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小姐们在一块斗草。
斗草分为文斗与武斗,前者斗智,后者斗趣,小姐们往往两者皆玩。
一开始的文斗是学识的较量,席间的气氛也会内敛、雅致些。
后来的武斗便是比拼技巧与运气,简单直接,气氛也会更加热烈,因而欢声笑语阵阵。
一旁陪侍的今穗见氛围这般好,觉得连日来的努力落到了实处,自己也算有个好的交代。
随着日头西沉,公子小姐们也都玩了个尽兴,众人回房收拾整顿一番后,晚间的花朝宴也即将开始。
花朝宴才是整个花朝节的重头戏,公子小姐们的初次认识就在今夜。
宴会设在镜天湖的核心区域栖梧水榭,在水榭的最内侧,有一略高的平台,上置独座屏风榻,本是为贵妃准备的,但邓贵妃宫中事务繁琐没有再过来,因此是空着的。
除主位外,其他的公子贵女则依据家世门第,于水榭两侧及延伸出的廊下依次就坐,男女分席但相隔不远,可闻其声,可观其仪。
宴会中皆为一人一席的独座,每人面前设一食案,食案之间,错落放置着香炉和鲜花。
水榭内的规格布置雅致有格调,不是一味的奢靡却在细节处入微。
夜幕降临,油烛局的人点亮栖梧台内提前挂好的灯笼,公子小姐们陆续进入水榭落座。
茶酒司的人在水榭外迎宾,人一到就有专人引导至相应座位,井然有序,从容不迫,即使有遇到一时人手不足的情况,今穗也会及时派人补上缺漏之处,绝不会出现差错。
待人都到齐后,今穗微微拍手,台盘司开始上菜,他们训练有素,步履轻盈而稳健,在水榭中穿梭,动作干净利落。
随着宴席开始,帘幕之后也响起清雅悠扬的乐曲。
宴席菜式遵循着“铺陈席面,排办看盘”的习惯,这是京城世家大族举办宴会的标准配置。
首先是侍女上前奉上茶汤,用以清口,紧接着再将温好的酒斟入酒壶,同时会辅以橄榄、温柑等劝酒果子。
之后便是正宴开始,这是宴席的核心,台盘司按序而上,每道菜品都精致无比。
首菜是炊羊胡饼或烤羊羔,以示隆重,海鲜则有洗手蟹与蛤蜊脍,肉禽的菜式主要有莲花鸭签和鹅鲊,能够展现厨司的精湛刀工和调味功力。
羹汤选的是群仙羹和虾蕈羹,除此之外还会有姜虾和酒蟹等下酒菜用以清口解腻。
公子小姐们都保持着应有的礼仪用膳,整个水榭内菜香阵阵,左右临近之人也会相互敬酒。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坐在男宾席中的陈公子举起酒杯站起身来,准备履行约定向女宾席中的裴楹道歉。
“郡主。”陈公子微微提高声量唤道。
宴会之前裴樾已派人过来告知她此事,因此她并不意外,实际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裴楹礼貌应下,也举起酒杯站起身。
“白日里是陈某出言不逊,胆大妄为,在此给您赔个不是,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陈某先饮此杯。”
说完,陈公子便一饮而尽,倒还算有诚意。
“陈公子客气了。”裴楹淡淡回应道,她浅酌了一口杯中的酒,没再多说什么就坐下了。
陈公子的道歉仿佛是一个引子,之后时不时就有人向裴楹敬酒,男女皆有。
几番应付下来,裴楹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就在她又一次被敬酒后坐下,准备吃些果子解酒时,顾晏之在这时站出来说:“顾某见郡主已不胜酒力,不如先到水榭外休息一番解解酒。”
裴楹想着也好,去外头待着也可以逃酒。
与宴会中人打过招呼后,裴楹就在丫鬟的搀扶下往水榭外走。
众人正有些奇怪,这宴席还未过半郡主便离席了,可顾晏之又在此时轻轻拍手,帘幕后的乐声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水榭外,一群身着边疆服饰的歌姬舞姬乘着画舫,从镜天湖的夜色深处缓缓驶来。
裴楹刚走到外头,迎面而来便是这样的景象,她已然发觉了什么,慢慢停下脚步。
“顾某为诸位准备了歌舞表演,诸位若有兴趣,不如一同到水榭外观看。”
有爱凑热闹的早已起身离席往外头走,还有些公子悄悄议论着这次顾晏之算是出尽了风头,殊不知之后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众人慢慢聚集在水榭外,裴楹在人群的最前头,湖中的画舫继续向人群方向驶来,画舫上的歌姬用边疆乐器奏乐,舞姬跳着边疆舞蹈,且人人手持一枝金露梅。
等画舫靠近,裴楹这才看清,她心下一惊,已隐隐感觉到这场表演是顾晏之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一时没说话,顾晏之在她身后一直望向她,其余的人皆是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着这场特别的歌舞演出。
旁人不知,人群中的今穗和裴樾却都看明白了,他们惊讶于顾晏之对裴楹的用心,但想到裴楹扑朔迷离的感情,心中又有些五味杂陈。
就在众人沉醉于画舫上的精彩表演时,乐声却在这时悄然转变,变得空灵而悠扬,四周的灯火次第熄灭,湖中只留下朦胧的轮廓,融入夜色。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群陷入一阵慌乱,可是下一刻,镜天湖的湖水骤然亮起无数闪烁的幽蓝色光点,宛如天上的星河倾倒入湖中。
“哇——”众人都不自觉发出惊叹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金色光点从水底浮现,聚拢成一片片摇曳生姿的金露梅,整个湖面刹那间成了一片金蕊绽放的花田。
在场的众人都看呆了,眼前的场景极美,也极为神奇,仿佛是变了一个大型的戏法。
同样,裴楹也看得目不转睛,她的神情不似旁人那般惊喜非常,反而是定定看着湖中的金露梅,眼神中
流露的却是悲伤。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顾晏之走到裴楹身旁,他的身影在星河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我想唤你知戎。”他声音低沉却让人感到饱含深情,“知戎,你曾说金露梅生于边疆,是儿时母亲归家时会给予你的信物,金露梅对你来说是母女情谊的珍贵。”
“而今,我将这满湖金露梅赠予你,斗胆将它作为你们之间的信物,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情意。”
顾晏之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人群中,小姐们多是羡慕裴楹被这般用心对待,公子们却是不满顾晏之太过出风头,本是众人互相认识的宴席却成了他一个人的主场。
而裴樾和今穗想的一样,他们不是特别赞同顾晏之的做法,虽然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下足了功夫。
众人屏息以待,好像要等到裴楹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
片刻后,裴楹终于轻声开口:“敢问小侯爷,这湖中奇景是如何做出来的?”
顾晏之愣了一下,他还是如实答道:“星河是夜光石发出的光,我提前命人放入湖中,金露梅……是硬黄笺裁剪成的,外头再涂上金粉,其余的不过是一些小机关罢了。”
“金粉……”裴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怎么了?”看着裴楹这般反应,顾晏之的内心又有些忐忑。
裴楹摇摇头:“无事。”
在众人的注视下,裴楹走到湖边,蹲下身从湖里捞起一朵金露梅。
随后她又走回来,此刻她的神情已舒展了些:“小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日得见这湖中盛景我十分感动,恍惚看见了曾经母亲口中的边疆星辉。”
“母亲说,边疆苦寒,将士们都是守着这些金露梅和漫天星辉度过漫漫长夜。长宁以为,边关的将士守卫国土,我们出身富庶之家理应珍惜眼下的太平山河,万万不可奢靡浪费。”
“不过是长宁的一些拙见罢了,还是再次多谢小侯爷。”裴楹对顾晏之盈盈行了一礼。
顾晏之听明白了裴楹的言外之意,同样也是变相的拒绝,他有些慌乱,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楹又转过身去对着后头的人群说道:“湖边风大,大家还是回到水榭中继续宴会吧,长宁不胜酒力,就先回去歇息了。”
顾晏之的这一通惊喜让他们都处在风口浪尖上,现下她唯有不出现在宴席上才能低调下来。
今穗也及时组织众人回去:“各位公子、小姐,此次宴会厨司准备了新的菜式还未来得及上,请诸位回席品鉴。”
旁观者或多或少也看出了些端倪,在此处久留并不明智,于是众人又三三两两招呼着彼此回去。
黑夜中,人群散去,独留裴楹与顾晏之在湖边。
顾晏之此刻的神情十分受伤,等人都走了他才哽咽着问道:“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沉默良久,裴楹摇摇头:“没有,小侯爷,你很好。”
“那……”顾晏之此刻鼻头都已泛红,他话语间满是不甘心,“是因为那个和尚吗?”
“怎么忽然提起息尘?”裴楹惊讶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与旁人无关。”
“息尘……”顾晏之忽然笑起来,“原来是息尘……”
他喃喃自语着,情绪显然不太对劲。
裴楹无奈,她认真地盯着顾晏之:“小侯爷,长宁只愿听从内心,你很好,今日做的这一切我不可否认很感动,我们不谈论旁人,只谈你我。”
“若我们成婚,我成为你的妻子,成为了侯府主母,从此深居内宅,终日只围着丈夫与孩子打转,我是万分不愿的。”
“我想,我还没有遇到能让我愿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