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离开封府并不算远，不过几个人脚程有些慢，费了些时间。
好不容易到了开封府门口，那个侍卫没有多逗留就自行离开了，今穗二话不说就要拉着小姑娘进去，可是她却在此时犹豫了。
小姑娘停下脚步，低着头不敢去看今穗，只是用力地挣脱了今穗拉着她的手，今穗疑惑回头：“怎么了？”
“今穗掌事，我、我……”小姑娘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穗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要那么急躁，短时间内经历了这么多，小姑娘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她带人走到了衙门旁的一处墙根，许是方才在开封府正门前人来人往戒备森严，小姑娘突然间畏惧了，这里应当能让她稍稍缓解。
“你放心，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不要害怕。”今穗尽力轻声安抚着她。
面前的姑娘个子小小的，低着头时瞧着才到今穗的脖颈处，如今的年岁怕是尚未及笄，容貌也说不上出挑，身子瘦瘦的还未完全长开，五少爷会对她有兴趣大抵是宴席上那一遭，之后一系列的事情对她来说纯属无妄之灾了。
今穗耐心等着，终于这小姑娘鼓起勇气说道：“若是报案了，会不会……影响我的名声，我以后就不好嫁人了……”
小姑娘说话间已隐隐有了哭腔。
这一刻，今穗长久以来累积的所有坚韧与信念轰然倒塌。
是啊，她错了，她不该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需要的都是正义与真相。
今穗沉默良久，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将满腔愤懑压下，然后低声追问了一句：“他那样欺负你……你难道不想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一直惊惧不安的小姑娘此刻情绪已稳定了许多，她轻声回道：“惩罚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可能不如掌事你阅历丰富，但是现在我想的只有自己的名节，若是将此事报案，人尽皆知后受伤的只有我。”
说着，她又紧紧地抓住了今穗的手：“五少爷出身显贵犯了错背后也有人摆平，可我呢，我不过一介平民，这样的丑事传出去我下半辈子就毁了，求您了，我真的不想报官。”
今穗明白，此事算是她自作多情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强硬地松开了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见她脸色不对，颇为歉疚地说道：“对不住掌事，您别怪我，也多谢您能来救我，往后愿为您当牛做马，我一定在所不辞。”
“我当然不会怪你，在这之前我也不该替你做决定，还让你陪着我白跑了一趟。”今穗摆了摆手，神情已逐渐变得恍惚，“你快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姑娘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有些可怜。
“你放心吧，孟大人说要呈报开封府的事我会处理，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的。”今穗打消了她的顾虑。
“多谢掌事。”小姑娘说着就要跪下给今穗磕头，今穗连忙拉住了她，然后催促她赶快离开。
二人匆匆告别后，今穗仍停留在原地没有离去，她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目标和方向，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她抬头望了望白茫茫的天，母亲此时是否正在看着她呢？母亲是否会怪她自作主张去探寻当时的真相？
从来都心性坚定的今穗此刻竟开始怀疑自己了，她浑浑噩噩地在那个墙根处站了许久，直到腿麻了她才迈开步子走出来。
今穗脚底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走，忽然间就“咚”的一声撞上了一堵人墙，似乎是撞得太狠了，脑子变得越发晕眩，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裴樾？你怎么在这儿？”今穗稀里糊涂问道。
“这是开封府门口，应该是我来问你吧。”裴樾回头，瞥了一眼开封府的大门。
今穗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像……是没错，至于她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她皱着眉想了一会没想出个结果，她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裴樾看着她，发觉她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在今穗眼里，面前的裴樾已变得人影憧憧，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那些人影还是没有消失。
忽然，她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猝不及防间，裴樾立马伸手接住今穗以防她倒在地上。
然而开封府前人来人往，光天化日之下一男一女抱在一块颇为惹人注目。
一旁的游默立马提议道：“大人，今穗姑娘瞧着像是病了，还是先将她带回府里让府医看看。”
裴樾点头。
片刻后，国公府厢房。
裴楹得知今穗无故昏迷也着急地前去看望她。
厢房内，府医仔细地为今穗诊治了一番，裴楹以及裴樾都在一旁等待着。
不一会，府医把脉完毕收回手。
“如何？”裴楹焦急问道。
“回郡主，这位姑娘脉象细弱，浮而无力，这是因连日操劳、思虑过度导致的肝郁血虚，加之寒邪侵体，故而晕厥。”
“可有大碍？”
“无甚大碍，这位姑娘底子甚好，只需多加休息，再服用治疗风寒的汤药，休养期间切勿忧思过度，保持心情愉悦，病愈后注意保暖即可。”
听到府医这么说，裴楹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她何时能醒来？”一旁的裴樾问道。
“我先去开一副桂枝汤让这位姑娘服下暖身，待她睡够了便可醒来。”
事情交代完，府医就下去了。
“兄长暂且先避避吧，我在这儿照看今穗就好，她一醒来我便派人去告诉你。”
裴樾点头答应，他身为男子久留在此终是不妥。
裴楹留下守在今穗床边，往日都是她作为病人躺在床上由别人照顾，现如今竟也轮到她照顾别人，她也终于明白守在关心的人病床旁究竟是何等的心情与滋味。
几个时辰后，今穗从昏迷中醒来，她的脑袋仍有些发晕不知自己这是身处何地，直到她看见趴在床边睡着了的裴楹，意识才逐渐恢复过来。
她才稍微坐起来一点，床边的裴楹就醒了。
“今穗，你终于醒了。”裴楹的语气里难掩高兴。
“我这是……”
“你在外面晕倒了，兄长便把你带回府诊治，好在没什么大碍，我已经遣人去跟乔大夫说过了，你便在这儿好好修养几日吧。”
今穗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此刻恐怕已是深夜：“那就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最近这么忙，我们也好久没聚了，趁此机会跟我一块在府里赏雪喝茶。”
“甚好。”今穗终于露出了笑容，和裴楹待在一起不过几句话便能让人感到放松。
“听说你这次是给京中孟家承办婚宴，缘何如此操劳忧虑，竟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了。”
“章总管将孟家的事务交给我，我总得尽心尽力些，这些日子确实没太多闲暇歇息，而且今日宴席也发生了许多事……”
宴席上所发生的事仍旧历历在目，她现在已变得有些意志消沉，心结难解。
今穗没有继续说下去，裴楹十分善解人意地接了她的话：“大夫说你思虑过度，你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保重身体，这几日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或者……有什么想说的都说给我听。”
她此时此刻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裴楹，她对自己好得过分了，以至于今穗在想自己何德何能才能配得上她的好。
“夜已深了，待会儿我让丫鬟送来风寒汤药，你服了药便早点睡下吧，明日应该能好转许多。”裴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我不像你的身子是铁打的，这半宿可把我累坏了。”
“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和兄长一块来看你。”
今穗笑着点点头。
——
翌日清晨。
昨日服药前今穗就睡了很久，服了药也没有什么睡意，因此她早早地就醒了。
吃了药又好好睡了一觉，她的病几乎已好了大半，还真像裴楹说的那样，她是铁打的身子。
在屋里待不住，她又到院子里散散步活动了一下筋骨，裴樾兄妹俩也在这时过来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外头吹风？”裴楹颇有责备的意味。
“睡太久脑子也晕，来外头清醒清醒。”
“你还病着呢，怎么能如此任性，伺候的人竟也不上心。”
裴樾过来也没说话，见今穗这个样子估计是好很多了。
几个人说着话便一同回了屋里，裴楹挨着今穗坐下，裴樾在她们对面坐着。
“昨夜醒来便见你心事重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跟我们说说，或许我们也能给你出出主意。”裴楹十分关切今穗的情绪，想着帮她解除心结。
今穗仍然很犹豫，可是她又想到裴樾作为开封府推官，办过的案子无数，或许这事有不同的解法也说不定。
“事情不算复杂，只是有许多矛盾在其中罢了。”今穗叹了口气，然后将昨日宴席结束后发生的那件事以及那个小姑娘的顾虑原原本本地说给他们听。
听完后，另外两人都沉默着没有立即发表意见。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为何拼尽全力的反抗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每每谈及此事，今穗心中还是一顿悲戚。
良久，裴楹凑近今穗握住了她的手：“你没有错。”
今穗抬头看向裴楹，情绪复杂。
“但是，那个小姑娘也没错。”
“整件事从头到尾，若是单论起过错只有孟家五少爷做的事情有违律法，这样的结果只是因为你们是不同的人，她想的是身为女子名节最重要，而你想的是人生在世，要惩恶扬善，活得有气节。”
听着她的话，今穗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