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裴国公府。
裴楹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
长发如瀑,镜中的女子不施粉黛,眉目柔和,完全是娴静温婉的闺秀模样。
她懒懒打了一个哈欠,放下木梳,刚要起身回榻上睡觉,就有小丫鬟匆忙进来。
“郡主,府前有一位僧人求见,门口的守卫驱逐多次他也不愿离去,奴婢特来请示,惊扰郡主休息,奴婢该死。”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
“僧人?”裴楹闻言猛地站起来。
“是,这僧人自称息尘。”
“快请进来。”
丫鬟刚想出去请人,裴楹又叫住了她:“等等,先将他请到宜园湖心亭,记住,切莫惊动了兄长。”
“是。”丫鬟连忙应下。
安排好了之后,裴楹又慢慢坐下,她心中忐忑,也有些诧异为何息尘会深夜前来。
她看着镜中披散着长发的自己,想到了待会要见的人,忽然间又着急吩咐道:“来人,给我梳妆。”
丫鬟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准备为裴楹束发。
“郡主,您看戴这个发簪可好?”丫鬟拿起一支缠枝莲纹簪在裴楹的发髻上来回比划。
镜中乌发雪肤的女子沉默地看了一会,心底没由来的烦躁,她不满自己为了那人梳妆打扮。
“罢了,不必梳妆了,都下去吧。”裴楹低头摆摆手。
丫鬟们皆是一脸摸不着头脑,只能按照郡主的吩咐又默默退下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好一会,待外头月明星稀,她起身随意披了件防风的斗篷就出去了。
宜园湖心亭内,息尘在此等待了许久,久到让他感觉比未曾与她见面的这些时日还要漫长。
园中蟋蟀声此起彼伏,在无比的煎熬中,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终于踏月而来。
裴楹走到湖心亭中,在息尘面前站定,然后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息尘期盼着人来,但真见到了人却又变得不知所措了,他不自觉地后退一小步与裴楹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施主……”息尘双手合十。
“息尘师父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裴楹表情平淡,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只是开门见山问道。
“施主说且随缘去,贫僧正是来找这份缘的。”息尘的声音低沉沙哑,与往日的清冷自持完全不同。
裴楹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息尘也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此刻很憔悴,甚至是狼狈,旁人瞧了都会以为是来讨饭的流民。
她看着不由自主感到心疼,但关心的话已说不出口。
“为何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裴楹转过身去,她将目光放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一副决绝无情的样子。
息尘低头看了眼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着急过来,未注意仪容,抱歉……”
“着急什么,我就在国公府又不会跑。”裴楹心中微动,但仍旧嘴硬。
“这些天来我心系郡主,今日得尝鲜花饼,怕是诀别,因而匆忙赶来,一路上听闻了侯府公子对郡主的倾慕事迹,心中不禁酸涩,更怕你我缘尽,是以更加急切……”
息尘出家前就是孑然一身,当了和尚后更是清心寡欲,估计这辈子都没说过这般露骨的话,此刻他的耳根到脖颈已红了个彻底。
裴楹听了这番话心中难免波动,她回过身来看息尘,本来正被他的话感动着,却看见他通红的耳根和脖颈,又忍不住想笑。
面前身着僧袍的光头男子错开眼眸不敢看她。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触感,于是猝不及防地伸手去碰。
有些烫。
短暂的接触后,息尘慌乱躲开,他好像红得更厉害了,仿佛要烧起来一般。
“施主……”他双手合十。
裴楹收回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的余温。
“息尘师父方才那番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想还俗娶我吗?”
她问得十分直接,息尘当然无法立刻给出是或不是的回答。
“我……”息尘终究是说不上来。
在毫无思量的情况下,他无法给出任何一个承诺,只能卑微地祈求着他们二人仍有可延续的缘分。
“罢了。”裴楹默默在心中叹息。
她的情之所起,本就是一条坎坷难行的路。
“我近日对佛法颇有兴趣,息尘师父若是愿续缘,日后得空送几卷经书给我。”
“好。”息尘应下。
“不过不久后我会参加花朝宴,或许也会与别的男子有缘。”
息尘身躯一僵,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便难受。
“我还是那句话,且随缘去,我不会只等你一人。”说着裴楹又戴上兜帽往外走,“国公府不能留你过夜,我送送息尘师父吧。”
息尘默默跟上,二人并肩同行,最终在府外分别。
殊不知,今夜的一切都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第二日一早,长宁郡主夜间私会和尚的风声在京城中不胫而走。
裴樾得知后立即派人去彻查了此事,很快就有了结果。
原来是府中的丫鬟,当夜瞧见了裴楹与和尚见面的场景,本想将这事告诉顾晏之以此邀功拿些赏钱,可谁知竟意外泄露了出去。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顾小侯爷倾慕长宁郡主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百姓对郡主的一举一动都多了些关注,因此夜会和尚的事才会迅速流传开来。
裴樾知道实情后心中气愤,想着为何与自家妹妹有沾染的男子都这般不消停,没一个稳重自持让他满意的。
一气之下,他又给裴楹下了禁令,不许她出府。
事情发生后,顾小侯爷这边也是焦头烂额,急得他在房中来回踱步。
“此事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先前太过高调,她也不会受到牵连深陷舆论漩涡。”顾晏之此刻十分懊恼,也后悔不已。
“公子莫急。”一旁的幕僚劝慰道。
自从顾晏之下定决心要求娶裴楹开始,他就特意请来了幕僚为自己出谋划策。
“此事一出,不仅裴楹,就连她的兄长都会对我颇有微词,先生你可有转圜之法,快快说来救我于水火。”顾晏之语气急切。
幕僚捋了捋胡子:“老朽以为,事情既已发生就得借势而上,此事既是公子的过错,便要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顾晏之闻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先生妙计,这样一来我还能有与她相处的机会。”
“公子莫要过于心急,相处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向姑娘家展现出你道歉的诚意以及你待她的真心。”幕僚补充道,“公子要明白,真心最要紧。”
“先生所言极是。”顾晏之仿佛被点醒了一般,“但……我该备些什么礼呢?”
“公子不妨想想这流言。”幕僚认真思索道,“寻常的金银珠宝对郡主来说都是俗物,郡主或许是对佛法有兴趣,公子何不投其所好,奉上亲手抄写的经书,足以彰显诚意。”
顾晏之猛地一拍大腿,连声称赞:“先生智慧。”
几日后,靖安侯府给裴国公府送上拜帖,说是顾小侯爷想为之前的事上门赔礼道歉。
拜帖送到裴楹手中时,她正靠在闺中的贵妃榻上无所事事。
“郡主,世子说此事您自主决定就好。”丫鬟在一旁待命。
裴楹举起拜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拜帖上的字迹峭拔硬朗,与他本人恰恰相反,不过怎么看都很好看,值得细细欣赏。
“应允了吧。”裴楹欣赏够了,就把拜帖放到一边。
“是。”丫鬟领命后就下去了。
次日午后,顾晏之便登门了。
裴樾在正厅招待他,裴楹坐在屏风之后。
“贸然登门,只为负荆请罪,还请裴世子莫要见怪。”顾晏之上来便十分客气。
“顾小侯爷不必如此客气,先落座吧。”裴樾面色不显,看不出情绪,实际上经历过上次的事,他就一直对顾晏之心有不满。
“那些流言传出实非我本意,在此顾某先给郡主赔个不是,望郡主宽宥。”顾晏之说话十分真诚,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屏风后的裴楹礼貌回道:“无妨,小侯爷不必为此事忧心。”
透过影影绰绰的屏风,裴楹看着顾晏之挺拔的身形,与数日前在栖梧台所见截然不同,那日他身着宽松长袍,今日却十分规整守礼的模样。
这个人好像有许多面,在栖梧台时的放荡不羁,在国公府中又是循规蹈矩,他的每一面都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裴樾和顾晏之相互寒暄了好一会,裴楹的贴身丫鬟忍不住去偷看。
偷看过后,丫鬟满脸惊艳的神色俯身到裴楹耳边说悄悄话。
“郡主,奴婢瞧着小侯爷容色清绝,简直让人见之忘俗呢。”
裴楹飞去一记眼刀:“休要胡言。”
丫鬟老实回到她身后站着,裴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在停云阁与顾晏之的初见。
容色清绝,见之忘俗……此言非虚。
她正想得出神,谁知屏风外两人的话题竟又到了她身上。
“听闻郡主近来颇好佛法?”顾晏之看向屏风后人影的方向。
在丫鬟的提醒下,裴楹回过神来匆忙回答:“是。”
顾晏之淡淡一笑:“顾某正好手抄了几卷经书,特此奉上,以示赔罪,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闻言裴樾和裴楹二人都颇为惊讶,没想到这顾小侯爷竟这般用心。
仆从接过经书呈给裴樾,他微微挑眉随意拿起一卷翻看:“小侯爷的字迹着实斐然。”
“世子谬赞了。”顾晏之谦虚回应。
直到现在为止,裴樾才对顾晏之有所改观,开始重新审视这位自家妹妹的仰慕者。
裴樾看过之后,仆从又将经书呈到裴楹面前。
裴楹刚想拿起一卷翻看,门外却忽然有小厮匆匆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