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净因寺的钟楼上敲响了洪亮的钟声,僧人们闻声而起。
卯时左右,净因寺全体僧众身着海青和袈裟,齐聚大雄宝殿,在住持的引领下,共同诵读经书。
庄严肃穆的念佛声中,息尘却发现今日没有了那个姗姗来迟的身影。
身后的蒲团空荡荡的,一阵凉风吹来,息尘这才发现自己早课时走了神。
兴许是起晚了赶不上早课,寺庙里清修辛苦,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女子有一日不想来也能理解。
他这样想着,终于收敛了心神。
然而,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早课这般漫长。
早斋过后,所有僧人都要在寺院里劳作,息尘今日负责的是扫地。
院子里种的树在这个春日时节落了一地的花,他清扫着这些落花,却越扫越烦躁,仿佛这些花怎么扫都扫不尽一般。
他一会想着现下已过了辰时,她还没来,一会想起上次他们二人在这棵树下的对话。
“息尘师父,你们出家人可以吃鲜花饼一类的食物吗?”裴楹蹲下身在地上挑拣着花瓣。
息尘拿着扫把的手一顿,然后冷冰冰地回答道:“可以。”
听到了肯定的回答,裴楹捡得更加起劲了。
不一会儿,她捧着满满一掌心的花瓣放到鼻端轻嗅。
“好香。”裴楹惊喜地说道,“你闻闻。”
说着,她捧着花瓣凑到了息尘的唇边,息尘习惯性地躲闪,却意外地蹭到了她的指尖,花香萦绕,经久不散。
“嗯。”良久,他终于回了一个字。
裴楹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只自顾自地将花瓣收好,盘算着带回去做鲜花饼。
息尘望着满地的落花出神,他仿佛听见了裴楹唤他的声音。
“息尘师父。”
他回过神来转头望去,是寺里的僧人。
“住持开始讲解佛法了,叫你快过去。”僧人催促道。
“好,我这就来。”他心里空落落的,只能将这种情绪强行压下。
此后一连数日,裴楹都未曾来过,息尘有时看着地上的落花都有些恍惚,那段时日是不是他做的一个出格的梦,他那些隐秘的心思终究只有自己知道。
他时常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也好。
——
关于花朝节的事宜,今穗与章总管已简单商量了几日,就等宫里拟好邀请人员的名册,陆续将请帖分发下去,他们才能根据实际参与的人员着手准备此次宴会。
章总管早就说了要今穗一手这个花朝宴,他仅作为辅佐,整个四司六局的人员调动都需要今穗亲力亲为地去安排。
她正翻看着四司六局的花名册发愁,宫里头就派人送来了花朝宴的名册同时并告知了定下的日子。
二月十五开始,总共持续三日,每一日都要安排好雅集和宴席。
“喏,你先看看。”章总管将名册递给今穗。
今穗翻开名册,上面详细地罗列了参与人员的姓名,性别与喜好。
她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脑袋都开始发晕,要给这些性格、喜恶各异的富家子女安排好三日的集会,想想都头大。
“别丧气,这次花朝宴整体虽繁琐辛苦,但办好之后的赏赐是很可观的。”
章总管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了眼已经蔫了的今穗,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
说着安慰的话。
“您就净说风凉话吧。”今穗说话间已有怨怼之意。
章总管闻言笑了笑,一朝做了甩手掌柜,他竟觉得有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舒爽。
“真不是我瞎说。”章总管放下茶杯十分认真地说道,“大概五年前我办过一次宴席,主家旁支众多,家大业大,足足摆了十日的流水席。”
章总管说起那时的场面还手舞足蹈起来:“可把我们累的,宴席结束后一连休息了半月,不过最后赏赐也很多,四司六局中有些人分到赏赐后都直接回家养老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您现在想回家养老,不过我现在要好好看名册了,您就先回去喝茶好不好。”说着,今穗就将章总管往门外推。
但章总管仿佛是说起承办宴席的往事就停不下来,今穗一个劲儿地催他走,他只能在临走前丢下一句:“有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问我。”
今穗点头表示知道,待门关上后,屋内终于清静下来,她也能专注地看一会名册了。
参与这次宴会的多是朝中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子女,或是一些皇亲贵胄。
她仔细看了几页,终于在翻到“孟家”的字样时,她停住了目光。
名册上写着两个孟家的人,一个是孟叙竹,另一个是孟思洛。
今穗看着孟思洛的名字出现在名册上十分意外,以她现在的情况,孟群怎会允许她去参加这种以相看为主要目的的宴会。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孟家小辈中如今适龄且尚未婚配的想来也只有孟叙竹在应邀之列。
或许是孟家那边发生了什么,她皱着眉往下看,在喜好那一列,孟思洛是一片空白,而孟叙竹却写着——副总管亲手做的蜜饯。
今穗看到这儿有一瞬间的语塞,孟叙竹总是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她带来意外。
将名册大致看完一遍后,今穗想着这次的花朝宴上或许是她和孟思洛接触的大好机会。
与此同时,孟思洛也是这么想的。
几日前,宫里派人到孟家送花朝节的请帖。
家主孟元钧在议事厅中看着请帖上邀请之人,一时间陷入了迷惑。
“这宫中的邓贵妃牵头办花朝宴,目的是让京中世家的年轻一辈相互认识,促成姻亲,叙竹,你可愿去?”说着,孟元钧看向一旁的孟叙竹。
“去,为什么不去。”孟叙竹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往日你不是对这种聚会向来避之不及,这次怎么转了性子?”孟元钧属实好奇,越发捉摸不透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了。
孟叙竹把玩着手腕上的串珠,漫不经心地回道:“想去就去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孟元钧也习惯了他这样的性子,恐怕整个孟家没人能管得住他,孟元钧就没有再追问。
“只是这请帖上,除了你还请了九丫头,家中适婚小辈也不止你们二人,莫非……贵妃娘娘有什么深意?”孟元钧眯着眼睛琢磨了半天。
孟叙竹见状觉得有些好笑:“我那三位好哥哥名声在外,盼芙被吓得一病不起,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能正儿八经待婚的,自然就只请了我和九妹妹了。”
替嫁一事后,孟家本想等风头过来再为孟盼芙寻个好人家,只是后来嫁衣骷髅的怪事不知怎的竟传到她耳中,她被吓得精神失常后就被挪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养病,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过。
孟元钧想想觉得他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如今孟家年轻一辈确实能者凋零。
“不过九丫头去不去还得看大哥的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
孟元钧刚将手中的请帖放下,孟群就领着孟思洛进来了。
“叔父找思洛何事?”孟群自顾自坐下,丝毫不寒暄就开门见山道。
孟思洛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待他落座后,才谨小慎微地在他身旁坐下。
屋内仿佛顿时变了气氛,孟叙竹只在二人进来时稍稍抬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怎么不见大哥过来,这事恐怕还得他来定夺。”孟元钧笑道,即使两房之间向来不睦,他也得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父亲他此刻不在,思洛有什么事我来做主也是一样的。”
“既如此,宫里的邓贵妃送来花朝宴的请帖,思洛也在受邀之列……”
孟元钧话还没说完,孟群就立刻打断了他:“思洛不必去了,她还小,在家里多待几年也无妨,想必父亲也舍不得她这么早就相看夫婿嫁人了。”
闻言孟元钧有些诧异,但大房的事他也不好多过问,于是他看了眼一旁的孟思洛,看看她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她好一会没作声,然后孟群也看向了她,眼神中不乏威胁之意。
几息之间,议事厅内暗潮涌动,在座四人皆是各怀鬼胎。
孟思洛似乎沉默了太久,久到连孟叙竹都开始看她,她这才抬起头,用极其胆怯的眼神看向孟元钧父子所在的方向。
“思洛已经长大,本想早些嫁出去才能不给家里添麻烦,但既然父亲与兄长都舍不得思洛,我自然是要听从他们的话。”她这话说得很乖巧,乍一听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孟群听着已经觉得不太对味了,不过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哪有毛病。
“既然事情已了,叔父,我与思洛就先告辞了。”说完,孟群拉着孟思洛的手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孟叙竹突然喊住了他们:“等等。”
孟群脚步顿住,他回头眯眼看向孟叙竹:“七弟还有何高见?”
“这花朝宴,九妹妹不去怕是不妥吧。”孟叙竹气势上丝毫不逊色。
“我妹妹的事,轮得到你插手?”孟群此刻已有些不耐烦,特别他们争论的这件事还是关于孟思洛的,他绝对不会让步。
即使对方说话很不客气,孟叙竹仍旧笑脸相迎:“九妹妹这事,可不止家事这么简单,邀思洛去花朝宴是贵妃娘娘定下的,请帖上白纸黑字写着不容抵赖,若这次大哥用什么身体不适的理由拒了,就怕娘娘觉得我们孟家有意怠慢,偌大的孟家只去了一人……”
“怕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吧。”孟叙竹混迹官场几年,学的最好的就是这副笑面虎模样了,最能恶心到别人,特别是孟群这种人。
果然,孟群此刻正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思洛不见外人,去不去应当不打紧,若她表现不佳反而是给咱们孟家丢人不是吗?”
“大哥和伯父亲自教养九妹妹多年,如今我瞧着也是落落大方得很,又怎会给咱们丢人呢。”孟叙竹笑着反驳道,“况且最要紧的是,九妹妹不去,最怕有心之人抓咱们得把柄不是?”
孟元钧在一旁听了半天,也觉得孟叙竹说的颇有道理,他身为孟家家主肯定容不得任何有损孟家利益的事发生。
“叙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啊,还是让九丫头去吧。”
孟群此刻的怒气已然达到了顶峰,他阴沉着脸,强硬地拉过孟思洛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他不再讲什么道理,只是冷漠地回应:“我说不去就不去。”
“诶,你这……”孟元钧对他不敬的态度终究是有些不满。
孟群也丝毫不关心这些,他再次拉着孟思洛的手往外走。
“九妹妹不去,便少了和京中世家联姻的机会,如此便不能为伯父的仕途助力,大哥觉得,伯父会允许吗?”孟叙竹的话终究还是击中了孟群的弱点。
他惧怕他的父亲,孟元良的任何命令他都不敢违逆。不久前孟元良已向他透露出有为孟思洛择婿的打算,让他们尽量开始减少接触,孟群心中即使有万般不愿也从不敢说一个“不”字。
孟群的脚步此刻如同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
孟叙竹上前将孟思洛的手从孟群的掌心抽出,然后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既然大哥担心九妹妹会表现不佳,那我明日就让母亲请来宫中的嬷嬷教她规矩,这段时日就让九妹妹住在母亲院里更方便些。”
这下子无异于是切断了孟群和孟思洛之间的所有联系,但是孟群却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叙竹考虑得颇为周到。”孟元钧在一旁赞赏道。
“来人呐,随我一块去陪九小姐将她的物品搬到母亲院里。”他高声吩咐完又对着孟思洛说道,“九妹妹,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