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将扳指从匣子里取出来递给裴樾。
这玉扳指很是精巧,上面雕刻的图案很少见,裴樾看着却有些眼熟,这图案似是在哪儿见过。
他将玉扳指放在手心摩挲:“这个先借我用一下。”
丫鬟们也不敢有意见。
裴樾揣着这枚玉扳指又来到了朱楼,他在第一层转悠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墙上的朱雀浮雕。
他拿起玉扳指对着墙比划了好一会,然后试探着将玉扳指嵌进了朱雀浮雕的眼中。
“咔哒”一声,地面缓缓打开,升上来一个状似囚笼的轿厢,这个应当就是进入朱楼上层的方法了。
轿厢的门打开,裴樾看了眼里面的空间仅能容纳一个人站立。
“大人,我来。”上面情况位置怕是危险重重,游默主动请缨。
裴樾伸手拦住他:“我先上,你在此等候。”
主仆二人都不愿对方冒险,况且朱楼里的秘密关系重大他必须亲自上去探查,因此裴樾的命令不容违逆。
“若我长久不归,你再做打算。”
交代完这一句,裴樾便迈进了轿厢,他摸索了一下拨动机关,轿厢的门缓缓关上,主仆二人一里一外无言相对。
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轿厢开始缓慢向上抬升。
朱楼上层无光,很快轿厢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裴樾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环境,除了轿厢抬升的声音,他暂时察觉不到什么异样。
可是随着他越升越高,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怪味,当他接近顶层时,他终于明白这怪味是什么了——尸臭。
他办案多年,对这个味道并不陌生,可是为何这朱楼中会有尸臭?难不成这上面还有别的宋锦害死过的人?
带着满腹疑惑,裴樾乘着轿厢在顶层停下。
他再三确认轿厢不动了之后,又拨动了机关,轿厢的门打开。
裴樾现在完全处于黑暗之中,只能慢慢摸索着往前走,轿厢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沿着通道走了几步便隐约感到前面有些许微弱的光。
直到他又走到一扇门前,虽然光线仍旧昏暗但是他已经完全能看清楚了,这是一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
不假思索的,他推开了这扇门,门内的场景让他永生难忘。
该如何去形容他眼前看的这一幕。
纵使裴樾作为开封府推官,这些年勘破无数疑案,见惯了世间奇诡,可是这样的情景仍旧让他震惊难言。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红绸交错,极尽奢靡。
房顶是用琉璃瓦片制成,抬头便可看见外面的天空,此刻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而房间中央,十几个身着红纱的女子一齐吊在红绸上,皆是双目圆瞪,死状惨烈。
裴樾呆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多日前看的那一出名为《朱楼血》的戏,戏里的容娘也是这般用红绸吊死了自己。
还是那个在宋府后门发现的女尸,穿着与这些女子一样的红色纱衣……
他不敢置信地将这些桩桩件件联想到一块,然后故作镇定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一封信。
这是姑娘们留下的血书,上面记录了所有事情的真相。
血书很长,应当是姑娘们接力完成,前后字迹变化很多,但是信上的每一个笔画都是她们用鲜血凝炼而成的。
看完了这封血书,裴樾几乎要掩面而泣。
原来如此。
自从担任开封府推官以来,他从未有如此大受打击的时刻。
浑浑噩噩的,他找到了那扇姑娘们拼尽全力打开的窗子,然后呼喊游默在窗子外搭起通道。
游默带着人通过窗子进了房间,众人看见此情此景皆是震惊不语。
裴樾沉默着,像是没有缓过神来。游默见状,只好先吩咐其他人先料理一下这个房间。
过了会儿裴樾终于开口:“将她们带回去先想办法联系她们的家人,若是联系不上……再好生安葬。”
裴樾说这句话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游默也不敢多问,只能先应下。
这天晚上,裴樾喝了酒,一个人在京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直到双腿都没有知觉了,裴樾才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乔家医馆。
此刻时值深夜,医馆大门紧闭,他想起第一次遇见今穗也是深夜,他身负重伤闯进医馆求医。
裴樾此时此刻忽然很想见见今穗,所以他什么都不顾地再次翻墙而入,精准地找到了今穗卧房的窗子,轻轻松松地推开窗户进去了。
今穗正睡得迷迷糊糊,发觉有人进来,以为是什么歹徒刚想开口叫人就被裴樾用手捂住了嘴:“是我。”
她这才发现来人是裴樾,然后就放松下来,裴樾也松开了手。
“大半夜的,你这是……”今穗疑惑。
裴樾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今穗刚想转过身去看看情况就被裴樾从身后抱住了。
男人双手交叠从身后将今穗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怀中,然后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闭眼叹息。
今穗对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十分不适应,便奋力挣扎,可是裴樾死死地抱住她,她挣扎半天身后的男人也纹丝未动。
“别动。”裴樾再次收紧了力道。
浓郁的酒气与低沉的嗓音一同喷薄而出,落在她的鼻息与耳畔,今穗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
“你喝酒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安静得像是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今穗。”裴樾忽然唤她。
“嗯?”
“今穗。”
“今穗。”
……
他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叫得今穗的耳朵都变得发烫。
裴樾冰凉的唇一不小心碰到了今穗发烫的耳垂,二人皆是一惊。
“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烫?”裴樾一脸无辜地问道。
今穗忍无可忍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然后转头过去看裴樾,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可怕。
“看来你是醉得不轻。”今穗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刻今穗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裴樾变成这副模样。
裴樾忽然间又没了动静,他低下头去,过了会儿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今穗手足无措了,她也不知是自己的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裴樾如此伤心,只好认命地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安慰他。
“是我……是我害了她们,如果我能早点查到线索,或许她们就不会死了……”裴樾断断续续地说着。
今穗听着却是一头雾水,只见裴樾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血书递给她,今穗打开一字一句地看完后,她也沉默下来。
血书上这样写道:
不知你是谁,当你看完这封信,如果可以,请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我叫程妙意,梓州路合州巴川县人,年方十五,被宋锦拐到东京开封府已有三年。三年前,我在巴川县意外与家人走失后被人迷晕绑架,再醒来时就到了开封。宋锦将我囚禁在朱楼中,与我一起被囚禁的还有十一个姑娘,我们年龄相仿,长相和身材都有些相似,宋锦好像偏爱高挑纤瘦、容貌艳丽的女子,我们皆是如此。
我们在朱楼里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每日食不果腹,他要求我们的身材必须纤瘦到极致,若是多吃了一口饭便会遭到他的毒打,毒打之后他又会疯狂亲吻我们身上的伤痕,时间长了我们也快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了。
只要他会过来的晚上,我们都必须穿着轻薄的红色纱衣跳舞,跳完舞他就会对我们极尽羞辱,做尽肮脏之事,彻夜不眠。况且朱楼的房顶是用琉璃瓦制成的,我们的生活也一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尊严于我们而言早已荡然无存了。
三年来,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尝试了无数种方式自尽,可是从来没人成功过,这座朱楼被他打造得太完美了,我们没有一点办法,不过我们趁着他不在的时间想办法偷偷打开了其中一扇被他封死的窗户,但是九层高楼,即使有了这扇窗我们又如何全身而退。
前段时日,宋锦忽然跟我们提起他在青楼看上了一个姑娘,我们知道又有一个姑娘要遭殃,我们不愿有人再深陷这个泥潭,决定势必要采取行动了,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向外界求助。即使最后不成,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们也要取了宋锦的命再将他的累累罪行公之于众,但愿律法可以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知道,就算我们所有人通过这扇窗户离开了朱楼,我们也出不了宋府,因此我们其中的楚瑜便提议用一桩命案引起外人的注意。楚瑜说她本就无父无母了无牵挂,能用自己的命换大家出去的希望,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是遗憾没有亲眼见证宋锦惨死的模样。
大家抱在一块相互安慰,最终下定决心。我们用自己的衣服结成长绳系在楚瑜的腰上将从窗户处放下去,本来宋锦给我们穿的衣裳都是布料轻薄很容易就撕裂的,可是长时间的控制饮食,楚瑜现在太轻了,我们很顺利就将她放到地上,后来的发生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了,若是顺利,她应该能找到一个去往府外的方式,然后带着我们事先写好的控诉宋锦罪行的血书以死昭告天下。
楚瑜孤注一掷就是想有人能够通过蛛丝马迹查到朱楼的秘密,然后再将我们救出去,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可是我们没有等来救援,而是等来了宋锦的质问,我们便明白了,此计不成,我们便没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但是在我们死之前,也一定要拉宋锦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