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气氛过分安静。
舒嘉不再说话,浅浅弯起唇,好心地等待他回忆起来。
在她坦荡明灿的目光里,贺屿白哑口无言地站着。
薄唇抿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克制地咽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是的,事实的确如此。
虽然那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但舒嘉也给了他一笔数额不小的投资,她从来都不亏欠他什么。
可是,那些留在他身体上的痕迹,她的亲吻,她的抚摸……
她都不曾在乎过吗?
舒嘉饶有兴致地看着站在门边沉默不语的男人,低垂的眼睫像脆弱的蝶翼,在并不明亮的光影下轻轻颤动,眼尾一颗浅褐的痣洇在湿红里,好像才受了什么欺负,冷而欲。
舒嘉忽然想起那晚,在桦莱酒店顶层的套房里,那颗痣,她曾经一遍遍地吻过,揉弄过,爱不释手。
那个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的高岭之花跪在床边仰着脸给她玩,双手克制地背在身后,银行卡在牙齿间打着颤。
那些记忆模糊而琐碎,隔着几年的时间,舒嘉以为她早已忘得干净,却总在许多莫名的、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时候贺屿白的样子。
她看人一向很准,三千万,以贺屿白的能力,这笔投资足够他在云湾做出一番事业,可放在豪门云集的川港,却连入场券都谈不上。
她没想过会在川港再见到贺屿白。
予一集团,年轻有为的贺总。
这个崭新的身份,完全出乎舒嘉的意料。
做工考究的西装裤拢着男人修长笔直的腿,黑绸衬衫的扣子一颗颗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上位者的清冷矜贵。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低着眼站在她面前,手指用力握进掌心,指骨凸白,像是委屈又不敢争辩。
舒嘉眯起眼睛,眼底多了几分兴味。
直到一阵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沉默。
“舒小姐,服务生说,您要的那支酒有两个不同年份版本的,不知道您要的是哪一支,如果方便的话,麻烦您去前台亲自确认一下。”是安雅的声音。
“知道了,就来。”
舒嘉回神,应了声,撑着扶手站起身。
她没再说什么,只礼貌地朝贺屿白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裙摆掠起一阵带着香气的风,从男人紧绷的身体旁边轻盈地经过。
门关上了。
地板上有什么东西闪烁着晶亮的光,贺屿白靠在门边,克制地呼出一口气,许久后,才弯腰捡起。
是舒嘉掉的一枚耳夹,端庄贵气的祖母绿,像一颗碧色的眼睛。
市面上知名的珠宝品牌很少出耳夹的款式,舒嘉不喜欢打耳洞,她在White有一条专门为自己订做首饰的生产线,从用料到设计,都是独一无二。
贺屿白把它握在手心,碎钻嵌进皮肉,传来轻微的痛感。
他用最快的速度缓和好情绪,推门出去,这是这些年他在繁琐劳累的工作中练就的本领。
舒嘉的助理安雅正靠着栏杆打电话,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
贺屿白想,他该把这枚耳夹交还给她的助理,却在脚步迈出去的瞬间,心生卑劣的犹豫。
安雅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远了。
贺屿白将手放进口袋,无声地紧攥着,好像那是他能抓住的和舒嘉的唯一维系,一直到离开蓝庭海邸都没有松开。
刚过八点,时间还早。
吩咐司机开回公司,员工们大多数都下班了,只剩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贺屿白走进办公室,拨通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舒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最近舒远手里有个工期比较紧的项目,已经连着加了大半个月的班,这会儿正一边喝着美式一边顶着黑眼圈核对项目文件,冷不丁被老板叫去办公室,舒远心里突突直跳,一点困意都没了。
贺总从来不会叫手下的员工去他的私人办公室,除非是犯了什么重大的工作失误。
舒远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忐忑不安地敲响了贺屿白办公室的门,进门便端起心虚的笑脸,“贺总,您找我。”
他在心里飞快地细数了一遍项目还没解决的几个关键难题,正打算主动向贺屿白解释,年轻矜贵的男人却只是拨开桌上堆叠的文件夹,把一枚精致的耳夹递到他面前。
“这是舒小姐的东西吧。”他声线平淡,是舒远熟悉的,平时开会交代工作的语气,“今天在宜众的晚宴上,我无意捡到的。”
舒远一听不是工作的事,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凑近了去看。
的确是舒嘉的东西没错,上个月舒嘉出席川港经济交流会,戴的就是这副价值上千万的耳夹。
这块昂贵的祖母绿钻石是舒老爷子送她的礼物,直接用专机从千里之外的布比亚哥矿场送到家里,舒嘉很喜欢,做成首饰之后,还拍了不少照片发在ins上,顺便帮White做了一波宣传。
“对,对,是我妹妹的。幸好您捡到了,不然找起来可是件麻烦事……”
舒远一边说着道谢的话一边伸手去接,可贺屿白却忽然合拢了手指,似乎并没打算让他帮忙把这枚耳夹还给舒嘉。
舒远愣了下,有些困惑。
“明天我刚好要去一趟舒氏总部,可以顺路带给舒小姐。”贺屿白把耳夹放回口袋,英俊眉眼仍旧冷淡,“方便的话,麻烦舒经理把舒小姐的联系方式告知我。”
舒远眨巴两下眼睛,彻底呆愣住。
贺总的意思……是要亲自……还给他妹妹吗?
可是贺总什么时候会对这样的事上心了?
他还记得刚来予一的时候,有一回陪着贺总出席投资会,有位小姐故意把包落在了他们谈事的包厢,贺屿白明明看到了,却连碰都没碰,事后那姑娘托人问起,他也只是冷冰冰地交代助理赵峻按照包的价格转了一笔钱过去,显然并不打算和对方有过多来往。
明眼人都知道,那只包不过是个引子,那位投资方家的千金,不过是想以此为借口约贺屿白一起吃个饭而已,谁知道这位贺总却冷漠得如此不近人情,好像他的眼里除了工作,再没有其它的事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舒远也渐渐了解了自家老板的性格,整个秘书办清一色的男性,听说几个月前华盛的钱总费了不少心思想把女儿塞到贺屿白身边,只待了半个小时就被贺屿白的助理客气地请走了。
在川港的上流圈子里,像贺总这样生了一副出众样貌却又过分禁欲自持的男人,实在少见。
所以舒远此刻实在吃惊不小。
可眼前的男人面容沉静,有条不紊地翻阅着文件,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在末尾处签下隽秀的签名,好像他刚刚的提议,不过是寻常公事里顺手而为的一件而已。
“……那,辛苦贺总了。”
舒远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报出舒嘉的电话号码,又在微信列表里翻到舒嘉的头像,把她的名片分享过去。
头像是Kerry熊手指围着大眼睛无辜眨眼的表情包截图,舒远手指一顿,再想起舒嘉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说得含糊的话,有种直觉告诉他,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
黑色宾利疾驰在回临海别墅的宽阔马路上,舒嘉倚着后座,手指滑动手机屏幕,懒懒打了个哈欠,快速浏览着今天还没来得及看的月度财报。
身旁的安雅忽然惊呼一声,“舒小姐,您的耳夹好像掉了一只。”
舒嘉伸手摸了摸,左耳空落落的,她想了下,见赵安宇的时候还在,应该是掉在那间休息室里了。
当初定做这副耳夹的时候,设计师就提醒过她,这块昂贵稀有的钻石克重不小,再加上各种细节工艺,做出来会有些重。耳夹的款式,更增加了掉落遗失的风险。
舒嘉想着也只是偶尔戴几回,便没太在意。
她正打算让安雅联系酒店管家去找一找,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舒远来电。
舒嘉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电话那头就传来舒远连珠炮似的一串逼问:“嘉嘉,上次我还没问完呢,你和我们贺总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啊?你在云湾那阵子不会和他发生过什么吧?我可知道你离开家里那段时间心野得很……”
舒嘉拧眉,没好气道:“好端端的别发疯。”
“我没发疯,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舒远哼了声,把她的耳夹被贺屿白捡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们贺总多清白一人,平时在公司里连和女人说话都没几句,这种掉东西的事也不是没遇上过,贺总哪回搭理了?要不是你和他有什么,贺总怎么可能亲自给你送去,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舒远一口一个贺总,话里很是警惕,那副语气,好像生怕舒嘉对他的老板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舒嘉怔了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休息室里,浮杂光线下,男人低垂的眼,清峻挺拔的身影。
她勾了勾唇,懒散倚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别瞎想了,我和你们贺总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早就结清了账,不是吗?
舒嘉觉得她这话理所应当。
舒远显然不信,还在喋喋不休地絮叨着:“我是你哥,爸妈都没我了解你,别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不知道!还有,你身边那个姓赵的小助理,和你关系不一般吧?我是管不着你,但你现在已经是订了婚的人了,多少该注意点……”
舒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皱着眉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微信就在这时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舒嘉扫了一眼,“行了哥,我还有事,不和你说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舒远
的话才说了一半,声音被突兀地掐断,气得对着电话骂了好几句没良心的。
舒嘉点开那个醒目的红点,显示对方通过好友分享的名片添加,头像是一块沉寂的黑,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贺”字。
舒嘉随手点了通过,打开朋友圈,毫不意外,一片空白。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几年了?四年,六年……或是更久,她早就记不清了。
回到川港这些年,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很多新鲜热烈的事物,而贺屿白却还是以前的样子,像机械钟表的指针,随着流水一样的光阴,一成不变地转动。
舒嘉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几秒,无端想起那一晚在酒店的落地窗边,她抓在手中的潮湿黑发。男生承受不住地、求饶一样地低喘,呼吸在玻璃上浮起一大片白雾,模糊映着他黑冷的瞳孔。
不可否认,那的确是一段愉快的经历。
舒嘉眸光动了动,点开备注栏,随手打上两个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足足两分钟后,终于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那只耳夹,被小心地放在一只首饰盒里,看得出有仔细擦拭过,钻面光洁一尘不染。
小白:「舒小姐,冒昧打扰,明天你在公司吗?」
小白:「正好有些项目的事要和陈经理核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顺路送过去。」
明天……
舒嘉想起半小时前赵安宇发来的信息,体贴地询问她明早是想吃水晶虾饺还是鸡丝粥,他在家里做好了带过来。
她弯唇,随手回复过去。
“明早吧,办公室见,麻烦贺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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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或许还有人记得小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