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们入住撷芳苑后,大大小小的院落也热闹起来。
今穗刚踏上前往撷芳苑的廊桥,准备往闻莺馆的方向去,就有丫鬟过来传话说她家小姐对厢房不满意,让今穗过去瞧瞧。
这种情况她早已有所预料,顺着第一位丫鬟的指引,她来到了漱玉轩,今穗看了一眼便心下了然,这里住的是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小姐。
刚一进屋今穗就瞧见崔小姐正用团扇在鼻端轻轻扇动,她微微蹙眉仿佛在忍受什么。
崔小姐并未开口,丫鬟就替她说道:“我家小姐只喜檀香,闻不惯这降真香,总管做事需得更仔细些。”
今穗略一思索,她清楚地记得崔小姐在名册上并未有熏香的特别标注,因此这间厢房是按照惯例用的降真香。
但她不会与这位崔小姐去掰扯这些,毕竟不论是填报名册之人的疏忽,还是这位小姐就未曾有过吩咐,都没法解决眼下的问题。
“十分抱歉崔小姐,我这就派人来替您更换熏香,请您移步到院中小坐,我们已提前准备了您爱吃的点心,请您品鉴。”
今穗语气亲和,态度不卑不亢,又及时提出了解决办法,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崔小姐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之人,闻言她摆摆手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往院里去了。
将崔小姐安抚好后,今穗出去就立马派人熏香的熏香,上点心的上点心,漱玉轩这里总算是稳住了。
可接踵而至的是从扶疏院来的丫鬟,今穗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扶疏院住的是御史中丞家的王小姐,今穗刚到,王小姐便冷着一张脸说道:“这屋里的茶水,为何不是今春的小龙团?莫非是觉得本小姐不配用?还有这铜盆,边缘似有水渍未曾擦净,四司六局便是这般做事的吗?”
今穗记得,王小姐是诸位贵女中在名册中罗列条款最多的一位,她注重细节,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也非常在意旁人待她的态度。
在准备厢房时今穗就处处谨小慎微,没想到还是惹得这些小姐们不快。
“王小姐恕罪,是我们的疏忽。小龙团即刻奉上,这屋内的一应用具也为您全部更换新的。”这下今穗的态度就十分谦卑,这样才能让王小姐觉得没有被怠慢。
“这还差不多。”王小姐显然气消了些。
“我这就下去为您张罗,请您稍候。”今穗全程伏着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得到王小姐的许可后,今穗慢慢退下,出了院子终于能直起身子,她揉了揉酸软的后腰,深觉这些世家贵女们不好伺候。
安排好了王小姐的事,终于不再有丫鬟来打扰,今穗以为总算可以得闲往闻莺馆去了。
可她还未走多远,又有小厮匆匆赶来。
今穗认命地停下脚步:“又是哪家的小姐?麻烦带路。”
“不是小姐,是我家公子请您过去。”
“公子?”今穗疑惑。
此次花朝节,参与的公子们一应被安排住在与撷芳苑隔水榭相望的凌云居,下榻的事宜早就分配好了由今穗负责撷芳苑,由帐设司掌事负责凌云居。
“凌云居的事应当找帐设司掌事,况且我一个女子也不方便过去。”
今穗以为这小厮是找不着人,说着就准备亲自带他去寻人。
小厮未动,只是继续说着自家少爷的吩咐:“我家公子说一定要您过去,您去了就知道了。”
见小厮坚持,今穗这才仔细思索起来,莫不是……她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想。
片刻后,今穗终于见到了这位公子,果然是他。
今穗踏进院子的那一刻,所有的仆从都自觉退下,孟叙竹正坐在亭中与自己对弈。
“来了。”孟叙竹不曾起身,他依旧盯着眼前的棋局,神情似是有些苦恼。
“你这般神秘地叫我过来所为何事?”今穗走到亭子中,自觉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神秘么?”孟叙竹像是对自己发出疑问,“你不是一猜就猜到了?”
“除了你我想不到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般行事作风。”
孟叙竹听今穗这么说似乎很高兴,他勾起唇角:“看来是我的荣幸了,能在你的心中留下独特的印象。”
今穗又懒得搭理他了。
“会下棋吗?”孟叙竹面上笑意依旧不减。
“不会。”今穗干脆利落答道,这不是她的气话,她确实从未接触过。
“原来还有今穗总管不会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说着,孟叙竹不再沉迷于棋局,微微抬头看向今穗。
“我何时给孟公子留下过这种错误的印象?”今穗只是调侃,并不是真的在发问。
况且她已没有太多耐心陪孟叙竹在这儿闲聊,她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若孟公子只是闲聊,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不奉陪了。”说着,今穗就要起身离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孟叙竹手持白子,迟疑了许久都未落子。
“你什么意思?”
今穗再次坐下来,神情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去见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如同此刻,他是执棋之人,而自己就是他手中的棋子。
“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
孟叙竹话还未说完就被今穗打断了:“你有什么立场为我好?”
今穗心中很是愤懑,她十分讨厌自己的事情被别人决定,即使是打着为她好的幌子。
无论是好是坏,所有的事情她都要自己把握,所有的结果她都能一力承担。
孟叙竹见她忽然这么生气也被吓了一跳,他将那颗白子轻轻丢回了棋盒中,然后小心地看向今穗:“我说错话了,你先别生气。”
今穗冷着脸没说话。
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孟叙竹不再打哑谜,将事情原委道来。
“我知道你要去见孟思洛,她能来参加花朝节也是我出手帮忙,这应当是你一直疑惑之事。”孟叙竹说话间顿了顿,“我之所以帮她,其实是想帮你。”
今穗听到这才终于有所反应,她皱起眉头刚想发问,孟叙竹又接着说下去。
“我方才那么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二人相见之后的谈话会对你产生很大影响,她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若你现在就知道了一切,恐怕你已无心办什么花朝节了。”
今穗的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究竟是怎样的真相才让孟叙竹说出“为你好”这种话。
“你如今位居副总管,花朝节算是皇家雇佣,我明白你迫切地想去见她,但或早或晚,你应当有自己的决断。”孟叙竹不敢多劝,他怕再惹得今穗不快。
今穗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孟叙竹的话听进去了。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今穗怎么都看不透这个男人,难道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棋子?
孟叙竹没有正面回答她:“怎么?在想如何报答我?”
“是啊。”今穗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实话,“在想哪家的小姐与你相配,我这几日为你们撮合一番,就算是报答了。”
孟叙竹被噎住了,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今穗抛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
“我知道了,多谢。”
孟叙竹瞧着今穗离开的背影,想起初见那日在他居所附近的长廊中,她十分礼貌地上前问路,坚定,勇敢,始终如一。
从前孟叙竹在孟家“阎王”的名声响亮,府中下人皆对他避之不及,更别说主动上前搭话,他觉得很新奇,更是在她亮明身份后对她多了几分兴趣。
往后的每一次接触,他都感到惊喜。
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喜恶也让人捉摸不定,外人只觉得他出身高门又年轻有为,将来定是前途无量富贵一生。
可是这些对他来说都太轻而易举得到,他只觉得无趣,唯有今穗,让他不管是粗想还是细品都觉得趣味无穷,他期待着每一次与她见面。
今穗走出孟叙竹所在的院子,心里还想着以后尽量少与他接触,他这样让人看不透,对她来说很危险。
此刻大多数人都在自己的房内休息,因此她一路上几乎没碰见什么人。
然而她进出这儿的全程都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凌云居的另一处厢房内,游默鬼鬼祟祟地从外头回来,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裴樾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
“干什么了出去这么久?”裴樾手持书册未曾抬眼。
“世子,您猜我出去见着谁了?”裴樾神秘兮兮地说道。
裴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笃定地说道:“今穗。”
“哎呦,世子英明,这都能猜到。”
“你这表情就差把她的名字写脸上了。”
游默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试探着说道:“可问题是……今穗姑娘去的是孟叙竹孟公子的房间,待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裴樾闻言皱眉:“是那边出什么事了今穗去处理吗?”
游默观察着裴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道:“小的瞧着不像,今穗姑娘独自一人进去没带任何伙计,进出都静悄悄的像是不想引起人的注意。”
裴樾听着脸色越来越差,他已无心看手中的书,随意搁置在了桌案上,片刻后他才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午间休憩结束后,下午的游春赏景也陆续展开,贵女公子们以镜天湖为界分别活动,这也是闺中小姐或是少爷们结交朋友的机会。
今穗依旧要在小姐们一旁陪侍,随机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小姐们的游春以设障坐席,花下斗草为主,秋千蹴鞠,临水观鱼为辅。
花树下已由侍从们以锦帐或轻纱围出单独的场所,贵女们坐在茵席上进行斗草玩乐,而对此不感兴趣的小姐或是到园中的草地上荡起秋千,或是组织蹴鞠。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文静的小姐会在湖边的曲廊中凭栏而坐,将手中的花糕碾碎投入湖中,看锦鲤争食。
时辰一到,贵女们陆续从自己的房里出来,裴楹一出来便寻了处花树下的茵席坐下,她本意是想低调些,奈何因着她的身份,还是有不少小姐上前攀谈,裴楹只能勉强应付着。
往日国公府没落,杜绝了世家中大部分的人情往来,而今她不再养病于深闺,光彩夺目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自然而然便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
同时,裴楹也是公子们谈论的焦点。
镜天湖另一侧,是各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们的春日雅集。
自上午祭祀仪式上的匆匆一面,部分相熟的公子已私下议论起来,大多是对第一次见到裴楹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