,一根软树枝灵蛇般地左右闪动,上下翻飞,“噗”地一声,花文俊一个疏神,右臂被枝叶扫了一下,衣袖破了一条口子,只毫
发之差便伤着了肌肤。
一击占先,徐超不由发出了一声得意的轻笑,刚要说话,可是他话还未出口,蓦觉眼前一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花文俊手中那根树枝,突然一下子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魂飞魄散,心胆欲裂,抽身要退,可是花文俊手上微一用力,树枝往前挺了挺,他立即觉得喉头一阵奇痛,两眼发黑,头发晕,使得他不由闷哼出声,垂下手中的树枝。
花文俊语声冰冷,威态逼人地道:“徐超,现在你怎么说?”
徐超呆住了,睁大着一双眼睛望着花文俊直发怔,说不出话来。
花文俊又开了口,语声仍然冰冷地道:“别以为这几年你苦练武功,自认有了很高的成就,足能强过我,足能除去我,便可称霸江湖,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还有一山高……”
“花文俊!”徐超定过神来,吸口气,强笑了笑道:“我没有想到你这么行,是我低估了你,你说吧,现在你打算对我怎么办?”
花文俊道:“很简单,我只要手腕加力,把这根树枝往前一送,你跟我花家的恩怨便立即全消。,你也就永远别想霸占我花家的产业了。”
“花文俊!”徐超阴阴一笑,道:“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了。”
花文俊双目一凝,道:“什么最重要的一点?”
徐超道:“你的那位旧情人小表妹也就守了寡了。”
花文俊脸色一变,嘴角起了丝微的抽搐,道:“别跟我提她,她已经不值我顾念了。你要是想以她来打动我,让我饶你一命,那是痴人说梦。”
徐超心中暗暗一凛,道:“你真那么狠得下心?”
花文俊两眼中倏然显现出凛人的杀机,道:“你要不要试试?”
徐超心头猛地一紧,道:“生死攸关,我不愿冒这个险。”
“我还以为你有多狠呢。”花文俊冷冷一笑,道:“原来你也只不过是个杀起人来凶狠,死到临头的胆怯懦夫。”
“你错了。”徐超嘿嘿笑道:“不是死到临头胆怯,而是我是在为你着想。”
“你是在为我着想?”花文俊一怔,道:“你为我着想什么?”
徐超吸一口气,道:“看来你是忘了,你要是杀了我,你就食言背信了。”
花文俊道:“你怎么说?我说过不杀你么?”
“你当然没有说过不杀我。”徐超笑笑道:“但是你答应过卓曼如,找到我之后告诉我她病重,让我在天亮之前去见她一面。是不?”
花文俊神情不由一呆。
徐超立刻又开了口,道:“你要是杀了我,我还怎么去看她?难不成你想让我的阴魂去探病?子不语怪刀乱神,想必你也不会相信这一套。你孤果杀了我,那我便不能去看她,你不是食言背信了么?”花文俊突然冷声一笑,道:“徐超!你少在我面前耍奸猾,事实上你有了新人忘旧人,早就把她置诸脑后了。”
徐超道:“你错了。人心总是肉做的,何况我跟她有过一段情,有过肌肤之亲,你一说她病得只剩奄奄一息,我就想去看她了,只是不愿意当你面说岀来而已。现在情形如此,我也不得不说出我心里的真话了,怎么办?你还杀我不?”
花文俊没说话,双目威棱地凝望着徐超脸上良久,才轻吁了口气,道:“你真打算去看她?”
徐超道:“当然是真的。死,跟去看她,两者比起来,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的。是不?”
“好吧。”,花文俊倏然一点头道:“你虽然是个恶徒,是我花家的生死大仇,可是我不能失信于一个情痴病危的女流。走!我陪你去。”
“怎么说?”徐超一怔,道:“你陪我去?”
“不错。”花文俊一点头道:“我陪你去,也好让卓曼如知道一下,我答应她的事我已经做到了。”
徐超看着花文俊,眨眨眼睛,突然一笑,道:“有人说,听人家的绵绵情话,看人家亲热缠绵,是会耳朵疼,会害眼睛的。”
花文俊道:“你放心,我会在楼外等你的。”
徐超道:“那跟让我一个人去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一样。”花文俊神色冷淡道:“我闭你两处穴道,让你无法逃跑。”
“花文俊!”徐超脸色一变,道:“你不是个这么阴险的人吧。”
花文俊冷冷一笑,道:“对你这种阴狠狡诈的人,阴险一点又何妨。”
“如果我答应去看卓曼如,这场拼斗可以改期易地,这话可是你说的?”
“不错。那是我说的,只是那是先前,现在你我已经拼斗过了,而且强弱已分,所以现在你也只有由我了。”
“花文俊!你……”
花文俊手中树枝闪动,飞快地在徐超胸前连点了两下,道:“徐超!你不必再说什么了,走吧。”
徐超脸色一变铁青,双目凶光闪灼,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生呑了花文俊,但是他并没有动,片刻之后,他终于头一低。
转身行去,事实上他动也莫可奈何。
花文俊丢了手中的树枝,迈步跟了上去。
× × ×
卓曼如那小楼上仍然透出微弱的灯光。
走近小楼,仍可听见卓曼如那低低的呻吟,跟梦呓般的话声。
徐超像没听见一样,迈步登楼。
花文俊抬手拦住了他,道:“你听见了么?”
徐超神色冷然地道:“我耳朵又没有聋。"
文俊道:“好好的待她,好好的安慰安慰她。”
徐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直往楼上行去,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道:“你就站在楼下不上去么?”
“我怕害眼睛耳朵疼。”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得了么?”
“那可难说……”徐超阴笑了笑,扭头行了上去。
花文俊听见了开门声,听见了卓曼如激动地直叫“文杰”。
也听见了徐超的话声,很温柔,很体贴,似乎说了不少的安慰话。
花文俊默默地站在楼下,直到那些话声由高变低,由清晰转变得隐约难辨,寂静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嘴角才泛现起一片笑意地扬声开了口,道:“你那两处穴道三个小时后便会自解。我走了,明夜子正,你我花家大院后门外见。”
他走了。真是英雄气概,豪杰胸襟。
倪小媚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帐顶,是那么的失神。
她已然洗尽脂粉,脸色显得有点苍白、憔悴,神色木然没有一点表情。
突然,两扇房门推开了,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灯头为之一黯。
“文杰!你回来了,可没让我揪心。”倪小媚马上就变了个人,那木然没有一点表情的脸上带着笑,娇媚、柔婉。
挺身由床上下地,投进徐超的怀中,仰着脸儿道:“文俊找你去了,他找着你没有?”
“找着了。你的旧日好情人,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徐超抬手推开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神情粗暴地道:“把门关上。”
“怎么说,他差一点要了你的命?那怎么会?……”倪小媚两眼睁得大大的,直楞楞地望着他,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好不?”
说着抬手关上了门,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徐超神色冰冷沮丧地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败了就是败了。”
“文杰!”倪小媚欠身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些,神情更见柔婉地道:“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替你分惊担忧,也只有我能替你分惊担忧,你有什么话不告诉我告诉谁?”
她的话声不但柔婉,而且十分娇媚,令人心旌动摇,荡气回肠,就是铁石心肠人儿也无法抗拒。
徐超沉默了一下,吸了口气道:“他先到卓曼如那儿去找我,由卓曼如那儿找到了‘品香小筑’……。”
显然,他在外头拈花惹草,另有女人,对倪小媚是公开的。
倪小媚真是好海量,竟然亳无醋意。
语声微顿了顿,说道:“我跟他在镇东的空地上动了手,本来我是占着优势,可以击败他的。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紧要关头,我头脑突然微微一晕,眼前一黑,他手中的树枝已抵着我的咽喉,于是我落败了,而后他闭了我两处穴道,跟我去探卓曼如的病。”
倪小媚静静听毕,眨眨眼睛问道:“他既然闭了你两处穴道,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徐超倏然得意地笑了笑,道:“这两年来的苦练,我已练到能以真气鼓起肌肤护穴,所以他根本没能闭住我的穴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再跟他……”
“再跟他什么?明明不是他的对手,还跟他斗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有乖乖地听他的了。”
“那他呢?他现在哪儿?”
“大概还在卓曼如的楼下。”原来花文俊的那几句话他并没有听到,由此看来,他离开卓曼如那座小楼时,还在花文俊走之前。
倪小媚脸上突现惊色地说道:“万一要是让他知道你跑回来了……”徐超阴阴地一笑,道:“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这种事儿他怎么会上楼去看?他既然不会上楼去看,就只有在楼下干守了。当然,最后他总会发现卓曼如已经香消玉韵了,可是,到那时候他再想找我就……”
语声一顿,双目忽然一凝,道:“媚妹!如今你说我该怎么辨?躲着不出去也不是办法,他会找到这里来的,再说我也不能这么示弱。”
倪小媚秀眉微皱地沉思了稍顷,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自古以来,凡是成大功立大业的人,那个不是能屈能伸的,就是暂时躲躲他又有何妨?”
徐超道:“你的意思是……”
倪小媚把一个丰满诱人的娇躯贴了过去,凑在徐超的耳朵边低低说了一阵。
徐超笑了,一只手搂住倪小媚的腰肢,一只手在倪小媚脸儿上轻轻摔了一把。
笑着说道:“我的亲亲,还是你行。”那只手由倪小媚的脸上滑了下来,落在她那丰满的胸脯上。
倪小媚抬手抓住他那只手,脸儿红红的朝着桌上呶呶嘴道:“傻子!灯还亮着呢。”
徐超双目中陡地闪漾起异采,那是难以抑制的欲火。
他抬手一挥,灯灭了,房间里刹时一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 × ×
夜,子正时刻。
花文俊站在花家大院后门外,静静地守候着,他深信,徐超一定会出来的。
表面上看来他似乎很平静,其实他心里可是一点也不平静,因为花家大院是他生长的地方,因为花家大院也在他心灵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
夜色是宁静的,花家大院里更是宁静得出奇,宁静得使花文俊的心里起了怀疑,已经子时一刻了,徐超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花家大院里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花文俊的脑海里突然泛起了一个念头,徐超跑了,带着他那娇妻跑了……
他弹身跃起,越墙进入后院,走遍了整座花家大院,没见着一个人影,情形很明显,徐超是跑了,躲开了。
当然,他认为徐超之躲开他,并不见得是怕他,而是识时务,好汉不吃眼前亏,明知不敌,何必作无谓的牺牲。
花文俊心里明白,徐超实在是个智者。
他挟搏胜之余威而来,杀气正浓,鋭气正盛,这种气势不可轻接,所以徐超跑了,避开了。
他明白,这是暂时的,也是一种战术,等到他杀气消敛,锐气衰减时,不用他去找徐超,徐超自然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现在,徐超是暂时的避开了,而且似乎是把所有的下人都带走了。
可是他会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想想似乎只有一个地方!
山里,也就是马铁腿那儿。
花文俊现在觉得昨夜不该放过徐超改订今夜之约,不过,他并不后悔,他做事向来就是从不后悔的。
他知道,徐超只躲过这一次,再跟他见面时,必然挟着绝强的威势,武功亦必然有着极快的进步。到那时候,十之八九他将不是徐超的敌手。
徐超是他花家的生死大仇,纵然他不想杀徐超,徐超也必要杀他。
现在他唯一该做的,就是必须趁这机会勤下苦功,求自己武功跟刀法上的精进。
他目光缓缓地扫视了这空无一人的花家大院一眼,喟然轻叹了口气,转过身,越过院墙,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样子好不落寞。
× × ×
花家大院的人都到那里去了?
徐超和倪小媚又去了何处?
花文俊和纪浪几乎找遍了花家集附近百里方圆地方,竟连一点儿踪迹线索也没找到。
十多天后,花文俊和纪浪回到了花家集。
刚进入花家集,纪浪立刻提议道:“二少!我们去看看去,现在也许有人回来了。”
花文俊没说话,默然认可地和纪浪走向花家大院那高台阶的黑漆大门前。
时间虽然是午后未正时刻,但花家大院的两扇黑漆大门却紧关着,里头更是静悄悄的,不闻一点声音,似乎没有人。
“怎么这么静?……”花文俊皱皱眉头道:“只怕我们这一趟又白题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小纪抢前两步上了高台阶,抬手拍门:“谁?”门里立刻传出一声低沉的喝问。
听声音花文俊已知是总管潘武,连忙扬声说道:“潘总管!是我,开门吧。”
潘武大概也听出了花文俊的声音,很快地开了门,说道:“二少爷!您可回来了。”
“又是好多天不见了,你好。”花文俊含笑地点点头道:“大少爷在吗?”
“二少爷!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潘武脸色神情突然一黯,道:“大少爷他已经去世了。”
花文俊一怔,道:“你说什么?大少爷他已经去世了?”
“是的。”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五天前的夜里。”
“是怎么死的?”
潘武神色犹疑地看了纪浪一眼,道:“二少爷!这位是?……”
花文俊道:“我忘了替你介绍了。纪浪,外号人称‘无影刀’,是我在江南结交的好朋友。”
潘武双目倏然一睁,道:“名满江湖的第一杀手!”'
纪浪讪然一笑,抱拳拱手道:“潘总管!我现在已经改行了,是二少的随身护卫跟班。”
“小纪!”花文俊笑着说道:“咱们可一直是好朋友,你怎么可以说是我的护卫跟班。”
纪浪笑了笑,道:“二少!您该记得我说过,从今以后,我是跟定您了,您到那里,我跟到那里,这不是您的跟班是什么?”
花文俊眉锋微皱了皱,道:“看来你是赖上我了。”
“这不是赖上您。”小纪正容说道:“这是因为您的为人令人敬佩,您的正气感化了我。”
“小纪!你太高抬我了。”花文俊摇了摇头,转望着潘武,道:“大少爷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可以说了。”
潘武道:“二少爷!大少爷是痨病死的。”
“痨病?”花文俊不禁诧异地道:“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是谁说的?”
“大夫。”潘武轻叹了口气,道:“据大夫说,是色欲过度的色痨。”
“哦……”花文俊默然了。
“二少爷!”潘武双目微微一凝,道:“您这次回来该不再走了吧。”
“目前我还有别的事情。”花文俊微一摇头道:“还不能留在家里。”
“二少爷!”潘武神色恭谨诚恳地道:“您现在是这花家大院唯一的主人,您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
“你的意思我懂得。”花文俊含笑地摇手接了口,道:“表小姐呢?”
“表小姐也真可怜。”潘武轻声叹口气道:“大少爷安葬后,她就走了。”
“到那里去了,知道么?”
“不知道。”
“你没问她?”
“问了,她没说,只交代要我尽快的找二少爷回来,并要我转告二少爷,不要找她,只当她已经死了。”
“哦!”花文俊心里不禁一阵难过,道:“大少爷的安息处在什么地方。”
潘武道:“东山北麓,山阴地方。”花文俊一怔,道:“为什么葬在山阴地方?这是谁的主意?”
潘武道:“是表小姐的意思。不知道表小姐为什么代大少爷选择那块地方。”
花文俊眉头微皱地默然了片刻,目光倏然一凝,道:“十多天前,我来过家里一趟,家里空无一人,那是怎么回事?”
潘武想了想,道:“可是那夜您回来见过大少爷的第三天第四天?”
“是第二天的夜里。”
“那是大少爷要跟表小姐到城里去住几天,要我先到城里去找处合适的房子并购办一些应用的东西,所以那天中午时候我就带了两个人进城去了。”
“其他的人呢,怎么一个也不在,那又是怎么回事儿?”
“事情是这样的,大少爷跟表小姐原说随后就进城的。可是,我在城里把房子跟一切应用的东西都办好了,等了两天,没见大少爷跟表小姐到,我就赶回家里来,家里已空无一人,直到七天前大少爷跟表小姐回来后,才知道大少爷突然接到消息,山里的马铁腿要来找大少的麻烦,为了下人们的安全着想,所以把下人们都辞退了,大少爷自己跟表小姐则暂时到别的地方躲避去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花文俊沉吟了一下道:“马铁腿他们来过没有?”
“没有。”潘武摇摇头道:“连一个马铁腿的手下也没来过。”
花文俊道:“这么说,那消息可能不确实了。”
“可能。”潘武点点头道:“不过,我想马铁腿迟早总会来找麻烦的。”
花文俊目光一凝,道:“为什么?”
潘武道:“听说大少爷在世时,曾因一时兴致,跟‘金斧’徐超豪赌过一场,大少爷输了十万两银子,徐超跟马铁腿是朋友,他把这笔赌债交给马铁腿代收,大少爷跟马铁腿原已约好偿付的时间,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到今天还没有付。为了这笔赌债,我想马铁腿他迟早一定会来一次的。”
“哦。”花文俊心里不禁暗暗笑了。
情形很明显,到目前为止,潘武还不知道“金斧”徐超就是大少爷的化身,也不知原已约好了偿付这笔赌债迟至今天未付的原因,是因为他花文俊插手了这件事,使得大少爷心存顾忌。
“马铁腿如果来时,”花文俊缓缓说道:“你不妨直接告诉他,现在花家大院的主人是我,大少爷虽已去世,但是这笔赌债我承认,只是得等我回来时才付。”
“二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
“到了该回来的时候我自然回来。”
“不会要过很久吧?”
“很难说。”花文俊淡淡道:“也许很快,也许要过个三两年。”
潘武道:“那么这个家……”
花文俊微微一笑,道:“现在你就是花家大院的主人,直到我回来为止,我要是永远不回来,你就永远是。”
“二少爷!您这话潘武可不敢当。”潘武连忙摇手说道:“我可以答应您守着花家大院,只是还希望您能尽快回来。”
“那是当然,我会尽快地回来的。”花文俊含笑地点点头道:“潘总管!你在花家大院多年,看着我从小长大的,可以说跟我的长辈没有什么两样……”
潘武道:“二少爷!您这话潘武更不敢当……”
“你先别说话,听我把话说完。”花文俊抬手一摇,阻断了潘武的话,道:“你任劳任怨了大半辈子,现在也该享享清福了。再说,偌大一个花家大院总不能没有几个下人,家里过去的老人能够找回来的,希望尽量把他们找回来,老人做事比新人利落,也比新人可靠。”
“您的意思潘武懂了。”潘武神色恭谨地道:“潘武边命。”
花文俊含笑地点点头,道:“那么我该走了。”说罢,转身迈步行去。
“二少爷……”
“你还有什么事?”花文俊停步回头望着潘武。
“您要去那儿?”
“我想先到大少爷坟上去看看,顺便祭奠一下,然后就去办事情去。”
“您办完事情就回来么?”
“也许我还得去江南一趟。”
潘武沉默了一下,道:“那么我去拿些香烛纸钱,陪您一起去大少爷坟上。”
“不用了。”花文俊摇摇手,道:“你在家里歇着吧。”
× × ×
一座新坟,凄冷地孤立在山阴处,坟前,竖立着一块三尺来高的墓碑。
碑上刻着:亡夫花文杰之墓。右下角刻着:妻倪小媚立。
花文俊默默站立在墓碑前,他心底不禁有无限感慨,想想前后不过十多天的时光,一个生龙活虎般几乎要了他花文俊的命的“金斧”徐超,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虽然,乍闻徐超的死讯时,他心里曾产生过一丝怀疑,但是旋即相信徐超是真死了。
因为他深信潘武的为人,深信潘武绝不会欺骗他。
“二少!”默立一旁的小纪突然开了口道:“对徐超之死,您心里有什么感触?”
花文俊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事皆由天定,半点也不由人。”
纪浪微一摇头,道:“二少!我不是指这种感触。”
花文俊一怔,道:“那你是指……”
纪浪道:“我觉得徐超之死,有点突然出人意外,离奇。”
“小纪!你在怀疑什么?”
“二少!”纪浪神色犹疑地道:“不瞒您说,我怀疑死的是另一个人。”
“小纪。”花文俊神色倏然一正,道:“我相信徐超之死是真非假。”
纪浪双目一凝,道:“难道你不认为徐超死的太突然意外,一点也不怀疑?”
“刚才在花家大院里,乍闻徐超的死讯时,我心里的确也曾怀疑过。”花文俊轻吁口气,缓缓说道:“只是我深知潘武的性情为人,他可能欺骗任何人,但绝不会欺骗我。”
纪浪眨眨眼,道:“万一潘总管是被徐超欺骗了呢?”
花文俊摇头道:“那似乎不可能。”
纪浪道:“我是说万一。”
“那是例外。”花文俊道:“小纪!徐超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如果没有死,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动静露面的。”
纪浪默然了一下说道:“但愿他是真死了,否则还真令人有点担心。”
花文俊道:“你担心什么?”
纪浪道:“他如果没有死,当他再露面时,一定很难对付。”
花文俊笑笑道:“小纪!你想得太多太远了,天下没有一件对付不了的事,也没有一个对付不了的人。”
纪浪目光凝望着他道:“你对任何事情似乎从不担心,永远沉稳得像座山。”
花文俊又笑了笑,道:“担心于事无益,只有增加自己心理上的困扰,唯有冷静沉稳,才足以处理一切事情。就拿你以前的职业来说吧,你要是没有沉稳冷静的头脑,怎能成名?又怎能被人鉴称‘第一’?只怕你的命早被别人拿去了。”
纪浪忽然笑了,道:“二少!我很感骄傲,自豪。”
“哦。”花文俊双目倏然凝注,道:“可是为你自己的过去?”
“不是。”纪浪摇摇头道:“过去的那种‘杀手’生涯,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好骄傲好自豪的。”
“那你是为什么?”
“为现在。”
“现在?”花文俊一怔,道:“为现在什么?”
纪浪道:“为我的眼睛没有看错您,也没有跟错您。”
“小纪!”花文俊也笑了,他明白小纪那骄傲自豪的意思了。道:“其实,我说的只是一个人处理事件时的先决条件,而这些先决条件,你原已具备了的。”
纪浪道:“可是有时候我却忽略了它,忍不住,沉不住气。”
“以后只要记住别忽略它就行了。”花文俊含笑地抬手拍拍纪浪的肩胛,道:“咱们该回去了。”
纪浪点点头,跟在花文俊身后行去。
× × ×
花文俊跟小纪刚走不久,一处山凹间悄悄地走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赫然竟是徐超的妻子倪小媚,男的则是那位曾由徐超的金斧下,救过花文俊性命的乡巴佬老头儿丛九。
望着花文俊的背影走得很远很远了,丛九缓缓轻吁了口气,道:“姑娘!你这是何苦?”
倪小媚没说话,双目仍然凝望着前方远处花文俊的背影。
丛九望了她一眼,又开了口,道:“姑娘!你应该跟他见一面的。”
倪小媚苦笑地摇摇头,道:“老人家!我已经伤透了他的心,那还好跟他见面,我也没那个脸再见他了。”
“但是……”丛九道:“最低限度你该让他知道,你为他作了多大的牺牲。”
“老人家!”倪小媚转过脸来望着丛九,道:“您的意思可是说,我该告诉他徐超怎么会突然死去的?”
“我正是这个意思。”丛九点点头道:“让他知道你的苦心,也让他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