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寥,只余黄沙焦土翻飞。
谢殊眼睫垂落,只是在想,不应该是这样
子的。
十年前,他曾窥得一丝天机。
那是天道第一次显露人前,沈轻迟察觉危险,要朋友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人先去查探。
但众人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孤身冒险,嘴上答应着“好好好,你去吧”,在沈轻迟身影消失的下一秒,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一眼,当即便要往秘境深处走。
一齐踏入的瞬间,刺眼白光笼罩天地。
再睁眼,周围人已消失不见。
谢殊倒无所谓这些,他只担心师妹哪个弱小朋友不小心受伤了,让她见到后指不定又要好伤心。没在原地多耽搁,谢殊很快朝着灵力翻涌最浓烈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谢殊踏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一颗璀璨光团悬浮在中央不断闪烁,密密麻麻符文在其周身旋转,看两眼便叫人头晕目眩。谢殊离得远些,并不打算深入。
他还忙着找师妹呢。
符文流光溢彩,谢殊视线落在某处微顿。
杂乱符号的含义如无师自通般涌入他脑海,化为一个个规整文字盘旋。
谢殊看到了“沈轻迟”这三个字。
伴随着“枯竭”、“飞升”、“吸收”。
怎么看都大事不妙。
若是别人他定然不会关心,可偏偏与沈轻迟有关。
谢殊一点一点向光团靠近。
威压越来越严重,眩晕感也愈加强烈,谢殊步伐险些不稳。五腹六脏都被挤压,有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阻止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殊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丝丝鲜血从唇角溢出。
终于,他指尖与符文触碰。
霎时间,各种片段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浮现。
谢殊看到逐渐枯萎的天地灵植,修真界中灵气变得稀薄,千百年来再难有人飞升,此间世界的生命力在被天道悄悄汲取。
谢殊感受到天道的贪欲。
沈轻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苛刻至此也难阻碍她修炼至大圆满飞升,但结局只会是化为天道的养料。
画面仍在流转,最终停留在一处旷野。
沈轻迟正持剑与一参天古树搏斗。
那古树遮天蔽日,根系深埋地底。谢殊看到那树干中,隐隐有光团浮动,那气息竟与他指尖下光团无异。
谢殊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看到一起进入秘境的朋友们均被困在不同地方与妖兽搏斗,沈轻迟不断受伤又站起,始终握紧着手中剑,伤痕累累。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很快。
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听到一声炸响。
四周仍是纯白,却倏地产生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做了什么?”
那声音非男非女,呕哑异常。
谢殊垂眼,面上波澜不惊,他在心底暗暗猜测,这便是天道。此刻天道选择发问而不是直接动手,足以证明它已是强弩之末。
一切都还有盘桓的余地。
他沉默。
天道步步紧逼。
“你都看见了?”
谢殊掀起眼皮,“嗯。”
天机说师妹无法善终,谢殊不信。
师妹那么耀眼的人,怎么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天意如此,那他便要为沈轻迟改天换地。
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天道在看清他的脸时却忽然诡异地笑了下,“我知道你。”
“你是沈轻迟师兄。”
“……”
“呵呵……她方才可把我伤的不轻……”天道阴恻恻地笑,“你说,她要是知道她亲爱的师兄背叛了会是什么表情?”
“而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投诚,要么死。”
审判的话语重重落下,思绪在电光火石间翻涌,谢殊向后退了一小步,向天道表明了他的立场。
“哈哈哈……”
大笑声顿时充斥整个空间,天道说:“既然如此,那就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不等他回答,谢殊便感受到如剥骨抽筋的痛苦。他的灵根正一点点被拔去,大滴大滴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一身修为全数散尽。
他想,师妹在与天道战斗中受伤是不是也如此痛苦?
完全昏迷前,稍显拙劣的计划逐渐成型。
再睁眼时,谢殊被毫不留情地丢进魔域,身骨与废人无异。
十年间,他日复一日地想着他的计划。
顺利的话,他与天道迟早有天会融为一体。
那天将会是他与天道同归于尽的一天。
在修真界万众瞩目中,沈轻迟会亲手高高举起长剑,了结一切罪恶。
杀死魔尊、挽救岌岌可危的修真界、复苏逐渐消亡的灵气。
世界的世界即将崩塌,而他偏要沈轻迟成为此间最幸存。
沈轻迟会成为救世主,即使无法看到那天的到来,但在未来的无数年里,在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谢殊会作为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永远伴随在她的人生。
这样的结局,好像真的不错。
被杀死的那瞬间,他还可以笑着说,“诶,就是为了死在你的剑下才去当上魔尊的。”
不知道师妹会不会又很可怜的偷偷哭?
不过真的当那天到来时,谢殊发现,还是不想看到沈轻迟的眼泪。
自爆被提前,却还是无法挽回注定的死亡。
-
感受着相依时彼此身上那点温暖,谢殊唇角很轻的扯了下,像嘲笑这个世界,又像在嘲笑自己太过天真。
沈轻迟抓住了谢殊为她擦去眼泪的那根手指。
微弱的颤抖的身体,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不要死。”
沈轻迟说:“……师兄,不要死。”
所有人都那样从容洒脱地挡在她身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她呢?
她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离去。
对天道熊熊燃烧的恨意在心底蔓延,游走在四肢五骸,枯竭的灵脉却不堪重负,沈轻迟止不住地干咳。
谢殊连忙安抚。
“不会死,放心吧。”
“咳咳……咳……!”
半梦半醒间,沈轻迟看到远处涌来人群。
辨认出领头人物是云昭后,她安心地昏死过去。
-
“愁死人了……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醒?”
是云昭的声音。
“快了。”是任随。
云昭:“诶,要不让段涣来弹奏几曲,说不定能在刺激下有点动静?”
“你想让我们两个也昏迷不醒?”任随说。
无厘头的话在耳边盘旋,沈轻迟眉头轻动。
下一秒,她察觉到许多脚步声涌向她床头。
沈轻迟睁眼。
四颗脑袋整整齐齐。
“你醒啦!?”
沈轻迟闭眼。
四肢百骸的疼痛随着神经又浮现,大概多亏了云昭几人这几日的照料,倒是没有那么难捱。
云昭惊喜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真的醒了!”
“再不醒喻舟则眼睛都要看瞎,学宫又要多一位医修教授、段涣真的弹琴了!”
喻舟则:“喂。”
段涣:“。”
沈轻迟支撑着坐起,倚在床边半合着眼。
云昭仍欢快地叽叽喳喳。
“诶诶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去去多拿点吃的过来呀,昏迷这么多天,一定特别饿了!”
“也真是的……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一个人忽然跑去魔域,我们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她的声音忽然低落起来,“那个地方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好多焦黑的妖兽尸体……”
“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浑身是血的躺倒在那里,我一瞬间就哭出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连你都伤成这样!”
云昭说着说着,嘴角向下撇,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
任随沉默地坐在一旁,从袖中掏出几十根签文,密密麻麻,无一例外,全部是“大凶”。
“我们真的很担心……任随一直在占卜吉凶,可是永远只出现这一种卦象。”云昭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
沈轻迟:“对不起。”
“不对、不对!”云昭情绪变得激烈,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没什么好道歉的,不需要道歉,是我们到的太晚了……”
“还是太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轻迟抬手抹去云昭眼角的泪,又轻轻地揉了两下任随的脑袋。任随很难得的没挣扎。
顺着动作,她看清了此刻所处地方。
是宋秋时在器峰半山腰的小院。
“……”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异常。
恰逢此时,人未至,声音先至。
“水,水来了!”
喻舟则风风火火闯进小院,发髻凌乱也无暇顾及,段涣紧随其后。
“来晚了,因为看到那个黑衣服的人也有点动静,顺路去看了一眼,耽搁了时间。”喻舟则解释道。
平日最重仪容的人眼下发青,一看便是许多天没睡过好觉。
沈轻迟只觉咽下的水似乎都带着苦。
“咳咳……你说什么黑衣服的人?”她问。
“就是找到你的时候,跟你在一块的人,”喻舟则顿了下,“脸色特别苍白,还以为是鬼呢。”
“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不像坏人。因为他还有点意识,让我们带你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走。但我在修真界没见过这号人物……总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云昭补充:“我就问,那你去哪?他不说话。”
“然后,呵呵。”云昭冷笑,“刚走两步就晕倒了!还不是要我们把他也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