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洁在女儿八岁时查出胃癌晚期,被命运判了死刑。
八岁的苏偶云还不懂“晚期”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家里突然变得安静,爸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
为了给妻子治病,苏剑民咬牙把刚买没几年的房子卖掉,搬到父母家住,一家三口挤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尽管丈夫散尽家财,林洁还是在查出病情的第二年在痛苦中撒手人寰,永远的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妈妈去世不满半年,苏偶云某晚被尿憋醒,起床上厕所,无意间听到爷爷奶奶与爸爸的谈话。
“剑民啊,你和小孟(孟丽娜)可以去领证了,不要再拖了。你已经把房子卖了给她治病,那可是新房,当初买房的钱里头还有我们老两口的存款!你做到这个份儿上,夫妻一场的情分已经尽了,早点再婚,他们林家也不能说什么。再说他们外孙女还小,也得有个新妈妈照顾。你不要有思想负担,听我和你妈的,赶紧和小孟去领证,领完证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新妈妈?!
妈妈去世才几个月,爷爷奶奶就要爸爸再婚,就要给她找后妈!
苏偶云气得浑身发抖,小小年纪的她又无法阻止大人们的决定,只能闷在被子里哭,还不敢哭出声。
苏剑民和林洁是外国语大学的同专业同学,大学期间自由恋爱。
毕业后,林洁分配到报社工作,苏剑民分配到纺织服装进出口公司工作至今。两人都是端着铁饭碗的国家单位职工,日子原本过得顺风顺水。
孟丽娜的第一任丈夫婚后经常家暴她,她好不容易离婚成功,独自带着女儿住在娘家,没少受娘家人的嫌弃和白眼。父母嫌家里挤,嫌她离婚丢人,天天催她赶紧找个男人再嫁,好从家里搬出去。
她只有高中学历,是托人搭关系才以合同工的身份进入苏剑民所在的服贸国企当文员。
因为是低学历的合同工,一开始的工作内容跟打杂差不多,哪个部门的领导有点碎活就扔给她。
她就是公司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那时候的苏剑民,名校毕业、长得一表人才、工作能力强、很得国企领导的赏识,待人接物永远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温柔模样,是公司里不少女同事眼中的香饽饽。
其中也包括孟丽娜,她刚进公司没多久就对这个优秀的男人有好感。
她本身比较会社交,能说会道会来事儿,很快就在公司的同事之间混了个脸熟。
听同事说苏剑民老婆得癌症快不行了,表面上跟着唉声叹气,心里却暗暗窃喜。
开始在公司里有意无意地制造偶遇,对他嘘寒问暖,在他为了医药费焦头烂额、为了妻子的病情恶化心力交瘁的时候,充当起一个温柔的倾听者。
而男人在低谷时期,心防是最脆弱的。
苏剑民心里积压了太多压力和苦水无法跟病重的妻子说,也无法跟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女儿说,孟丽娜是一个恰当的倾诉对象,他们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倾诉和安慰中悄然拉近。
苏偶云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
气象台发布特大暴雨警报,学校为了安全,提早两节课放学。
她背着书包跑到爸爸公司找他,撞见他和孟丽娜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有说有笑,关系看上去很好的样子。
突然见到女儿,苏剑民愣了下,随即笑着把孟丽娜介绍给她认识。
苏偶云只有八岁,当下对于他们的关系没往其他方面想,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毕竟妈妈躺在医院里病得那么重。
妈妈去世仅仅三个月后,这个叫孟丽娜的女人就开始出现在爷爷奶奶家中。
起初是一周一次,后面变成一周两三次。
她总是带着一副殷勤讨好的笑脸,一来就卷起袖子钻进厨房做饭,或者拿着抹布到处擦洗,连他们父女换下的脏衣服都抢着拿去洗。
奶奶老在爸爸面前夸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苏偶云冷冷看着这一切,开始严重怀疑爸爸在妈妈还没死、还在病床上痛苦挣扎的时候,就和这个女人在公司里勾搭上了,为自己物色新老婆。
她对爸爸的怨恨由此而起。
尽管父母极力劝说,苏剑民仍然坚持在妻子去世一年后才和孟丽娜去领证再婚。婚后他们带着各自的女儿,一家四口租在白家隔壁的房子住。
苏偶云心里讨厌鸠占鹊巢的后妈、讨厌装乖卖巧的继妹、更讨厌背叛了妈妈的爸爸,平时对他们冷眉冷眼,也不爱和他们说话。
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改姓苏的苏幼佳跟她截然相反,很会争宠,经常跟新爸爸撒娇、背古诗、讲学校里的趣事给他听。
面对一个冷若冰霜的亲女儿和一个活泼可爱的继女,苏剑民心里的天平很难不发生倾斜。
渐渐地,他对亲女儿的关注越来越少,耐心也越来越差,更愿意和孟丽娜母女待在一起,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才是他想要的“家”的感觉。
孟丽娜婚后没两年就给他生了个耀祖苏孟禹,家里的重心再次发生转移,最受宠的孩子从苏幼佳转移成苏孟禹。
苏孟禹前文说过,苏幼佳小时候暗恋过白寂晨。
白寂晨15岁那年的九月就要去俄罗斯留学,苏偶云暑假赶紧找这个即将飞走的神童帮自己补习数理化。
当时苏幼佳也要小升初了,一听说这件事,用小升初当借口,叫她带上自己一起补习,哪怕只是坐在旁边多看几眼白寂晨也好。
苏偶云平时在家里不得不面对她也就罢了,补习还要和讨厌的人待在一起,自己怎么专心得了?
于是跟白寂晨说你教她吧,我找你哥补习也一样,你哥成绩也很好。
白寂晨心里自然一百个不乐意,直接找上苏幼佳下逐客令,说她的小学题目太简单了,自己不想浪费时间给她补习,让她找别人去。
被暗恋的男生这样毫不留情地凶了一顿,苏幼佳哭了好久。
后面看到苏偶云每天都去隔壁找白寂晨补习,认为一定是她叫白寂晨不要理自己,因为她一直以来都讨厌自己,还怀疑她在白寂晨面前说了很多自己的坏话!
这个仇,她记下了!
苏偶云有一部旧手机,是她妈妈生前留下的遗物。
林洁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用手机录下很多给女儿的话,留给女儿在自己死后当个念想。
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受了委屈,苏偶云就会拿出这部手机,戴上耳机,一遍遍倾听妈妈温柔的声音。
苏幼佳和她同住一屋,知道这把手机对她的重要性,也知道她把手机放在哪里。
某天趁她不在,偷走手机,跑到外面随便丢进一个水渠中。
苏偶云当
天就发现手机不见了,疯了一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最后一口咬定一定是她拿走的,歇斯底里地叫她把手机还给自己。
苏幼佳当然死不承认,还故意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说姐姐冤枉她,说姐姐平时就不喜欢她,现在连丢了东西都要赖在她头上。
会哭的孩子有人疼,苏剑民和孟丽娜都向着她说话。
苏偶云看着他们统一战线指责自己,真是恨死他们了,第二天就跑去石景山外婆家住。
至于爷爷奶奶家,她想都没想过要去。
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原本就不太待见她这个孙女,自从爸爸卖房给妈妈治病后,他们觉得是她们母女拖累了儿子,对她更加冷淡刻薄。
也许是急火攻心,也许是因为失去妈妈的声音太过悲伤,苏偶云在外婆家没住两天就患上急性阑尾炎,疼得她在床上打滚,最后被送进医院紧急开刀。
初二那年的暑假充满了争吵、眼泪、背叛和疼痛,深深烙印在她的青春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每每回想起来,肚子上的手术刀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这时候的苏偶云还没有跟家里决裂搬出去,直到高二那年寒假发生的事,像一颗火星掉进早已干枯的柴堆,彻底引爆她和爸爸、孟丽娜、苏幼佳四人之间积怨已久的矛盾。
过年期间,苏剑民和孟丽娜外出走亲戚,苏幼佳一早就跑出去玩了,苏偶云待在家里帮忙带三岁的苏孟禹。
吃完午饭,苏孟禹喊困,苏偶云抱着他躺在床上一起睡觉。
中间苏孟禹自己醒了,小家伙也没哭闹,自己哧溜一下滑下床,趴在铺着泡沫垫的地板上玩他的玩具车。
苏幼佳回家看到苏偶云躺在床上睡得死沉死沉,连弟弟趴在地板上玩都没把她吵醒。
看着她的睡脸,心中的酸水就开始往外冒。
这几年,苏偶云长得一年比一年漂亮,学校里有很多男生喜欢她,白寂晨喜欢她,连白大哥也喜欢上了她。
苏幼佳对她的羡慕嫉妒恨由来已久,平时没少给她使绊子,或者在父母面前搬弄她的是非。
但苏偶云也不是软柿子,她一作妖就会反击回去,很难讨到什么便宜。
这当下她计上心来,决定吓唬苏偶云一个大的,牵上弟弟不声不响地从家里出去,一大一小在外面四处瞎晃荡。
苏偶云醒来发现怀里的弟弟没了,整个家里都没找到他的身影,大门关得好好的,于是想到他会不会从家里阳台掉下去了?!
整个人瞬间毛骨悚然,冲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下面的雪地,又冲下楼四处张望,除了脏雪,什么都没有。
跌跌撞撞地冲回楼上,敲开白家的门,声音发抖地问白延熙:“小禹有没有在你家里玩?!”
白延熙说没有,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毛衣,连外套都没穿,问她出什么事了?
苏偶云急地又跺脚又流泪:“小禹不见了,我睡醒他就不见了,家里门是关的,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你先别着急,回屋穿上外套,我陪你一起去找小禹。对了,他可能跟黄皮癣在一起,你们家的门可能是黄皮癣给他开的。”
“对对对……小禹喜欢跟黄皮癣玩……”
“我去给他打电话。”
苏偶云跟着他进屋,站在一旁听他打电话,因为极度的恐惧,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白延熙挂掉电话,脸色有些凝重。
“小禹有没有跟黄皮癣在一起?”
“没有,黄皮癣今天一直在网吧玩游戏。”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苏偶云泪崩,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转身跑回屋穿上外套,冲下楼在小区里四处叫喊弟弟的名字。
白延熙陪着她一起在小区各个角落寻找。
认识他们的大人得知他们在找孩子,也跟着紧张起来,让苏偶云赶紧打电话通知父母。
苏、孟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赶回来,报了警。
警察赶到后调取小区监控,老小区的监控早就坏了也没人管。
警察、小区里很多人都帮着他们地毯式寻找苏孟禹,找到天黑也没找到。
孟丽娜哭得撕心裂肺,指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苏偶云大骂:“你是故意弄丢我儿子的!这么多年,你一直恨我嫁给你爸爸!你也一直恨佳佳当初偷拿了你妈妈的手机!你怀恨在心,所以趁我们不在,故意弄丢我儿子来报复我!”
苏偶云百口莫辩,心里非常非常害怕弟弟真的丢了,哭得眼睛都肿了,无助地一直摇头。
苏剑民强撑着安慰几近癫狂的妻子:“你冷静一点,孩子不会丢的。”
“我怎么冷静!她就是故意弄丢小禹的!老公,小禹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怎么办?!要是被冻死了怎么办?!”
苏偶云终于受不了了,委屈、恐惧和愤怒一起爆发,冲她大吼:“你血口喷人!我不是故意弄丢他的!我睡着了,是他自己从家里跑出去的!”
苏剑民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脸气得涨红:“你闭嘴!你自己做错事没看好弟弟,现在还敢这么大声骂妈妈!”
苏偶云被他的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转过头更加大声地吼:“她不是我妈!我妈在还没死的时候,你和她就在公司里眉来眼去!你们早就勾搭上了!你就等着我妈死了好娶她当你的新老婆!”
屋里站着一屋子帮忙找孩子的邻居。
苏剑民被她吼得颜面尽失,抬手又要打她巴掌,被白延熙眼疾手快地抱住胳膊,使劲往后拖开他的人。
当屋里的气氛达到沸点,屋外传来一道惊喜的高喊:“找着了!孩子找着了!”
苏幼佳牵着小豆丁苏孟禹,惶惶不安地走进站满大人的屋子,甚至看到两个戴大帽的警察,害怕得腿肚子开始抽筋。
“小禹!”
孟丽娜冲过来抱起儿子,紧紧把他的小身子锁在怀中。
不等她开口质问苏幼佳,苏偶云先一步大声质问:“苏幼佳!小禹怎么会和你待在一起的?!”
一屋子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幼佳身上,那种无声审视的压力让她心里更加惶恐,眼神闪躲,声音虚得像蚊子哼:“我……在回家路上看到小禹一个人蹲在路边玩雪,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刚才她带着弟弟回到小区,立马被人看到他们俩,跟她说家里大人都急疯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闯了大祸。
她很害怕,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想出这种鬼都不信的蹩脚借口。
“你撒谎!小禹肯定是你趁我睡觉从家里偷偷带出去的,然后冤枉是我弄丢了!你搞各种花样欺负我这么多年,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有没有撒谎!你跟你妈一样坏!”
“我没有撒谎!小禹就是我在路上看到的!”
“你撒谎!”
“我没有!”
两个女孩跟乌眼鸡似的,互相瞪着眼睛对吼。
苏孟禹被她们的声音吓到,怯怯地看着她们。
何金穗抓起他的小胖手,笑眯眯地问:“小禹乖乖,告诉阿姨是谁带你出去玩的呀?阿姨明天从超市给你带巧克力吃。”
她每天从超市忙完回家,经常会带个小零食回来逗弄苏孟禹。
苏孟禹一看到她就流口水,特别喜欢她,也特别听她的话,奶声奶气、软糯糯地说:“佳佳姐姐带我出去玩啦,还给我买汽水喝了。”
孟丽娜抬手就打了苏幼佳一巴掌。
苏幼佳捂住脸蛋哭着跑进房间摔上门。
重组家庭,一场闹剧,一地鸡毛,终于落幕。
苏偶云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彻底搬到石景山的外婆家住,出门前给苏剑民丢下一句话:“以后这个家里的事都跟我无关了,你的宝贝儿子再丢了别来找我!”
-----------------------
作者有话说:春:多投饮料,最近都没人投饮料了,之前的几个读者也都没出现了,只剩下两个我的老读者。唉,糊逼作者也是作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