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穗紧紧攥着那封信,望向孟婵离开的方向,或许,她们有一天还会有机会再见面,虽然在她看来这个机会很渺茫。
深夜回到家中,乔逊的生活作息向来规律,此刻已然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回到房里,在昏黄的烛光下,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寥寥几行字:
孟老夫人寿辰当日,宴席结束后,一个丫鬟悄悄将受害女子请走,女子面色不悦像是不愿意前去,丫鬟带着她到后院水榭中与一男子见面,二人发生了一些亲密举动,片刻后,男子抱着不停挣扎的女子去到附近一间常年无人的厢房。
男子的真实身份有人知情,但知情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透露。
几行字戛然而止,说得没头没尾的,应当是凭借见证过此事的孟府下人们之口拼凑出来的前因后果,当时命案发生后孟府就将知情的下人全部发卖不知去向,能够查出这些线索应当费了不少功夫,今穗心中对孟婵又是一阵感激。
这个将母亲带到厢房里的男子想必就是真正的凶手了,知情人不愿意说应当是孟家掌握着这些人的把柄,说出来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今穗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感到这是自己离查到真凶最近的时刻,好像……就差那么一点。
不过好在她现在算是完整地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寿宴结束后母亲被凶手派的人请走,然后就被带到了事发的厢房,他对母亲做出不轨之事后离开,三房的三位少爷意外闯入厢房,母亲不甘受辱自尽,然后便是引来了众人……
她放下手中的纸,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出神。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今穗被吓了一跳,行动都不由得变得慌乱,她将这封信草草收起然后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乔逊在门外喊道。
今穗这才放心地打开房门,乔逊身上只穿了单薄的里衣,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衫。
“方才起夜瞧见你屋里还亮着烛火,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下,明日不是还得早起去四司六局当差。”乔逊关切地问道。
“这就睡了,夜里寒凉,爹爹还是赶快回房吧。”
“嗯。”乔逊点点头,转身回屋去了。
今穗关上门后就灭了烛火睡下,她这一觉睡得很沉,前些日子经历了许多事又病了一场,自出阁宴结束后她就没回过四司六局,待到明日,她又是众人眼中年轻能干的今穗掌事了。
凌晨时分,外头仍是漆黑一片,今穗此刻正睡得昏沉,乔逊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她的房门进来,他看了眼床榻上女儿的睡颜,今穗没能更多地继承母亲娇媚的容颜,五官上与自己相似,但她身上的气质与眉眼间的神韵却与他那亡妻越来越像。
他拿着一根蜡烛往桌子靠近,蜡烛微弱的光亮仿佛阴间跳动的鬼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他找到了今穗随手收起来的那封信,然后打开信封仔细看了几遍上面的内容,再三确认之后,他终于放下心来将东西放回原位,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夜过去。
昨夜休息得不错,今穗一早起身便容光焕发,浑身都是干劲。冬日里双手易干燥开裂,她取了些杏仁膏涂抹润手,这些都是母亲教她的,一年四季轮转,差事再忙生活上也不能马虎。
乔逊蒸了松软的包子,她随手拿了几个一路上边走边吃。
不过今日好像又有新的热闹,路上的行人,街边的茶馆,皆是议论纷纷,她也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似乎又是与宋家有关。
今穗的好奇心也逐渐被勾起,直到四司六局门口她才遇上了施窈,跟她说起了昨夜宋府发生的怪事。
昨夜戌时,宋府的丫鬟照常前往宋锦的院子给正在为他哭丧的孟婵送饭,到了门口却发现看管孟婵的下人正昏迷在门外,她赶忙推门进去查看情况,里面的场景将这丫鬟吓得瘫倒在地,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引来了宋老爷和宋家的其他人。
众人见到这个场景皆是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胆子小的竟被吓晕了过去。
宋锦房内,一进屋便能闻到异常浓烈的甜腻熏香中,混杂着一丝类似铁锈又带着点腐烂甜腥的异味。摆在房间正中央的牌位此刻正丝丝缕缕地渗出鲜血,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板上,形成了一大滩血迹,十分诡异,鲜血从何而来也无从得知,仿佛源源不断一般。
牌位前放着孟婵哭丧需要用来跪着的蒲团,可是蒲团之上并无孟婵的踪影,却放着孟宋两家大婚之日新娘穿的嫁衣,嫁衣是极其华贵的正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流光溢彩,更显诡异。
然而这华美之下却是触目惊心的破败,嫁衣的衣襟、袖口处都有数道被撕裂的口子,沾染着大片发黑的不明污渍。最令人胆寒的是,嫁衣并非就这般单独放着,而是被精心穿在一具完整的骷髅上。
牌位上流下来的鲜血已经侵染了地上的嫁衣以及骷髅,森森白骨沾染着鲜红的血液,红白交织,恐怖骇人。
屋内不知是从哪儿吹进来的风,吹得白幡晃动,使屋内的气氛变得更加阴森。
率先进来查看情况的小丫鬟正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冤魂、冤魂来索命了……她、她在啃自己的身体!就在牌位前……冤魂来了!”这丫鬟好像彻底被吓疯了一般,一会哭一会笑,指甲在脸上划出血痕,最终力竭瘫倒,目光呆滞,嘴里只剩无意识的重复。
众人都被这丫鬟的样子吓了一跳,屋内一片沉寂,宋老爷赶紧叫人将丫鬟抬走,他面色不悦,这样的怪力乱神之事最易煽动人心,不管是对宋家还是宋锦来说都是坏事。
“来人,封锁府上所有的出口,务必寻到少夫人。”宋老爷冷声吩咐道。
就在这时,宋家一位年纪小的后辈却忽然说道:“嫂嫂不是被冤魂附身后死了吗,尸首就在这儿还怎么寻……”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人就立马制止了他。宋老爷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用这种怪力乱神的手段蛊惑人心,不仅外人有所议论,就连宋家人也会被蒙蔽。
“都下去,任何人不许议论!”
众人皆是惊慌失措地离开了。
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一夜的时间,宋锦害死过姑娘的冤魂再次附身他的新婚妻子,并将其肉身啃噬完只剩白骨的事就传遍了京城,百姓们口口相传,描述起当时房内的场景皆是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此事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说到底还是宋锦之前发生的那些事,红衣女尸引发的冤魂索命,无辜少女们在朱楼中集体上吊,再到这次的嫁衣骷髅,一环接着一环,京城中的百姓们也仿佛看了一出完整的戏。
今穗听完了这件事的原委后深深皱起了眉头,原来这就是孟婵临走时说的送给宋老
爷的一份大礼。
“没想到砚声一开始编造的冤魂流言竟还有这么多的后续,想来也是宋锦自作自受了。”施窈感叹道。
她瞧着今穗听说了这事后就没说话,皱着眉头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忍不住伸出手替今穗抚平眉头。
“好了,反正此事也与咱们没关系,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况且今日可是有你的喜事呢。”
今穗疑惑,她多日未曾回来,也不知这段时日四司六局发生了什么。
“前几日我听章总管说起你这次出阁宴办得不错,要好好嘉奖你呢。”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还说着话,章总管就过来了。
“今穗。”章总管说道,“身子可恢复好了?”
“已大好了,多谢章总管挂念。”
“出阁宴你办得不错。”章总管夸奖道。
“都是我应该做的。”今穗谦虚地回应着。
章总管笑着,对今穗的态度十分亲昵,往日里只见他筹办宴席时严肃的模样,这个样子今穗和施窈看着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拍了拍今穗的肩膀:“我想着先晋你为副总管,跟着我慢慢学习管理四司六局的事务,待时机成熟你便接替我,我也可以放心回家乡养老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今穗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呆呆地望向章总管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事不着急,你先仔细考虑一下,想好了再来找我。”说完,章总管便离开了。
今穗还在努力地消化这个消息,一旁的施窈很为她高兴,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我就说今日有喜事吧,你要当上副总管了,假以时日你能成为总管也有可能!”
但是更高的位子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今穗对往后要走的路仍旧难掩担忧:“我……真的能胜任吗?”
“当然!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今穗掌事做事利落,细致周到,咱们四司六局为权贵之家做事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试问如今诸位掌事中谁又能像你一般独自一人带领众人将出阁宴办得这般好。”
今穗一直以为她只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没想到在施窈眼中她是如此优秀,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你别说了……”
“不仅是我,大家都很认可你。”
“是啊,是啊。”逐渐有人围到了她们身边,附和着施窈的话。
众人也听说了今穗要被晋升为副总管的事,大家都很支持她:“大家到四司六局做事无非是想多挣点主家给的赏赐,今穗掌事有这样的能力。”
听着众人的话,今穗不禁心生感动,起初进入四司六局只是为了更方便查找线索,没想到这一路上竟收获了不少友情与同僚们的认可,这让她再次感到,好像除了为母伸冤,她的人生还有别的价值。
“谢谢大家,我会努力做下去,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今穗说话都有些哽咽了。
决定好以后,今穗立即去找了章总管。
屋内,章总管背对着今穗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墙上的画。
“想好了?”章总管冷不丁开口。
今穗望向那幅画没有立即回答,仿佛是在最后一次问自己的内心,片刻后她坚定地回道:“想好了,我要继续做下去。”
听了她的回答,章总管这才慢慢转过身:“你要明白,当了副总管便要负责,之后无论你如何选择,不要牵连只是想在此谋生的人。”
“我明白,日后若是遇到了逼不得已之事,我定第一时间与四司六局撇清关系。”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与语气与从前也曾站在这的洛绾君慢慢重合,眼前的情景与记忆发生了交错。
章总管看了今穗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也好……”
说着,他摆摆手:“去吧,将蜜煎局的事务交接一下,往后便到我这儿做事。临近年关京中权贵富家宴席也变多了,正是历练你的时候,让我瞧瞧你到底能不能接我的班。”
“是。”
——
晚间,今穗跟着章总管学了一天四司六局的琐碎事务,外头天都黑透了才出来。
看了一天的账本,她揉着酸软的脖颈走出来,施窈此刻正在门外等她。
“这么晚了才出来,看来这副总管也不是轻松的位子,早知如此就不劝你了。”施窈说话的语气中满是心疼。
“好了,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说变脸就变脸。”今穗失笑,“在这儿等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