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切,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其余的公子小姐们几乎已全部离开,栖梧台内的摆设布置正在一一撤下。
今穗此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良久,她才张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孟思洛见她这个反应也有些慌张,怕她忽然间知道真相一时想不开……
“你……还好吗?”孟思洛试探着问道。
“我没事。”今穗平淡地摇了摇头。
在此之前她对母亲的死有过无数种猜测,也想过自己得知真相后会不会痛不欲生,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平静。
但是她此刻越平静,复仇的想法就愈加疯狂,恐怕已不止是让罪魁祸首伏法这么简单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今穗低声说道,“我努力寻找真相这么久,日夜所想皆是复仇,不会就此倒下的。”
听到今穗这么说,孟思洛终究是笑了笑:“我也是。”
“此地不宜久留,我长久不归家,孟群怕是要找过来了。”孟思洛又担忧道。
“孟家终究是龙潭虎穴,不如就趁此机会我助你脱身。”今穗想了想严肃道。
孟思洛出来这一趟不容易,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她再回到孟家,又是不见天日了。
她闻言没说话,面上也有些纠结,最终她下定决心道:“不用担心我,我已想好要回到孟家好与你里应外合。”
“你或许会受到更深的伤害……”今穗不忍道。
“我没事,只要最终能报仇,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孟思洛说这话时表情很轻松,但今穗知道时至今日她已承受了太多。
“现下时辰不早了,孟家肯定是要回的,你先将这个收好等到安全的地方慢慢看,若无意外,你按照自己的计划执行即可,我在孟家会想办法与你配合……”孟思洛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门外就响起了密集的敲门声。
二人迅速整理了一下各自的情绪,今穗快速将孟思洛给的纸条收好。
孟思洛从容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是那个被打发走的丫鬟和方才来过的掌事。
那丫鬟目露凶光审视着屋内,看起来完全没把自己当下人。
倒是那位掌事连忙赔笑:“实在是抱歉打扰了孟小姐和今穗总管,只是这位姑娘一直吵着说要把她家小姐带回去,我不得已这才……”
掌事话没说完,那丫鬟就没礼貌地打断:“时辰不早了,还请九姑娘随我归家。”
丫鬟不自称“奴婢”,说话语气也十分不客气。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但孟思洛还是淡淡一笑:“无妨,今穗总管来料理闻莺馆的时候与我投缘便多聊了几句,一时忘了时辰。”
这句话算是解释,用来打消这丫鬟心中的猜疑,她回去之后定是要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汇报给二夫人的。
孟思洛又接着说道:“我在此久留确实妨碍到你们了,现下确实该归家,相必孟家的马车早已在栖梧台外等候了。”
她这么一说,丫鬟又开始支支吾吾了:“
是……九姑娘。”
这丫鬟办事向来偷奸耍滑,她只知要催人回去,却从未想起要将马车安排妥当。
孟思洛了然地笑了笑:“既如此,我们便速速回去吧。”
说完,她与众人简单道别后就带着行李离开。
今穗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到栖梧水榭看看大伙忙活得如何了。
那丫鬟跟在孟思洛身后越发心虚,二人到了外头果然没看到有马车候着。
直到这时,那丫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连忙跪下认错:“奴婢该死,未提前安排好马车。”
孟思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孟叙竹却忽然从不远处走过来说道:“下人办事不力让主子受委屈直接发卖了便是。”
“是。”他身后的小厮闻言快步上前将这丫鬟拖走了。
孟思洛回头,也没问孟叙竹为何也还没回去,只是乖巧地说了一句:“多谢七哥。”
“往后下人无用就别留着了,你坐我的马车回去,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是。”
孟思洛坐着孟叙竹的马车顺利地回了孟府,丢了一个下人,二夫人也没来找她麻烦。
待她歇息之后,孟群最先去关心了她的状况,孟思洛仍旧装作和以前一样。
其实花朝宴上发生了什么,早就被人传回了府里,孟群知道孟思洛很安分守己没有沾染旁人,他很满意,也自然会替她去应付孟元良。
孟思洛这边还算风平浪静,而今穗全部忙活完了也让大家各自回家歇息几日。
这次花朝节办得很好,她们也得到了许多的嘉奖。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孟思洛给的纸条。
纸条上寥寥几行字,罗列了这些年来孟思洛在孟家搜集到的把柄和证据。
今穗看完后心下一惊,她虽知孟家内部蛇鼠一窝,却也没想到竟腐朽不堪到了这种地步。
她将纸上的内容记下后,便将纸条放到烛火上,不一会,纸条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今穗沉默地坐在窗户边,窗户半开,院中微风徐徐吹进来,缭乱了她鬓边的发丝。
直到这时,她才逐渐消化了那日孟思洛告诉她的真相。
母亲……原来是这样离开人世的。
她死前遭受着从身到心的巨大折磨,偏偏今穗现在才知道。
不知何时,今穗在满院的寂静中泪流满面,她发不出一点声音,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直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才回过神提起袖口擦拭眼泪,当务之急是如何与孟思洛联手让孟元良伏诛,让他为从前的一切付出代价,为死去的洛绾君和疯了的符代云报仇。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了缓缓的敲门声。
“是我,岁岁。”乔逊在门外低声唤着她的乳名,如同儿时,晨起在房中贪睡,乔逊也是这般将她叫醒。
“来了。”今穗一边回应,一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面容,待齐整无误让人看不出什么异样后,她才走过去开门。
“爹爹有何事?”
“医馆来了位病人,这病有些棘手,我得翻翻医书,似乎放在我房中的箱笼里,你帮我找找,前头离不开人。”乔逊说完便匆匆回了前堂。
今穗走出房门望了眼,前堂人来人往,今日病人确实多了些,乔逊一时忙不过来了。
她也没多想,走到乔逊房中将那个搁置在床头高处的箱笼取下,
箱子里放了许多杂物,一些陈年小物件,几本医书还有几封信。
今穗取出医书正准备离开,却意外瞧见了一个写着“绾君亲启”的信封。
写给母亲的信?
今穗心中疑惑,她未曾见过。
她将医书放在一旁,将那封信打开看了上面的内容。
看完后,今穗忍不住浑身发抖。
这是孟家老夫人寿宴前孟元良写给洛绾君的信,信上表达了他对母亲的念念不忘并邀她在寿宴当日见面。
为何这封信会出现在乔逊的箱子里?
今穗双手颤抖,她的目光忽然瞥见一旁的医书。
原来……她都明白了。
是乔逊故意让她发现这封信的。
她努力镇定着站起身,将那封信夹在医书里,然后带着医书去了前堂。
医馆内依旧人来人往,此刻乔逊正在柜台后埋头为病人开方子。
乔逊在此处行医数十年,宅心仁厚,街坊邻里无不夸赞,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也做出了让人不敢置信之事。
医馆内有些病人也认得今穗,见她来了都笑着跟她打招呼,今穗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她径直走向柜台,将那本医书放在乔逊面前。
“爹。”她既轻快又沉重地唤道,“你要的医书。”
乔逊翻开医书赫然瞧见了那封信,果然,他一点也不惊讶。
片刻后,医馆内只剩这父女二人,乔家医馆的大门紧闭并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父女二人面对面坐着,他们说了许多话。
今穗的许多疑问也都得到了解答,乔逊未曾有所隐瞒,他仿佛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的到来。
原来,乔逊其实一直对洛绾君的过去心有芥蒂,毕竟她的追求之人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他有一个跛脚大夫如何比得上,他心中一直惶然。
他与洛绾君成亲后流言蜚语不断,他表面上看上去沉默寡言,心中的怀疑与恨意却越来越深。
直到今穗出生,还好她的长相与乔逊更为相似,不然他的心中更是有无限的猜疑。
这份猜疑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一晃过去了十几年,那日孟元良忽然给洛绾君来信,洛绾君看了后懒得理会便随手放到一旁,这封信就被乔逊瞧见了。
他心中猜疑愈深,却不愿张口问上一句,他笃定自己的妻子这么多年仍与那个男人有染,所以他想着利用这次机会去试探洛绾君,若是她与孟元良不曾见面自然不会中招,若是他们在寿宴上见了面……
想到这,乔逊心中满是愤恨。
他偷偷配置了**方,是之前今穗发现的那个方子。寿宴前夕,他将洛绾君明日要佩戴的首饰泡在药水里,若明日有人与她有过分亲密的举动便会受到这药水的影响。
若是没有,也算是证明了她的清白。
但最终的结果却有些让乔逊出乎意料,洛绾君的死让他心中悲痛却又想着自己的妻子实实在在地背叛了自己,她死不足惜。
今穗听完这一切双眸含泪,浑身颤抖,原来……罪魁祸首不止孟元良一个。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出医馆。
第二日一早,一女子为母申冤击登闻鼓一事轰动京城。
此事牵扯人员众多,今穗又带来了许多确凿的证据,有关于乔逊的,也有孟思洛搜集到有关孟府的。
击登闻鼓一事,今穗除了孟思洛以外没告诉任何人。
皇帝下令开封府彻查洛绾君之死的案件。
在今穗提供的种种证据的加持下,此事很快就真相大白,连同孟家中人做过的那些腌臜事也都一一浮现在世人眼前。
孟家虽是世家势力强大,但此事闹得太大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孟元良最先被押入大狱,紧接着是孟群等人以及……乔逊,他们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乔逊被带走的那一日,今穗去送了他父女俩相顾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乔逊既故意让今穗看到了那封信并告诉她一切便早知有这么一日,或许他心底里还是对洛绾君的死心怀愧疚。
孟思洛在官府的护佑下搬离了孟府,孟群强占她一事已被世人知晓她也免不了受些指点,不过她都无所谓了。
现下她和母亲住在一块,待风波平息,符代云的状态好一些她们母女二人便离开京城,去乡下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孟家这下算是彻底垮了,一朝之间百年世家分崩离析,但孟叙竹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毕竟是自己挣来的功名,谁也动弹不得。
数日后,孟元良被判处秋后问斩。
今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国公府内养病,自击登闻鼓后,今穗便生了一场大病。
医馆已被查封,裴樾就将她带回了国公府,这些时日都是裴楹在一旁悉心照料着,今穗总是睡了醒,醒了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刻。
裴樾为了这个案子整日早出晚归,终于在判决下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今穗,她仿佛直到这是才终于清醒过来。
“秋后问斩……”今穗的嗓音有些低哑,一旁的丫鬟立马给她递了一杯茶。
她手抖着接下,没再说话,也没去问乔逊是何结果。
兄妹二人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今穗恍惚地想着,自己击登闻鼓那时正是花朝节后不久,随后彻查案子直到今日了结已然过去了许多日。
她瞧着外头阳光正盛,不似春日里的柔和。
“今日是?”
“今日是四月二十了。”裴楹连忙回应道。
四月二十……竟已到了初夏时节,今穗记得刚进入四司六局那日也是这般日头。
她笑了笑,连日来的病气终于消散了些。
“有莲子吗?”今穗忽然问道。
一旁的丫鬟愣了下然后连忙答道:“有,后厨今日刚采来的。”
今穗从榻上起身,脸色也红润了些许:“那我去给你们做糖霜玉蜂儿吃。”
裴樾兄妹二人看今穗病了多日终于精神了一些也连忙答应了下来。
“我和兄长给你打下手。”
今穗和裴楹并肩走在去往后厨的长廊上,裴樾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洒在长廊上,将三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厨房内很快便飘出糖霜玉蜂儿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初夏时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