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自那之后再见面，都很默契地对那晚所发生的一切闭口不提。
裴樾低头看向今穗。
“你瞧，好像下雪了。”
她将掌心接到的一片雪花递到裴樾面前，可是雪花化得很快，裴樾只看到了一点水迹。
今穗讪讪的准备收回手，裴樾却一把拉住，用手指勾掉了她掌心的水渍，然后脱下了身上的披风穿在今穗身上：“下雪了，小心着凉。”
“嗯……”她脸色有些不自然，别过头去。
雪落得很快，地面很快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们一起走走吧，也算是送送她们。”今穗提议道。
“好。”
二人并肩沿着车队离开的路线慢慢走着。
今天这场雪好像也在为姑娘们送行，天地间的纯白无瑕仿佛是为这出名为《朱楼血》的戏穿上的丧服。
雪渐渐下大了，御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他们一路走着快到了南薰门，车队早已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谢谢你。”裴樾忽然对今穗说道。
“谢什么？”今穗疑惑。
“那天晚上……”裴樾欲言又止。
“……哦知道了。”今穗脚步不停不敢侧头去看裴樾此刻的表情，“下次别翻我家的墙了……”
裴樾闻言忽然愣了一下，后轻笑一声：“好。”
——
宋锦的事平息之后，孟宋两家的婚事也终于要提上日程，婚期定在了十一月二十。
两家本想将这婚宴办得盛大热闹，可是经历了这么多风波之后，双方都默契地决定低调下来。
宋家婚宴最棘手的事莫过于宋锦作为新郎官，如今仍昏迷不醒，宋老爷只好找来宋锦族中的表兄弟代他完成婚礼当日的仪式。
越发临近婚礼，今穗对孟婵的担忧就多了几分。如今看来宋锦绝不是良配，可是她却要替家中嫡妹出嫁，若真的嫁过去，她的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十一月十九，婚礼前一日，章总管和今穗都得分别带人前往宋家和孟家做宴席筹备。
今穗在四司六局做事一直很沉稳可靠，章总管也越来越信任她。
前往孟府的路上，今穗与施窈并肩同行。
见今穗这几日都有些愁眉不展，施窈开解道：“你暂且放心，你我都与孟婵打过交道，以她的心机和手段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我明白，其实不止这件事……”
施窈忽然握住今穗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这是个好机会，别担心，我也会帮你。”
不知何时，她们逐渐成了彼此的依靠，今穗心中顿生暖意，在这条不归路上，她好像也不算是单打独斗。
二人一路聊着就到了孟府，孟府的仆从也在门口等候着将他们带进去。
前几日下了点小雪，今日难得放晴，她们一进府便瞧见孟府的家丁们正在扫雪。
今穗看着不禁皱眉，才这么几个人扫雪，府里这般大他们得扫到何时，雪不扫除也会耽误账设司搭建婚宴场地。
果不其然，领他们进来的小丫鬟忽然笑着开口道：“咱们府里办婚礼事太多，人手不够一时忙不过来了，两位掌事若是觉得扫雪太慢也可以搭把手帮个忙，反正你们本来也是咱们府里雇来的，拿钱办事办什么不都一样。”
她虽然是笑着，但语气中难掩高傲，她身后的几个小丫鬟也在偷笑。
今穗瞥了一眼那个丫鬟，觉得有些眼熟，施窈在一旁提醒她就是那天把她们晾在门外许久的人。
原来是二夫人身边的人，果然和她的主子一个德行。
不等今穗回应，那个丫鬟就带着她身后的其他几个小丫鬟走了，只留下几个干粗活的家丁看着他们。
如今正值冬日，在外头待一会便能将人冻得直哆嗦，大家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纷纷请示今穗。
若是按那丫鬟说的同这些家丁一起扫雪，四司六局的同僚怕是会心生不满对她有所非议，可若是不扫，他们又没办法开始筹备。
正在今穗为难之时，孟婵正在仆从们的簇拥下路过此处。
“何事？”孟婵看出今穗遇到了难处，走过来问道。
今穗本不欲麻烦孟婵，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好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孟婵。
孟婵听后脸色阴沉，立刻冷声吩咐道：“去二伯母房里将那几个丫鬟请来，就说院子里的积雪挡了我的路，得请她们来才能打扫干净。”
她吩咐下去后，先前还趾高气昂嬉皮笑脸的几个小丫鬟此刻却畏畏缩缩地回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是准备冻死我吗？”孟婵冷声呵斥。
孟婵毕竟是主子，如今又要替嫁，这些小丫鬟再嚣张也不敢怠慢于她。
她们不敢有异议，连忙拿起扫帚开始扫雪。
看见此情此景，四司六局众人都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多谢你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道你了。”今穗十分感激孟婵替她解围。
“小事而已，况且我也早看不惯这几个人了，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得好好报复回去。”
孟婵好像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今穗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你明日……有何打算？”
听今穗提起此事，孟婵瞥了眼周围的人群：“此处人多，你若忙完了便来秋水苑找我，我单独跟你说。”
今穗点头。
“掌事们筹备婚宴辛苦了，去取几个手炉过来给她们暖手。”孟婵又对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今穗再次感激地看向孟婵，她笑了笑就离开了。
待那几个丫鬟将雪扫除之后，今穗开始指挥大家开始干活，先是账设司负责搭建婚宴场地，众人合力在正厅前方布置了喜棚、屏风、帷帐，然后再悬挂彩缎、灯笼，铺设红毯，安排宾客座次。
出阁宴规模较小，所邀请的宾客也不多，今穗看了一眼名单，基本都是孟氏族中之人，少有外人。
她看着名单有些出神，这里面会有害死母亲的凶手吗？
“掌事，这座次该如何安排？”账设司的人过来请示她。
今穗回过神来：“先至亲，后贵戚，按规矩来即可。”
“是。”
所幸参与宴会的人员简单，按规制安排起来并不难。
茶酒司负责的是备齐宴席所需的名贵酒水及茶点，然后再和蜜煎局一起安排好醒酒用的蜜饯。除此之外还需培训孟府侍女执壶礼仪，确保明日斟酒时不出差错。
最重要的是拟定婚宴菜单，还有果子局准备的时鲜水果需摆成“百子千孙”之类的吉祥图案。
这些都有今穗和施窈一块盯着，况且也提早准备，从头到尾都很顺利。
最后再由排办局协调各环节人手，检查器物是否备齐，避免再出疏漏。
等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今穗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施窈知道今穗还有约在身，于是主动跟她说：“你快去吧，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其余的我来看着就好。”
今穗也很放心，马不停蹄地便往秋水苑去。
但是孟府家大业大，今穗差点迷路，沿途向好几个丫鬟小厮问了路都没找到秋水苑，看来孟婵往日在家中确实不太受待见，住的地方竟这般偏僻。
七拐八绕下，今穗又迷路在了一个小花园中，这孟家大大小小的园子是真不少。
这处园子人烟稀少，她来来回回绕了许久都没碰上个人问路，就在她万念俱灰之时，在亭子拐角处忽然冒出来一个年轻男子。
瞧他的穿着不像是孟府的下人，应当是府里的某个公子，但今穗顾不了这么多，当务之急是找到秋水苑。
“敢问公子秋水苑怎么走？”今穗微微提高声量喊住他。
孟叙竹回头看了眼，是个很面生的小丫头，看穿着也不像是府里的丫鬟。
“你是何人？”孟叙竹反问。
“我是四司六局的掌事，今日到贵府筹备明日的出阁宴，有些关于宴席的细节需要过问三小姐，但我找了许久都找不秋水苑在何处。”
孟叙竹闻言点点头：“那正好，跟我一块过去吧。”
今穗愣了一下，竟会这么巧？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孟叙竹见这姑娘不动便催促道。
今穗只好跟在他后面走。
走在她前面的男子身姿挺拔，相貌也十分俊美，她本以为裴樾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了，可是这人也不遑多让。
不过他们二人的好看是不同的，这人的气质更清朗些。
去秋水苑的路好像格外漫长，今穗胡思乱想了一路，走着走着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刚刚碰见这男子的地方好像和秋水苑在两个方向，所以说她先前问路的那些人是给她指了错误的方向。
这孟家的水还是太深了，她防不胜防。
带着她走的这个男子目前看来像是个好人，姑且信他，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走得今穗腿都酸了还没到，她先前的猜想应该是对的，或者这男子也在骗她？
正在今穗思索之时，孟叙竹忽然说道：“到了。”
今穗抬头看去，眼前是一间略显简陋的小院子，这里看上去更加荒无人烟，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见落了灰的牌匾上写着“秋水苑”三字。
“……多谢公子。”今穗虽然不太敢相信，但还是礼貌道谢。
屋内的孟婵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连忙出来查看情况。
“三姐姐。”孟叙竹率先喊道，“这位四司六局的掌事之前出现在我卧房附近说是要去秋水苑，我还纳闷她怎么会走错方向。”
今穗听着觉得不太对劲，好像她出现在那里碰见他是别有用心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