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还有事，谢令书急着回去，没找到舒嘉的人，问过张叔，说是去了烘焙间拿蛋糕。他一路找过来，没想到正撞见舒嘉和贺屿白在一起。
他手里还拎着一盒季春因嘱咐他替舒嘉拿好的龙井茶，说是有段时间舒嘉很爱喝这口，不过舒嘉一向爱新鲜，也不知道如今还爱不爱喝了。
两人站在门边，身高差很是登对，舒嘉美得好像能压下世间一切艳丽繁杂的盛景，而面前的男人沉静似一池冷水，能承纳她所有的张扬热烈。
想起刚才饭桌上那个耐人寻味的话题，谢令书轻扶眼镜，眉宇压下来。
“嘉嘉。”他沉声唤，“该回去了。”
他宣示主权般扯过舒嘉的手腕，目光隐隐含着警告，扫过贺屿白的脸。
谢令书力气没轻没重，舒嘉被拽得很不高兴，但余光瞥见贺屿白眼底黯然的失落，她皱了下眉，暂时忍了下来。
他失落的样子很漂亮，像是克制着许多不敢言明的心事，让人看了觉得可怜，却又忍不住想更加恶劣地欺负他。
“谢谢贺总的蛋糕了。”舒嘉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好像刚才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过，“有机会我做东，请贺总到我的场子喝杯酒，贺总可要赏光啊。”
说完，她也没在意贺屿白的回应，转身走了。
“舒小姐慢走，谢先生慢走。”
远远传来女佣的声音，那对恩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贺屿白看向窗户，看着舒嘉和谢令书并肩穿过院中林荫遮蔽的小路。
他攥紧了手心，很久之后才呼出一口气，把烘焙间打扫干净，下楼离开。
赵峻等在车里，差点要睡着，听见车门打开的声响，连忙撑起精神，有条不紊地汇报起工作来。
把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都一五一十地交代过，男人只淡淡嗯了声，赵峻悄悄瞥去一眼，贺屿白眼睫垂着，闭目养神，看起来心情不佳。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揣摩错误，毕竟自家老板平时就是这副样子，见谁都冷淡。
赵峻暗自给自己打气，合起平板，小心翼翼开口，试图打开话题。
“贺总，刚刚跟在季夫人身后出来的那位，是季家的四小姐吗？”
季春因总共有一个孙子三个孙女，季蕊排行第四年纪最小，亲近的人叫她小小姐，外人称呼一句季家四小姐。
贺屿白眼皮未抬，“她给你什么好处了？”
赵峻打了个哆嗦，连忙心虚地赔着笑：“贺总哪儿的话，我哪敢收四小姐的好处，她就是、就是给了我几盒点心，让我帮着打听打听您的事……”
其实不止季蕊，自从他跟着贺屿白做事，私下找他探听贺屿白私事的女人他记都记不过来，只是这位季四小姐格外心诚，又一派率真，他不好拒绝，只得含糊答应下来。
赵峻也实在摸不透自家老板，在生意场里，名利往往和风月挂钩，哪有半点不沾身的。可是贺屿白看那些女人的目光，就和看冷冰冰的文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赵峻挠挠脑袋，纠结着该如何办成季蕊交代的这桩差事。
“贺先生喜欢的是一个订了婚的女人。”
季蕊是这样说的。
她红着脸说她不会打扰贺屿白的生活，只是好奇，能够被贺先生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赵峻觉得简直荒唐，开玩笑，贺总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已经订了婚的女人？一定是她的情报有误。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继续探听这话题，一直闭着眼的男人忽然出声。
“赵峻。”
冷不防被叫名字，赵峻吓得身体都坐直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是她已经订婚了，和未婚夫感情恩爱，很快就要结婚。”贺屿白呼吸很沉，“你会怎么做？”
赵峻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好半天他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大脑高速运转，他哪敢正面接这话，只能打着哈哈宽慰：“贺总，您比我见得多，生意圈里那些结婚的，哪有几对是真心的？大多数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您要是真喜欢，玩玩也行啊，以您的条件，哪有女人会不愿意的。”
男人眉心动了动，赵峻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找补：“我不是要您当小三的意思……”
他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贺总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去当见不得光的小三。
贺屿白闭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动。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助理的脸，贺屿白自嘲地想，他连当小三的资格都没有。
*
“舒小姐，您……是和谢先生吵架了吗？”
安雅看向后视镜，紧张地攥着手指。谢令书的车一直跟着这辆迈巴赫，像一位风度翩翩的护花使者。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擅自把我的行程透露给任何人。”舒嘉从包里抽出湿巾纸，皱着眉擦拭被谢令书握过的手腕。
安雅连忙道歉，保证她以后再也不会了。
手机弹出消息，是谢令书发来的。
xls：「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xls：「下个月你生日，我帮你订了几套礼服。」
“不用了，我没空。”
xls：「好，那我让管家送到你家。」
xls：「对了，今年生日宴要不要在我们的新家办？人多热闹，正好暖一暖房子。」
舒嘉深深沉下一口气，快速从聊天记录里找出印着两人签名的电子版协议，发给谢令书。
“谢总，我的耐心有限。我不喜欢我的私人生活被打扰。如果再发生今天这种事，我会考虑提前结束协议。”
她会赔付双倍违约金，也会收回远恒在蓝湖岛的一切权限。只要谢令书的脑子还没坏掉，该怎么做，应该不用她再提醒。
手机果然安静了，舒嘉揉着眉心闭目养神。
谢令书倒是提醒她了，年年都在蓝庭海邸办生日宴，她也有些腻了，只是一时间还没想到更合适的地点。
舒嘉的生日是件大事，次日，舒老爷子就以家宴为由头，把舒嘉叫回了曼港山庄，商议生日宴的安排。
曼港山庄建在岫山脚下，四处林木幽深，又是春天，空气比繁华的市里要潮湿许多。
舒嘉下了车，看见两辆熟悉的车子停在旁边，脚步一顿，不大高兴地看向前来迎接的管家。
“爷爷没告诉我，今天还有别人来。”
林叔躬腰赔着笑：“您忘了，今儿是家宴，舒董和太太当然也要过来的。”
舒嘉站着没动，林叔捏着汗，撑开伞递上前，“外面湿，您小心着了凉，老爷子正等您呢，快进去吧。”
舒嘉终于挪动脚步，雨丝落在她微卷的长发上，染上晶亮。
林叔赶紧撑着伞追上去。
舒嘉在门
口脱下沾了雨水的外套，跟着女佣来到楼上的餐厅。
菜早都摆好了，热气闷在瓷盖里，就等着她来。
“嘉嘉来了。”舒知行率先站起来，温和笑着。一旁的尹茹也连忙起身，替舒嘉拉开椅子，“来，坐妈妈身边。”
舒嘉不动声色地从尹茹身边走过，在舒老爷子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尹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坐回原位。她轻咳了声，故作轻松地找起话题：“令书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早晚都是一家人，趁着这机会，也该让爸见一见他。”
“行了，自家家宴，我可不请无关的人来。再说那小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舒钦山冷冷瞪了尹茹一眼，“今天本来也没请你们夫妻俩。都少说点话，要是谁让嘉嘉不高兴了，可别怪我撵人。”
能做到舒家太太这个位置，尹茹也不是忍让的性子，当下就委屈地辩驳：“爸，我不也是关心嘉嘉吗？她都订婚多长时间了，也没见她把人领回家来吃个饭，现在外面的媒体到处造谣，说我们两家是假联姻，只是为了控股在人前做做样子……”
舒钦山冷笑：“你是担心嘉嘉还是担心你的股价？这门婚事我本来就不同意，是你们欺负我老头子岁数大了，背着我偷偷摸摸给定下的。嘉嘉根本不喜欢那姓谢的毛头小子，你心里没数吗？哪来的脸在这教训我的宝贝孙女！”
舒知行不说话，低头给舒钦山夹了一筷子蔬菜。
尹茹更加委屈，眼眶都红了：“爸！都是一家人，您说这话做什么？婚姻都是需要慢慢经营的，我是怕嘉嘉不懂得这个道理……”
舒嘉慢条斯理舀了匙汤，“是，这一点，我该多向爸妈学习。”
尹茹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精心保养的脸顿时臊得通红。舒知行只当没听见这话，给妻子夹去一块排骨，“茹茹，多吃点。”
言外之意，要她少说话。
尹茹气鼓鼓拿起筷子，“谢谢老公。”
舒嘉实在佩服，在经历那场难堪的闹剧之后，这俩人竟然还能恩恩爱爱地出现在人前，携手参加各种晚宴，维持着夫妻情深的良好人设。甚至在舒老爷子面前也是如此。
有时候她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做戏，还是演得太过，已经成为生活习惯的一部分。
爱情是最不可信的，这一点，舒嘉早就看清了。风风雨雨几十年，酸甜苦辣都一起尝过了，到头来还不是同床异梦，各自偷欢。所以她不需要这种没用的东西，如果一定要有个伴侣，她只需要绝对的、无条件的忠诚。
“嘉嘉，不理他们。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生日宴的想法。”舒钦山看向舒嘉的时候笑得很慈爱，饱经风霜的脸上透出对小辈的宽和宠溺，“今年换个地方怎么样？下月初梦港正好完工，不如就在那办，梦港是爷爷答应送你的产业，正好借着这机会造造势，沾了你生日的福气，以后不愁不热闹。”
舒嘉想了想，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于是便笑起来，点头道：“好，听爷爷的。”
“那地方好，靠着海湾，离你的别墅也近。”舒钦山继续道，“只是听说里面的技术系统还在调试，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嘉嘉，你有空和予一的贺总聊聊，这事得需要他帮忙安排。”
舒钦山眼眸深了深，“那孩子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细心踏实，也够沉稳。”
他瞥了眼对面闷头吃饭的夫妻俩，越看越不顺眼，重重撂出一句：“依我看，可比谢家那小子强多了。”
能得到舒钦山如此评价的人可不多，舒嘉撇唇，故意撒娇：“爷爷都没这么夸过我呢。”
舒钦山哈哈大笑：“我的宝贝嘉嘉当然是最厉害的，要是没有嘉嘉，哪有今天的舒氏？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跟爷爷说，爷爷一定满足。”
“那我要爷爷长命百岁，以后每年都陪我过生日。”
舒钦山眼眶一热，心想还是女娃娃贴心，再看一眼自己那个只会做糊涂事的儿子，舒钦山叹了口气，想着改天得把律师叫来改一改遗嘱，他那些私藏的宝贝，干脆都给嘉嘉好了，舒知行一个子儿也别想享受。
用过饭，舒嘉陪着舒钦山下了几盘棋，等老爷子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舒嘉想起生日宴的事，拿出手机，给贺屿白发去消息。
“四月六是我生日，打算在梦港办场生日宴。那边建得怎么样了，场地能用吗？”
“[Kerry探头]”
对方回复得很快。
小白：「已经提前完工了，目前有部分楼层可以参观，但宴会厅要二号才能开放。舒小姐得闲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依旧是谈公事的冷漠语气，好像那个湿着眼睛堵在烘焙间门口卑微质问她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舒嘉莞尔，“那明天下午见？”
“好。”
舒嘉花了一晚上的时间仔细研究了贺屿白发来的图纸，对梦港的内部构造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不过当她真正踏进梦港的大门时，还是被小小地惊艳了下。不愧是舒钦山斥巨资打造的度假盛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说一句人间仙境，并不过分。
水晶玻璃门缓缓在面前打开，贺屿白按下电梯，带舒嘉去往顶层。
“6026是我的套房，我平时就住这里，方便随时跟进技术测试。”贺屿白一边走一边解释，“里面的Mirror系统是目前这些房间里最完备的，舒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去体验下。”
男人嗓音沉冷，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动听。
侧脸轮廓冷淡，鼻梁英挺，再往下，是扣到领口的衬衫扣，气场清贵。
他对那天在季公馆里发生的事只字未提，只是尽职尽责地，当起一个合格的向导。
舒嘉弯眸，欣然答应：“好啊。”
“嘀”的一声，输入正确的密码后，房门自动打开。
贺屿白侧身，让舒嘉先进。
套房里很宽敞。舒嘉打量着四周，白色的窗帘，繁复精致的水晶吊灯，昂贵的皮质沙发。
贺屿白不像是喜好奢华的人，这里的布置，显得和他这个人是如此格格不入。
舒嘉抚摸着柔软的沙发皮，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向窗帘后透亮的落地窗，闻到一缕很淡的薄荷香。
——是她喜欢的那支Afternight香水的味道。
舒嘉微微错愕，抬起眼，男人伸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眼前情景和记忆深处的某段往事模模糊糊地重合，朦胧而恍惚，有某种不真切的暧昧在生发。
舒嘉微眯起眼，看着贺屿白拿起茶几上一个游戏手柄形状的控制器，输入了什么指令。
接着，落地窗上映出的景色变了，太阳沉下来，成了漆黑的夜，远处有灯火和星星一同闪烁。
明明没有开窗，舒嘉却清晰地感觉到有冷风掠过，雨一样潮湿的触感，蒙过她的脸颊。
这里，是她的狩猎之地。
一切都和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经历了无数次修改的精密指令，连湿度都复现得完美。
他一路极力压抑的沉默，是他卑劣的诱引。
舒嘉仰起下巴，笑了声：“贺总这是什么意思？”
生涩的男生长成了成熟英俊的男人，身形比以前更加优越养眼，挡住她大半视线。
舒嘉不喜欢这样看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
贺屿白攥着控制器，唇瓣轻轻动了下，欲言又止。
他想，他不能告诉舒嘉，和她重逢后的这些天里，他每晚都会在这间套房里输入隐秘的指令，然后跪在沙发前，想象着她还在那里，想象着她会推开房门，居高临下地捏起他的下颌，低头吻他……
晦涩的思绪被高贵的玫瑰香气打断，舒嘉走到他面前，唇角轻扬：“怎么，贺总还想被*吗？”
天使一
样的声音，轻佻而漂亮，像调。情的低语。
耳根可耻地涨红，贺屿白心跳加快，手指慌张错乱地按下去，指令被破坏，自欺欺人的梦境就要消散。
舒嘉拎起皮包，从他身侧走过。
她听见身后男人紧绷的呼吸，出乎意料的，那个不管她怎么逗弄欺负都只会沉默隐忍的男人，拉住了她的手腕。
贺屿白垂着眼睫，手指克制地松开，又怕舒嘉离开，只敢轻轻地勾住她的指尖。
“……想。”他说。
舒嘉怔了下，转头看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贺屿白低着头，声线仍旧很冷，那张脸也是冷的，像雪色里引人遐想的一轮清月。
“想被你*，舒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