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偶云摩挲着妈妈以前的校徽,鼻尖发酸,泪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铁盒盖子被她放在一旁。
白寂晨瞥见盖子内侧上有白色的字迹,拿起来:“老婆,你看这个。”
苏偶云泪眼朦胧地转过头,只见盖子内侧上用白色改正液写着:
献给未来的林洁
当你觉得自己迷路时回来打开它
希望你永远不会打开它
1991.08.01封存
这个本该由未来的妈妈开启的盒子,埋在花盆的泥土深处三十年,最终被她的女儿开启。
苏偶云流着泪把铁盒中的老物件一个一个拿出来整齐摆放在桌面上,1991年的妈妈放入铁盒中的物品包括:
一张当天的《参考消息》报纸
一盘小虎队的首张专辑《逍遥游》磁带(发行于1989.04.28,1991年的小虎队已经红遍大江南北,深受大陆中学生喜爱。)
一盘录音磁带,上面写着“林洁首张专辑《洁白》”,里面收录了她翻唱的十首当时喜欢的歌曲。
一张她用彩色笔手抄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歌词(歌手赵传发行于1990.08.01,引起很大反响。)
一枚“盼盼”徽章(1990年北京亚运会的吉祥物熊猫“盼盼”是当时北京人的集体记忆,在当时代表着“这是北京最好的时候”。)
一张报道戴安娜王妃埋下时间胶囊的新闻剪报
一张肯德基发票(1987年肯德基在北京前门开设中国第一家门店,到了1991年,去吃一顿肯德基依然是一件很时髦的事。)
一张她每天都要乘坐的、从家到学校的公交车票
一支她在高考考场上使用的钢笔
一张她当时的身份证(中国第一代身份证。这张埋下,后面她去派出所办了一张新身份证。)
一封她给未来的自己的手写信
苏偶云拿起妈妈的老式身份证,指腹抚过上面贴着的黑白证件照,照片有些模糊了,依然能看清女孩青涩、漂亮的脸蛋轮廓。
白寂晨抽几张纸巾帮她擦泪:“老婆,你妈妈身份证上的照片跟你身份证上的照片真像,简直是复制粘贴。”
苏偶云哭着笑一声,放下身份证,拿起那张报道戴安娜王妃在1991年埋下时间胶囊的新闻剪报。
1991年的妈妈肯定是效仿戴安娜王妃,在大白兔奶糖的盒子里做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胶囊。
她放下剪报拿起信封,封面上写着隽秀的字:
18岁林洁(书)
未来林洁(收)
她小心拆开封口,从里抽出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翻开来看。
【亲爱的,未来的林洁:
展信欢。
我是1991年的林洁。
如果你在未来迷路了,觉得累了,或者被生活欺负了,请你看看这封信。
我想告诉你:
别怕,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不要太快下结论,请你给自己一点时间。
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完记得去洗把脸,然后抬起头来。
高考已经结束了。
我估了个好分,可以考上想去的那所大学。
爸爸妈妈很高兴,带我去前门吃了顿肯德基。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说明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你一定已经替我把大学读完了吧?
我听说大学里可以烫头发,可以穿上连衣裙和男同学跳舞,可以光明正大去图书馆看小说,你一定已经替我在大学里体验过这些美好的生活了吧?
我希望你有度过一个精彩的大学生活。
大学已经毕业的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呢?
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烫着卷发,在写字楼里雷厉风行的职业女性?
还是说,你变成像妈妈那种现实、为了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大人?
千万别变成那样,好吗?
我希望你可以永远保留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一点点也好。
未来的我,你遇到那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了吗?
我希望他能温柔一点,希望你在他面前不用太小心翼翼。
如果你已经爱过、被爱过,那很好。
如果你受过伤,那也不是你的错。
如果你们不合适,千万别凑合,一定要听我的。
最后,我想跟H说一声再见。
你知道我在说谁。
填志愿那天我在学校里看见他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短袖,骑着自行车飞快穿过那排白杨树,阳光洒在他后背上。
我本来想叫住他,问问他报了哪里?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我从来不敢在学校里正眼看他,只敢偷偷瞄一眼他的背影。
高考结束了,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他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喜欢过他。我大概也永远不会告诉他,在那些枯燥的备考日子里,他的存在是我心里的小小慰藉。
未来的你,或许早就把他忘记了。
没关系,忘了说明你的人生遇到了那个更喜欢的男生,但我现在想把这份18岁时的喜欢留在这张信纸上。
我希望当你读到这里时,能替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一下。
祝他遇见一个好女孩,不会被她辜负,也不会辜负她。
祝他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飞得很高很高,飞到他想去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没有我。
也祝我和他,在不同的地方闪闪发光。
加油,未来的我。
不管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从我这里走出去的。
如果你觉得累了,就当是我在你身边,轻轻拍一拍你的肩膀。
这盆小叶昙花我会好好养的,希望它能替我陪你很久很久。
永远爱你的,18岁的自己
1991年08月01日】
1991年的林洁18岁,无法预知自己的一生很短暂。她喜欢吃,喜欢玩,喜欢听港台流行音乐,喜欢看港台言情小说,认为自己可以变成天上的云、地上的风,未来有无数种可能在等待着她,她一点也不着急。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她效仿戴安娜王妃,用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做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胶囊,封存在花盆的泥土中,上面种上小叶昙花。
但当这封信被挖掘出来时,信中那个“未来的林洁”已经不在了。
苏偶云读完18岁妈妈的手写信,没有像信上写的那样“展信欢”,相反,她捏着两页薄薄的信纸,缩在白寂晨怀中哭得浑身发抖。
她思念妈妈,也替妈妈不甘。
信里的妈妈那么鲜活,对未来满怀憧憬和期待。
她安慰未来迷路的自己,想象大学生活和毕业后的工作,想象爱情,还温柔祝福了那个自己在高中时期暗恋过的男生。
她写得这么认真,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拥有漫长的一生可以用。
可是这封信写完仅仅过了十几年,她就在三十几岁那年、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得癌去世,她连“未来”都没来得及真正抵达。
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人生这么短。
她太不值了。
白寂晨没有安慰她,收紧手臂把破碎的她抱得更紧一点,任由她哭。
因为有些痛,失去妈妈的痛,看见一个本该拥有漫长人生的人却被命运提前收走的痛,是必须哭出来的。
铁盒里的两盘磁带需要用到那种老式的磁带随身听,家里肯定没有这种复古的东西。
白寂晨在APP上搜索,别说,北京还真有音像店还在卖这东西。
“老婆,我下单买了一台磁带随身听。你先去洗澡,搬花盆流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等你打理好自己,随身听也差不多送到了。我们一起听你妈妈的首张专辑都唱了哪些歌,好不好?”
听到“首张专辑”,苏偶云破涕为笑,悲伤的情绪被冲淡一些,抽几张纸巾用力擤鼻涕,鼻音很重地说:“我妈妈小时候比我会玩多了,居然还给自己录专辑。这样活跃的她,却那么年轻就……”
话没说完,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她把脸埋在纸巾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寂晨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乖,不哭了……”
苏偶云终于哭累了,疲惫地离开沙发去收拾自己的惨状。
趁她洗澡,白寂晨把那几盆盆栽从玄关移到阳台,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一下门:“老婆,我们晚上不做饭了,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今天发现了你妈妈的时间胶囊,我们吃丰盛一点庆祝,好不好?”
话一说完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老婆哭妈妈哭得那么伤心,自己怎么能说出“庆祝”这种词?这不是往她的枪口上撞吗?肯定又要被她骂了。
“好——,东西你看着点。别一嘚瑟就点太多,会吃不完。”
没听到担心中的责骂,白寂晨自己被自己刚才的想法逗笑了:老婆只是属虎,她又不是真的蛮不讲理的母老虎,怎么会动不动就骂老公?我最近惹她生气的次数太多了,人都变得草木皆兵、神经兮兮的。
“得令!”
随身听比晚餐先送到了。
白寂晨把香喷喷的老婆圈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苏偶云坐在他腿心,把妈妈的首张专辑放进卡槽,合上盖子,按下播放键,磁带轮开始旋转,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一小段“沙沙”的空白底噪过后,妈妈的声音穿越三十年光阴,清晰地传出:“大家好,我是林洁,欢迎收听我的首张个人专辑。第一首歌,献给我最喜欢的《我是一只小小鸟》。”
曾经被自己遗失掉的“妈妈的声音”,苏偶云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失而复得。
磁带里,18岁的妈妈一共翻唱了十首歌,有的歌现在的传唱度仍然很高,有的歌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
苏偶云听完一遍还想倒回去从头听,想无限循环地听下去。
白寂晨阻止她说:“老婆,你暂时不要再听了。我刚才在网上查了一下,这种三十年前的老磁带,磁粉极其脆弱。你反复听,磁头会磨损磁带表面,声音会越来越失真,甚至会直接断掉、消磁,到时候这些声音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等明天,我们去找人把磁带里的声音转成数字音频,你就可以把它保存在云端,想听多少遍都可以。哪怕未来这盘磁带老化坏掉了,你妈妈的声音也永远不会消失,会一直陪着你。”
苏偶云感动地抱住他的脖子:“谢谢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把我妈妈的声音弄丢了!”
第二天,他们把磁带送去一家专业做转录的音乐工作室。
老板对磁带的状态进行评估后说可以做成无损转录,做好再通知你们。
他们离开后去了花店买花,开车前往平谷区陵园祭拜妈妈。
苏剑民是平谷人,林洁就葬在平谷区。
苏偶云去祭拜妈妈,一来是为了告诉她时间胶囊的事;二来是想带白寂晨给妈妈看一眼。
他们虽然是闪婚,虽然中间有过欺骗和波折,既然已经领了证,成了合法夫妻,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带他来妈妈坟前认个门。
苏偶云把花束放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说:
“妈妈,告诉您一件神奇的事,昨天我从咱们家那盆养了几十年的小叶昙花里面挖出您当年埋的时间胶囊。
您放在铁盒里的东西保存得很好,我都看了,您的信我也读了。
看您信的人不是未来的您,至少说明您在去世之前,您的人生都没有迷路过。
我也听了您录制的那张首张专辑,您唱得很好听,改天我要问问爸爸,您上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参加过校园十佳歌手大赛?
我应该是您这张专辑的第一个听众,哦,不是第一个,阿晨和我一起听的。
阿晨现在是我丈夫,我们上个月刚领证……”
她对着墓碑说了很久,从两人的重逢到领证的前因后果,连白寂晨的骗婚行径也没隐瞒。
白寂晨端正态度,对着墓碑鞠一躬:“阿姨,您好,我是白寂晨。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骗苏偶云和我结婚,我知道错了。我向您保证,我对她的心是真的。我知道昨天那个花盆碎得那么巧,一定是您的在天之灵显灵,帮我打破僵局,想让我获得苏偶云的原谅。”
苏偶云回眸瞪他:“你少拿我妈妈为自己开脱。我本来就准备给那些盆栽换新的花盆,昨天就算你没弄碎花盆,我自己过几天换盆的时候也会发现盒子的。”
白寂晨不理她的抗议,继续说:“阿姨,如果真的是您在帮我,您就起一阵风告诉苏偶云。”
苏偶云抬头看看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再看看周围纹丝不动的树:“太阳那么大,哪会有风。”
嘴上这么说,身体很诚实地感受周围的气流变化。
忽然,后脖子感到一阵被风拂过的痒意。
“啊,真的有风!”她捂住后脖子一扭头,刚好捕捉到男人来不及放下去的嘟嘴,羞恼地打他一下,“什么风,原来是从你嘴巴吹出来的妖风!在我妈妈面前你都敢作弊,不怕我妈妈晚上去找你算账!”
白寂晨亲亲热热地搂住她,对着黑白照上的林洁郑重承诺:“阿姨,苏偶云在您去世后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现在她有了我,我向您发誓,以后她的人生没有苦,只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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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春:写妈妈的信把我写哭了
我觉得妈妈和她高中时期暗恋的那个男生可以单独开一本,书名就叫《死掉的暗恋对象回来找我了》
投饮料,投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