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穗瞬间就明白了挽晴的意思,她想了想,然后答应下来。
“好,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片刻后,今穗带着挽晴来到了可以看见溶月轩窗子的廊桥上。
挽晴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她顺着今穗的目光看去,她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夜色中,溶月轩内还亮着灯,裴楹此刻大约是睡不着,正坐在窗边插花,窗子半开着,透进些微凉的晚风。
而此时挽晴眼中的场景却是,梨树下的窗子欲开未开,窗中,女子的身形影影绰绰,其余的,这般距离已看不清了。
“原来,侯爷第一次见我时是这样的场景……”挽晴此刻不知是笑还是哭,“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我只顾着做窗中景,竟从未想过到窗外来看看。”
她没有看清那个被顾晏之放在心上的姑娘的样貌,但她也不再纠结于此,过去的情爱对她来说已有了交代。
“谢谢你……”挽晴嗫嚅着说道,她还是没忍住哭泣。
今穗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这里已不值得留恋。”
挽晴终究是没忍住,她站在廊桥上,看向溶月轩窗子的方向小声地哭了一会,今穗也陪她站着。
片刻后,女子停止了哭泣,面上露出一些勉强的笑意,她是笑着向今穗告别的,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今穗也不知道经历过今夜的事后,挽晴会何去何从,或许是回到侯府别院继续弹琴,或许是去往旁人不知道的地方。
对她而言,只要没有那个男人的存在,应该会怎样都好。
至此,独当一面了一整天的今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
栖梧台内安置了四司六局中人的临时休憩之所,今日忙得太晚 ,她赶不回家只能在这将就一晚了。
在旁边的屋子简单洗漱过后,她轻手轻脚地过去,屋内也有些家离得远的伙计已经在这儿歇下了。
即使今穗已经放轻了动作,可仍有觉浅的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发现是她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今穗慢慢往里走,身为副总管,虽是临时歇脚的地方,她总归还有个单独的小隔间。
放下门帘,今穗终于卸下一天的疲惫,准备一头钻进被褥中呼呼大睡。
可谁知她才刚闭上双眼,她的脖颈后就传来一道夹杂着酒气的温热呼吸。
今穗以为遭遇了歹人,一回头便闻到了这人身上的气息,即使酒气有些重她也瞬间就认出来了。
又是裴樾。
她的动作又顿住了。
裴樾隔着被子用手臂虚揽着她的腰,今穗感觉得到,心里有些纳闷,深夜闯入女子闺房的事他都干了不止一回了,现在却又想起来克己守礼了。
今穗怕惊扰到隔间外的伙计们,她用气声对裴樾说道:“你又喝醉了?”
“……没有。”裴樾声音闷闷的。
他今夜确实喝了不少酒但没醉,即使他确实是想在今穗面前装醉来着。
今穗实在是累着了,她此刻已没力气再搭理裴樾,见他也没说有什么事,就又闭上眼准备睡去,也不管自己身旁还躺着一个男人。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更何况身旁之人还是裴樾,借着他的体温,被褥很快就暖和起来,她更能快速睡着了。
不一会,今穗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她已然进入了梦乡。
裴樾察觉到身旁之人竟这般睡着了,心中忍不住发笑,不知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该高兴她对自己的信任。
今日因着孟叙竹,裴樾原本是太过吃味,宴会时喝了不少酒,然后想着趁夜间来寻她,与她好好说道一番。
但此时,看着她疲惫的面容与沉静的睡颜,他心中有再多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有什么比得上心上的姑娘对自己全身心的信任更让人欢欣,裴樾此刻感受到了莫大的满足。
不过他仍然十分清楚自己不能在此久留,等今穗睡沉之后,裴樾便悄悄翻窗离开了。
至于孟叙竹,他改日有的是功夫和今穗慢慢聊。
一夜无梦。
今穗睡了一个十分安稳的觉,一觉到天亮,醒来便觉得神清气爽,干劲十足。
过了一夜,身旁的被褥早已没有了那人的痕迹,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裴樾昨夜来过,那不是梦。
或许她还应当感谢他,有他在身旁,她睡得比平日里都要香。
她此刻心情很好,一身轻松地走出隔间,四司六局的伙计们大多都醒了,大家相互打着招呼,简单收拾过后,又要开始今日的差事了。
花朝节第二日上午的安排是传花令与抽花签,让公子小姐们进一步认识与相互了解。
外头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又是一个好天气。
天气好,众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做事情好像都变得有劲了。
此刻是公子小姐们各自起身用早膳的时辰,而四司六局的需布置好传花令抽花签的场地,并再次确认总体的流程。
忙忙碌碌一个时辰后,公子小姐们陆续入席,众人围坐成一圈,可随意选择坐席,席位之间依旧有厚重的帘帐隔开,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这次可自主选择坐席,有些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譬如裴楹身旁有个位置始终没人敢坐。
毕竟昨夜顾晏之那般高调,不管是靖安侯府还是裴国公府,都是在座大多数人惹不起的,只能老老实实避开。
裴楹完全没在意旁人的眼光,一坐下便专注摆弄着面前的花草。
昨夜闲来无事插花,她才感到其中趣味,此刻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而另外一位主人公因昨夜醉得太厉害,今日自然而然就起晚了,顾晏之睡醒后头疼欲裂,他一边揉捏着太阳穴一边姗姗来迟,到了才发现只剩下裴楹身旁的座位给他了。
他看了眼专心摆弄花草的裴楹,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那个坐席坐下。
顾晏之此刻十分想给自己一巴掌,原本昨日醉酒后自己就暗暗发誓不再寄情于她,可今日他才瞧了一眼裴楹专注插花的侧颜,他又不可自拔了。
伴随着顾晏之在心中对自己的唾骂,传花令正式开始了。
传花令的规则其实很简单,首先选择一朵应季的鲜花,今日选取的是芍药花,热烈鲜艳,然后由乐师在背对众人的地方击鼓。
鼓声响起,芍药就按顺序在席间传递,鼓声停止,花在谁手中,谁就是“花主”。
花主需按事先定好的规矩受罚,要么罚酒,要么展示才艺,要么回答一个或刁钻或幽默的问题。
传花令本质上是给公子小姐们展示自己的机会,若是有人成为花主,应当大多都会选择展示才艺。
毕竟在座众人几乎都是有备而来,有些擅长乐器的早就把东西放在一旁,正期待着自己成为花主后一鸣惊人。
乐师开始击鼓,起初鼓声缓慢,今穗将芍药花递给自己右手边的第一位小姐,这位小姐接过后立马传给了下一个人。
鼓声逐渐变得急促,席间的传递或缓或急,有的人明显很想自己成为花主,所以传花的时候磨磨蹭蹭的,但鼓声并未停下,只能不甘心地递给下一个人。
很快,芍药花传到了裴楹手中,她不慌不忙地传给了右侧的顾晏之。
不知为何,顾晏之有种预感鼓声会在自己这儿停下,他昨夜那般高调又宿醉一晚,今日他只想缩着脖子不再出风头。
他着急传给下一个人,所以从裴楹手中接过芍药时慌乱了些,柔软的指腹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他没发觉,裴楹倒是为此心乱了片刻,开始怀疑顾晏之是不是故意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在顾晏之将芍药递给他右手边公子的那一刻,鼓声戛然而止。
花已传出,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他小声嘟囔着。
众人的目光已齐齐聚集在顾晏之身旁的公子身上。
这位公子应当也是有备而来的,成为第一位花主后他丝毫不慌,仆从为他铺展好纸张,他随即大笔一挥,十分潇洒地题了几个字。
字迹倒也算出众,但算不上让人赞不绝口,众人礼貌性地鼓了鼓掌,顾晏之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人的字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这位公子瞧着席间冷淡的反应本就有些失落,又意外发现顾晏之在偷偷嘲笑他,他忍不住想理论一番。
“顾小侯爷,您方才嘲笑我我可都看见了,要不您也向大家伙展示一番。”
这位公子以为顾晏之如同传闻中一样流连花丛不学无术,就是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
此刻顾晏之十分懊悔,自己怎么就这般沉不住气,嘲笑别人就算了,还被当事人看见了,这下想低调都不行了。
众人开始齐刷刷地看向顾晏之,就连裴楹也凑热闹一般看向他。
旁人不知他写的一手好字,他未以自己的真实身份示人,曾化名日安先生,字帖在京中书肆流传甚广,后来更是一字难求。
不过他的字早就跟不值钱似的全都用来抄写经书了,经书还在裴楹房中某个角落处放着,若是放到市面上怕是能卖出天价。
顾晏之想着今日左右是没法低调了,现下就连裴楹也在看他,他只好好好展示一番了。
仆从将笔墨纸砚挪到他的面前,他也完全不挑剔,拿起笔简单试了一下就开始洋洋洒洒写下一句诗。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顾晏之完成后,仆从举起他的书法作品环绕场内一周向众人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