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真婷怔怔注视着撒落一地的棉花,雪白棉球滚上了灰尘,犹如她此刻蒙尘的心。
他娶别人了?
不行!!!
冯真婷拔腿冲向外面。
用尽一生最快的速度,冯真婷横冲直撞跑进家属院,随手拽住一个过路军嫂声嘶欲裂吼:“特务连程连长家在哪儿?”
田红梅被突然冒出来的手吓一跳,回头一看,更是一惊。
哎耶妈呀,不得了、不得了,冯医助上门来了……
这个田红梅是最早一批来随军的,对冯真婷明恋程维山并且还追到团里的事早有耳闻。
现在这架势……
田红梅心惊肉跳地瞅着冯真婷那一脸狰狞,吓得她赶忙捂紧噗通噗通的小心脏,试探着拉拉对面小手说:“冯医助,你冷静冷静,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好小伙子。”
“我、说——程连长家在哪儿!!”冯真婷从牙缝挤着话。
本来胆子就小的田红梅被她这要吃人样儿吓得差点昏过去。
“你找程连长家啊,他家就在那栋平房。”背着个小包一摇一摆路过的马芳芳贴心提醒。
冯真婷闻言扔下田红梅,顺着马芳芳的手指方向眺望过去,冷风肆意吹扯身上单薄的白大褂,她定定注视不远处那幢红墙小院,倏忽滑落一滴泪。
一旁田红梅急得跳脚,顾不上什么冲马芳芳狂使眼色。
马芳芳不明所以,却被冯真婷迎风流泪的悲惨样骇一跳,慌忙收回手指,磕磕巴巴问:“嫂、嫂子,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田红梅身累心更累,看了眼貌似正缅怀爱情的冯真婷,拉着马芳芳走到一边,叹气跟她解释:“妹子你刚来不知道,她喜欢程连长,在我们部队是出了名的,还放话说非他不嫁……你看看你,你把程连长家告诉她了,她绝对要去找程连长媳妇麻烦,指不定要出啥事,我反正啥也没说,你自己看着办!”
马芳芳愕然瞪大眼,瞅着急急把自己撇清的田红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闯祸了。
嘶,虽然她不喜欢姜芸叶,可也没打算破坏人家军婚和谐啊。
“嫂、嫂子,我还要去城里,车不等人,我就不耽误了,你们慢聊。”
说完,马芳芳抱紧挎包,溜之大吉。
留下田红梅一人气狠地站在原地跺脚,这人咋这样?一地烂摊子,全丢给她一人!
无法,田红梅提着心重新走到冯真婷身边,想再劝劝人家吧,可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劝啥人家也不听啊。
冯真婷心痛够了,胡乱擦去脸上的泪花,余光暼见田红梅眼神中的戒备,不禁冷笑:呵,这是以为她要去泼妇打架吗?怎么可能!她会——
冯真婷眼里骤然射出一道锐利光芒。
她会让她知难而退,明白谁才是真正配得上程连长的人!
冯真婷深呼吸压下心底复杂的思绪,扬起唇角柔声安抚田红梅,像割肉的细刀子慢拉:“嫂子你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程连长他新婚‘妻子’,祝福祝福他们。”
田红梅身子抖了抖,哎耶妈呀,更吓人了。
冯真婷理理身上的白大褂,抬脚矜傲走往小院。
田红梅看得欲言又止:娘哎,她还是赶快去叫人吧!
……
太阳越升越高。
屋里,八卦聊爽的王大妮抽空瞅了眼外头,一看半空中的太阳吃一惊:“呦,都这么晚啦,我得回家做饭,妹子咱回头见下午聊。”
“行,嫂子你下午再来。”姜芸叶浅笑着出门送人。
当初选房子选得挺巧,王大妮家就在隔壁。
王大妮牵着孩子站在自家与姜芸叶家院墙交界处,笑嘻嘻地挥手告别,一束阳光正巧散落照在姜芸叶身上,柔光晕染,衬的她脸蛋恍若透明,仿佛稍微一触碰就会被捏碎。
王大妮被震撼到了,眸子不由自主染上几分心疼:“哎呦妹子你快别送了,就两步路,你还怕我走丢啊,得了得了,你快回去歇歇别累着了。”
不远处,刚赶上来的冯真婷眼见沐浴在阳光下跟个圣女一般纯洁无暇的姜芸叶,止住脚步,深深倒吸一口气……
她、她怎么这么好看?
冯真婷警铃大作,危险值瞬间拉满。
不过……也只一瞬。
她眼神向下扫过姜芸叶身上灰蓝色的夹袄和脚下灰扑扑的棉鞋,斗志全回来了。
哼,不过是一个乡下土包子,恐怕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不足为惧。
冯真婷摸摸脸,眼底流转着骄傲,以为女人只要有张脸就够了吗?
呵,那不过是锦上添花!
送王大妮到家门口,姜芸叶转身回家。
冯真婷气势汹汹追上去。
一阵风从王大妮旁边飘过,准备进家门的她眨眨眼,啥玩意儿,一只耗子跑过去了?!
“喂!”
冯真婷毫不客气地拍上姜芸叶肩膀。
“咔擦——”
一声轻微关节脆响,冯真婷脸上的凶狠一秒堙没。
都没来得及呼痛,拍人肩膀的那只手被凭空反折过去,下一秒,一个丝滑的落地摔连贯而来。
“啊——”
短促的惊叫声响彻长空。
冯真婷“噗通”一声,重重砸在王大妮脚边。
地上扬起的三层土,糊了王大妮一嘴灰:啊呸呸呸……
王大妮边吐灰边回头,惊悚地看到“白瓷娃娃”正收回手。
她、她、她、她…………
姜芸叶面不改色。
王大妮瞠目结舌。
“啊嘶啊!”冯真婷痛得龇牙咧嘴,在地上扭动半天也没见有人来扶自己。
惨叫声声入耳,王大妮手足无措的从姜芸叶身上收回视线,望向地上的冯真婷:“冯医助,你没事吧?”
“你说呢!”冯真婷痛得烦躁,对王大妮一阵怼。
王大妮刚伸出去的手顿住:“……”呸,活该被打,这娘们真凶!
凶归凶,王大妮还是认命的一把薅起地上这个凶娘们。
还不等站稳,冯真婷就迫不及待甩开她的手,然后身子踉跄一晃,又摔了个屁股蹲。
王大妮手还晾着,懵逼地看着又摔回地上的冯真婷:……她这是干啥呢??
地上,本来想在情敌面前展露最好姿态的冯真婷忍不住气哭:呜呜……怎么会这样?
王大妮瞧着横坐在地上莫名又开始抹起眼泪的冯真婷,更郁闷了:哭啥呀,是你自己推开的,又不是我推的。
王大妮胸口窜上一股无名火想骂人,但想到丈夫平常的叮嘱,压下火气,忍着脾气好声问:“没事吧?摔疼没?”
冯真婷心情极差:“废话,你摔了你不疼,还不快点来扶我!”
王大妮血压爆了,磨着牙吐出一口浊气,行,你又凶起来了是吧!
王大妮用力一拽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等人站稳后迅速松开手,躲她八丈远:呸,让白瓷娃娃打死你!
重新站好的冯真婷袖子飞快一抹擦去眼泪,又迅速拍拍屁股上的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眯着眼,眸光倨傲,肆意审视着对面的姜芸叶。
从五官到整体,冯真婷近距离后看得更真切了,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和慌乱。
不过,瞟着那身土里土气的乡下穿搭,她心定了定,随后扬起不屑一顾的笑。
“知道我是谁吗?”冯真婷眼尾一挑,盛气凌人。
姜芸叶眉头蹙了蹙,回答:“不知道。”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当年程连长受伤,是我日夜贴身照顾的吧。”冯真婷漫不经心掸了掸沾灰白大褂,好似随口一说,却透着一股子暧昧与挑拨。
姜芸叶的视线落在冯真婷正轻拂的白大褂,点点头:“嗯,我不知道。”
冯真婷语气一下子变得凌厉:“你现在知道了,就没什么想说的?”
姜芸叶迟疑:“那、谢谢你?”
冯真婷一口气岔在心口差点被气笑:“我需要你来感谢?”
不需要么?
那一副气势汹汹样儿跑来干什么?
也不知道刚才摔了她严不严重,自己出手快了,不属于正当防卫,可能要被记过。
姜芸叶心间涌起懊恼,有点烦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呦,急了!急了就好。
冯真婷心中大定,得意一笑正欲开口,忽然,看到旁边站着个竖长耳朵偷听的第三者,立马刮去个眼刀子。
王大妮往墙角缩了缩:……你倒是快说呀!
冯真婷又瞪一眼。
王大妮不甘示弱反瞪回去:……我站在自家门口,要你管!
冯真婷脸色一黑,暗骂一声没眼力劲,转头将话说得隐晦:“我不用你感谢,照顾程连长我心甘情愿。只是,你大概不知道吧,程连长作为军中的后起之秀,前途无量,以他的军功,决不止是一个小小连长,而你……”
冯真婷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自认已经给足脸面,没有太苛责对方,有自知之明的人此时应当主动退出。
姜芸叶心累,这姑娘是不是跟人交流有毛病?说话莫名其妙,还卡在半路断掉。
“我不懂,你说明白点。”
冯真婷气急,程维山新娶的媳妇怎么这么笨,连话音都听不明白。
难道非要让她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告诉她你配不上程维山,请退位让贤让我来?
冯真婷胸口堵着气道:“程连长需要一个能扶持他走向更高位置的贤内助,这个人必须处事不惊,心有沟壑,最重要的是聪明能干,替他打点一切,让他毫无后顾之忧,这些我可以,请问——你能吗?”
“我能!”
冯真婷挺起胸膛,准备享受胜利的曙光:等等……她刚刚说什么?
冯真婷猛地看向姜芸叶,嘴角抽搐:“吹牛皮可不好。”
姜芸叶放下揉眉心的手,总算搞明白对方是来干什么的了,合着是来撬军婚墙角的。
姜芸叶也是佩服她,这姑娘难道不知道破坏军婚是犯法的吗?
于是她真心发问:“同志,你懂法吗?”
“……”
“我建议你看看我国宪法。”最好了解一下我们国家是一夫一妻制,不能立二房的。
“……”
“或许把入党宣言背背也行。”加强一下思想教育总不是坏事。
“……”
冯真婷恼羞成怒,扯下遮羞布:“你根本配不上程连长,一个毫无根基的乡下女人,只会给他拖后腿。”
姜芸叶目光沉沉凝视向冯真婷,瞳孔倒映出她愤怒的身影,认真反问:“那你配做一个军人吗?身手不行,没有警惕,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别提保护人民保护国家,我觉得你更拖后腿,拖党的后腿、人民的后腿。”
冯真婷努努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觉得荒缪,自己这是被嘲讽了嘛,哈哈,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土包子居然上纲上线教训她?!
冯真婷脸上又青又紫犹如调色盘,最后胀成猪肝色。
她死死定在原地,直到双脚麻木感传开,手臂骨头隐隐作痛,这才恨恨一跺脚,完好的右手一戳姜芸叶——
“你等着!”
放完狠话,赶紧一瘸一拐回医务室,她要回去想想办法。
片刻,墙角根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王大妮震惊地捂紧嘴巴:天呐,太精彩了!
——
当晚,程维山下班回到家,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芸叶摸摸脸上,也没长花呀,老是跟在她身边盯着干嘛。
程维山斟酌试探:“芸叶,今儿有没有谁来找过你?”
姜芸叶注意到程维山一脸的紧张样儿,爽快说:“有呀,听王嫂子叫她冯医助。”
程维山脸一沉,心道果然如此。
白天他听说此事赶回来,没看到人,因为连里有急事就先回去了,没想到那人还真来找过芸叶。
程维山神情一凛紧急解释:“芸叶,我跟她没什么,除了当年在医院她给我换过几瓶药水外,其他时间我跟她再无接触。若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相信。”
姜芸叶拍拍程维山的肩膀安慰:“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见异思迁都是党思想教育不过关的人才会干的,程维山一看就被教育的很好,她很放心。
程维山握紧拳头,不是那样的人?哪样的人?
冯真婷也不知道跟他媳妇胡说八道了什么污蔑他名声?
程维山眸光晦涩,若不是怕引起什么误会,他真恨不得趁夜把冯真婷套上麻袋揍一顿。
“芸叶,别管她说什么你都别信,你就当她脑子有病!”程维山恼怒道。
这怎么还越劝越恼了还?
姜芸叶百思不得其解:“真没说什么,她就是瞎天盲地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乱扯一通,前言不搭后语,思想觉悟有问题,加深教育就行,你别生气。”
程维山哭笑不得,他生什么气?这不是怕你生气嘛?
程维山仔细观察姜芸叶的神色,见她好似真的未放在心上,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放心又问一遍:“芸叶,你真没生气?”
“……”姜芸叶倍感无奈,不知道原来程维山这么磨唧,但夫妻之间得包容。
包容的姜芸叶再次柔声安抚:“当然了,不过是医生照顾伤兵我生什么气?不过那姑娘思想可能有大问题,你有空跟政委说一声,让他关注一下,咱们部队可不能出作风不好的兵。”
“……好。”
姜芸叶咬着唇瓣,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你先不要去麻烦政委,我还是买本《宪法》吧。”
程维山一愣,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买《宪法》做什么?”
“送给冯医助,她大概不太清楚咱们国家的婚姻制度,我送她学习一下,她说不定就明白不能破坏军婚,会犯法的。”
程维山:“……”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情敌遭遇战会被姜同志打得像党政学习班?
——
同一时刻,隔壁王大妮家,不同于程维山这边的温情脉脉。
憋了一天没说的王大妮,“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开始兴奋的跟自家男人汇报——
“你是不知道程连长他媳妇有多厉害,冯医助还没到跟前呢,就被她一掀飞出去老远,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哈哈哈……”
埋头吃饭的周方田听到震天的嘲笑声抬起头,黑黝黝的脸上写满怀疑,不悦说:“程连长他媳妇那么娇气,连个包袱都拎不动,哪有力气踢人,你别在这儿造谣了,吃饭吃饭。”
“我哪里造谣!”王大妮拍了一下桌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当时冯医助人就躺在我脚下,还是我把她扶起来的。”
周方田不信,质疑说:“你这人就喜欢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以前在老家就这样,跟群长舌妇东家长西家短,那话一到你们嘴里全变了味,以为我不知道?”
王大妮心里一梗,她虽然是有爱夸大的毛病,但这件事她绝对没夸大,她发誓!
“我真没骗你,不信你问你丫头。”
周方田望向狼吞虎咽的小闺女,对比王大妮语气温柔了不是一点半点,轻言细语问:“丫头,爸爸问你,你妈妈是不是在胡说?”
一心忙着和哥哥抢菜的丫头忙不迭点点头。
周方田抬起头,一脸果然如此看着王大妮。
王大妮:“……”
”
行了行了吃饭,以后不许污蔑人家。程连长他媳妇一看就是个文静人,别说打人了,我估计跟人吵架的事都做不出来,要不能把楼房让出去住平房?还有冯医助跟你又没矛盾,你别胡乱掰扯人家。”
“……”王素芬如同哑巴吃黄连。
“依我看多半是冯医助到人跟前自己摔了,你眼又看岔了瞎说。这事不许出去说听见没有!部队比不得乡下,你要跟大家和谐相处,互帮互助,别一天到晚胡说八道破坏军嫂团结。”
“我……”王大妮气得头顶冒烟,她啥时候破坏军嫂团结了,这好不容易说回实话还错了?
“听见没有?”没有得到承诺回应,周方田忍不住提高音量,黑脸严肃。
王大妮张了张嘴又闭上,憋屈地背过身去,闷闷回答:“知道了。”
得到保证,周方田放下心来,继续埋头吃饭,吃得“吧嗒吧嗒”可香了。
王大妮食不知味,一看自家吃得喷香男人,气得心肝疼。
——
第二天早上,心情愉悦的程维山刚到自己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通讯员李晓雷一声“报告”喊响。
程维山正襟危坐问:“什么事?”
“连长,团长有急事找你。”
程维山心下一紧,当即抄起军帽,三步并两步奔上三楼。
三楼拐角第一间,是团长办公室。
“报告”。
“进来。”
程维山大步踏进屋内,没想到政委方光海也在,莫非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了?
程维山表情一凝,瞬间严肃,立定站直等候命令。
团长赵洪大刀金马坐在椅上,洪亮的声音传遍整间屋子:“听说昨儿冯真婷去家属院找你媳妇了?”
程维山一怔,没想到团长一大早把自己喊过来就为这事,他还以为……
“是。”程维山抬头挺胸,答得傲气凛然。
赵洪被比自己中气还足的嗓门惊一跳,看着一脸“没错,就是如此”的程维山,沉默一分钟,然后探过身子挤眉弄眼问:“你媳妇吃亏了没?”
程维山睨着这个比老娘们还八卦的团长,抬高下巴,语气肯定:“当然没有。”
“呦,那你媳妇蛮厉害的嘛!”赵洪摸摸下巴,跟对面政委兴冲冲交换了个眼神。
程维山微勾唇角,藏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赵洪咂咂嘴都没眼看:“啧,瞧你小子现在样子,有媳妇好吧,之前让你早点娶妻还不乐意。”
“那是我媳妇好,跟娶妻有什么关系?”既然不是说正事,程维山也放松下来,有心情跟赵洪插科打诨。
“嘿!”赵洪露出八颗大门牙,气笑了,这个浑小子!
“行了,不跟你废话,我这里还有事,你回去吧。”问完八卦,赵洪摆摆手轰人,一脸无情。
程维山站着没动。
几秒过后,没听到离去脚步声的赵洪抬起头,诧异问:“你怎么还没走?”
程维山敬了个军礼,放下:“团长,我请求将冯真婷调走,她在这儿影响军人家庭团结。”
赵洪瞪大眼,原本就凸的暴环眼鼓眼努睛,喉咙口一梗差点岔气喊:“你媳妇不是没吃亏嘛?”
“是没吃亏,但不代表不膈应。况且,冯真婷同志本来是一位优秀的军医院医生,留在我们这儿屈才了。”
赵洪听得发笑,还怕她屈才,明明是嫌弃人家烦人。
不过,追男人追到部队来,还特地托人调动,这事他赵洪看不惯,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膈应。要不是为了那点子物资,他老赵才不受这份窝囊气!
越想越气,赵洪、程维山俩人心心相惜。
了解二人脾气的政委方光海淡定吹吹杯中茶叶,喝过一口后心平气和劝:“冯真婷她舅舅在师后勤管理军需,当初为了同意她调来,咱们狠狠讹了她舅舅一笔,而且这每年的物资都有人帮咱留意着,这人留在这儿,利大于弊。维山,你忍忍,实在不行我去找她谈话,要求她不去找你和你家属麻烦。”
听到政委又是一如既往要忍耐的话,程维山深吸一口气,狠狠心点破:“我倒不是怕麻烦,只是团长政委,你们看冯真婷在咱们这儿这么长时间,师后勤也没补贴多少给咱们,上头要求各部队自力更生,您打申请上去哪次不是被这句话驳回?依靠一个舅甥关系终究飘渺,丰衣足食终究还得靠咱们自己啊。”
话虽简单又直白,但不妨精准戳住团里沉疴。
一时间,屋内陷入良久沉默。
太阳光被云层遮挡,照在赵洪、方光海脸上忽明忽暗。
赵洪恨恨一拍桌子,桌上文件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弹起又落下。
“他娘的,当初都是咋哄老子的,让我放心大胆开拓军营驻地,后勤保障不用担心。等老子带部队过来了可到好,物资青黄不接。这两年战士们一边训练一边建设军营,现在好不容易初见雏形,这伙食倒好越来越跟不上了,吃不好战士们训练要拉垮,以后咋打仗?”
“唉……”方光海跟着叹气,心里头阴影重重,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越发担忧了,紧接说道:“这年过完了,战士们马上又要开始正式训练,军区农场的物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团里去年打的野猪肉吃完了,这离开春化雪可还有一段时间,山里不好进,没个荤腥吃,只怕那么强的训练度战士们熬不住……”
“铃铃——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方光海的话。
赵洪提起听筒:“喂,我是赵洪……好……是……收到。”
几句交谈如疾风骤雨般快速结束。
“砰——”
赵洪突然砸下听筒:“他娘的这群混账……”
方光海急忙站起:“怎么了?”
“师部打电话来说保障线上有段路塌方,物资车过不来,让咱们提前做好准备。还说为防止此类事故再发生,这条路准备全线检查加维修,初步预计时间半年,等路修好后再进行物资配送。”
方光海刚直起的腰僵在一半不动了,过了半晌,他缓过神脸上慢慢浮现几丝苦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程维山眉间拧得能夹死蚊子:“不能换条路线吗?”
又是一阵大家心知肚明的沉默。
赵洪暴躁地踢倒椅子,指着电话唾骂:“他娘的这群王八羔子,以为饿不死人就没事了?老子这里是作战部队,不好好训练以后战争爆发怎么办!到时候各个清汤寡水面如菜色跟谁打,连田间娘们都打不过!”
程维山打断对面,沉声说:“团长,我们必须依靠自己了。”
闻此赵洪话匣止住,满心无力,他缓慢靠上椅子缓了一会儿,提起精神吩咐:“晚上排级以上军官们开个会,大家商量商量咋办,有没有啥开源节流的好法子。”
也只能这样了。
方光海应声:“好,我通知下去。”
——
今夜,凉意逼人。
都没等到自家男人回来吃晚饭的军嫂们三五成群围在小楼前空地,顶着寒风,眺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一个个都不回家,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王大妮牵着自家小闺女,跟旁边几位军嫂边哆嗦边抱怨。
“就是,以前晚上开会不回家吃饭都会说的呀,也不知道军里出啥事了?”
“是不是要打仗了啊!”突然,一个军嫂惊叫出声。
所有人立时转向她,表情惊骇。
一下子被好几道目光注视,军嫂缩缩脖子,颤颤呢喃:“不是不是,我瞎说的。”
所有人重重呼出一口气,面上缓和过来移开视线,可心底却远不如表现的那般风轻云淡。
不会真的要打仗了吧?!
巨大阴影弥漫上所有人心头,大家心底惴惴不安。
瞬时,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空地鸦雀无声,军嫂们不
约而同凝望向办公楼,抿紧嘴暗自惊慌。
办公楼的灯熄了。
军嫂们齐齐松了口气。
方素萍揉揉疲惫的额角,摆摆手:“回家吧,他们估计该回来了,都回去把饭菜热热。”
“对对对,我看没啥事,要不开半夜呢。”王大妮大咧咧的又安慰大家一把,说话间瞅见自家正拿尿和泥巴玩的小儿子,呼吸猛地一滞,气得哎呦呦直拍大腿,冲过去揪起自家小子耳朵,边拎边头疼骂:“你个天杀的小兔崽子,人村头傻子都不似你那么蠢,也不知道老娘当初生你的时候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刚满六岁的周二柱两只脚在地上蹦哒个不停,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黑脸羞恼直嚷:“妈、妈快把我放下来,这么多人呢,我不要面子嘛……”
“你他妈都玩尿了要啥面子,再敢玩尿,送你回老家担大粪!”
“哈哈哈哈……”军嫂们哄堂大笑,刚才的阴霾仿佛烟消云散,笑眯眯的互相结伴回家。
姜芸叶和方素萍对视一眼,浓郁的担忧在彼此眼底间流淌——
军中恐怕是出什么事了!
……
风吹着木门吱嘎吱嘎响。
姜芸叶坐在灶后头,瞅了眼门外。
“老程,明儿见。”
“明儿见。”
门外响起男人们的告别声,姜芸叶赶忙将灶里头的木柴抽出来,起身盛饭。
程维山推门迈入厨房,快步走来接过姜芸叶手里的碗,也不拘得什么,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双筷子。
“就在这儿吃了,省得端来端去。”
姜芸叶闻言放下菜碗,转身去堂屋搬了张椅子,一进厨房却发现程维山就站在那儿狼吞虎咽,碗里的饭已消大半。
姜芸叶忍不住蹙眉,将椅子放到程维山身后提醒:“坐下慢慢吃。”
程维山回望一眼点点头,囫囵嚼后生硬吞下,他实在太饿了。
姜芸叶看得直皱眉:“以后晚上有事你先去食堂垫点,不必想着回来陪我吃饭,别饿坏了。”
“嗯,我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开太久呢就没去食堂。唉,也没讨论出什么好主意,大家光坐在那儿发呆不说话,团长愁得不肯散会放人就干耗着。”肚子填饱大半,程维山吃饭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有空跟姜芸叶讲述起来。
“出什么事了?”姜芸叶神情一紧连忙追问,意识到什么又飞快补充:“你别回答,我知道保密条例,不该问的别问。”
姜芸叶一脸懊恼地低下头,程维山看得忍俊不禁,若说这里政治觉悟谁最高,当属他家姜同志。
“无妨,这事能说。”程维山抬手抚了抚姜芸叶头发,低声讲述:“其实这事我先前也跟你提过,我们营地才成立两三年,各种经营生产没跟上,物资匮乏,一穷二白,全靠上头接济,有点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架势。
这次物资运输线道路需要修缮,上头通知最起码要半年才能修复,这期间的物资暂停供应,要求各个部队自力更生。”
姜芸叶蹙眉:“军营是没有粮了吗?”
“那倒不至于。粮食是国家规定的定量,换成粗粮倒能填饱肚子,我们缺的是蔬菜和肉。”程维山长舒口气,放下筷子说:“若是全吃萝卜白菜,加点盐拿水一焯倒是能过活,只是这样吃得太垮。战斗部队平时训练量大,动不动就是负重越野、攀岩攀爬,再加上我们时不时还要出任务,肚里没油水,战士们训练怕是要打折扣。”
姜芸叶斟酌:“要不自己独立养猪种菜吧?”
“其实各个连队都种着呢,只是我们团长偏重训练,就算炊事兵每周都要一起考核。种菜不必说,全靠天时地利人和,抱一窝猪仔,活下来两三只,辛辛苦苦养一年,还没山里天生地养的野猪肥膘多!
整个队伍别说闲人了,就连团里的两只军犬,白天训练不得歇,到了晚上还要一只去门口值守,一只去后山脚哨点警戒,比人还苦。”
“……”姜芸叶着实被程维山揭露的军营窘迫给震惊到了。
程维山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这也不能怪团长,他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时常警醒和告诫我们——现在训练越狠,以后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越大;一旦战争爆发,不管你是文书还是伙夫,都得麻溜地滚去上战场!
所以我们团的通讯兵、文书、后勤……每天都要基本训练,月底进行一次考核,不过关下月训练加倍,有时还要去山里拉练,说实话他们比一般士兵还辛苦。而普通士兵除了基本训练外,其余时间要建设军营,根本腾不出手来干这些琐事,好几次都是政委、团长俩人起早贪黑到连队去喂猪。”
姜芸叶红唇微张,内心非常震撼。
把老底都掀出来了,程维山眼底泄出几分认命般的忧虑:“会开到现在也没人提出啥建设性意见,我估计团长已经在考虑削减训练,单独开辟出一支饲养班了。”
“那怎么行!”姜芸叶脱口而出,攀上对方胳膊急道:“战士应训练为主,才能保家卫国,肯定还有其他办法,要不再往上打申请,或者向地方寻求帮助?”
“芸叶,国家本身艰难,地方都自顾不暇,没有办法。”
姜芸叶瞳孔紧缩,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语。
……
被程维山晚上那番话影响,姜芸叶一直郁闷到第二天早上。
太阳刚出,几个军嫂拎着箩筐带着菜,乐呵呵结伴来姜芸叶家干活加聊天。
大家打了几天交道,一致认同姜芸叶人特别好,为人热情又友善,从不说谁坏话。
虽长得漂亮但不矫揉造作,跟她在一起,总会不知不觉被吸引……就好像找到主心骨的感觉。这连在家属院辈分最大的政委媳妇身上都没有感觉过。
屋里,大家围聚在一块儿,凑得紧紧暖融融。
王大妮拿出去年腌制的咸菜,一边挑挑拣拣一边抱怨:“昨儿个我家周方田回来说了,让我以后做饭节省点,说是啥物资车不来了……他娘的,我还不够节省,就差嗓子眼堵起来不吃不喝了!早知道随军就过这破日子,当初还不如留在乡下,好歹一家也能混个温饱。”
“可不是嘛。”忙着缝补衣赏的某个军嫂顺着话茬发牢骚:“以前在老家不说别的,只要下地好好干活挣公分,这红薯干、杂粮窝头能管够。现在在这里,我每天得数着米下锅,生怕哪天手一抖,月底没得吃。再说别的,一年到头咸菜吃个没完,要不是我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菜,咸菜能吃到吐。”
“你这还算好的呢,有个院子能种种菜,你们说说我当时咋就鬼迷心窍选了个楼房住,现在连根菜叶子都种不了,苦死我了。”
“得了吧你还苦,你家男人好歹津贴全给你,手里有钱有票啥不能买?我嘞,每月津贴一发下来,就得寄一大半给老家他爹妈。哼,都说我们在部队过得好,吃穿不愁,我命好找了个当兵的男人,臊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讲实话。”
“哎呦嫂子,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
大家越说越来劲,各有各的吐槽和不顺,大倒苦水。
姜芸叶不禁皱起眉,没想到情况居然这么严重,不光部队告急,就连家属院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依我说呀,这家属院过得真不自在,闲是闲,都快闲出病了。每天一睁眼,除了晒晒被子做做饭,有时再补补衣裳,一晃一天过去了,都不知道今天干了什么。”
“对对对,我也感觉这样。”王大妮十分赞同这话,放下挑了一半的咸菜激动附和:“你们是不晓得,以前在老家,我也是评过干活先进的!上工我哪次不拿妇女满公分,养猪种庄稼哪样不是一把好手?
谁知到了这儿,天天呆在家,没活干没事做,闲得骨头都要散了,再这样下去,我非废了不可……其实只要给我几块地,我一人种着就能养活
一大家子,咋整都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么窝囊。”
姜芸叶闻言怔忪,愣神盯着绘声绘色讲述的王大妮,脑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各位嫂子们,大家都是知己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也别外传,其实我觉得……咱们部队建设的不好。我有个小姐妹也是嫁给军人去随军,去年过年回娘家时跟我说,他男人部队能帮解决家属工作,每月都有工资领,我那小姐妹,去小半年,就挣了五十多呢……”
“嘶……”
“嘶……”
倒抽气声此起彼伏,从来不知道随军家属还能工作领工资的“乡巴佬”军嫂们惊呆了!
姜芸叶手指头蓦地攥紧,脑中刚才闪过的某个想法逐渐凝实。