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楹叹了一口气,她又看了眼手中的金露梅,不禁目露温柔:“谢谢你的金露梅,我很喜欢。”
没等顾晏之再说些什么,裴楹就独自一人离开了。
她踏上前往撷芳苑的廊桥,在不远处等候的丫鬟也走到她身后跟随。
顾晏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情绪波涛翻涌,他想追上前去但又怕她厌恶自己的纠缠,但若什么都不做,他又觉得不甘心。
水榭内笙歌阵阵,气氛已恢复如常,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在满湖星河旁站了许久,直到一位醉酒的公子来到湖边醒酒却不小心撞到了他,那人身形摇晃几欲摔倒,他似乎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当下的解决之法。
片刻后,顾晏之沉默地回到了宴会中自己的坐席上,他唤来一旁的侍从替他倒满酒,紧接着便是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侍从见他这架势怕他将自己醉倒了,倒酒时几次偷偷将浓烈醇香的蒲中酒换成了蜜酒,都被顾晏之冷声吩咐着换回来。
他这是铁了心要将今夜的自己灌醉。
侍从担忧,趁着顾晏之喝酒的间隙去找了今穗,今穗当然早就注意到了顾晏之那边的异样。
她明白,应当是裴楹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才会这样。
今穗站在帘幕之后,望向顾晏之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想醉便让他醉吧,只一点,服侍好顾公子便可,醉得不省人事了好好料理,别让堂堂侯爷太狼狈。”
有了今穗的话,侍从也逐渐安心下来,又回到顾晏之身旁继续伺候了。
水榭内酒过三巡,众人的这场宴会已渐近尾声,也还算尽兴。
正宴过后便是餐后汤与主食,餐后汤主要准备了甘蔗汁与荔枝膏水用以解酒,主食则是梅花汤饼和虾肉包子,由公子小姐们自行取用。
今穗一边吩咐着台盘司的人做事,一边告知歌姬舞姬们准备开始进入水榭表演。
这些歌姬舞姬都是栖梧台的管家安排的,至于具体表演些什么他们也早已商定好。
一群俏丽如花的姑娘们在帘幕之后等待,今穗猜测她们可能是之前顾晏之养在栖梧台的姬妾,后来部分人选择了搬到侯府别院专为侯府献艺。
果不其然,今穗在人群当中一眼便瞧见了挽晴姑娘,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离开,或许养在别院对她来说也算有个念想。
今穗粗略看了一眼,纵使这些姑娘都容色姝丽,但挽晴依旧更胜旁人,又或许,顾晏之能够看中她并不只是因为溶月轩的窗景太美。
台盘司的人正忙活着布菜,今穗估摸着还有空闲,她悄悄走到挽晴身边。
“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今穗的言下之意是她好像并没有因为顾晏之的变心而悲春伤秋,意志消沉。
挽晴浅浅一笑,脸颊上出现两个可爱的梨涡:“多谢总管关心,也多谢你那日的开导,我如今已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了,整日不过是弹琴排练,吃喝不愁。”
今穗看着挽晴有一瞬的恍惚,那日她正伤心不曾这般笑过,她竟没发现,挽晴漾起梨涡的那一刻,与裴楹偶尔的神态有几分相似。
不对,或许应该说,是裴楹有几分像挽晴。
今穗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何顾晏之对裴楹的爱慕来得这般迅速又热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她身上有自己曾经深爱过的模样,因此,爱意容易滋生,也容易疯长。
“总管,总管?”挽晴见今穗走神便轻声唤道。
今穗回过神来,种种一切,她对顾晏之的态度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挽晴。”今穗定定地看向她,“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或许你爱重之人也会爱而不得?”
挽晴轻轻点头:“当然记得。”
“待会到席间表演,若你有机会,不妨看一看坐席左侧靠里的位置。”
挽晴瞬间就明白了今穗的意思,她轻快地应下,甚至语气里已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好。”
话音刚落,台盘司掌事便过来告知今穗已布菜完毕,歌姬舞姬们可以进去表演了。
伴随着繁华的宴乐,姑娘们缓缓入场,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众人一边饮用着解酒的茶汤,一边欣赏着中央的歌舞,时不时与身旁之人谈论两句。
席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央的歌舞表演上,但有两人的目光明显落在旁处。
其中一人是孟叙竹,他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水榭出口处统筹宴会的今穗,人员来来往往,她指挥起来依旧有条不紊,镇定自若。
除此之外,裴樾其实也在看今穗,不过他偶尔还会把注意力分到孟叙竹那边,发觉这人一直在盯着今穗瞧,他心中越发不满。
裴樾又想起午时游默看见今穗从孟叙竹房里出来的事,他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心仪的姑娘忽然与别的男人有了牵扯。
偏偏这个男人似乎方方面面都不逊于他,他才更加有危机感。
心中郁闷的裴樾不由自主地给自己多灌了几杯酒,游默瞧着不对劲但也劝不住。
这两个男人心思都系在今穗身上,可今穗却没功夫去关心他们,她一面忙于宴会事务,一面又忍不住去瞧正在弹琴的挽晴。
按照此次表演的编排,挽晴是在靠近左侧席位处弹琴,离顾晏之的坐席不远,她很容易便能看见,看见顾晏之狼狈失意的模样。
他给自己灌酒的动作逐渐慢下来,或许是真的醉了,到后来更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唯独颤抖的手紧紧攥着酒杯。
顾晏之拿不稳酒杯,偶尔洒出来,他才短暂地清醒片刻,然后将这杯酒也吞入喉。
身旁的侍从记得今穗交代的话,手忙脚乱地替他清理。
挽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看向她,更没有认出她。
她最终还是笑了笑,心中有些许快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漫无目的弥漫的痛,她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笑容,直至表演结束。
歌姬舞姬们乌泱泱地退下,水榭内似乎又变得冷清了,宴席也终于迎来了结束。
这场花朝宴可谓是精彩纷呈,众人似乎都有些意犹未尽,酒醉的公子在侍从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回凌云居休息,小姐们用帕子捂着口鼻也说说笑笑地回撷芳苑了。
排办局的人开始清理水榭内外的餐具,今穗作为副总管自然也得留下。
今日忙了一整天,到此时,今穗已是强撑着身子站立,排办局的伙计们都在忙碌,她也取过一块洁布帮忙擦拭着桌椅。
她弯着腰,没发觉身后忽然站了人。
“还忙呢。”这人一开口,懒散的语调让今穗不回头就能认出来是谁。
孟叙竹走到今穗身旁,靠在她刚刚擦拭过的桌子边上。
“今穗总管凡事都亲力亲为未免太过劳累,还是先歇一歇。”孟叙竹自认为十分苦口婆心地劝她。
今穗只抽空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想搭理。
擦拭完毕,今穗自顾自走向下一张桌子,孟叙竹也自觉跟过去。
“诶,不要总是这样对我好不好。”孟叙竹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委屈。
今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起开,我还有一堆事要忙。”
孟叙竹只好灰溜溜地将自己的屁股挪开,给今穗让出位置。
“我帮了你这么多次,你就对我这个态度……”
忽然间,另一道男声打断了孟叙竹的话。
“孟公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在这儿死缠烂打未免丢人现眼。”裴樾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拿过今穗手中的洁布,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替她干活。
今穗有些不知所措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孟叙竹听到裴樾的话本想再回击过去,但见他也这般殷勤,想到自己过来找今穗光说话不做事,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了……”今穗试图从裴樾手中拿回洁布的掌控权,但他擦拭得太投入了,根本不给她机会。
三人就这般僵持着,过了一会终于有伙计战战兢兢地过来打破僵局。
“总、总管,水榭内外都打扫完毕了。”
“好,让大家伙都赶紧回去休息吧。”
“是。”说完,这伙计便一溜烟地跑走了,好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今穗奇怪地看了看身后的两个男人,还没说什么,裴樾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抢先说道:“既然活干完了,我们也就先回去了,你今晚早点休息。”
他这般安分守己的模样,倒是显得孟叙竹不懂事了,但孟叙竹都来不及说反驳的话,就被拉着往外走了。
今穗见状摇了摇头,正准备最后检查一番就离开,然而又来了一人。
“今穗总管被这样两位青年才俊争抢,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今穗回头一看,竟然是挽晴:“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
此刻,四司六局的伙计都走得差不多了,只余她们二人在空荡的水榭当中。
挽晴温柔一笑,脸上再次浮现出漂亮的梨涡:“有话想同你说,宴会后我便留下了,结果远远瞧见你被他们围绕着,等人都走了我才敢过来。”
今穗无奈地摇了摇头。
挽晴环顾了一下四周,水榭内的一切对她来说好像既熟悉又陌生。
“从前侯爷最爱在这栖梧水榭当中听姐妹们唱曲,而我总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今穗敏锐地察觉到,挽晴对顾晏之的称呼变了,或许是她真的慢慢放下了吧。
“谢谢你今日愿意跟我说,我都看到了。”挽晴的语气很轻松,但藏不住忧伤,“老实说,看到他那个样子我还挺心疼的。”
今穗揽过挽晴的肩膀算作安慰:“他已经是你的过去了。”
“你说得对。”挽晴勉强笑着,“不过我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想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想见见她。”
“他?”今穗以为挽晴还想和顾晏之再见一面。
“不,我想见见那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