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昏暗，今穗又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烛光让这两个姑娘感到了一丝暖意。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吧。”桌上放着一壶热水，想必是寺里的师父们准备的。
今穗倒了热水，又想去将床铺铺好，床上的被褥只是叠放着，还不能立即上床休息。
裴楹连忙拦住了她，按着她坐在凳子上：“好了好了，你先坐下喝口热水，我去铺床，总让你照顾我怎么行。”
“是啊，咱们知戎已经是懂得照顾人的大姑娘了，到底是谁这么有福气能将知戎娶回家呢？”今穗忍不住调侃道。
正在铺床的少女耳朵逐渐发烫，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个和尚的身影。
“咚咚——”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随即息尘清冷的声音传来：“两位施主，斋堂里准备了五味粥，若有需要可出门右转自行前往取用。”
“知道了，多谢息尘师父。”今穗答道。
话已传到，门外很快就没了动静。
裴楹此刻还有些发愣，为何她一想到息尘，他就恰巧出现，虽只是传了句话，但她的心中还是不免泛起波澜。
“知戎，知戎？”今穗喊了裴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只好走过去轻轻拍了她一下，裴楹这才回过神来。
“要不要去斋堂取些五味粥回来？”今穗的肚子里此刻空空如也，就算裴楹不去她也是要去的。
裴楹胡乱应下：“那我们一块去吧。”
她们出了门右转走了一阵才到斋堂，此刻也有不少人前来取用五味粥，二人只好排在队伍的末尾。
“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今穗关心道。
裴楹心绪缭乱，她迟钝地回答道：“方才你说起谁有福气能够娶我，然后我就想起了息尘师父，紧接着他就敲响了我们的房门，我就有点……”
她诚实地将自己的所想所感都说与今穗听，不过说到最后她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说是烦躁可她并不讨厌，说是喜悦她也不算多么高兴。
听到裴楹这么说，这下轮到今穗头疼了，面前低头蹙眉一脸无辜模样的少女俨然是思春的小女儿情态，可她自己却完全不懂。
其实今穗也不懂，不懂两人不过第一次见面，她为何会这般反应，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剃度出家的和尚，纵使容色出众了些，气质出尘了些……
今穗想着想着已经快把自己说服了，裴楹这模样多半是见色起意罢了。
她摇了摇头，队伍前进得有些缓慢，不过没一会裴樾就提了一个食盒过来递给她们：“不用排队了，这里有两碗粥你们拿回房间，那边都是女子我就不过去了。”
今穗连忙接过食盒，拉着神游的裴楹就回房间了。
“好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别想这么多了，填饱肚子要紧。”
裴楹心不在焉地在桌子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粥。
几勺下肚，今穗碗里的素粥就见底了，但裴楹碗里的粥却跟没动过一般。
今穗见状暗自摇头，她现在这个模样估计除了息尘师父以外谁来劝都不好使。
寺里的素粥虽清简，但勉强可以填肚，然而裴楹不好好喝粥的后果就是半夜被饿醒了。
夜间子时左右，裴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摸着饿瘪了的肚子难以入眠，她看了眼身旁的今穗正睡得很沉。
脑袋放空了一会后，她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起身，决定出去觅食一番。
刚走出房门，裴楹就被不远处竹林中凉亭里的黑影吓了一跳，她大着胆子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息尘正在亭中打坐，他双眼紧闭盘腿坐着，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就连裴楹靠近了都没发觉。
虽然裴楹觉得此刻打扰息尘不太好，但她的肚子已经抗议了很久，恐怕眼下只有求助息尘这一个办法了。
“……息尘师父？”裴楹弱弱开口。
没想到她一喊，息尘就睁开了眼：“阿弥陀佛，施主。”
“大半夜的，息尘师父在这儿是？”
“阿弥陀佛，今夜寺里有女施主入住，住持派我过来守夜，大概再过三刻钟师弟就会过来替我了。”息尘如实答道。
“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裴楹犹豫道。
“施主但说无妨。”
“息尘师父在此专心打坐，连我靠近都未曾察觉，那禅房中的姑娘们若是遭遇了危险你岂不是都发现不了？”裴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这一问确实把息尘问沉默了，二人在亭中相对无言，气氛变得愈加尴尬。
裴楹见息尘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偷笑，过了一会他才强硬地转移话题：“施主这么晚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就是肚子饿了，想问问你哪里有吃的。”说着，裴楹的肚子又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叫声。
“阿弥陀佛，出家人过午不食。”息尘没有正面回答她，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傍晚时斋堂不是还给大家分了素粥，要不你带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粥或者馒头什么的，如果能有热的就更好了。”说话间裴楹已经想象着热乎乎的粥和馒头下肚的感觉了，她满眼期盼地看向息尘。
“阿弥陀佛，贫僧还有事务在身，恕不能奉陪。”息尘这下拒绝得很彻底。
裴楹有些气恼：“住持师父派你过来守夜，你却在此打坐，若你不带我找吃的我就、我就跟住持师父告状。”
她这话说得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息尘虽明白不应当再纠缠下去，但若她真的跟住持告状了，自己免不了招惹一顿麻烦，他是最怕麻烦之人。
须臾，息尘终于松口：“我带你过去。”
裴楹瞬间喜笑颜开。
片刻后，息尘带着裴楹到了斋堂，他轻轻推开房门，裴楹惊讶，原来寺里的斋堂夜间都不会上锁，看来僧人们都非常自觉。
二人轻手轻脚地进了斋堂，息尘将门关上，然后点燃了一根蜡烛，勉强能够让人在其中行动自如。
息尘走到灶台边发现锅里还放着几个白面馒头，他拿了两个出来递给裴楹：“只剩几个馒头了。”
裴楹伸手接过，手里的馒头又凉又硬，她失望道：“这馒头也太硬了，息尘师父能不能帮我热一热？”
“热馒头必得生火，生火便会有烟，施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贫僧带你半夜偷吃是吗？”息尘语气冷淡，答应带她过来找吃的已是妥协，如今这般要求更是得寸进尺。
“哦……”裴楹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硬馒头，“不行就不行，这么凶干嘛……”
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她也不知道息尘听见没有，这人也并未回答。
“阿弥陀佛，既已完成施主所托，贫僧该回去了。”息尘又恢复了那副无欲无求的圣僧模样。
息尘领着裴楹原路返回，也差不多该到了与师兄交换的时刻。
路上，裴楹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啃完后，心中仍有情思难解，眼看着快到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息尘师父，你白日里说灵山就在眼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息尘师父就是我的爱人……”
“施主慎言。”息尘立马打断了裴楹的话，“贫僧乃是出家人，怎可沾染俗世情爱，白日里不过是依据施主所求之签如实解读罢了。”
“那怎么会这么巧解读到了你自己身上……”裴楹小声嘀咕着。
“佛门求签多是人们心中虚无缥缈的念想，不尽然准确，更不尽然会实现。”
息尘用一句话扼杀了裴楹所有的想入非非，她不死心还想再追问时，二人已经到了禅房处，息尘对她双手合十表示告别后回到了自己原先打坐的地方，等待师兄过来与他交换，裴楹也只好回了房间。
禅房内，今穗依旧睡得很熟。裴楹出去这么一遭，回来却变得怅然若失了，她困倦地躺在今穗身旁沉沉睡下。
第二日清晨在净因寺停留了一晚的香客都陆续回去了。
出了寺庙下山的路上，裴楹不断地回望着云雾缭然中的净因寺，自己仿佛一夜之间缺失了什么，脑袋钝钝的也被雾气缠绕一般，混沌失序。
——
俗语有云，过了腊八就是年。
临近年节，四司六局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告假返乡，今穗却待到很晚才让自己彻底休假过节。
自从当上副总管后，今穗就一直很刻苦，就连章总管想早些休假都没机会。
转眼便到了除夕，今穗昨日才算是正式的休假了，除夕这天就和乔逊一块忙活着蒸包子，为过年做准备。
除夕夜，乔逊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父女二人吃了一顿安静却温馨的年夜饭。
饭后，他们一同守岁，乔逊翻出了箱子里的古旧医书来看，今穗则是做起了针线活，为自己绣着新帕子。
她的针线活不算熟稔，绣起来颇显笨拙，丝质帕子上绣的是玉兰花的纹样，玉兰花洁白又过分美丽，她觉得和母亲格外相像。
守岁才守了一个时辰，今穗便觉得十分困倦，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乔逊见了就劝她回去。
“若是困了便早些回房歇息吧，也不必硬撑着守岁。”乔逊声音低沉。
今穗立马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无聊罢了。”
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件自己好奇了许久的事，然后看向一旁依旧低头看着医书的乔逊：“爹，你和我娘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乔逊抬头看了一眼今穗，她此刻眼睛亮亮的，十分期待的模样。
以前今穗也问过这个问题，不过他都没有回答，然而今日他思索片刻后便答应下来：“也罢，今日我便仔细说说，省得你一直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