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穗担任副掌事时便十分能干,将蜜煎局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次又在郡主的生辰宴上立了大功,因此四司六局中人皆对她这位极为年轻的掌事心服口服。
自她正式接手蜜煎局之后,原来的掌事姜佩兰早就想慢慢放手四司六局的事务,让自己回归家庭。
她将蜜煎局大大小小的事情交代完毕后,一脸欣慰地看着今穗,也终于放下心来。
满腹心事的今穗也终于在这一连串的变化中逐渐展露笑颜,事情走上了正轨,虽然其中有坎坷和波澜,但一切基本按照着她所预想的发展。
她的内心也越来越有着落。
郡主的生辰宴已然告一段落,今穗心中仍有一事应当是当下最重要的,她需得再见雪芽一面。
是夜,今穗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医馆。
接手蜜煎局掌事她变得更加忙碌了,经常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今日同样如此,但她却发现乔逊却罕见地没有睡下。
“爹,这么晚了怎的还未睡下?”
乔逊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她:“这是白日裴国公府送来的信,我怕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想着得亲手交给你。”
她接过信封然后拆开,这是一封拜帖。
今穗:
近来可安好?先恭喜你晋升掌事之喜。自那日一别我便一直盼着能与你再度见面,你那时说得空便给我送来拜帖,可是我左右等不到便心急如焚,想来是你身为掌事事务缠身,所以我便主动找你。
酷暑时节,东京没什么好景致,不过我家中宜园开了满池的荷花,景色尚可,便想邀你同赏,望你忙里偷闲前来赴约,届时我会拜托兄长到医馆接你,一切放心。
落款:裴楹
纸上的簪花小楷十分娟秀工整,看着这字便能让人想到裴楹那秀美的脸庞。
此事倒是简单,抽空去赏荷花的工夫今穗还是有的,只是裴楹在信中说要让裴樾来接她,面对这个人她还是有些头痛,不过为了赴约这也无伤大雅了。
而且借这次的机会,她或许得找裴樾帮个忙。
几日后,今穗如约坐上了前往国公府的马车。但是裴樾并没有来接她,是他身边的游默风尘仆仆赶来。
“今穗姑娘,我家大人正在衙署忙公务实在抽不开身,这才命我过来接你,先给你赔个不是。”游默见着今穗就赶忙解释,生怕怠慢了她。
“没事,走吧。”今穗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路上今穗状似无意地问道:“裴大人他在忙什么呢?竟片刻也不得闲。”
“还是上次冯九的那个案子,如今开封府与大理寺正在给雪芽量刑一事上难以决断,大人最近正头痛呢。”
“这……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上次在公堂之上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游默就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今穗。
“这么说来确实很难办啊。”今穗附和着。
二人一路聊着,不多时,游默就将今穗送到了国公府前。
“今穗姑娘,大人那边还需要我随时待命,你直接进府吧,郡主应当已经等你许久了。”
今穗点头,二人匆匆告别,她整理好思绪进府赴约。
进了国公府就有丫鬟带着她一路弯弯绕绕来到宜园,刚进园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池荷花,开得熙熙攘攘,令人惊叹。
裴楹此刻正在湖心凉亭,见今穗到了隔着老远就朝她招手。
自从交了今穗这个朋友之后,裴楹越来越有闺阁女儿的情态了,不再似从前那般过分端庄,看着就累得慌。
今穗笑着走到湖心亭:“知戎真是好兴致,在旁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约我来赏荷,也是托你的福能享受到这般美景了。”
“兄长平日里事情太多没空陪我,我也没别的好友,便想着请你过来,谁知你竟也是个大忙人,不过好在还能得空一聚。”
二人一同在凉亭中的绣凳上坐下,中央圆桌摆了许多冰镇过的瓜果。
“这些……莫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今穗知道裴楹如今的身体状况应当是吃不得这些的。
裴楹微微点头:“酷暑难耐,你多吃些好解暑。”
今穗也不推辞,只是她注意到裴楹瞧着自己能肆意食用这些冰镇瓜果眼中不免有些羡慕。
“知戎近来身子如何,牙齿的问题还好吗?”
“身体还是老样子,不过我的牙齿已经好很多了,也多亏了你做的茶荔簪雪,府医说我不日必能彻底好了。”说起这个,裴楹眉梢间都多了几分喜色。
“有用便好。”今穗想起路上游默说的那些,“……不知及笄礼时裴大人送了你什么礼物,民间皆传国公府兄妹二人感情甚笃,可否让我开开眼。”
闻此,裴楹忽然笑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不过兄长这次确实别出心裁,给我准备了些幼时常玩的小玩意。十几年过去这些东西已不常见,难为兄长能将它们一一寻来。”
“可见裴大人对知戎的爱护之心,着实让人羡慕。”
然而,今穗忽然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裴大人原先给知戎准备的是一把宝剑。”
“宝剑?”裴楹忽然间有些失神。
“没错,估计因为遇上了一桩案子才没能真正送出去。”今穗说话点到为止,其中的细节裴楹若是想知道她派人稍微一打听便能明了。
“宝剑……”裴楹口中一直喃喃自语,她几乎已经明白兄长想要送自己宝剑的意图,但是忽然间得知此事她有些难以接受。
她出神许久才想起来今穗还在这儿,只能找个借口掩饰:“我、我这就去将那些小玩意取来给你瞧瞧,今穗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
说完裴楹便匆匆离开。
今穗如今千头万绪,她也不知将此事告知裴楹是不是对的。
凉亭中仅剩几个丫鬟在一旁侍奉,她满腹心事吃着桌上的冰雪冷元子,一不留神吃得多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在这时,一张宽大的披风落在她的肩头。
“贪凉伤身。”
今穗循声望去,竟是裴樾这位大忙人现身了。
“多谢。”
二人在凉亭中相对而坐。
“楹儿邀你赏荷,怎不见她?”
今穗丝毫不隐瞒,将方才二人的对话都告诉他,这是在他府上,即使她想瞒估计也瞒不住。
“你就不怕我怪你自作主张?”
“方才确实有些怕,不过现在看见你这个反应我就放心了。”
裴樾没话说了,在这件事上或许他还应该谢她,若不是今穗此次做了兄妹二人之间的桥梁,他都不知道之后是否还有机会让裴楹解开长久的心结。
“莫不是……你有事找我帮忙?”裴樾探究着看向今穗。
今穗脸上的笑意更盛,此刻俨然一副目的达成的模样。
“不得不说,裴大人这洞察人心的本事还是一流,在你面前我有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
裴樾瞥了一眼对面神情放松的姑娘,此刻他的感觉有些怪异,二人似乎已是能互相打趣的关系了,他从未与哪个姑娘这般亲密,不是男女关系的亲密,而是能互相开玩笑,互相帮助的兄弟一般。
这种想法真是可怕,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他没来得及细想。
“确有一事,只有裴大人能出手相帮。”
“说吧。”
今穗想了想,略显犹豫地问道:“雪芽她……怎么样了?”
雪芽如今在量刑一事上陷入僵局,无论如何她得再见雪芽一面。
“我最近正忙着这件事。”裴樾喝了口茶接着说道,“雪芽现下正在开封府的大牢里关着,对于她的处理……情况比较复杂,这几日一直在为她的判决结果纠缠。”
开封府办案当然不会草率行事,雪芽这个案子的审理也不是裴樾单方面决定的,今穗明白这一点。
今穗倒不是着急让雪芽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想……她从前在孟府也是少爷侍妾这等身份的人物,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今穗低头思索一番后,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抬头看向裴樾,语气略带恳求的说道:“裴樾。”
被今穗这么喊着,裴樾忽然愣了神。
“能不能让我再见雪芽一面。”
这样的请求对于他来说很简单,他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好。”
二人正说着话,裴楹派身边的丫鬟过来传话。
“郡主说身子不适不便过来,请大人将今穗姑娘送回去。”
今穗明白,这件事对裴楹影响很大得给她时间深思熟虑,但是作为她的好友,今穗也真诚地希望她能够走出心结,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
是夜,裴樾带着今穗前往开封府大牢。
二人行色匆匆,今穗披了件玄色的斗篷,宽大的帽兜将她大半张脸都遮住,衬得她愈发娇小,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显得更加白腻。
裴樾在前头走,今穗在后头跟着。
夏日里的牢狱闷热潮湿,才走了一会路,今穗就出了一身的汗。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汗味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难闻味道,让第一次来牢狱尚未适应的今穗几欲作呕。
裴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默默递给她一张方巾,今穗接过方巾,将其轻轻放在鼻下,一股薄荷的清香扑鼻而来,她整个人都缓和了许多。
有裴樾在前面开路,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七拐八拐后来到一处牢房。
“大人。”守在牢房前的狱卒见裴樾来了恭敬问候。
“我要提审她。”裴樾指了指满脸脏污,闭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的雪芽。
“是,大人。”狱卒丁零当啷拿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后终于将牢房的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