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楚瑜的死,宋锦在朱楼上大发雷霆,三年来我们第一次敢与他正面对抗。我们姐妹十一人拼尽全力将他推到了窗边,他不知道那里已经被我们开了一扇窗,所以在宋锦被我们推下去的时候,三年来我们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可是我们很快活,从未感到过一丁点的后悔。
宋锦坠楼后,我们躲在朱楼上知道自己已经离死期不远了,想必外面已经变了天。临死前,我们必须写下这封血书,不论我们死后被判处怎样的罪名,都只希望昭告众人,昌兴伯爵府嫡子宋锦,拐走数十个无辜良家女子,囚禁于高楼之上三年,极尽残暴,荒淫无耻,我们这十二个女子的性命,全都应该由他一人背负,愿他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血书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们三年的痛苦似乎难以用短短的几张纸就道尽。
今穗看完后沉默良久,她将这几张纸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然后主动上前抱住裴樾。
她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她明白,作为开封府推官的裴樾对于这整个案件,对于这十几个姑娘的死亡都自责万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犹豫良久她还是开口了,“寄接下来的事情我会陪你一起。”
不知是不是她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裴樾的哭声渐渐止住。
静谧的夜里,夜风吹进屋子,裹挟着深秋时节残留的桂花香,叫人心神俱静。
第二日裴樾就将血书上的内容昭示众人,京城中众多百姓闻之震怒,天子脚下竟有这般荒淫无度之人迫害无辜少女,百姓们纷纷请命严惩宋锦。
可是那些世家权贵们却是另一种态度了,如今稍微有钱有势些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甚至背地里豢养一堆外室,只不过宋锦的所作所为残忍到令人发指,况且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平息风波,宋锦这次也不例外。
公堂之上,宋家老爷反而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宋锦乃是宋老爷老来得子,如今的宋老爷已年过六旬,正佝偻着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姑娘们的“暴行”。
“裴大人呐!我儿遭这群歹毒女子的暗算,现在卧病在床昏迷不醒,分明是心存善念收留她们到头来却反被诬陷!求裴大人做主,这群毒妇死有余辜!”宋老爷瘫坐在地上,看上去好不可怜。
“宋老爷,宋锦迫害良家女子一事如今已铁证如山……若是不按律治罪怕是难以服众。”
宋老爷在朝中颇有资历与威望,若是不顾他的颜面治了宋锦的罪,恐怕会引起朝中老臣的不满。裴樾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是他自请担任推官一职,就是要为民请命,伸张正义。
即使这件事情过后,他在朝中会腹背受敌,但是他明白这些都是他应该承担的,在开封府推官这个位子上,他总是得“一意孤行”的。
他眉目凌厉,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宋锦,年二十五岁,犯略人、拘禁、虐待、**等罪,数罪并罚,按律当斩。”
宋老爷闻言吓得瘫坐在地,颤颤巍巍说道:“可我儿如今已被那群毒妇害得犹如活死人一般,也同样应该治那群毒妇的罪吧。”
裴樾脸色未变:“她们将宋锦推下楼致其重伤,按律应判处绞刑,但因已死,所以不予追究。”
这下可把宋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指着裴樾半天也说不上来一句能替宋锦辩驳的话。
宋老爷差点一口气缓不过来,一直在旁边侯着的吕籍倒是很有眼力见,连忙上去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莫气莫气,您小心气坏了身子,裴大人所言是不错,可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吕籍安抚着宋老爷,“宋公子虽数罪在身,但如今也被害得昏迷不醒,若想免于执行,需要您好好赔偿受害姑娘们的家属即可。”
“当真?”宋老爷看向裴樾。
裴樾一时间有些为难,宋锦的事确实可以这么处理,只是究竟是选择严惩宋锦不负姑娘们生前所求,还是暂时放过宋锦多给她们的家人一些安慰,他犹豫许久,但每每想起那日的情景,他还是会偏向于前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将判决结果上报大理寺,看他们怎么说。”
宋老爷也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定刑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浸淫官场数十年,打点起来并不难。
然而他又想错了,不仅裴樾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如今的大理寺丞孟叙竹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即使他们两家即将结为姻亲,他的任何决定别说宋家了,就连孟家人都干涉不了。
他派人到大理寺周旋几次未果,这日只好主动上门同孟家家主商议婚事,不过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找孟叙竹打点关系。
宋老爷与孟元钧在议事厅叙话,虽然两家的婚事几经坎坷,但如今面对面还是要保持应有的礼节。
虽说孟元钧早已安排好了让家中的庶女替嫁,现下无论如何都要促成两家的婚事,但是宋锦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是得装模作样地关心一下:“不知宋公子的事结果如何了?咱们两家的这婚事……”
孟元钧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宋老爷也早就想好了说辞:“无妨无妨,这事我儿也是有隐情的,不过开封府办事太死板,现如今还得拜托孟公子通融通融。”
这下孟元钧是真的为难了:“叙竹一向最有主意,连我也干涉不了他,真不是我不愿帮,你我都明白,促成这桩婚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可否方便让我同他说道说道?”
“这是自然。”孟元钧欣然答应下来。
今日孟叙竹休沐在家,待下人传唤过后,不多时就来了议事厅。
“父亲,您叫我。”孟叙竹又看了一眼宋老爷,“宋伯父好。”
“孟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若我家中有适龄的女儿,定是要许配给孟公子的。”宋老爷恭维道。
“犬子不才。”孟元钧客气一笑以示回应后又看向孟叙竹,“你宋伯父有要事相谈,那我就先去忙了。”
说着孟元钧便离开了议事厅,走之前还给孟叙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放过此事,切不可耽误了两家的婚约。
当然孟叙竹也当作没看见一样,他如今的官位是自己考取功名挣来的,官场上的事不会任由旁人左右。
他气定神闲地走到宋老爷身旁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道:“我明白宋伯父现在的心情,不过律法一事,真的不能通融。”
孟叙竹还是没有松口,宋老爷更加着急了:“我儿如今都成活死人了,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活着也只是给我留个念想,你真的忍心看我白发人送黑发吗?”
宋老爷一说起这个又要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宋伯父您别急。”孟叙竹劝慰道。
“不是说可以让我儿免于刑罚,只需补偿她们的家人……”
“是这样没错。”孟叙竹点头,“不过这个补偿可没那么简单,能够换来宋公子性命的东西必定也很珍贵。”
宋老爷叹气,为了保住宋锦的性命,年过六旬的他已经到处奔波打点了数日,若不是无计可施,他又怎会低声下气来求一个小辈。
“你且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就算倾尽家财……也要保我儿一命。”
“动用您的人脉,想尽办法找到这些姑娘的家人,并给他们足够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钱财,派人将姑娘们的尸体好生送回家乡。”
“这……”
其实宋老爷心里不太愿意,毕竟是这些姑娘直接害了他儿子重伤在床,现在还要这般好生料理她们的后事,他心里实在不痛快,可如今保宋锦的命要紧,他也只能答应下来。
孟叙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请宋伯父按照我说的一件一件做好,宋公子的判决大理寺自然会处理好。”
几番奔波后终于尘埃落定,须发花白的老人沉默着走出了孟家的议事厅。
或许他不该如此,为着宋锦的事他这几日腆着脸去求了无数的人,兢兢业业为官数十载,到头来却要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但……那是自己的儿子啊,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
数日后,宋老爷安排的人终于将这些姑娘的家人全部寻到,血书上提到过的程妙意很快就找寻到了家人,其他的费了一番功夫,但终究还是能够寻到。
裴樾和今穗听闻了这样的结果都有些惊讶。
没能让宋锦偿命固然是辜负了姑娘们生前所托,但能让她们死后魂归故里与家人团聚也是好事一桩,这件事不论如何处理总有不圆满的地方。
送行的那一日,今穗和裴樾一块看着护送的车队离开。
宋老爷按照孟叙竹说的履行了承诺,先是找到了姑娘们的家人将他们接到京中,然后又安排了许多仆从和护卫带着丰厚的钱财,分别护送姑娘和她的家人们去往各自的家乡。
车队绵延数十里,今穗和裴樾望着车队离开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忽然,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了今穗的脸颊上。
竟然……下雪了?
今穗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脸上冰冷的触感。
还记得裴樾醉酒闯入她房中那夜仍有着深秋的余韵,不曾想今年这么快就下起了初冬的雪。
想来时光匆匆,她这段时日已逐渐模糊了对岁月流逝的感受。
“裴樾。”今穗轻声唤道,如同那晚他在她耳边唤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