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因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隐秘的小插曲,看见舒嘉又拿了一块,便笑着出声提醒:“别尝多了,一会儿还要吃午饭呢。特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鱼汤,难得来一趟,可得多吃点再走。”
舒嘉把一整块巧克力蛋糕全部吃完才乖巧点头,很给面子地夸赞贺屿白的手艺:“没想到贺总还有这么深藏不露的本事啊。”
季春因品出舒嘉话里隐晦的意味,讶异地抬眉:“嘉嘉,你和屿白认识?”
舒嘉点头:“有几个合作的项目,之前见过几次。”
想想也是,都是生意圈子里的人,更何况予一手握众多前沿核心技术,肯定会和舒家有合作往来,他们认识,并不是件意外的事。
季春因又说了很多称赞贺屿白的话,夸他聪明学东西快,又夸他沉稳好静,和名利场上那些心浮气躁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说到最后,季春因不免叹了口气:“没想到我这吃饭的本事,自家人没一个瞧得上,最后还得靠外人传承。”
而贺屿白始终垂着眼,手指仍搭着炉台,侧脸轮廓冷淡清峻,像一峰拢在淡薄晨雾中的雪山。
顾着有人在,季蕊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视线却总忍不住偷偷瞟过去。
年轻的姑娘心事萌动,空气中都仿佛洋溢着粉红的泡泡。
听见季春因的话,一直怯怯沉默的季蕊小声地辩驳:“怎么就是外人了……”
季春因嗔怪地瞪了孙女一眼,适时岔开话题:“看你,脸上都是面粉,快去洗脸洗手,准备吃饭了。”
季蕊蔫巴巴地哦了
声,扭头出去了。
“屿白啊,你也去洗下手,中午留下一起吃饭吧。”季春因说,“难得人多热闹,就当是陪我这老太太说说话。”
年轻时喜欢清净,人老了反而惦记起热闹来,可惜季家的儿女们都忙着在外打拼,经常一整年都见不着人影。
贺屿白动了动唇,拒绝的话就在喉咙里。这不是季春因第一次留他吃饭,而他无一例外,都会借口公司有事在饭点前及时离开。
趁季春因转头和女佣说话的功夫,舒嘉溜过去,又拿了一块蛋糕。
“奶奶很喜欢你呢。”她咬着蛋糕,声音含混不清,“贺总不至于忙到连赏光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吧?”
她话里的揶揄很诱人,总是毫不费力就能让他脸颊发烫,心跳错乱。
他似乎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沉默地顺从着,被女佣领出去,洗过手,坐在二楼露台的餐桌前。
铺着真丝提花桌布的方桌旁早早摆好了五张椅子,贺屿白微怔,抬头问一旁的女佣:“今天还有别的客人吗?”
女佣笑说:“是舒小姐的未婚夫,今天和舒小姐一起过来探望夫人的。再加上小小姐,一共五张椅子,正正好呢。”
有脚步声从客厅里传来,女佣连忙上前拉开椅子,“舒小姐,谢先生,请。”
舒嘉挑了个靠左的位置坐了,这边视野好,顺着攀满藤蔓的栏杆望下去,能看到小花园里大片大片精心侍弄的花。
谢令书脱下西装外套交给身后的张叔,自然地紧挨着舒嘉坐下。季蕊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她换了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唇釉也仔细补过,年轻的脸蛋光彩照人。
主座要留给季春因,便只剩下一张空位了。季蕊红着脸,有些扭捏地在贺屿白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女佣揭开瓷盖,菜肴的香气立刻漫了出来。季春因亲自给舒嘉盛了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公司的事再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半年没见,脸都瘦了,该多补补才行。”
舒嘉还没说话,谢令书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碟子里,“奶奶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嘉嘉的。”
季蕊握着筷子,羡慕地看着这恩爱的一幕,“嘉嘉姐,你和谢先生感情真好。”
热气沾浮在眼睫,湿潮得有些难受,贺屿白垂下眼,保持着他惯有的沉默。
舒嘉无意在这样其乐融融的场合戳穿她和谢令书虚假的婚约,只笑了笑,拿起汤匙专心地品尝着鲜美的鱼汤。
季蕊咬咬唇,瞥向身旁的男人。她用筷子暗戳戳叉着碗里的米饭,装出不经意的口气:“贺先生看起来和谢先生年纪差不多呢,应该也有未婚妻了吧?”
贺屿白嗓音很淡,答得迅速:“我没有未婚妻。”
“那、那女朋友呢?”季蕊低着头,一碗米饭被戳得乱糟糟的。
季春因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她教导过季蕊很多遍女孩子要矜持,她是一点都没记住。
舒嘉似乎全然置身于这场谈话之外,又让女佣盛了一碗鱼汤。正午的日光明晃晃地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她搅弄着汤匙,手指上的婚戒闪着刺眼的光。
谢令书夹起一只蝴蝶虾放进舒嘉的碟子里。无名指上的信物,和舒嘉成双成对。
贺屿白抿了下唇,低声说:“没有。”
这下季春因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像贺屿白这样年轻优秀的后辈,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抢着追求,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
季蕊内心小小地欢呼一声,朝季春因拼命眨眼。
季春因读懂孙女的请求,无奈地摇摇头,她看向贺屿白,不得不为了孙女充当起牵线的媒人:“屿白啊,你别嫌我絮叨。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早该成家立业了,早点安定下来,对事业也有益处。我的几个孙女都还没定婚事呢,你若不介意,咱们倒不妨亲上加亲,这样,我的手艺也不算流给了外人。”
“是啊,如今在川港,做到贺总这个地位的,哪有几个还没成家的。”谢令书意味深长地瞥来一眼,“哪天贺总办喜事,务必告诉我一声,我和嘉嘉一定到场。”
一直沉默少言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声线沉沉冷冷。
“抱歉。”他看着舒嘉手边那块嵌着刺绣的桌布纹理,不动声色握紧了手中的木筷,犹豫了很久才说,“我有喜欢的人。”
满桌倏然一静。
季蕊错愕地眨了下眼,季春因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季春因回过神,很快笑起来,以长辈关切的口吻慈爱问道。
舒嘉正用公筷去夹一块红豆糕,盘子摆在贺屿白面前,离她有些远。听见这话,舒嘉动作一顿,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兴趣,抬起头,对上男人清冷的眼。
钻戒耀眼,切面折射出浪漫的光。
有风吹过露台,一整面栏杆上的藤叶沙沙扬动,暧昧的、春天的声响。
他们视线交汇,而气氛过分安静。
“她订婚了。”
贺屿白定定望着舒嘉的眼睛,嗓音哑涩,像一把被拉坏的提琴。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不受控制地想,只要能回到舒嘉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愿意把他卑劣的喜欢剖开来捧到舒嘉的面前,她可以嘲笑、讥讽,踩在脚底肆意践踏蹂|躏,只要她高兴,只要她还对他有兴趣,还愿意玩一玩他。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办法了。
细微的抽气声响起,好像有人在看舒嘉手上的婚戒,有惊愕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而舒嘉只是优雅地夹起她挑中的那块红豆糕,仿佛只是听见一桩无聊的绯闻,朝他灿灿一笑。
“是吗?那真可惜。”
*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季蕊闷闷地吃着碗里的米饭,既为她无疾而终的爱情感到难过,又替贺屿白觉得惋惜。
她想他们一定是相爱的,只是命运阴差阳错才不得不分开。不然她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如此残忍地拒绝一个方方面面都优秀到无可挑剔的男人。
谢令书在不断地给舒嘉夹菜。甚至破天荒地,向女佣要来一双干净的手套,亲自给舒嘉剥起虾来。
舒嘉胃口小,很快就吃饱了,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季春因便叫来女佣收拾餐具。
贺屿白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把冷水一遍遍地浇在脸上。
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可是那枚钻戒实在太过刺眼,像一枚剜不去的刺,将他的心脏戳得鲜血淋漓。
贺屿白深深呼吸几口,用纸巾擦净脸上的水渍,出去时又恢复了淡然沉静的气场。
舒嘉正倚在露台栏杆旁和季春因聊天。季蕊不在,谢令书去了楼下抽烟。
见他出来,季春因笑着朝他招手:“屿白,嘉嘉要走了,她很喜欢你今天做的那些蛋糕呢,你不介意让嘉嘉带一些回去吧?”
舒嘉朝他眨眨眼,谁都没有再提起刚才饭桌上的那个话题。
贺屿白声线平淡,“当然不介意。舒小姐请便。”
舒嘉跟在贺屿白身后,回到烘焙间。
那些纸杯蛋糕口味不一,表面做的装饰也各不相同,贺屿白拿出纸袋递给舒嘉,示意她可以自己挑选。
舒嘉一眼就看中了他手边的那几个,嵌着漂亮的小熊饼干,卖相比其它的要精致许多。
她没有接过纸袋,只是倚在门边,伸手指了指,微笑道:“麻烦贺总,帮我把这些装起来吧。”
贺屿白沉默地照做,舒嘉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男人挺拔英俊的背影。
她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男人身形滞了滞,“她去世了。”
舒嘉哑然,好像她总是问起这样糟糕的问题。
她不再说话,耐心地等着贺屿白把打包好的蛋糕递给她,转身要走时,男人却忽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一手撑着门框挡在舒嘉面前,因为太过用力,冷白手背上鼓起嶙峋的筋络。
舒嘉停住脚步,不明所以:“贺总还有事?”
贺屿白望着她,手指在发抖,她明明都记得的,记得有关他的一切,即使他的人生,单薄得只有寥寥几字。
奶奶去世之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联系的人,就只有舒嘉,只剩舒嘉。
可是她却如此残忍,连一点微弱的、引路的萤火都不肯留给他。
男人黑冷的眸直直盯着舒嘉,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寻到了倾诉的出口,是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的汹涌,贺屿白眼前一片模糊,声线也跟着发颤,喃喃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
他高出舒嘉很多,高大的影子落下来,将舒嘉整个人都覆住。
深黑色的衬衫扣子随着气息的起伏颤颤地晃动,他离得太近了,那纽扣几乎要崩坏在舒嘉的眼前。
舒嘉半步都没退,只从容仰起头,和贺屿白对视着。
“我没说我会留下。”她无辜地耸耸肩,呼吸落在男人的下颌,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温热。
贺屿白喉结艰难滚动,发觉他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再次失去语言的能力,只能语无伦次地,小心翼翼地祈求:“那、那现在……”
“贺总忘了吗?”舒嘉笑了笑,视线落向贺屿白身后,谢令书正朝这边走来,“我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