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苏偶云刚配完一段强情绪台词,摘下耳机,一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手边搁着一杯快见底的大杯美式。
她昨晚在话剧排练厅为了磨一句台词,跟导演耗到凌晨一点,今天一大早又赶来公司录制游戏语音包。
甲方那边着急上线、催得紧,她不敢怠慢,硬是撑着一口气录到现在。
此刻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最近太忙了,身体吃不消了,开始已经给她发出红色警报抗议这种高强度的透支,晚上回家一定要早点睡觉。
王婉推开隔音门,快步走到她身边:“苏苏,你舅舅又来了!我看他气呼呼的,恐怕来者不善。”
苏偶云疲惫地叹口气,揉揉发胀的眉心,无奈地苦笑:“他不找我的茬儿,怎么会大老远跑到我公司来?还不是为了石景山那套房子的事。是祸躲不过,我这就下去会会他。”通过麦克风跟控制室里的同事说,“抱歉哈各位,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今天咱们就先录到这里。”
拿上手机和咖啡杯,和王婉一起往外走。
想起白寂晨之前叮嘱自己的话,解锁手机屏幕准备给他发条消息报备一下,这才看到林建前一个小时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
哇噻,夺命连环call啊。
前面她一而再地在电话中推脱房子还没装修好,而舅舅在电话中的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他应该是终于坐不住了,今天自己跑去房子那里查看,愕然发现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杀到寰声找她算账。
从未接电话的数目可以看出,他对于房子已经被租出去这件事有多恼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状态这么差的一天来,哪怕晚一天也好啊,刚刚她还想着晚上回家要早点睡觉回回血,现在只能硬上了。
“苏苏,你要不要先报警?”
“不用,我去让他骂几句消消气就行了。横竖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有正规合同,他再怎么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等他发泄完了,发现无计可施,自然就会走人。而且年初已经闹得那么难看,我不想再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把警察再招来公司,以后大家该怎么看我呀?”
林建走出会客间,随便抓个人问洗手间在哪里,解决完站在洗手池前洗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教训那个死丫头。
门外站着两个寰声的男同事,见卫生间里有人,边等边聊起来。
新同事:“哎,哥,你知道刚才那个大叔是苏苏的谁吗?我看他那样儿,跟要吃人似的。”
老同事:“她舅舅,八成又是过来找苏苏要房子钱的。”
新同事:“听你这话,他之前来过寰声?”
“何止来过。”
老同事把年初林建大闹寰声、破口大骂要钱的那出闹剧,简明扼要地说给他听。
新同事:“我靠,这个舅舅这么极品?我光这样听你说都觉得窒息,难以想象当时的苏苏该有多绝望。”
老同事:“那可不。当着全公司人的面骂苏苏是外姓人、是家贼、哄骗神志不清的外婆把房子过户给她……当时我们站在边上看着都替苏苏感到难堪,后面还是老刘帮她赶走这个无赖舅舅。现在她有个牛逼的老公撑腰,老刘就派不上用场了。”
门内早就洗好手的林建仔细听门外他们的对话,听到“老公”两个字时脸色一怔:那个死丫头结婚了?!那石景山的房子该不会变成他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了吧?!如果变成共同财产,那我想要把房子弄到手岂不是难上加难?!
得知苏偶云结婚了比得知房子被她租出去,还要叫他有危机感。
“里面的人怎么还不出来?是在里面上大号还是掉坑里了?”
林建猛地打开门,门内门外,三双眼睛撞在一起。
背后蛐蛐被当事人听到,两个男同事尴尬地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林建扫他们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没说话,也没发作。
他现在脑中都是“老公”和“共同财产”,这两个词让他原本只想为了房子被租出去而大闹一场的计划变得复杂起来,没工夫搭理这两个嚼自己舌根的小喽啰。
沉着脸,心事重重地回到会客间。
苏偶云已经坐在这里等他,见他进来,起身平静道:“舅舅,我们去外面说吧。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不想因为我的私事,影响同事们的工作,也不想再让同事们看我们家的笑话。”
林建抬手往门外一指,语气生硬:“走,正好我也嫌这里人多眼杂嘴杂。”
背着双手、挺着不直的背先走一步。
苏偶云把他领到寰声这栋三层小楼的背面,与他面对面站定,不想跟他兜圈子,直接说道:“舅舅,刚才我在录音棚里配音,手机开静音,所以没接到您的电话,不是故意躲着您。您既然跑来我公司,想必已经去石景山房子那里看过了。没错,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合同都签了。”
一提到房子,林建的火气就压不住了,猛然拔高嗓门:“你这个死丫头,我还纳闷你怎么会那么好心,说要装修好了再让你哥住?合着是在这儿给我下套呢!转头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把我当猴儿耍!那是我妈的房子,她不可能不留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反而留给你这个外姓人!肯定是你趁她病糊涂了,哄骗她在文件上签字、把房子过户给你的!”
他每次来找苏偶云,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车轱辘话,一口咬死就是苏偶云通过花言巧语哄骗病糊涂的外婆签署过户文件。
苏偶云最近这段时间被工作、话剧排练和家务事连轴转折磨得精疲力竭,站在那里整个人看上去蔫儿蔫儿的,有一种“活人微死”的摆烂感。
面对舅舅激情洋溢的指责,她连愤怒的情绪都提不起来,只是淡淡地、一针见血地回击:
“舅舅,您是成年人,应该有点常识。
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是要经过房管局层层审核的,不是去超市买个菜那么简单,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办好。
整个流程走下来,又是评估又是公证又是各种签字,要花上好久的时间。
当初您和舅妈要是能够多多陪在外婆身边照顾她,而不是
全部丢给我这个免费保姆。
那么外婆在办理过户手续的时候,你们肯定马上就能知道,然后马上阻止她,房子也就过户不成了。
何至于等到外婆过世之后才知道房子早就合法合规地过户给我了,再来追悔莫及,然后想方设法要把房子从我手里抢走。”
言外之意: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切都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
林建被一个小辈儿绵里藏针地内涵自己不孝,气得火冒三丈,又因为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于是敞开了极尽恶毒地大骂她:“你这个有妈生没妈教的死丫头,嘴巴真是利索!当年你爸爸娶了新老婆,新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你成了多余的人,在家里待不下去。你爷爷奶奶又嫌弃你是个赔钱货,你无家可归,像条丧家犬一样,是你外婆收留你,你照顾她那是应该的!还有,别忘记你姓苏!不姓林!苏家容不下你,你就跑来抢我们林家的房子!你还有理了你!”
他激动的声音尖利刺耳,震得苏偶云耳膜嗡嗡响,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所谓亲人,身心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为了一套房龄已经几十年的老房子,人真的可以做到如此六亲不认。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轻声说:“舅舅,我妈妈是您唯一的亲妹妹。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您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我亲妹妹又怎么样?!她要是没死,你也不会跑回我们林家住,现在那套房子有你什么事儿?!害得我现在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你,让你哥这个我妈的亲孙子住进去,结果还没住成!你这个死丫头,自己和老公住一块儿去了,房子空出来了,宁愿租给陌生人住,也不肯租给你哥住!你这个外姓人抢我们林家的房子,还不肯让我们林家人住,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啊!”
苏偶云被他骂得头晕加重,实在没有脑力去细究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结婚的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窒息的对话,回去坐着休息。
“舅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您让我答应堂哥住进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房子占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房子我已经整套租出去了,堂哥是肯定住不进去的。对我,您骂也骂了,气也撒了。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工作了。”
转身欲走。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你和谁结婚了?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
“舅舅,您不是想关心我和谁结婚了,您是想问我房产证上有没有加上我丈夫的名字,有没有变成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吧?我直接告诉您,没有,那套房子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既然房子还是你的,那就好办。我看你现在做这份工作也做出一点名堂,这几年应该赚了不少钱。这样吧,房子的折现款你给我两百万,咱们就两清了。”
林建抬手比个二。
由于对他的狮子大开口太过震惊,苏偶云感觉头更晕了,眼前还飘过几丝黑影。深吸一道气,努力稳住身形:“舅舅,上回警察都跟您说得明明白白,您找我要钱的行为属于敲诈勒索,要坐牢的。”
“没关系,这钱你可以不给。你不给,我就去打听你老公是谁,到你老公公司找他要去。我不介意把年初在你公司发生的事,在你老公公司再来上一遍。我刚才听你同事说你嫁得挺好,你老公公司应该挺大的吧?在大公司上班,最怕丢面子。为了买个清净,你老公肯定愿意掏这个钱。”
白寂晨在上上章也说过“买清净”这种话。
两个男人的心思不谋而合,他到A大找白寂晨闹,搞不好真能敲诈到一笔巨款。
苏偶云不可能让他如愿,强压着怒火,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给他看上面的录音界面:“我们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您刚才不仅开口向我索要巨款,还威胁要骚扰我的家人。您敢到我老公单位闹事要钱,我就带着这份录音去报警,两百万的敲诈金额加上寻衅滋事,足够您坐好几年牢。”
刚才她走进会客间没看到人,于是坐下来等他。
就是在那极短的等待时间里,她做出一个决定:我不能再被动地被舅舅一直纠缠下去了,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我必须主动出击!
于是用手机录下他们的谈话,搜集他敲诈勒索自己的证据。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她做对了。
林建被她突如其来的反杀彻底激怒,爆喝一声:“你这个死丫头!我给你脸了是吧!敢算计老子,送老子去坐牢!”
秦阳正好推开寰声的玻璃门,往里踏进一只脚,忽然听到这声充满戾气的爆喝,眉头一皱,缩回踏进去的脚,往声源处走去一探究竟。
而小楼背面的情形已经失控。
林建一只手抓住苏偶云纤细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抢夺她的手机:“把手机给我!把录音删了!”
苏偶云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动手,死死攥着手机,在拉扯中重重踩一下他的鞋面。
林建惨叫一声,抓她的手劲下意识地松开一些。
苏偶云趁机挣脱他的控制,往公司正门跑去。
她本来就身体疲惫、头晕目眩,骤然的剧烈动作和情绪波动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没跑出几步,眼前一黑,脚下的高跟鞋踉跄一下,身体失去平衡侧摔下去,侧边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水泥地上。
在失去意识前,模糊的视线中似乎出现一双腿飞奔而来,耳边响起一声紧张的“苏苏!”,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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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春:不会失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