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
雪芽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就看见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婴儿。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妇人恍惚地抬头看去。
雪芽和母亲对视的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该怎么去形容眼前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
佝偻的背、松弛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打结的发丝、干瘪又下垂的胸脯……
她不知从何说起。
她离开家明明只有几年而已,母亲会变成这般模样?
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总是流逝得格外快。
雪芽跑过去将妇人紧紧抱住,泣不成声。
“雪、雪儿?”妇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是我,娘,是我。”雪芽连忙回应道。
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妇人也几乎一瞬间就哭了出来。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许久,模模糊糊地说了许多话。
一旁的今穗看着此情此景也难免动容,鼻头忍不住发酸。
母亲……
今穗此刻非常羡慕雪芽,羡慕她还有机会扑在母亲的怀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雪芽觉得自己此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妇人才发现有两位客人还在自己院子里站着。
她将手中尚未喂完的鸡食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拍了拍雪芽:“雪儿,这两位是?”
雪芽情绪有些失控,她用袖子摸了摸眼泪,带着鼻音回道:“他们是我夫家的兄长和嫂嫂,娘,咱们进屋说吧。”
妇人连忙招呼着他们二人进屋。
裴樾和今穗听见雪芽这么介绍他们都有些惊讶。
二人相对无言,硬着头皮认下了这个身份,赶鸭子上架般进了屋。
堂屋里的摆设一览无余,简陋破旧的桌椅板凳在屋内凌乱地摆着,一个约莫八岁大的小姑娘正带着一个五岁左右模样的小男孩一起玩。
见有生人进来,两个孩子怯怯地躲到一旁。
雪芽进屋后先是去问候了一下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女孩是她四妹,她走的时候小不点一般的姑娘如今已长得这样大,也担负起了做姐姐的责任。
小一点的男孩便是她爹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宝贝金疙瘩,娘刚生下他时雪芽就被卖了,她几乎从未见过他。
雪芽笑着摸了摸四妹的头,然后目光移到矮矮的小男孩身上,笑容慢慢凝固。
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对着四妹说道:“带弟弟去屋里玩吧。”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牵着男孩肉乎乎的小手往屋里走。
妇人把背上的小婴儿安放在里间的榻上睡觉,然后提了一壶茶水出来,给屋里看起来有些局促的两位“贵客”客气地倒了茶。
二人礼貌道谢。
“家中条件简陋,还望二位不要嫌弃。”妇人似乎是很少与人打交道,说话时磕磕绊绊,紧张不安。
雪芽将两个孩子打发后也回到桌子旁:“娘,怎么不见二妹三妹。”
“你二妹她不久前嫁人了,三妹跟你爹去地里干活了。”提起这些,妇人神情有些不自然。
听说二妹已经嫁人了,雪芽眉间也染上了几分喜色:“是吗,二妹嫁的是哪户人家,走之前我得去见见她。”
妇人更加欲言又止:“就是……村子西北边的……老刘家的。”
许久未曾归家,雪芽皱着眉回忆。
村子西北边的老刘家……
雪芽记起这家好像只有一位年过五旬还未曾娶妻的老汉,他好像也不曾有任何孩子。
她想进一步追问,但是看见母亲难以启齿的模样,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你们把二妹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雪芽说话间气愤至极,声音都不自觉颤抖,眼眸中隐隐有落泪的趋势。
妇人低头不言。
她明白娘这是承认了。
“不就是为了钱吗?我现在有的是钱。”雪芽说着将揣在怀里的珠宝首饰和一些银票全都拿出来摊在桌子上,“拿了他多少钱我还回去,我去把二妹带回来。”
说着,雪芽就要起身,妇人一把拉住了她,“不能去!”
“你二妹嫁过去已半年有余,现在把她接回家她后面还怎么嫁人,村里人又会怎么看我们。”妇人说着已有了哭腔。
雪芽被娘拉着坐回凳子,她此时此刻很想做些什么,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攥紧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桌子上刚倒的茶水都被震得溅出来几滴。
她似乎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无能为力,不仅是对亲人,更是对自己,然后在命运的裹挟下变成令人厌恶的模样。
裴樾与今穗二人也纷纷沉默,他们没想到雪芽的家里竟是这般境况。
今穗出身市井,长于民间医馆,自诩人间疾苦见识过不少,在爹娘的教导下养成了一颗包容悲悯之心。
可是此行的所见所闻,还是颠覆了她对所谓“人间疾苦”的认知。
妇人抹抹眼泪,努力扯出一抹笑:“你瞧瞧这,亲家上门咱们也不好好招待一下,光顾着叙旧了。”
他们二人也只能浅浅一笑表示回应。
“要不……我先去给你们做饭吧。”妇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说要去做饭。
毕竟这是她最拿手的地方。
到达这里时已过了午膳的时间,现下离用晚膳又为时尚早。
“娘,别忙活啦,我们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也赶不及用晚膳。”
妇人只好又坐下。
“二位看着出身显贵,雪儿能进你们家的门可真是三生有幸,若是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二位好好教导她。”
或许是得知女儿很快又要走了,妇人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生怕他们对雪芽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裴樾和今穗只得配合着连连点头。
“为何不见雪儿她夫君过来?”妇人疑惑问道。
不等他们二人开口,雪芽便抢先回道:“夫君他近来有要事在身,所以才让兄长和嫂嫂一同陪我回来。”
“还得多谢长兄长嫂辛苦陪我走着一趟。”雪芽眼都不眨地说着瞎话,还一边说一边看向对面如坐针毡的“长兄长嫂”。
“一家人不必客气。”裴樾也将这个长兄的角色扮演得活灵活现,自然地回应着。
今穗见状也像模像样地装起了长嫂,与妇人搭话。
堂屋内气氛融洽,围坐在桌子旁的四个人真的如同一家人一般闲话家常。
不知不觉间,渐渐到了傍晚时分。
他们也该回去了,妇人将三人送到了村子口。
雪芽依依不舍地拉着母亲的手,妇人又将那些珠宝首饰重新塞到雪芽的怀里:“这些你带回去,娘家也帮不上忙,你在夫家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雪芽连连推辞:“我不要,我在夫家什么都不缺,娘把这些收着,给自己和妹妹们买几身新衣裳,不要被爹发现。”
提起她爹,妇人更加着急,几番推辞不过,只好将这些东西收下:“快走吧,再过一会你爹就回来了,让他瞧见了你就不好走了。”
雪芽双眸含泪,对着村子口瘦弱单薄的妇人挥了挥手后,决绝地转过头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轰隆隆地驶离了村子,妇人站在老树下久久不愿离去。
夕阳西下,雪芽明白这或许是她见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天色渐晚,马车一路疾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坐在马车内也颠簸得更加明显了。
几人都被颠得晕乎乎的,终于,在城门落锁前一会进了城。
马车很快在开封府门前停下。
雪芽下了马车望着开封府大牢黑漆漆的大门,今日的一切都好像是她做的一场美妙的梦。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这个梦能永远不醒来。
今穗默默走到她的身边。
“约定我没忘。”雪芽冷冷道,“就这么着急,我还能跑了不成。”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今穗:“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今穗接过信封,并没有立即打开查看。
“都不看一下……不怕里面是一张白纸吗?”
今穗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心中不忍:“如今尚未量刑,或许你还有机会出来。”
“你别假惺惺了。”雪芽冷笑道,“我怎样与你无关,东西拿到了就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雪芽说完,就随着开封府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进了大牢。
等待她的是铜墙铁壁,暗无天日。
但是,这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今穗看着雪芽进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今天的事还得好好谢谢裴樾。
“裴樾,今日之事多谢你。”
“不必多谢,也算是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了。”他从马车里取了件披风给今穗披上。
“雪芽她……”今穗问得有些犹豫,她既已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本没有必要再过问她,但经历了今日之事后还是有些不忍。
“她在供词中说因冯九想强占她,她才失手杀了冯九,其中的关系很复杂,所以开封府与大理寺才在此案上不断拉扯。”裴樾耐心解释着,“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应该不会被判处死刑了。”
今穗心下一惊,雪芽竟然还经历过这种事。
母亲她那时……难不成也是这般遭遇,不过她没有反击的能力,不仅让凶手得逞了,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裴樾打断了今穗的思绪。
“嗯。”
——
今穗到家后回了卧房,给自己稍微做了下心理建设后,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那封信。
信封中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叙述着孟家发生命案的情况,另一张纸上写着孟家各房主子的基本信息和个性。
今穗先仔细看了叙述命案情况的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