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煎局内,今穗已经对掌事日常的差事愈发得心应手,指导众人做事时也颇有掌事的威严和气度。
临近傍晚,今穗的事务还没忙完,施窈就过来找她。
“今穗,前些日子你荣升掌事因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庆祝,不知今夜可否赏脸来一同用个膳?也当是弥补上次未能吃上的那顿饭。”
今穗闻言抬头,略一思索:“当然可以。”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准备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早些过去。
傍晚时分,她们一同结伴往祈陌春坊去。
达到祈陌春坊门口时将将入夜,从门外看,坊内已然是笙歌阵阵,歌舞升平的景象。
到了厢房中,施窈先是去换上轻薄的舞衣:“我得先上台了,等结束了就回来与你一块吃饭。”
今穗点头。
另一边,施窈走出厢房的门就碰见严妈妈正火急火燎地找她。
“轮到你上台了,快过去。”
今日是花魁之夜,祈陌春坊的姑娘们都在争奇斗艳去争夺这个“花魁”的称号。
施窈虽不参与其中,但严妈妈也安排她去暖场表演。
现在正好轮到她。
台子上一层轻纱遮挡着台下之人的视线,随着施窈在台上站定,摆好了起舞的姿势后,大堂中乐声响起,台上的轻纱缓缓向两端拉开,施窈开始跳着自己已练习了无数遍的舞蹈。
她仍旧是以轻纱遮面,台下的观众对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舞蹈有些意兴阑珊,毕竟前面的姑娘们皆是使出浑身解数去完成今夜的表演,而施窈在其中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然而大堂之中,有个人却对施窈在台上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痴迷。
宋锦坐在大堂里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四周皆是用厚重的屏风与其他人隔开,只留出一个小空隙供他欣赏台上之人的表演。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女子,痴迷的目光中倾泻着无数的相思之苦。
前段时日因下聘礼害得他没能过来看她,今儿终于得了空,他可得看个够。
数月以前,得知家中即将要为自己说亲,他的好友就以享受最后的独身时光为由,拉着他来这祈陌春坊。
起初,他对青楼这种地方很是鄙视,自视甚高的宋锦在这个方面格外爱装模作样,觉得自己不似其他的纨绔子弟,他在京中世家的风评也是一等一的好。
然而,他嘴上抗拒,心里想的却截然相反,半推半就下就随好友来了。
可是,宋公子眼光甚高,对青楼里俗不可耐的莺莺燕燕们提不起一点兴趣。
直到有一日,他见着了在台上献舞的施窈,轻纱遮面的神秘、清冷的眼神、毫不矫揉造作的舞姿……无一不在吸引着宋锦。
他沦陷了。
自那以后,宋锦便常来祈陌春坊看施窈跳舞,只是欣赏并未做别的,也不曾主动去打扰施窈,只向严妈妈问到了她的名字。
严妈妈说,她自称阿窈,并没有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自己就是这个君子吧,宋锦想。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常来青楼的男子不一样,他对施窈并不是客人对舞姬,而是喜欢,是爱,是珍重,是深情。
所以宋锦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地和施窈见面,等那时将自己的满腔爱意与真心捧到她的面前,她一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
至于自己的未婚妻,那不过是他身为伯爵府嫡子必须完成的使命。
待成婚后再挑个好日子将施窈抬进门做妾室,让她摆脱舞姬的低贱身份,她一定会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宋锦将这一切都想得很美好,甚至觉得今夜就是和施窈正式见面的好日子,他准备等她表演结束就上前去打招呼。
房间内的今穗一个人也待不住,她走到二楼走廊中,隔着栏杆观看施窈跳舞。
随着乐声渐缓,施窈的舞蹈也到了尾声,台上的轻纱又重新合上再次将美好的风景遮挡。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施窈下了台便顺着阶梯上楼,却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窈。”
她疑惑回头。
一位油光满面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瞧着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她了。
施窈皱眉回忆,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认识此人,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祈陌春坊的名字。
“你是?”
“我是宋锦,乃是东京昌兴伯爵府的嫡子。”
施窈闻言心下一惊,竟然是他?他们此前虽未曾见过但颇有渊源,想来这位宋公子应该早就将她忘了。
宋锦想着,施窈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定会立即对自己倾慕不已吧。
站在二楼栏杆旁的今穗见施窈停下脚步开始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不禁面露疑惑。
她再仔细一瞧,这人竟是上午偶然碰见的声势浩大去往孟府下聘的宋公子,怎么又莫名其妙和施窈扯上了关系。
“有什么事吗?”施窈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集,语气里已经渐渐有些不耐烦。
见施窈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宋锦还以为是她是在故作矜持,便没有将自己的心意直接表露出来。
“我……过来问候你一下,你做舞姬辛苦,我很是心疼。”宋锦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施窈听他这么说更是浑身不适,刚想不搭理他直接转身离开,就在这时突然来了一位满身贵气、趾高气昂的女子。
她对着宋锦怒目而视,一张口便是阴阳怪气:“宋公子,今日刚去我家下聘,夜里便来这青楼寻欢作乐怕是不妥吧。呵,这都捉奸在床了。”
说着,孟盼芙用鄙夷的眼神瞧了一眼施窈,施窈此时还穿着单薄的舞衣,被她这么一看,更是浑身不自在。
今穗见情形不对,连忙过去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外衫给施窈穿上。
宋锦见孟盼芙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心爱的女子,立马侧身挡在施窈身前,做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模样:“麻烦你对阿窈放尊重一点,别这么刻薄。”
孟盼芙此刻更是火气上来了,虽然她对宋锦并无感情,但他们好歹也是定了亲的,宋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维护这个小狐狸精,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好啊,才刚下聘你外面就有人了,看来我得将此事与两家长辈都说道说道,看看这婚事到底还能不能成。”
被宋锦牢牢护在身后的施窈更是一脸懵,她都不认识这个男人,何时就变成了“小狐狸精”?
宋锦见孟盼芙拿两人的亲事来压他,想着在心爱的人面前更加不能丢了面子,自己的态度要更加强硬一点,才能让施窈知道,他是值得托付之人。
“婚约一事我自是没忘,只是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我会将你好好娶进门,但是阿窈这般柔弱可怜我更得护着,等日后你们一同伺候我,更要和睦相处,别整天把狐狸精这种腌臜之词挂在嘴边。”
宋锦这一番话几乎将在场每一个人都整得如鲠在喉,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宋公子请你慎言。”施窈冷冷说道。
“哟,宋公子,原来是单相思啊,也是,除了你伯爵府嫡子的身份,浑身上下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地方,自然没有姑娘看得上你。”孟盼芙立马幸灾乐祸道。
宋锦此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还是不相信施窈会对他没意思,像他这般优秀且深情的男子哪个女人会不心动呢?一定是现在人太多了,施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我不想和你在这做无谓的争执,反正阿窈我是护定了!”宋锦说话时中气十足,颇有男子气概。
宋锦想,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一定会将施窈迷得七荤八素。
“好啊,那我便去和伯父伯母好好说说宋公子的英勇事迹。”
说着,孟盼芙便准备离开,她瞧见施窈身后今穗正护着她,还忍不住嘲讽道:“宋公子,你家世虽不如我,但好歹也是伯爵府嫡子,整日里与这些穷酸的刁民厮混,也不嫌沾了晦气。”
今穗几乎要因为孟盼芙这番话笑出声来,她可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孟府嫡出八小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张口闭口把尊卑地位挂在嘴边,不仅歧视平民百姓,连定了亲的未婚夫都瞧不上。
再对比今穗此前认识的裴楹等人,同样是生于富贵之家,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会这般大。
今穗暗自摇头。
孟盼芙明里暗里的嘲讽更是激怒了宋锦,他坚决不允许自己心爱的女子被人如此作践。
“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何须说这些讽刺挖苦之语来伤害我的心上人。”宋锦对着孟盼芙怒目而视,俨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们几人的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四周围观者众多,严妈妈连忙过来说和,不论是孟盼芙还是宋锦,都是她这小小青楼得罪不起的。
孟盼芙心中也窝了一团火,但是此刻人多,为了维持自己大家闺秀的端庄姿态,她也不好发作,最后狠狠剜了宋锦一眼后,就带着丫鬟们离开了。
这场风波渐渐平息,宋锦刚想回头关心一下施窈,就听见今穗冷冷开口:“宋公子,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今穗就扶着施窈走下楼梯,看这样子似乎是要回家去。
宋锦都没机会挽留,只能目送着施窈离开,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柔弱的背影。
今穗与施窈出了祈陌春坊就往她家中去,今夜所遭遇的一切都太令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