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筝被今穗的这番话说得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口中是怎么都不愿相信的喃喃自语。
这让她如何去相信，自二十年前她的姐妹相继离开，她独自一人留在这教坊司，长夜孤寂，好在她仍旧有一个得不到的心上人聊作慰藉。
这些年来孟元良也经常来教坊司，虽不曾对柳玉筝的热情有过回应，可日子好像也就在她一次次的期盼中过去了。
说实话，柳玉筝有时对洛绾君还是有所怨恨，毕竟自己仰慕之人爱的是她，她那时也是非常突然就离开了，在柳玉筝看来，是洛绾君最先抛弃了她们，抛弃了她们的姐妹情谊，才导致了后来三人的分崩离析。
然而，那时大家不都是身不由己，她们姐妹三人都没能实现那夜同床共枕时许下的心愿。
今穗的内心也是久久难以平静，时至今日，她也是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害死母亲的凶手。
她双手颤抖扶住一旁的桌子，胸中气血翻涌，险些要背过气去，好在柳玉筝及时察觉到了今穗的状况，拉着她赶忙坐下并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穗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花容月貌的女人，年近四十却不曾在她身上看到一点岁月的痕迹，若是母亲还在都不一定比得过她。
嫁人究竟给女人带来了什么呢，就她们姐妹三人而言，也唯有独身至今的柳玉筝身强体健风采依旧。
柳玉筝依旧端着茶杯眼神躲闪，今穗明白她内心的纠结，叹了口气后接过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屋内长久的沉默后，今穗终于开口：“多谢您今日告诉我这些。”
说完，今穗也没看柳玉筝是什么反应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了脚步：“待证据齐全后，我定会让凶手……”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望向柳玉筝一字一顿道：“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今穗便推门离开了，徒留柳玉筝一人在屋内坐立难安。
待今穗再回到厢房外，屋内的聚会已渐近尾声。
不过片刻后，有仆从拉开厢房的门，等候许久的丫鬟们都回到各自的主子身边，服侍他们起身离开。
厢房内酒气有些重，今穗进去的时候就瞧见裴樾一直皱着眉，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她心下了然，裴樾为官清廉，平日里是不大参与这些酒席的，今日若不是为了她的事，他也无需来此忍受这些。
今穗服侍着裴樾出了教坊司，回府的马车一直在外等候。
马车上，今穗依旧心事重重的模样，裴樾看了她好几次，她竟都没有发觉。
“先去医馆。”裴樾忽然间高声说道。
“是。”车夫应下，紧接着就调转了方向。
今穗略显迷茫地抬头看向裴樾。
“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得亲自把你送回家我才安心。”裴樾说话的语气十分担忧。
今穗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了，裴樾今日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她现在却冷着别人，实在是不应该。
“抱歉……”今穗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多谢……”
今穗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仿佛是假象，此刻只剩下笨拙的语无伦次了，她自己也觉得很是懊恼。
她这副模样倒是把裴樾逗笑了。
“好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若是想谢，多付出些实际行动吧。”
今穗点点头，裴樾几次三番帮她，谢是应该的，只不过怎么谢是个问题，她也知道，裴樾想要她的一个答复。
她忽然间极其认真地盯着裴樾说道：“你放心，等所有的事情都妥善处理后，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真诚，一时间裴樾看得愣住了。
晚风轻轻吹起车帘，将今穗的发丝都吹得凌乱了些，她自然地拉下帘布，然后拢了拢飘动的几绺头发，接着又担忧地开口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行动你不太满意？”
裴樾终于回过神来，他慌乱地点头：“……满意。”
旁人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他，心跳是如何剧烈。
不多时，马车在医馆前缓缓停住。
外头月明星稀，医馆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烛光，看样子是乔逊特意为今穗留的。
二人一同下了马车，说实话，此刻裴樾的内心仍旧没有平静下来。
他只能尽力掩饰着不让今穗看出来他的异样。
然而两人仿佛都有心事。
医馆前，这已数不清是第几次裴樾送今穗回来。
两人站定，一时无言。
今穗瞧了一眼左右无人，在裴樾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极快、极轻，两个当事人好像都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待到二人回味过来时，今穗正躺在自己卧房的床上辗转反侧，裴樾正独自一人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心跳如鼓。
——
过了正月十五，家在异乡的四司六局之人皆已陆续返回了京城。
今穗这几日在四司六局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自从她知道了真正的杀人凶手后她就一直在想，如何用确凿的证据让凶手伏法，毕竟她如今找出凶手全靠东拼西凑的信息，无法让官府之人信服。
章总管瞧着她心思也不在这儿，索性放她出门休息一会。
“若觉得累了便回家歇一歇，左右现下无事，你也不必一直在这儿守着。”章总管语气关切，并无任何责怪之意。
今穗听了却感到有些歉疚，章总管对她寄予厚望，可是她如今知道了凶手只一门心思找证据，自己也逐渐有些迷茫，那时为了查找凶手才进的四司六局，如今还有什么能支撑她继续下去，何况她身上的担子还这么重。
“章总管，我……”今穗语气迟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章总管笑着拍了拍今穗的肩膀，他表示理解，来去由人，不论是什么原因，他这些年也见惯了。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他们朝门口看去，来人正是施窈。
“章总管，我来借用一下今穗。”施窈笑眯眯地说着话，与今穗刚认识她时的冷面冷语判若两人。
她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二人也都有了各自的变化。
今穗冷不丁一看，竟觉得有些恍惚了。
章总管随和地摆摆手，施窈便上前拉着今穗往外走。
将将开春，周遭的气息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冷冽，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外头天寒，咱们还是到茶房里说话吧。”
施窈点头应下，她要与今穗说的话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外头待久了也冷得慌。
此刻茶房无人，正好给她们提供了单独说话的处所。
“开封天寒，这时日江南那边相必已暖和起来了。”施窈喝了一口热茶暖身，回忆起了过去在越州生活的景象。
今穗听了笑道：“我长这么大竟还没去过开封以外地方，听你这么说倒是觉得遗憾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这次也是要跟你说，两日后我同砚声还有母亲便要一块启程回越州了。”
“这么快。”今穗惊讶，她记得年前施窈说过开春要回越州，只是这才刚过了年，天都尚未回暖她便要离开。
她一时间怔住了，离别的不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行李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回越州的一应事宜砚声早已打点妥当，母亲近来精神也好了不少，总体来说不算匆忙，只是没早些同你说。”
施窈此刻是开心的，回到家乡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几日她日日夜夜都在期盼。
她唯一放不下的，还是今穗。
她主动上前紧紧握住今穗的手：“再次跟你说一声抱歉，没能陪你……”
“打住。”今穗立马打断了施窈，她最见不得施窈对自己这副愧疚的模样，实际上她们二人之间从来不存在谁亏欠谁，情谊胜过一切。
“快别这么说，重返家乡当然是好事，我真心为你高兴。”今穗拥抱了一下施窈。
“而且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凶手我已经找到了，现在只差证据让他伏法，等着一切都处理完，我定是要第一时间到越州寻你，你到时可得好好招待我。”
施窈笑了笑：“那是自然，好在你的努力没有白费，既然知道了凶手，让他伏法也只是时日问题。”
“对了，在这之后你想做些什么呢，继续待在四司六局吗？”施窈关切道。
今穗闻言低垂眼眸，她的内心在挣扎犹豫：“……我也不知道。”
“你当下正值妙龄，若是寻常女子这年岁都在择婿嫁人，你有这个心思吗？”
“我……”今穗并无嫁人的心思，可是一说起择婿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裴樾，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往后的事谁能说清，我现下无嫁人之意，事成之后也会优先考虑继续在四司六局做事，这里毕竟是母亲待了许多年的地方，这里的日子也算充实快活，你且放心。”今穗犹豫着，终于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安排。
“心里有着落便好，你这样聪慧优秀，去哪儿都不怕。”
二人说了许久话，越说彼此越发依依不舍。
两日后，开封南薰门外。
今日日头晴朗，总算是暖和了些，微风和煦让人顿觉身心舒畅。
今穗为施家姐弟二人送别。
她将一大盒子的蜜饯递给施窈：“这可是我这几日辛辛苦苦亲手做的，带在路上解解馋，离了京城你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蜜饯了。”
施窈笑着接过然后递给施砚声示意他拿回马车上放好。
二人相视而笑，两日前她们说够了话，此刻别离，情绪上也没有那么悲伤了，更多的是对彼此的祝福。
“上次可说好了，今日送行谁都不许哭。”
她们虽嘴上这么说着，可是两人的鼻头都不由自主地发酸，二人很有默契地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难忍别离的眼泪。
施砚声也在这时过来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
“姐姐，我有话想同今穗姐姐说。”施砚声仿佛鼓足了勇气。
施窈点点头，回到马车上最后清点着行李是否带齐。
“回了越州，要好好照顾她们，担负起你应有的责任来。”今穗像个长
辈般叮嘱着。
“我都知道，你也看到了这一切都是我打点好的，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需要姐姐照顾的小孩了。”
这段时日施砚声确实成长了许多，今穗也都看在眼里，看来那夜谈心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点头肯定：“一个人是否成熟是看他解决问题的能力，很显然，你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大人了，未来还需再接再厉，靠自己的能力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施砚声郑重点头：“我一定会的，还有我一直有句话没机会跟你说，今日一别往后皆无定数，这句话我现在必须要说。”
今穗看着施砚声这个模样，逐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在她没有任何准备之时，施砚声盯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今穗，我心悦你，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你动心了。”
少年的话音落下，四周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微小，今穗也认真地望着他，终于，她清楚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仅此而已。
此刻，施砚声终于泄了气，埋藏心底许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同时他也得到了回答，他感到既愉快又痛苦。
“砚声，时候不早该出发了。”施窈将头伸出马车对施砚声唤道。
他来不及梳理自己的情绪便要启程，少年人的暗自倾慕还是不要梳理得好，就怕剪不断理还乱。
施砚声回到马车上，姐弟二人一块在车窗边对着今穗挥手，今穗也同她们挥手告别。
“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施窈最后喊道。
“好。”
马车疾驰而去，最终消失在今穗的视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