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带来的画面渐渐消失。
林露回过神，骨片安静的躺在她手心，一模脸，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林露，快走！
李斯特在她识海中催促。
——你拿了这块骨，斯多姆很快会察觉到的。
“什么？你不早点提醒我。”
林露赶紧从骨架上滑下来，骑着骷髅马一溜烟离开了此处。
克拉山谷的入口在地狱城的另一边。
林露不敢再进城，便绕着城池多花了些时间才到达那里。
梅恩在山谷入口等到了正午过一刻，虽然他口中说着过了时间就立刻走人，但若是林露再不出现他就要准备回头找人了。
一个空间系法师，他还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梅恩看到林露出现悄悄收回往回走的脚步，不就捡块骨头吗，怎么花这么长时间，他还不知道林露把那块寄存了龙皇残存意念的骨头取走了，否则他就不该是松口气而该是提口气了。
“怎么动作这么慢！”
林露心虚的催促他：“我就绕了点路，我们快走吧。”
在他们进入山谷一刻钟后，巨大的龙骨轰然坍塌，碎成了一地粉末，只剩下两根巨岩还耸立在荒原上。
龙骨的坍塌惊动了地狱城的亡灵，很快便有高阶亡灵前来探查。
昔日龙皇以一抵万的强悍还有许多亡灵记忆犹新，这可是头圣光巨龙，亡灵族的天敌啊！
苏珊夫人腰肢摇曳的走下马车，高跟鞋将一地黑色粉末踩得咯吱咯吱响。
她惊讶的捂住嘴，“哎呀呀，这家伙都在这里躺千年了，怎么忽然就碎成渣了？连灵魂都不剩，还真是倔呢。”
比她来得更早的是斗兽场的老板罪，他摇摇头，猫哭耗子般感慨，“他这是终于解脱了啊。”
“咯咯咯……”
周围响起一片戏谑的笑声。
“圣光巨龙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咱们城主像钉虫子一样钉在地上。”
“嘿，你见过当年那场战斗吗？”
“没有
啦，不过龙肉的味道……”
“嘿嘿……”
“嘿嘿嘿……”
忽然，一团诡异的黑雾气势汹汹的降临在此地正中，扬起一片骨灰。
嬉笑的亡灵们悚然一惊，纷纷跪下行礼，“城主大人！”
黑雾散开，身材高大、满脸黑色花纹、头戴荆棘王冠的巫妖王斯多姆现身。
他看着一地灰烬，愤怒犹如喷发的火山，跪在地上的亡灵们瑟瑟发抖。地狱城主的怒火，没有亡灵愿意领教。
斯多姆将安德烈钉在此处本是要让地狱城浓郁的亡灵之气慢慢磨灭圣光巨龙的意志，好让他转化为亡灵。
但现在，居然有人取走了寄存龙皇意志的龙骨，让他千年的等待落空。
“呵呵呵，竟然有亡灵敢无视我的命令？”
他气极反笑，目光可怖的逡巡着在场的亡灵，没有龙骨的气息，那个人不在这里。
“给我出来！”
随着斯多姆一声怒吼，泥土翻腾，从地下钻出一条条骨虫。
“告诉我，是谁？”
骨虫们悉悉索索的扭动身躯在灰烬上绘制出一个美丽女子的肖像，赫然就是林露。
苏珊和罪一惊，低头不敢吭声，这不是梅恩那个女仆吗？她怎么敢！该死的，可别连累了他们。
不详的阴影笼罩在头顶，斯多姆的目光锁定了苏珊和罪，“你们认识她？”
苏珊抖了抖肩膀，结结巴巴回答：“城、城主大人，她是个低等女、女妖，我不太清楚……”
罪赶紧知道的抖出来，“城主大人，她是梅恩的女仆，龙骨的事肯定是他俩合伙干的。”
苏珊对梅恩还存有心思，听罪把梅恩供出来，低着头愤恨的扫了他一眼，也不结巴了，“城主大人，她只是梅恩刚收的女妖，这事与梅恩没关系啊。”
斯多姆根本不知道梅恩是谁，他不耐烦的一挥手掀飞一片亡灵，立刻响起一片骨折的声音，“我不管她是什么人，把她和那个叫梅恩的给我抓回来！”
“是！”
一群亡灵在心中暗自叫苦，早知道就不来凑热闹了，还平白多了份差事。
斯多姆伸手一捏，两根巨岩碎落一地，“敢动我的东西，我要让他们尝尝地狱的滋味！”
苏珊把还想为梅恩求情的话吞进了肚子，为一个男人对抗巫妖王斯多姆，不值得。
……
林露一路心神不宁的跟在梅恩身后。
林露：李斯特师父，我拿走这块龙骨是不是会很麻烦？
——没事，顶多被追杀而已。
林露：这还叫没事？
——难道知道会被追杀，你就不去拿这块龙骨了？
林露：那必须拿啊，这可是西里尔的父亲。
——对嘛，现在后悔也无用，尽快找到回去的办法吧。
梅恩再次被林露挤到路边，忍无可忍的转头，“你骑马能不能专心点，路这么宽都装不下你吗？”
“啊？抱歉抱歉。”
林露将马头拨过来，“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黑炎城啊？”
梅恩：“半个月吧。”
“这么久！黑炎城汇聚了那么多亡灵，会有回去的线索吗？”
“你问我我问谁？”
克拉山谷地势险峻，里面有智慧的亡灵不多，都是些低等的爬虫走兽，但他们也不敢大喇喇的做些违反亡灵族习性的举动，只能饿了啃两个饭团，累了就席地坐下眯一会儿。
这天晚上，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个隐蔽的山洞，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了。
梅恩点起篝火，久违的温暖让两人心情舒缓了许多。亡灵大陆没有太阳，温度虽不到结冰但也只有几度，对没有知觉的亡灵族来说不算什么，对活人就很不友好了，尤其是他们还不能明目张胆的取暖。
林露看着一脸冷若冰霜的梅恩，终于忍不住问起，“梅恩，你是千年前跟随龙皇一起进入的亡灵之门吗？”
梅恩漫不经心的嗯了声。
“还真是啊。”她在龙骨残留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人果然是梅恩。
林露顿时对他好感倍增，也不介意他之前恶劣的态度了，肯为和平牺牲的人会坏到哪里去呢？
“就你一个幸存者了吗？”
“嗯。”
“你在亡灵大陆待这么久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啊？”
虽然精灵族寿命漫长，但千年时光对于孤身陷于敌营的人来说又何其漫长。
是她的话，再舒适的空间里待久了也会受不了。
梅恩拨弄着篝火，“还好，前几百年我因重伤一直断断续续的沉睡养伤，后来凭借这身特殊体质混迹在亡灵族中也还算得心应手。”
林露很佩服他，“没想到你还是个英雄呢，多亏了你们的英勇无畏，五洲大陆才能安享千年太平。”
“英勇无畏？你知道什么！”梅恩冷笑，“除了那头笨龙是自己进来的，其余人，哼，若不是不得已，谁愿意进那道门？”
林露一怔，“你们不是自愿进门阻拦亡灵大军的吗？”
梅恩闻言身上的冷意更重，他掀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一个图案，“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露有点诧异，梅恩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类似的图案她在伊芙和贝拉两姐妹的身上见过。只不过姐妹花的是用烙铁烙的，梅恩的这个似乎是绘上去的。
“这是奴隶烙印？”
“奴隶烙印？哼，差不多的吧，这是灵魂契约。以灵魂为代价立誓，违背主人的命令就会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直到灵魂破碎永坠地狱，那比死更可怕。他们为了确保有人进入亡灵之门配合，就用这种手段控制我们。”
梅恩冷嘲的拉上衣领，“我可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被逼无奈的人，让你失望了。”
林露觉得难以置信，那些可歌可泣的壮烈牺牲，原来只是“不得已”吗？
“是谁？谁在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还能是谁？谁在掌控这场战役，就是谁呗。”
噼里啪啦！
火苗在寂静的山洞里燃烧。
林露觉得血气上涌，急忙在识海中呼唤。
林露：李斯特师父，梅恩说的是真的吗？你用主仆契约控制他们去送死？
识海里一片沉默，良久，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声音响起。
——是啊，那个时候除了安德烈没人愿意进入亡灵之门，我们只好采用非常手段确保封印能成功。
李斯特的声音带着冷酷。
林露：你这么能这样，太残忍了。
——残忍吗？对他们来说我大概就是个残忍的人吧。但是林露，你可知道当初提议用强制契约逼迫他们去的正是他们的族人。人族、兽人族、黑暗精灵族……若不是他们的族人同意，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冒着得罪这么多族群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为了胜利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如果有办法迅速结束战争，而代价只是牺牲少数人，谁会反对呢？
林露看着梅恩冰凉的侧脸觉得一阵难过：所以，是他们拼命保护的族人首先抛弃了他们？
周围寂静到只有燃烧和心跳声。
林露：李斯特先生，想必您现在已经不需要继续用这种契约来控制人卖命了吧，能把梅恩身上的契约解除吗？
白色火焰感受到林露的强烈不满，嘿，小丫头真生气了，连师父都不叫了。
——行，我找找看。
当年李斯特下达那个命令后就再没动用过契约，谁都知道那种情况下进入亡灵之门的人十死无生，死了契约自然就失效了，他也没料到还有人幸存。
——找到了，黑暗精灵梅恩的契约印记。
李斯特调出密密麻麻的契约印记，如今只剩一个还亮着，其余都变成了灰色，有些是因为已经彻底死亡，有些是因为无奈变成了亡灵。
——嗯，等等，怎么有个契约印记不是自然熄灭而是强制解除？
林露：怎么了？
李斯特也很疑惑。
——除了梅恩，可能还有个幸存者。
林露：他还在亡灵大陆吗？
——不知道，他强制解除了契约，我感应不到他的情况了。
林露：他是谁？
——龙族，洛伊。埃森，他的脾气可不怎么样，你要是遇到了小心些。
林露脑海浮现出一名青年男子的模样，面容俊朗英挺，眼中带着桀骜。
林露：你怕他报复啊？
——我怕他？我本体又不在这个世界，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弟子，他要报复也是报复你。
林露：……
天道好轮回，果然是在惩罚她之前拿李斯特当挡箭牌，她可不可以吃后悔药？
李斯特将梅恩的契约印记和解咒法告诉了林露，再次沉寂。
“梅恩，你先别动。”林露伸手覆在他契约印记的位置，只见淡淡的光芒闪烁。
梅恩觉得皮肤一烫，刻在身上长达千年的印记竟然消失了。感受到灵魂不再被束缚，他惊异的看着林露，这可是李斯特订下的契约，竟然就这么轻易就解除了。
“你到底是谁？和李斯特是什么关系？”
林露可不敢再说自己是李斯特的徒弟，这家伙仇家遍天下啊。
“我只是小小的人类魔法师而已，正好会解咒，正好。”
梅恩看着林露脸上带点歉疚的笑容，忽然就不想追根究底了，他沉默了许久，感受着灵魂上久违的自由，浅紫色的嘴唇轻启，郑重的许诺：“不管你是谁，谢谢。我以梅恩。克里斯的名义立誓，可以无条件满足你一个要求。”
林露的笑容扩大，“那我能现在提要求吗？”
梅恩：“你想要什么？”
林露拍拍他的肩膀：“请你以后为自己好好活着。”
梅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点呆愣，“我可只许你一个要求，你确定要这个？”
“当然！”
“哼，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