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祭祀仪式上你瞧见长宁郡主没?”三司副使之子陈公子戳了戳右侧之人的手肘,“没想到竟然这般漂亮……”
他右侧之人门第不如他,因此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议论郡主,只能小心地附和:“陈兄所言极是。”
但陈公子左侧的人胆子明显大了许多:“从前郡主闭门不出,不与世家来往,我还以为她已经病得面黄肌瘦,不能见人了,如今一看传言不可尽信。”
“就是,我也这么以为。”陈公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来之前我还兴致缺缺,想着这些大家闺秀没一个知情知趣的,娶回家也是摆设,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先说好,大家公平竞争。”
其余人讪讪一笑,他家世颇高,自然不敢有人与他相争,也是因此,陈公子在婚事上格外挑剔,才会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
一行人聊得正起劲,走在前头的顾晏之将这一切都听进耳中,他慢慢停下来,悄悄伸出脚将陈公子绊了一跤。
陈公子一个踉跄,看了眼罪魁祸首正想骂人,他身旁之人连忙拉住了他:“陈兄且慢,此人乃是靖安侯府的顾小侯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晏之:“侯爷……不过就是有个爵位在身,有什么可神气的?”
陈公子还是不服气,但他先前的嚣张气焰明显已减弱了许多。
顾晏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私下议论郡主,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说传到陛下耳中,就是传到郡主那儿,传给其他的小姐们,陈公子在世家中的形象和声誉想必就被你亲手给毁了吧。”
“你!”陈公子理亏,自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面红耳赤地急了半天,才忽然想起前段时日京城中的传闻,然后像抓住了顾晏之的把柄一般又得意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了。”
“前段时日你追求于长宁郡主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怕是追求不成才跑来我这儿撒气。”陈公子肆意嘲笑着,“郡主看不上你是正常,长得跟戏院里的伶人似的,哪有点高门少爷的气质,要我说,郡主还是会喜欢我这种……”
陈公子越说越得意,丝毫没注意到裴樾听到他们在谈论裴楹,于是走过来。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裴樾面色平静地说了一句。
众人见他过来纷纷噤声,接着一同向他问好:“裴世子。”
裴樾微微点头,他环顾了一下在场之人,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唯独不见孟叙竹的身影。
游默见他神色有异,立刻心领神会附耳说道:“孟公子称身体不适,午后雅集便不参与了。”
裴樾明了,他最终将目光落到了顾晏之身上。
顾晏之也很懂眼色地先发制人:“这位陈公子议论在先,我闻声制止还遭其辱骂,实在是既没有权贵之家的教养,也没有君子的气度。”
“你!”陈公子又被气到了。
裴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将目光落在了陈公子身上。
陈公子瞬间被裴樾的目光压迫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
他又看向身旁的人,示意他们替他解围。
其他人大都将头埋得更深,只有一人想着自家老爹与陈家往来颇多,万万不能得罪了,得想办法替他说话。
那人斟酌着开口:“贵妃娘娘牵头办此次花朝节,就是想世家子女多加联络,陈兄对郡主颇为欣赏,只是一时口不择言才说了些糊涂话,相信陈兄此刻已十分懊悔。”
“是,是。”陈公子连忙应和。
顾晏之淡淡开口:“既懊悔,便应当亲自去给郡主道歉。”
他这么一说,陈公子又开始为难了,当众道歉实在有失颜面,他有些不情愿地开口:“我欣赏郡主,你这般让我当众道歉岂不是断了我们之间的缘分,你追求不成便来阻碍我?”
“那陈公子以为该当如何?”顾晏之好像一点也不急,竟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改日我亲自登门致歉,也好让世子和郡主都看出我的诚心。”说着,陈公子也看向了裴樾,俨然忘却了自己方才被他威慑的眼神吓到。
顾晏之听着内心发笑,这陈公子也是想学他上门负荆请罪顺便联络感情那一招。
裴樾一直在看戏没说话。
游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又附耳对裴樾说了些什么,裴樾听后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他想着既是雅集,便要办得更热闹些才能不辜负今穗的辛苦准备。
于是游默对着在场众人说道:“诸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国之栋梁,若是待会的雅集诸位大显身手一番让彼此瞧瞧,既不辜负贵妃娘娘办花朝节的美意,也不辜负这大好春光。”
只要不傻的人都听出了他这言外之意,裴樾想借此机会提前为自家妹妹把把关。
在场不论是对裴楹有意还是无意,估摸着心里都泛起了别样的心思。
顾晏之也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陈公子,既如此你我不如比试一番,若是我赢了,你便在今夜宴会上当众向郡主道歉。”
陈公子觉得顾晏之是个巧言令色之人,怕又被绕进去,因此他十分警惕:“若是我赢了当如何?”
“那便依陈公子所言,改日登门致歉便可。”顾晏之淡淡一笑,看起来很人畜无害。
陈公子略一思索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便答应下来:“那就一言为定。”
其余旁观之人见状有的开始偷笑,陈公子身边的人面色尴尬地提醒道:“陈兄你答应比试,结果横竖都是要道歉,但小侯爷却没有任何损失……”
这人话还没说完,陈公子也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绕进去了,他想找顾晏之的麻烦,但又顾忌着裴樾在场。
因此他只能对顾晏之恶狠狠地说一句:“你给我等着。”
顾晏之眉眼间笑意更深:“悉听尊便。”
一通闹剧之后,人员逐渐散去,午后的雅集也即将开始。
在一条引自镜天湖的蜿蜒溪渠旁,公子们沿水而坐。侍从将盛着酒的羽觞放入水中,羽觞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就需即兴赋诗一首,或饮罚酒。
曲水流觞是文人十分青睐的雅事,在场的但凡读过书应当都不陌生。
顾晏之气定神闲地在自己的座位处坐下,陈公子在他身旁落座,二人用眼神互相较量。
众人逐一依水流而坐,乐工奏响清越的琴音,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侍从将羽觞放入水中,羽觞顺着蜿蜒的水流缓缓漂动。
很快,羽觞稳稳停在陈公子的面前,而他似是早有准备,欣然取过酒杯,随即吟诗一首,众人纷纷赞叹陈公子给大家开了个好头。
陈公子得意地向顾晏之看去,顾晏之面色未变,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
“陈兄好诗。”顾晏之客气道。
羽觞继续漂流,奇怪的是之后好几次都停在陈公子面前,他起初还能从容应对,后来便有些黔驴技穷了,即兴作诗已驴头不对马嘴,只好一直罚酒。
而顾晏之却没轮到过一次,大家作诗的作诗,喝酒的喝酒,顾晏之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一直在旁观。
曲水流觞渐近尾声,陈公子连续几杯酒下肚整个人都开始发晕,顾晏之正遗憾自己没有一点参与感,偏偏这最后一盏羽觞意外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众人屏息以待,看这位花名在外、从未显山露水的小侯爷有怎样的才情。
顾晏之显然也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从容取过酒杯,沉吟片刻后,他缓缓道来:“流觞依石侧,云散碧霄空。霜刃藏匣久,清音振玉珑。”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响起了热烈掌声,皆是为顾晏之这首如同点睛之笔的诗喝彩,就连一直兴致缺缺的裴樾也笑着鼓起掌。
顾晏之淡然一笑,对着其余人作揖:“承让,承让。”
他这般惊艳众人的才情瞬间就把陈公子比了下去,但陈公子仍不服气。
“你不过是运气好些,前面都没轮得到你,这一场比试姑且算你赢了,我们再走着瞧。”
“顾某奉陪到底。”顾晏之欣然应道。
曲水流觞过后,便是投壶比试。若说上一场比的文才,这一场就是武艺的较量。
陈公子跃跃欲试,眼神中是势在必得,在他看来,顾晏之这样清瘦的身材,想必是不擅武艺的。
众人移步到凌云居内的一处开阔青石平地,中央有一双耳铜壶,壶颈细长,内盛少许小豆,以防箭矢弹出。
一旁的红木架上,整齐陈列着数十支以拓木制成的矢,矢身光滑,尾带翎羽。
四周设有坐席与茶案,公子们陆续入座。
现场气氛正好,众人简单休憩过后,已有人开始撺掇着身边之人上去投壶。
众人都在明里暗里地盼着陈公子和顾晏之能上去打头阵,毕竟二人之间有比试的约定,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在众人的催促下,二人一同走上前去。
司射向众人简单说明了此次的规则,双方轮流投掷,每人每次投一矢,一轮是为一筹,今日是三筹一局,先满筹者胜。
大家心下明了,三筹一局,那就意味着给人犯错的机会很少,几乎每一筹都很关键。
双方都准备完毕后,投壶比试开始。
顾晏之和陈公子起初谦让着谁来第一箭,毕竟第一箭投中即是“有初”,可立两算。
几番推辞之下,陈公子还是应下了这第一箭,毕竟一旦投中他就有了巨大的优势。
果不其然,陈公子从架子上取下箭矢,手腕一抖,“咚”的一声后,稳稳投中,现场响起了叫好之声,场外的司射为陈公子立起两算。
顾晏之并为因自己的落后而慌乱,他仍旧淡定自若地过去取下箭矢,接着轻松投中,不过只能立起一算。
接着又轮到了陈公子,这一次他就没第一次发挥得好了,只投出了“倚竿”,即矢斜倚在壶口,不算完全投入,只能计半算。
陈公子面上满是懊恼。
而顾晏之依旧稳稳投中,连续两筹投中,即是“连中”,可额外奖励一算,如今他有三算,陈公子又比他落后半算,那么二人之间的最后一筹就极为关键。
陈公子手持箭矢久久没有投出,这样的情况对他来说很是棘手,他从未想到顾晏之的前两算会这般准确,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犹豫片刻后,他怕又出现上一筹倚竿的情况,且壶口已被先前的矢占去大半,投中的难度变大,他还是决定求稳,只能赌顾晏之的第三筹投不中了。
最终陈公子的第三筹也有惊无险地投中,他的成绩是三算又半。
这下压力来到了顾晏之身上,现场寂静无声,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他不曾有一点停顿,取下箭矢后便十分随意地投出。
结果是倚竿。
众人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明白他们这是打了个平手,都是三算又半的成绩。
顾晏之对陈公子笑着恭维道:“陈兄好准头。”
陈公子此时有些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已经看出来顾晏之是故意投出倚竿让两人打平,旁人只以为是巧合,但他却看得真切。
他这下不得不服,顾晏之不论是文才还是武艺样样都优胜于他,还十分顾及他的颜面没有让他输得太难看。
陈公子不再有最初肆无忌惮议论郡主的嚣张气焰,他对着顾晏之俯首作揖:“小侯爷文才武艺皆属上乘,陈某佩服,输得心服口服,宴会时必会履行约定。”
“陈兄过奖了。”顾晏之谦虚回应。
坐在席间观看的裴樾已将一切都看了个明白,对顾晏之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二人之间的比试落下帷幕,众人看了个尽兴,也纷纷上前比试投壶。
就在公子们气氛热烈地投壶取乐之时,湖对岸的撷芳苑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